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总部大楼,四十七层的小会议室。光线充足,气氛却谈不上热络。长条会议桌一侧,坐着林老爷子,身边跟着律师和一位财务助理。另一侧是裴荣远,同样带着自己的人。沈氏这边,法务部负责人坐在主位,旁边是两位助理。李钊坐在稍靠边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像是个列席记录的。
裴问川来得晚些,在靠墙的辅位坐下,面前只放了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他今天穿了身质地精良的深灰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规整地系着。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诸人,在林老爷子和裴荣远身上停留的时间几乎一样短,然后便落在空白的纸页上,仿佛只是来旁听一个寻常的项目例会。
会议进入正题。法务开始陈述“启明三期定向资产管理计划”的核心条款,语速平稳,用词精准。林家律师听得很仔细,偶尔就某个担保责任的触发条件提问,法务给出解释,条款清晰,逻辑严密。林老爷子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神情算不上轻松,但也没有预想中的惶惑。他偶尔瞥一眼李钊,李钊回以一个几不可察的、带着安抚意味的颔首。
“……基于上述交叉增信结构,各方风险共担,收益共享。计划优先级份额的年化预期回报,在当前市场环境下,具备显著优势。”法务做完陈述,看向林、裴两家。
裴荣远清了清嗓子,先开了口,语气带着一种刻意收敛的、但依然能听出的热切:“沈氏的平台和信用,我们是信得过的。林家和我们裴家,能参与到这个级别的计划里,是机会,也是信任。老林,你说是不是?”
林老爷子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才慢慢道:“机会是好机会。就是这‘交叉增信’,责任绑得深。迪拜那边,孩子们年轻,有时候做事毛躁,我是怕……”
“林老多虑了。”李钊适时地插话,笑容温和,语气从容,“计划是计划,项目是项目。迪拜那边有专业的团队,有国际监理,出不了大纰漏。就算有点小波折,那也是项目执行层面的问题,有合同,有保险,有索赔流程,跟咱们这个资管计划,隔着层呢。”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裴问川,又回到林老爷子脸上,“再说了,沈家做事,向来是考虑周全的。既然是‘战略合作伙伴’,自然有通盘的考量。”
这话听着像是宽慰,也像是一种暗示——沈家不会让“准姻亲”林家真的掉进坑里,即便有事,也会兜着。林老爷子脸上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些,敲击桌面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裴荣远立刻接上:“李总说得在理。咱们两家绑在一起,实力更厚,风险更分散,这是好事。问川,”他忽然转向墙边的裴问川,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图拉近距离的熟稔,“你是专业的,又在沈总身边,你看这个结构……”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裴问川身上。
裴问川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裴荣远带着期冀的眼神,又淡淡扫过林老爷子,最后落在面前空白的笔记本上。他开口,声音清晰平稳,没有任何私人情绪,完全是职业化的分析:“从结构化融资的常见模式看,‘交叉增信’在提升信用评级、降低整体融资成本方面,确实有作用。但相应地,对参与方自身的独立偿债能力和资产质量要求也更高,风险传染路径更直接。”他顿了顿,补充道,“具体的量化风险和压力测试结果,法务和风控部门的报告里应该有详细披露。”
他既没有说这计划好,也没说不好,只是陈述了一个客观事实。裴荣远似乎有些失望,但也没法再问下去。林老爷子则若有所思。
李钊笑了笑,打圆场道:“裴总是专家,说得严谨。不过再好的结构,也得看谁在用,谁在管。沈氏牵头,咱们配合,把细节落实,风险自然可控。” 他这话,又把“沈氏”的信用抬了出来,给两家吃了一颗定心丸。
接下来的文件审议和签字流程,按部就班。林老爷子签字时,手很稳,落笔前还特意看了一眼李钊,李钊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裴荣远则是挥笔疾书,名字签得龙飞凤舞,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掩不住的、仿佛已经看到丰厚回报的笑意。他带来的助理立刻上前,恭敬地盖上裴氏集团鲜红的公章。
裴问川坐在墙边,看着那印章落下,看着父亲脸上那混合着兴奋与野心的光,心底那片冰冷的荒芜,无声地蔓延开。他知道那印章落下意味着什么,那笑容背后是怎样的深渊。可他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他就像一个手持剧本的观众,眼睁睁看着台上的人欢天喜地走向既定的悲剧高潮,而他被禁言,被捆绑在座位上,连闭上眼睛的权利都没有。
文件签署完毕,气氛缓和了不少。法务人员开始整理。李钊站起身,笑着对林、裴两位家主拱手:“恭喜两位,这事儿总算落定了。后续的具体事务,我会让下面的人和两位的团队对接。都是自家人,好商量。”
林老爷子也露出笑容,拍了拍裴荣远的肩膀:“荣远兄,以后咱们可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得多走动。”
“那是自然!”裴荣远红光满面,仿佛已经跻身北城最顶级的资本牌桌。
裴问川合上根本没写几个字的笔记本,准备起身离开。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沈衡走了进来。他像是刚从另一个会议过来,穿着简单的衬衫西裤,臂弯搭着外套,目光在室内一扫,掠过满脸堆笑的林、裴两人,掠过正在收拾文件的李钊,最后,落在墙边正要起身的裴问川身上。
“沈总。”李钊率先打招呼,态度恭敬。
林老爷子和裴荣远也连忙收敛笑容,换上更郑重的神色:“沈总。”
沈衡略一点头,算是回应。他没看那两位家主,径直走到会议桌前,手指在刚刚签署的一摞文件上最上面那份点了点,然后抬眼,看向裴问川。
“问川,”沈衡的声音不高,却让会议室里刚刚升起的那点热络瞬间降温,“‘启明三期’这个计划,你来牵头执行。职务是计划管理委员会的执行秘书长,直接对我负责。”
这话像一块冰砸进水面。林老爷子和裴荣远都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住,下意识地看向裴问川,眼神里充满了惊疑、揣测,还有一丝迅速升起的、复杂的希冀——让裴问川来管?这是不是意味着……沈家,或者说沈衡,对这笔生意,对他们两家,真有额外的关照?
李钊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眼神微不可察地闪了闪,但很快恢复如常,甚至附和道:“问川来负责,那是再合适不过了。专业,又稳妥。”
裴问川站在那里,感受着来自父亲和林老爷子那灼热的目光,也感受到沈衡落在他身上那平静却重若千钧的视线。他明白沈衡的用意。把他推到这个位置,是给林、裴两家一个虚假的安抚,让他们觉得“自己人”掌舵,安全。更是把他架在火上烤,用最残酷的方式,让他亲手执刀,完成对这两家,尤其是对裴家的最终切割。这也是沈衡对他的终极测试——在家族利益和沈氏利益(或者说,沈衡的意志)之间,他是否真的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他抬眼,迎上沈衡的目光。那目光深不见底,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也带着一丝冰冷的审视。
几秒钟的沉默,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被拉得无限长。
然后,裴问川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他没有看裴荣远瞬间亮起的眼睛,只是对着沈衡,用清晰而平稳的声音回答:
“明白。我会处理。”
五个字,没有任何情绪,像是一个最普通的工作指令确认。
沈衡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淡淡道:“具体事项,韩叙那边会和你对接。有拿不准的,直接找我。”
韩叙。这个名字让林老爷子和裴荣远同时心头一凛,那点刚刚升起的虚幻希冀,仿佛被针扎了一下,有些泄气,但看看裴问川,又勉强稳住。
“好。”裴问川应下。
沈衡不再多言,拿起臂弯的外套,对李钊略一颔首,便转身离开了会议室,仿佛只是来下达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人事任命。
他一走,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才重新开始流动。林老爷子重重呼出一口气,看向裴问川的眼神更加复杂。裴荣远则是按捺不住,几步走到裴问川面前,压低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和叮嘱:“问川,这个位置关键!你可得上心!这是咱们裴家的机会,你……”
“爸,”裴问川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疏离,“这是工作。我会按章程和风险控制要求来执行。”
裴荣远被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但想到儿子现在是这个计划的实际负责人,又硬挤出笑容:“对对,工作,按章程来!你办事,爸放心!”
裴问川没再接话,对李钊和林老爷子微微颔首,便拿起自己的笔记本,转身走出了会议室,将那各怀心思的场面,关在了身后。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清晰的脚步声。他走到窗边,停下,看着窗外被高楼切割成块的阴沉天空。玻璃上倒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和那身挺括却冰冷的深灰色西装。
肩上仿佛已经压上了看不见的重担,冰冷而坚硬。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正式成为了那台绞肉机的操作员之一。而他首先要“处理”的,就是自己家族那点可怜的、正在欢天喜地把自己绑上祭坛的“血肉”。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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