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页
规则之外第48章
71 段

第48章

71 段

金沙会议中心巨大的宴会厅里,冷气开得很足,与窗外狮城灼热的阳光形成鲜明对比。空气里浮动着香水、咖啡和某种属于“上流”场合特有的、略显疏离的气息。一场汇聚了亚太地区顶尖风投和创业公司的峰会正在进行,台上嘉宾侃侃而谈,台下听众衣着光鲜,低声交流,一切都井然有序,透着资本世界冰冷的繁华。

裴问川坐在靠近侧门、最不起眼的“工作人员及媒体席”末尾。他身上那套深蓝色的化纤西装明显不合身,肩膀处有些空荡,袖口也短了一截,露出过于纤细的手腕。廉价衬衫的领子已经洗得发软,熨烫的痕迹也有些歪斜。他微微低着头,面前摊着会议手册和一本廉价的线圈笔记本,手里握着一支最普通的黑色水笔,正在“认真”记录着演讲要点。动作机械,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瘦了很多。曾经被沈衡精心养出来的那点丰润早已消失殆尽,脸颊微微凹陷下去,下巴尖削,皮肤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不健康的苍白。只有握着笔的那只手,指节分明,用力时手背会绷出淡青色的血管脉络,依稀还能看出曾经执掌“天枢”、在文件上签下自己名字时的轮廓,只是如今这双手,只会记录那些与他命运再无瓜葛的、关于别人成功与财富的喧嚣。

他今天本不该来。但Orion Capital每月固定日期发薪,就是今天。那笔钱对他接下来的“路”至关重要,他必须确保能拿到,无论是去财务部签字,还是确认款项入账。白天无处可去,那间廉价公寓他更不敢久留。他打算就这么待到会议结束,领了钱,晚上直接从这边离开。

就在这时,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训练有素的骚动,并非喧哗,而是一种因重要人物到来而自然产生的气场流动。裴问川依旧低着头,笔尖未停。直到一个身影在主办方高层陪同下,自他侧前方不远处缓步走过,走向前排预留的贵宾席位。

那身影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身姿挺拔,步履从容,侧脸线条是裴问川记忆中的温润俊雅。是陆令行。

裴问川手中的笔尖,在纸上重重一顿,洇开一个突兀的黑点。

他怎么会在这里?这个级别的峰会,陆令行亲自出席?还偏偏是今天,在新加坡?

心脏在瞬间漏跳了一拍,随即被冰冷的寒意攥紧。不是恐惧陆令行本人,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报——陆令行出现在这里,绝不仅仅是巧合。这只能意味着一件事:北城的风暴已经刮到了连陆令行都无法安坐的地步,甚至需要他亲自“离场”。而陆令行能出现在这个他“Adrian Tan”工作的场合……

裴问川缓缓地、极其克制地吸了口气,肩膀几不可察地塌陷了一瞬,不是放松,而是一种认命般的、精疲力尽的放弃。他维持着低头的姿势,用眼角的余光,看到陆令行在前排落座,身边还跟着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气质干净温和的年轻人,正好奇地打量着会场。那是温知白。

陆令行似乎并未注意到后排这个不起眼的工作人员。他与邻座的人点头寒暄,姿态一如既往的优雅得体。

但裴问川知道,他看见了。或许就在刚才走过的那一瞥间。以陆令行的眼力和心思,认出他,并不困难。

陆令行到了,沈衡……恐怕也已经到了。甚至可能,此刻就在对面某栋高楼的某扇窗户后面,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下午茶歇时分。人群涌向休息区和露台。裴问川随着人流移动,走向通往侧面一个较小露台的安静长廊,只想暂时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大厅,也避开可能存在的视线。

长廊铺着厚地毯,光线幽暗。他刚转过一个弯,脚步顿住了。

陆令行独自一人,正靠在廊柱边,似乎在看窗外的景观,又似乎,就是在等他。

裴问川停下脚步,没抬头,视线落在自己鞋尖前方一寸的地面上。

陆令行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很静,带着审视,从他过分消瘦的身形,洗得发白的衣领,到他低垂的、没什么血色的脸,最后停在他紧紧攥着笔记本、指节泛白的手上。那眼神里有些复杂,像在看一件蒙尘的旧物,或者,一道不该出现在此地的裂痕。

“这个‘Adrian’的身份,用不了了。”陆令行开口,声音不高,在寂静的长廊里清晰得像一滴水落入深潭。

裴问川没应声,也没动。

“沈衡到新加坡了。”陆令行继续说,语气平淡,“北城那边,动静很大。李钊完了,在西非。赵以琛吃了大亏,赵家伤了些元气。”他顿了顿,“我带人出来清净清净。顺便,看看你这边。”

裴问川缓缓抬起头,看向陆令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一片空茫茫的沉寂。他抬手,摘下了那副沉重的黑框眼镜。没了镜片的阻隔,那双眼睛显得更黑,更深,也……更空,像被抽走了所有光。

“我知道。”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平静,“既然您能找到这儿,他……也快找来了。”

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被玻璃隔绝的、耀眼得不真实的城市天际线。

“我今晚走。”他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从海上走。淹死在海里,也好过……回到澄园。”

想起澄园空旷冰冷的房间,想起沈衡带着酒气的拥抱和无处不在的掌控,胃里一阵翻搅。

“至少,”他低不可闻地加了一句,“海上是开阔的。”

陆令行沉默地看着他,看着他身上那种孤注一掷、近乎求死的灰败气息。过了片刻,才再次开口,每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

“走之前,有些事,你或许该知道。”

裴问川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李钊,赵以琛。”陆令行的声音平稳无波,“沈衡这几个月料理他们,起因……和你父亲的事有关。”

裴问川的身体瞬间僵硬,握着笔记本的手指猛地收紧,纸张发出细碎的呻吟。他猛地抬眼,看向陆令行,眼底那片死寂的荒原骤然掀起惊涛骇浪,混杂着震惊、怀疑,和一丝被死死压住的、不敢触碰的颤栗。

“你父亲的事,”陆令行迎着他剧烈波动的目光,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是李钊自作主张,手伸得太长,做过了头。沈衡那时候……正忙着帮家里大哥在那边站稳脚跟,一时没看住。而且……”

他略作停顿,似乎在斟酌,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更直接的说法:“而且他可能觉得,裴家那样对你,你父亲那样对你……没了,对你未必是坏事。所以,他没拦。”

裴问川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些被他深埋的、关于父亲惨死和家族崩塌的血色记忆,被陆令行几句话狠狠撕开,露出下面更加狰狞复杂的脉络。

“你跑了之后,”陆令行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语气里透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他好像才回过味。料理李钊,敲打赵家,算是他给的……一个交代。虽然——”

他看着裴问川眼中翻涌的痛苦、荒谬和巨大的冲击,轻轻吐出一口气:“虽然他的方式,实在混账。”

真相往往比单纯的恨意更令人无力。它告诉你,你承受的痛苦背后,缠绕着更深的纠葛和更冰冷的算计,连恨,都找不到一个纯粹的方向。

裴问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骤然失去支撑的石膏像。耳边嗡嗡作响,陆令行后面的话变得模糊不清。李钊是直接下手的,沈衡是默许的,甚至是……事后“弥补”的?这几个月沈衡的疯狂逼迫,不仅仅是为了抓他回去,也是在用这种血腥的方式,了结那段旧债?

荒谬。一股冰冷的恶心感从胃里直冲上来。

与此同时,滨海湾金沙酒店,高层套房。

沈衡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墨绿色的真丝衬衫衬得他肤色冷白。他俯瞰着脚下璀璨的湾景和远处金沙会议中心独特的轮廓,暮色为城市披上华裳,流光在他深不见底的眼底滑动。

韩叙在他身后几步,手持平板,屏幕上是分割的监控画面,一处是高空俯瞰的会议中心,另一处是经过处理的长廊镜头,两个模糊人影相对而立。

“陆总在长廊与裴先生交谈约六分钟。”韩叙汇报道,声音平稳,“温先生未参与。裴先生已独自返回会议厅侧方储物间,状态似乎不佳。”

沈衡没有回头,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那支黑色钢笔冰凉的笔身。他看到了监控画面里裴问川瞬间失血的脸色和扶墙的脆弱姿态。

“陆令行,”沈衡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话多了些。” 他微微侧首,瞥了一眼屏幕上那个蜷缩般的模糊身影,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不过,也好。”他转回视线,重新望向窗外那片即将被夜色吞没的辉煌灯火,眼底深处闪烁着某种属于猎手锁定目标后的、兴奋而冰冷的光芒。

“让他带着这些‘明白’上船,”沈衡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宣告,“他会想得更清楚。才会知道,除了我身边,这世上没有他的去处。”

入夜,金沙酒店另一间套房内。

温知白洗了澡,换了舒适的棉质家居服,坐在小书桌前,就着柔和的台灯光整理今天峰会上的笔记和收到的资料。他神情专注,侧脸在光线下显得干净柔和,仿佛白天那场暗流与他全然无关。

陆令行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水,静静看着温知白的背影。年轻,专注,干净,沉浸在自己热爱且擅长的领域里,心无旁骛。这种纯粹,是他多年来小心护持,也愿意继续护持的净土。

白天见到裴问川的样子,那形销骨立、眼底死寂的模样,再次清晰浮现。沈衡那种暴烈到几近毁灭的“在意”,最终将人逼至何种绝境?若是知白……

陆令行闭了闭眼,驱散那不祥的联想。他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在知白身上。沈衡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而他不是。他的守护,应当是隔绝风雨,给予空间和选择,是引导而非禁锢。带知白离开北城那潭越来越浑的水,远离沈衡可能投射过来的任何干扰,是对的。知白只需专注他的研究,走向他应许的前程。那些家族倾轧的血腥与人心的晦暗,不该,也绝不能沾染他分毫。

夜色渐深,十点半。

芽笼那间狭小公寓的灯,始终没有再亮起。裴问川下午离开峰会,确认最后一笔薪水到账后,便没有再回去。他在城市边缘游荡,像个无主的游魂,直到约定的时间临近。

他最终停留在一个偏僻的便利店门口,头顶是惨白的日光灯,面前是车流稀疏的街道。手里拎着一个轻飘飘的、半旧的帆布包,里面只有两套换洗衣物,一点现金,一瓶水。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Adrian Tan”的一切,白天的会议,陆令行的话,沈衡可能的存在……所有的一切,都被他强行抛在身后,抛在这座他即将永远离开的城市里。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最后的时间,关机,取出SIM卡,掰断,连同手机一起,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动作干脆,没有迟疑。

他转身,走向街道更暗的一端。那里有条岔路,通往一个废弃的小码头。潮湿闷热的、带着海腥味和灰尘气息的夜风扑面而来。街道空旷,偶尔有车驶过,灯光一晃而过,映亮他苍白决绝的侧脸。

脑海里,陆令行下午的话不受控制地反复回响。李钊,赵家,沈衡的“清理”,父亲死亡的“真相”……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心里,又冷又痛。沈衡知道,沈衡默许,沈衡事后“清算”……这几个月沈衡的步步紧逼,不仅仅是为了抓回逃离的宠物,也是在用他沈衡的方式,了结那段带血的旧债?

真是……荒谬绝伦。

可即便如此,即便知道了这些,他依然要走。不是因为恨意消散,而是因为恐惧更深。沈衡那种“弥补”和“在意”的方式,比单纯的占有更令人窒息。那是一种要将人从里到外彻底吞噬、不留一丝空隙的恐怖。他宁愿投身黑暗无边的公海,也不愿再回到那种令人绝望的关系里。

街道尽头的黑暗越来越浓,也将他单薄的身影吞噬。

而此刻,滨海湾的酒店套房里,沈衡已经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裤。那件墨绿色的真丝衬衫被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他站在窗边,最后看了一眼夜色中那片仿佛在安静等待着的海湾,然后拿起桌上的加密对讲机。

频道里传来清晰的电流声,随即是韩叙冷静的汇报:“三爷,目标已抵达C7区域外围,正朝废弃码头方向移动。接应船只已在预定锚地。周边及海面已完全控制。”

沈衡听着,眼底那片冰冷而兴奋的光芒越来越盛,几乎要燃烧起来。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个清瘦决绝的身影,正一步步走向他精心布下的天罗地网,走向那个注定无法逃脱的终点。

他按下通话键,声音透过电波,清晰地传到每一个埋伏点的耳中,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势在必得的意味:

“让他上船。”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无边无际的夜色,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而愉悦的弧度。

“我很想看看,”他低声补充,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对着那个即将踏入囚笼的猎物私语,“等他上了船,看见我,会是什么表情。”

====

已读完:第48章

本章讨论0 条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