敷文学宫地处潇湘允州,恰在潇湘二水交汇之处。
潇湘之野,有山曰明明。山上有修篁万顷,漱玉飞潭。从允州城中远远看去,明明山峰峦叠嶂,隐于云海。又因潇湘多雨,因此终年岚雾缭绕,隔绝尘世,恍若仙山。
敷文学宫便建在这座云山雾海的明明山上。
时隔十五年,再次踏上明明山的山野小径。这里的一切仿佛毫无变化,云稚却心绪翻涌。他强行压下那股复杂的情绪,跟着李元贞一路行去。
到了山门,两名守卫查验过李元贞的手牌,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学宫。
山路由青石板铺就,蜿蜒上行。因刚下过雨,湿滑清凉。四周乃是遮天蔽日的高耸竹林,水汽与竹香交融,沁人心脾。
云稚不禁问道:“大师兄,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回敷文学宫的路上,云稚就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一定不是因为这张脸,难道是自己使出的剑法么?
李元贞稳步而行,头也没回,笑道:“你猜。”
我猜你个葫芦我猜!云稚心中骂道。
正走着,前方小路出现一道高挑倩影。眉如远山,目似朗星,一身白衣更衬得肤色雪白。与李元贞一身黑不同,这女子却是一身白。气质清冷又透出一股凌厉英气。
云稚一下就认出了她。这是李元贞的堂妹,也就是李家老二的大女儿,李慈。
要说当年李家年轻一辈的翘楚,除了李元贞,便是李慈。李元贞是大师兄,李慈是大师姐。只要有他二人在场,其他人就只有沦为陪衬的份儿。
李慈冷目视之,见云稚一身灰扑扑的布衣,身上也无兵器,不禁疑惑道:“元贞,这位是?”
李元贞微笑道:“一个朋友,身上有伤,我带他回来看看。”
李慈显然对这位衣衫褴褛,貌不惊人的朋友很是怀疑,不过李元贞亲自带回来的人,她也不会多言,只朝云稚略点点头以示一礼,便飘然离去。
云稚跟在李元贞身后,小声蛐蛐道:“大师姐还是这般仙风道骨啊。”
李元贞回望他一眼。
云稚立刻作投降状:“我可没别的意思,就是感慨下。”
之前云家聚会,从众人口中云稚已猜到李元贞如今在敷文学宫授课。凡敷文学宫的先生,在学宫中皆有一栋自己的住处。李元贞想必也不例外。
云稚亦步亦趋,绕过众位学子听课的地方,很快来到一处之前上学从没有到过的清幽所在。
此处唯有一条小径通达,一栋小小竹楼屹立,四周皆是森森竹林,绿影幕幕。清风拂过,竹影摇曳,沙沙作响,好似涛声。
一片绿意中,唯有竹楼门前一棵高大的芙蓉花树,娇嫩欲滴。
云稚不由脱口而出道:“还是这里啊。不过,这芙蓉花比原来高多了!”
进了竹楼,里面风格简单,大多为竹制,却陈设精致,连小案上摆的胆瓶,瓶身都绘着粉红芙蓉。粉红对幽绿,别有一番味道。
云稚很不把自己当外人的扫视一圈,啊了一声,不禁叫道:“你看!当初我就说你这屋子全是绿油油的,多无趣,应该摆些红色粉色作点缀。”
看见自己当年的提议最终还是被李元贞采纳,云稚心情更好了。负手在李元贞这栋小楼里左看看右摸摸,不停把玩李元贞的各种小物件。
李元贞转身从博古架上取下一个小瓶,倒出瓶里丹药,递给云稚道:“给她服下。”
云稚接过,给云秋服下,指指身下竹榻问道:“我能坐吗?”
“自然。”
李元贞取出茶具,行云流水地开始泡茶。
云稚则半躺半倚在竹榻上,百无聊赖地拨弄胆瓶里供着的芙蓉花,把那可怜的花瓣揪得东倒西歪的。
“不许淘气。”李元贞手执茶托走来,虽然训斥,却没真的生气,仍噙着一抹淡笑,好像在训他的哪个学生。
云稚放开恹恹的花,笑嘻嘻接过茶,喝了一口,赞道:“好茶!你的品味一直没变嘛。”
心道,其实李元贞这个人也丝毫没变,仍是那般谦谦君子,温和爱笑的模样。只是自己的心性较之十五年前不知道变了多少。
李元贞在云稚对面坐下,品了一口茶,陈述道:“那天在蒲家密室和云家聚会上的,都是你吧。”
千颜术虽为狐族秘术,当年李元贞可是亲眼看见他使过的,猜到也不奇怪。
云稚点点头,直接承认道:“不错,我醒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蒲羽,谁成想,她竟那个样子,还被放在密室里。门上那道封门印,是你的手笔吧。有追踪作用?”
李元贞道:“是我下的,我和蒲商以为会是那个对蒲羽下手的人,于是设下一个机关。没想到是你。”
云稚不禁往前探身,急道:“蒲羽到底是怎么回事?谁干的?”
李元贞目光深沉,看了云稚一眼,喝了一口茶,道:“我们都不知道。”
“不知道?”
李元贞点头:“蒲羽跟那些修士一样,都是前段时间突然失踪的。不一样的是,她很幸运,被好心人发现报给了当地驻守的世家,这才找了回来。不过,她丹田空空,修为尽失。我跟蒲商想了很多办法医治,然而都无济于事,不论是恢复内丹还是唤醒她。”
“是中毒,对吧?”云稚突然道。
“是。开始我们也以为她醒不过来是失去内丹的缘故,后来才发现在她脚踝处有伤口。很隐秘。”
云稚沉思片刻,道:“跟袭击我的人是同一种?”
李元贞点点头,又摇头:“不太一样,她的毒更复杂,学宫前辈们试了很多方法,都解不开。”
云稚眉头紧皱,思索道:“那些失踪的修士又是怎么回事?”
李元贞道:“有一些也跟蒲羽一样,被路人发现神智不清地躺在深山老林里,内丹已失,有些运气不好的,也许永远找不回来了。”
云稚道:“是修士还是……”
他突然想到什么,指指自己:“难怪在云家有人说是我干的。”原来如此,当年他就用这个招数惩治过不少人。如今被人以为是他回来复仇,这也不奇怪。
云稚不禁问道:“你不会相信是我干的吧?”
李元贞道:“我不会。”
云稚才反应过来,他刚才救了自己,自然不会。自己这么问好像有点太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啊。
二人默然片刻,都各自喝着面前的茶水。一时间竹屋内只有安静的啜饮声。
李元贞突然道:“到时间了。我该去授课了。你就好好待在这里休息,等我回来。”
云稚:“啊?”
哦对,李元贞现在是正儿八经的李师,是要传道受业的。
云稚道:“你放心我一个人在这儿?”
李元贞微笑道:“自然。”
又道:“你自便就好。”
说完便收拾好自己的茶杯,整了整衣冠,施施然而出了。
云稚心道,好,既然你说让我自便,那我可就真不客气了。
心里这么想着,便在李元贞的竹楼里左翻右翻,胡乱翻了半晌,一屁股坐在竹榻上,自言自语道:“好你个李元贞,从前我送你多少我精心研制的小玩意儿,怎么一个也没看着。”
想必是被他尽数清理了。也是,谁敢明目张胆地保留自己留下的东西呢。
云稚呈大字样在竹榻上躺了会儿,实在无聊,便打算在学宫中转转。这么多年没回来,还真是颇为怀念。
这栋竹屋是从前李元贞还在做侍讲时修的。
因他个性喜静,又颇得先生喜爱,故此为他专门开辟一片竹林,允他一人居住。其他门生都羡慕嫉妒得不得了。
那时候,云稚常常跑到这里,名为向大师兄取经,实为享受这处竹屋静谧。他也是在这里研制了不少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云稚顺小径下去,又拐上一条通往后山的新路,曲径通幽,越往里走越是静谧。传说明明山有十万顷竹林,此言非虚,茂密竹林中偶然传来一两声野鸡跑动,簌簌作响。
云稚乐悠悠地看着野鸡,心里发痒,若是他手上有弓箭必定要射上两箭,再偷偷烤来吃了过瘾。
“嘘——你小声点!”一个声音道。
“你才应该小声!”另一个人怒道。
“别说话别说话!它过来了。”
嗯,这三个声音怎么那么耳熟?
云稚听力惊人,四下张望,果然遥遥看见前方下坡的竹林凹凼处趴着三个熟悉的少年身影。中间那个举着一支弩箭,左右趴的两个贴得紧紧的,指手画脚。
一个说应该举高点,另一个说举得太高会拿不稳的,应该拿低点。一个说应该往左,一个说应该往右。
这三个吵吵嚷嚷,妄图偷鸡的少年,不正是云翊李之砚李之墨又是谁?只是不见云瑛。
一定是嫌他们玩得脏兮兮的,不愿掺和。云稚暗暗想到。
看见他们三人的背影,云稚眼前不禁浮现起自己当年在敷文里偷鸡摸狗的生活。自己也像他们一样,哦不对,不一样,他用的竹弓竹箭,比这个专门狩猎用的弩箭可难多了。
那时候,云瑾跟他还有李江李河那两个活宝,有时候还有蒲羽蒲商——以防人数众多、目标多大,他们便约定轮流翘课,今日是你,明日是他。几个人悄悄摸摸到后山竹林里打野鸡吃。他的弓术最好,只要有他在,总不会走空。
云稚回忆中的景象渐渐与现在重合。
他玩心大起,蹑手蹑脚走近,准备吓一吓这三个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