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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则之外第24章
46 段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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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北城,深秋的空气干燥紧绷。迪拜的协议墨迹未干,真正的战役——近千亿的国内融资重组,已然压上案头。

正式公文在返回后的第三天清晨下发。标题是《关于成立迪拜700MW光热电站项目国内融资执行小组的通知》。组长沈衡,这是最高层级的政治与金融背书。常务副组长,裴问川。任命在沈氏集团和顶层圈子里没有意外,裴问川在本次合作中,展示了足够的实力;但这个岗位分量极重。组长挂帅,常务副组长主持一切日常实务——评估、设计、谈判、分配、监督。权力与压力的焦点,沉甸甸地落在了裴问川肩上。

通知下发半小时,裴问川站在沈衡办公室的厚重木门前,敲了三下,不轻不重。

“进。”

里面传来沈衡平稳的声音。裴问川推门而入,雪松香混合着一丝未散的烟草气扑面而来。沈衡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望着外面铅灰色的天空。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裴问川走到宽大的黑檀木办公桌前站定。桌上已摊开几份文件,最上面是几家核心参与方的初步意向函和密密麻麻的背调摘要。

沈衡转过身,走到桌后坐下,下颌微抬,示意裴问川也坐。没有寒暄,没有对任命置评,仿佛那只是一个最自然的技术安排。他拿起最上面那份意向函,指尖在落款“赵氏建工集团”的徽标上点了点。

“赵子琛递过来的,姿态很低,条件开得甚至有点过于优厚。”沈衡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他们的资质和海外项目经验,确实排得上号。”

裴问川接过文件,目光快速扫过那些精心编排的数字和承诺。他看的不是表面的优厚,是条款缝隙里可能藏着的钉子,是数字背后代表的势力范围和风险敞口。

“赵家在东南亚和非洲的几个项目,从去年开始,陆续被世行和亚投行的合规部门盯上,焦点是劳工权益和环境评估。”裴问川开口,声音清晰平稳,如同在做一个标准的技术汇报,“虽然目前没有最终结论,但迪拜项目牵扯到的主权基金和多边机构,对ESG条款的敏感度是最高级别。引入赵家作为核心承包商之一,哪怕份额不大,也可能成为对手在融资最终关闭前,发起程序性质疑的潜在借口。”

沈衡向后靠进高背皮椅,指尖在光洁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落在裴问川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你的看法?”

“不能不用,但不能放在关键受力点。”裴问川从自己带来的黑色皮革文件夹里抽出一页A4纸,上面是手绘的简易架构图和批注,“建议提高总包的技术准入门槛,将工程拆解为设计、核心设备、土建、安装等多个独立标段。赵家可以凭实力竞标土建部分,但份额被自然限制在非核心区。同时,引入一家在合规方面有国际公认口碑的欧洲工程公司作为联合体成员,负责监督和背书,额外成本可以从赵家在这部分给出的‘诚意’里覆盖。”

他顿了顿,用笔在纸上某个空白区域画了个圈:“空出来的核心设备采购和部分高端安装份额,可以给‘寰宇科技’。他们一直想切入能源基建的高端供应链,有资金,有技术底子,缺的是重量级业绩和入场券。” 寰宇科技,是陆家二代中实际执掌商业板块的陆令行麾下核心企业。陆令行是陆承的小叔,年纪虽比陆承大不了太多,却是陆家这一代在商界的真正扛鼎之人,作风稳健犀利。

沈衡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波澜。裴问川的方案,表面是技术性风险规避,实则是一次精密的利益再平衡。削弱一个实力强劲但未必完全同路的“诸侯”,将空出的利益转移给更紧密的同盟,同时堵上可能的漏洞。

“陈序那边,沟通过了?”沈衡问。陈序代表的陈家,在舆论场有着特殊的影响力。

“陈家的价值不在资金,在护航和清障。”裴问川又翻出一页,上面是更简略的条款框架,“建议单列一个‘品牌与公共关系战略支持’子项,以固定年费形式委托给陈家旗下的相关机构。费用不必最高,但需长期、稳定、可见。这是对他们前期在迪拜方向提供信息协助的回应,也是为项目后续在国内外的舆论环境提前支付一笔保险金。”

沈衡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目光扫向名单更靠后的位置。

裴问川知道他在看哪里。“李副主任那边,”他用了李钊在相关部委的半官方职务称呼,语气平淡无波,“通过几家关联公司表达了参与意向,主要集中在部分建材供应和基础劳务分包。额度不大,在现有采购框架的合规范围内。”

他没说的是,李钊提交的供应商资质文件中,有几处关键参数与国际顶级标准存在微妙的、可被“解释”的差异。而那几家供应商,与赵家的供应链有着若隐若现的交集。李钊或许是想用自己的渠道和身份,帮赵家消化掉一些可能因标准问题被卡住的产能,顺便分润。这是小聪明,也是试探,测试沈衡对“内戚”动作的容忍底线。

“林家,”沈衡的语调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最近很活跃。抵押了手上大部分还能看得过去的资产,想挤进优先债的名单。另外,”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裴问川的脸,“林家老爷子前几天去找了三婶,很关心沈骁的个人问题。三婶觉得,林家大姑娘,家教模样都还算周正。”

沈骁,沈衡三叔的长子,目前在西北某部服役。联姻的对象层级,清晰地划出了林家在沈家这盘棋局中的自我定位——他们攀附的,并非沈衡这条核心商业与政治主线,而是军方的、相对独立的一条支线。这反而让他们的动作,在某些层面更显笨拙和急切。

裴问川正在翻阅李钊相关文件的手指,在半空中有着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随即流畅地翻到下一页。他抬起头,迎上沈衡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林家的资产包,我详细核验过。”裴问川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抵押物估值依据存疑,部分存在高评,现金流预测过于乐观,且其核心资产与能源基建产业链缺乏协同效应。从纯金融风险和项目匹配度角度,不符合优先债的发放标准。”

“至于他们想塞人进项目组的事,”他合上手中文件夹,语气冷静得像在分析一个数学模型,“他们通过三夫人递话,希望安排一个林家子弟,以‘业主代表’身份进入项目,理由是‘加强沟通,学习锻炼’。”

沈衡看着他,等他的下文。

裴问川的目光落在办公室墙角一盆绿植的叶尖,缓缓道:“业主代表的岗位,按项目要求需常驻迪拜现场,负责与DEWA、国际监理及施工方的日常协调与进度汇报,专业要求高,压力大,且……远离北城的决策中枢和利益分配核心。”

他重新看向沈衡,眼神平静无波:“如果林家坚持要送人进来‘学习’,这个位置最合适。既能满足他们‘参与核心项目’的表面诉求,又将其置于一线,远离真正的牌桌。在那种国际视野聚焦、规则透明、压力巨大的环境下,个人的任何‘小动作’或‘不专业’,都会被迅速放大,反而……更容易被看见,被管理。”

沈衡沉默地看着他,看了足有十几秒。办公室内异常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然后,沈衡很轻地点了一下头。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赞许,只有一种深沉的、洞悉一切的平静。裴问川不仅精准评估了林家的价值与风险,更轻描淡写地,将一个潜在的麻烦,放到了最透明、也最便于控制的位置。

“裴家呢?”沈衡忽然问,问题直接而突兀,像一把手术刀,划开了之前所有公事公办的讨论。

裴问川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早有预料。“裴氏集团及其所有关联企业,未达到本次融资对参与方设定的最低信用评级和行业相关性门槛,不在本次小组的初步接触范围内。”他回答得如同背诵法律条文,不带任何个人情绪。

事实上,裴父的电话在任命下达的当天晚上就打了过来,语气是久违的、带着夸张热络的“关心”,拐弯抹角想打探内部消息,甚至暗示裴家某些“优质资产”可以“全力支持”这个“意义重大的项目”。裴问川的回复只有一句,通过秘书转达:“所有意向参与方需通过公开渠道提交资质预审材料,由融资执行小组按统一标准进行专业评估。流程合规,不便多言。” 语气公事公办,冰冷地斩断了所有念想和试探。

他不是在沈衡面前表演忠诚或划清界限。他是太清楚了。眼前这个正在被重新切分的、看似诱人的巨大利益蛋糕里,每一层奶油下都可能藏着沈衡为了家族内部平衡、为了更长远的布局而刻意埋下的砂石,甚至是淬毒的诱饵。将裴家彻底挡在外面,隔绝于这场即将开始的、注定血肉横飞的利益绞杀之外,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为那个早已摇摇欲坠的家族保留最后一点残存生机的办法。尽管这办法,意味着彻底的、冷酷的割裂,以及必将招致的、来自至亲的更深的怨恨与不解。

沈衡没再追问。他站起身,重新走到窗边,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点燃。灰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架构和名单,按你的思路细化。我们接下来开始逐步沟通,赵家的份额,压到他们觉得肉疼但还不至于掀桌子的程度。陆家那边,让陆承去跟他小叔陆令行沟通,陆令行知道这里面的分寸。”沈衡的声音透过淡淡的烟雾传来,带着决策者一锤定音的冷静,“李钊想玩的那点小把戏,不用点破,在后续的技术评审和供应商清单审核环节,把标准卡死。他自然能领会。”

“至于林家……”沈衡转过身,隔着烟雾,目光锐利地看过来,“他们要送人进来学习,就按流程走。业主代表的岗位,放在迪拜现场。让HR把职位描述写清楚,特别是需具备极强的抗压能力、跨文化冲突处理能力及在复杂国际工程环境中独立工作的经验那几条,加粗标红。”

裴问川微微颔首:“明白。”

沈衡走回桌前,将还剩半截的烟按熄在水晶烟灰缸里。他拿起裴问川整理的那份初步架构和利益分配建议,目光在纸面上最后停留片刻。

“这个项目,”沈衡抬起眼,看向站在桌前的裴问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上面盯着的人很多。它不只是沈氏今年的一张业绩单。”

他顿了顿,继续道:“关键设备、大宗材料、设计服务、后期运维……产业链很长。做成了,拉动的不仅是沈氏的报表,还有上下游一大批企业的订单和就业,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裴问川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明白沈衡话里的意思。在当前的形势下,一个成功的、具有标杆意义的海外重大基建项目,其价值远不止于商业利润。它是对外展示实力的窗口,更是对内拉动相关产业、稳定供应链、创造就业的重要抓手,是能被计入某种“大局”考量的砝码。沈家大伯的未来,沈氏未来几年的战略空间,都与这个“盘子”能否端稳、端好息息相关。

“我会处理好。”裴问川听见自己用平静无波的声音回答道。

没有慷慨激昂的保证,只有简单的5个字。却像一块沉重的基石,投入深不可测的潭水,注定要承受四面八方涌来的暗流和压力。

走出沈衡办公室时,长廊尽头的电梯方向似乎有人影一闪而过。裴问川没有侧目,径直走向专用电梯。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冷静到近乎漠然的神情,只有握着那份厚重文件夹的手指,因为过于用力,关节处微微泛着青白。

利益的棋盘已经铺开,经纬纵横,杀机暗藏。棋子纷纷就位,各有各的算计与诉求。而他,既是沈衡手中最关键的那枚棋子,也必须在错综复杂的格线之间,步步为营,为自己,也为身后那个早已风雨飘摇的姓氏,谋一个或许根本不存在、却不得不去争取的、相对干净的落点。

真正的博弈,此刻才算落下了第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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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 规则之外 | TIBI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