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中阴冷无比,猛地扑进,如坠冰窟。
云稚给的照明符一沾了水,立刻不亮了。
云翊狠狠呛了一大口水,他手脚乱抓,从水中撑着浮到水面上,边咳嗽边转头慌忙找寻其他几人身影。
焚心阵燃起的烈焰已经在爆炸后变成一片灰烬。四周静悄悄的,怪物的身影也不知所踪,兴许是都被烧死了。
失去了照明符,他就像瞎子一样什么也看不见。人在黑暗中,总是格外心慌。
“人呢?!你们还好么?”云翊大喊。
挡在他面前的身影从水中冒出,轻声道:“叫什么?”
云翊吐出一口气,不知为何立刻放心了。
云翊听见那身影在黑暗的水中游动,不多时又响起云瑛和李之墨李之砚的声音。
“我没事!”
“我们也没事!就是背有点疼!”
云稚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你们四个手拉手,云翊拉着我,我们往前游。这水里还有些那东西,趁它们没反应过来,我们赶快走。”
“好!”云翊忙道。
几人你拉我我拉你,都不敢说话,默默地跟在云稚身后游,都恨不得自己能再游快一点。
在一片黑暗中游了不知多久,云稚突然道:“水流变急了,抓紧!”
言罢,果然水势汹涌起来,从原先的一潭静水变成了速度稍快的流水,带着几人往前冲去。
云翊死死拉住云稚的衣服,觉得身体如浮叶漂流,不知几息过后终于又平静了下来。
“上岸了。”云稚道。
仍旧是一片漆黑,几个小辈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到了岸边,只能瑟缩着互相牵着,遵从云稚的话慢慢游动。直到脚踩上实地,几人才松了一口气。
“这儿……应该没有那东西了吧?”李之墨努力睁大眼睛,试图在黑暗中视物。
云稚从怀中掏出两个火折子,吹燃了,坐在岸边,静静道:“应该没事,咱们修整下再走吧。”
几人都惊讶他居然还带着火折子,都靠过来,借着两点不甚明亮的火光互相看了看对方。看到云稚,几个小辈都愣住了。
李之砚声音颤抖,指着云稚哆嗦道:“前、前辈,你的脸……”
云稚微笑道:“怎么?被火燎到了,是有点吓人吧?我……”
他伸手去摸自己左半张脸,一摸,手却僵硬停住。
再看云翊云瑛几人,都一脸防备,默契而谨慎地往后退了两步。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云稚的脸。
云翊声音发抖却坚决道:“你是谁?!”
云稚心里叹息一声,太久没用千颜术,他怎么就忘了这茬儿了。
千颜术有个最大的缺点便是不能见火,一被火烧,立刻便会露出原型。刚才的火浪翻滚爆炸,火舌烧到他的脸颊,让他的本来面目展露无疑。
吓到他们的,不是一张被火烧伤的脸,而是一张完好无损肤白貌美的陌生的脸。
云翊抽出佩剑,对着他,厉声道:“你、你究竟是谁?!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云稚啧了一声,心道麻烦麻烦,自己真是睡久了,怎么会犯这么小的错误呢?他现在要编个什么理由才能骗得过去?
他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脸,笑道:“别那么防备嘛,来来,过来,我刚刚可是救了你们耶!”
他越是这么说,几个小辈就越是不敢过去,反而齐齐倒退一步。
云瑛谨慎盯着他的脸,开口道:“传闻狐妖一族可以随意变换容貌,你、你是不是……”
李之墨和李之砚对视一眼,也都缓缓抽出佩剑,将云瑛护在身后。
李之墨执剑的手虽微微颤抖,神情却严肃道:“前辈,得罪了。虽然你刚刚救了我们,可是人妖不两立,我们绝不会因为受了你的恩情就俯首听命的!”
云稚大笑不已:“谁要你们俯首听命呀!自己在那儿瞎想什么呢!我要是对你们有什么图谋不早下手了么?为什么还要救你们呀?自己动动脑筋想想!”
云翊定下心神,看着云稚这张俊秀姣好的脸,问道:“你、你发誓不会伤害我们!”
云稚心中好笑,心说我就是发誓了,要伤害你们不还是会动手么。这年头,谁还会信发誓呀?却举起三根手指,指天道:“我发誓,我要是伤害你们我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好吧?”
云翊用剑指着他,点点地下:“你就坐在那儿,别过来,给我们一个火折子。”
云稚从善如流,抛给他一个火折子。
四个人挤在微弱的火光旁,警惕地看着云稚。
死一般的沉寂,没一个人敢说话。好半天,还是云稚耐不住寂寞,率先出击。
他把玩着自己的剑,道:“你们有没有想过,我如果真是什么狐妖、什么坏人,真要害你们,李元贞会看不出来么?他绝不会放任我在学宫逍遥这么久吧?学宫里可都是学子耶,我若是狐妖,不正好下手?李元贞会有那么蠢?”
云翊一愣,几个人面面相觑。
这话有理,在他们的认知里,凭李师的修为,必定看得出这人身份。既然李师都没动静,那么或许可以证明这人不是坏人?
云瑛仍疑惑道:“那,那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云稚摊摊手,很是无奈道:“哦,这个是一点儿小手段罢了,被火烧了就掉水里了。我不是有意要隐瞒面容的,实在是有点不得已嘛。”
云瑛逼问:“什么不得已?”
“哎呀,你们小孩不懂!像我们这样跑江湖的人呢,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麻烦事啦!那像我这样长得好看的跑江湖的人呢,麻烦事就更多啦!所以,为了让自己清净点,我是迫不得已的呀!”云稚装模作样道,唉声叹气,似乎受了很大委屈。
几个小辈交换眼神,云稚说的还真是那么回事,他们一时间辨别不出真假。可是,要他们就这样相信云稚的一面之词,又实在草率。
云稚笑眯眯看着他们表情,怎会不懂他们在想什么,咳咳两声,道:“诶,你们怎么会觉得我是狐妖啊?你们看我这样子,我也不像啊!是吧。你们先生是怎么教你们的?”
云翊冷哼道:“谅你也不敢是!你若是,早被李师了结了!”
李之墨小声嗫嚅:“狐妖最坏了,不光吃人血肉内丹,还、还吸人精气……是最坏的那一类妖。先生教导我们见到狐妖,不管它如何妖言惑众,都一概格杀勿论的。”
“最好扒皮抽筋、挫骨扬灰,免得留有后患。”云翊补充道。
云稚哦哦两声,继续笑嘻嘻道:“这么凶?哪个先生?是不是云瑾啊?”
云翊剑眉倒竖:“不许直呼家父尊名!”
“好好好,我不呼我不呼,你这孩子真是……说翻脸就翻脸……”云稚小小声嘀咕,心说论理,我还是你表叔呢!一点儿不知道尊重长辈。
连李之砚也赞同,严肃道:“非是云先生眼里容不下,凡修行之人、凡玄门之众,谁人眼中容得下狐妖?十五年前的湘水之战,死伤者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直到今日,不少小家族也没能缓过来,就此断了根基。一提到‘云稚’两个字,谁不恨得牙痒痒?”
李之墨双手笼在火折子边,小声道:“是啊,何况云先生的……别说他们,就是我们李家,被吃掉的修士也不少啊!听说那天的断肢残臂吸引来无数兀鹫,盘旋不止,撕扯血肉。最后不得不把那些兀鹫也给杀了才博得清净。”
云稚脸上的笑意敛去,静默一旁。
当日情景其实他已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当时他眼前一片猩红,自己的血和旁人的血混做一团,天色瞑暝,杀红了眼睛。
提到湘水之战,大家都神色恹恹。好半晌,还是云瑛最先反应过来,道:“咱们接着往前走吧?别伤春悲秋了,还是先出去为妙。”
众人都从低沉情绪抽离出来,互相搀扶站起,依旧是云稚打头阵,往洞穴前方走去。
经此一遭,四个小辈都对云稚谨慎了不少。虽然仍是跟在他身后,却都紧紧握着佩剑,紧张兮兮地防备他发难。
云稚低头不语,兀自往前走,心中五味杂陈。
一行人没有交谈,顺着地下河水一直往前。这里更加阴冷,地河水流加快,奔涌向前,滔滔不绝,激荡在石壁上轰轰作响。
半个时辰后,李之墨指着前方喊道:“有光!你们快看!”
一道细细的光线从前方几十丈高的石顶照射而下,下方却是一处呈圆形的巨大水潭。
一直伴随着他们流淌的地下河有了归处——水流汇聚,汇成一个深不见底的地下幽潭。仅凭火折子和上方一线的微光,勉强看见水潭里黑黝黝的,静谧深沉,什么也照不见,犹如一只巨兽的眼睛。而这处幽潭应当就是最深处,这里已到洞穴尽头,前方再没有别的路径,要想出去,只能想办法往上走。
看见洞外阳光,大家明显都兴致高涨起来,纷纷道:“太好了!有光!咱们可以出去了!”
“果然天无绝人之路!”
“咱们只要想办法到那上面,再爬出去就行了!”
云稚却皱起眉。
此处最深,阴水汇聚成穴,偏偏上方又有一个小洞能够透进天光。阴阳交汇,占尽天地灵气,简直是个绝无仅有的风水宝地。这样的地方,最适合养出凶兽……加之峭壁光滑,几乎像是有人故意凿出的。云稚心里有种不妙的猜想。
幽深的水潭接纳着源源不断的地下河水,耳旁尽是哗哗水声,似乎非常平静。
“咱们爬上去?”见云稚不说话,李之砚突然试探道。
云翊道:“只能如此。”
他们还不会御剑,只能用最笨的办法。
云稚面上闪过一丝忧色,道:“你们的体力能支撑得住吗?这要爬,起码两个时辰。”
他抬头仔细观察了一下笔直陡峭的峭壁,看见三个凸出来的石块,指指那两个石块,道:“那几个地方,看到了么?爬到那几个凸出来的石块就在上面休息一会儿,一定不要逞强,千万别掉下去。明白了么?”
云翊皱眉,有点不满道:“为什么?这下面有什么东西么?看上去挺平静的。”
云稚沉声道:“不似看上去那么平静。凡事留个心眼儿总没有坏处。”
云翊不再说话。
几人休息一阵,便开始朝着高处攀爬起来。
看似容易做着难。才上手不过片刻,云翊便觉得双臂发酸双膝发软。
这岩壁十分陡峭,又湿滑无比,可供落脚的点并不多,人只能像蜘蛛似的全凭双臂力量挂在上面攀爬。才爬了一小段,豆大的汗珠就顺着云翊脸颊流了下来。流进眼睛里,热辣辣的疼。
可他天性好强,不愿承认自己已爬不动,仍旧强撑着酸软朝前爬动,满心满眼都是前方那个凸出来的石块,希望能快点到达。
其他几个小辈虽不出声,却也手臂大腿酸痛不已,只是瞧其他人都不说话,也都自己默默忍受,强自咬牙硬爬。
云稚则跟在最后,也顺着他们的路径往斜上方爬去。
终于,李之墨到了第一处石头突出处,两臂一撑,率先翻身上去,大口大口喘粗气,额头上的汗水下雨似的不绝。
李之砚和云瑛也翻上去。二人后背都被汗水打湿透了。
最后一个是云翊,他一翻身上来,这块小小石头顿时变得拥挤不堪,再也容不下第五个人了。
李之砚往边缘挪挪,小声道:“咱们往那边儿挤挤吧,让前辈也上来歇会儿。”
众人对视一眼,眼中情绪万千。
一阵无声的眼神交流后,云翊道:“好罢,咱们都站起来,腾个地方。”
几人站起身,那块石头上的空间果然变多了一点儿。
李之砚朝云稚招手,喊道:“前辈,快来。”
云稚单臂挂起,瞧他们四人都瘦瘦的,站得笔直挤在一起,活像捆在一起的一把长短不一的筷子,忍不住笑出声。
云翊莫名其妙:“你笑什么呢?快过来啊!”
云稚摇头,把这个可爱的念头摇出脑海,道:“没什么。”
说着也荡过来,轻灵落在石块的最边缘。
地势狭小,云翊迫不得已挨在云稚胸前,感受到云稚温暖的体温,浑身不自在,偏又躲闪不开,只能扭转头不看他。
云稚嬉皮笑脸地说:“怎地又不怕我啦?不是刚刚还说我是狐妖么?”
几个小辈的脸微微红了。李之砚认真道:“无论如何,前辈,你救我们性命,此乃大恩。你、你就是狐妖我们也认了!”
云瑛云翊均给他两记眼刀,李之墨则给予白眼一枚。
云稚哈哈大笑,道:“什么话!好好,就算我是狐妖,我就是狐妖吧。难道我还会吸你们精气不成么?就你们这点儿可怜的修为?还不够我塞牙缝儿的。”
云翊立刻涨红脸,世家病发作了:“我们可都是玄门世家里血脉最为菁纯的一支,天生灵脉充盈,你、你还看不上我们了?!”
“对啊!就是看不上你们咯!”云稚故意道,装作认真思考的模样,一本正经筛选道:“我若是狐妖,要吸就吸李愚那样儿的,或者李慈那样儿的!不……李慈算了……李慈脾气不太好……李叩、李却之辈又太老了,还是李愚吧!”
他言语里没有半点对李家长辈的尊重。李之砚李之墨都瞪大眼睛,眼神中充满敬畏崇敬,不禁道:“你还挑上了?!”腹诽恐怕还未近身就被李师一剑逼退八丈远了吧。
云瑛也急了,李元贞在她心里高洁似仙,怎会容许云稚这样出言调笑,不禁道:“李师可是亲手了断云稚的人,怎会被区区狐妖迷惑!”
云稚淡笑道:“是啊,是啊,我知道,他那一剑震古烁今嘛,我耳朵都要听起茧子了。所以我说假如么,假如假如懂不懂?”
三言两语就把这一群小孩逗得反应激烈,云稚颇觉好玩儿。心想,这下转移了他们注意力应该又能爬上一段了。
等几人把气喘匀,云稚笑呵呵道:“好啦好啦,休息够了吧?咱们接着爬吧。这次就一鼓作气,爬到第三个石头那儿再休息。”
四人因云稚说他们修为不够的一番话都颇感不服,因此被这激将法一激,果然个个都铆足劲往前冲,没一个说要停下来休息的。
约莫小半个时辰,四人一鼓作气到了第三个石头凸起处。
这里已经相当高,离深水潭面约二三十丈高,远远往下望去深不见底。若是畏高之人在此处,恐怕早已两股战战。
云瑛眯起眼睛看向头顶天光处。
即使已经爬到这么高,离上面的洞口却起码还差着一二十丈,且中途再也没有凸起可供休息,若是继续爬,就得一鼓作气直到天光乍破的洞口处。
“咱们多休息会儿吧,前面没有石头了。”云瑛眉头微蹙道。
云稚翻上来站在最边缘的地方,看了看上方的洞口,拧眉道:“这个洞口正对水潭,到时候需要你们完全背朝下如蝙蝠倒攀。这是很费体力的,你们真的可以么?”
四人沉默片刻,云翊道:“不行也得行了。那个洞口这么小,看样子,只能容纳一个人进出,不然你还能御剑带我们出去。”
云稚尴尬地笑笑,附和道“是啊是啊”,心里却说,还好只能容一人,要不他还真得拼老命驼人上去,到时候就丢脸了。
一片沉寂中,云稚静静思索。
既然这洞穴里面并没有裴家人,这就有两种可能:一是或许他们并没有进这个洞穴,在更远的东南方,是他会错了意,误入此处。二是有人故意留下布帛,目的将他引过来,就是要他跟这群小辈集合。
可是,难道引过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救这群小孩么?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可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到其他原因。
静默中,云翊突然道:“你为何要进这里?”
“嗯?”云稚没反应过来,指指自己:“你说我?”
云翊防备地点点头。
“噢我嘛,我是为了找人呢。”
看到四人流露出怀疑眼神,云稚连忙道:“喂那是什么表情!真的呀,不信你们出去之后问你们的亲亲李师嘛。”
云翊一脸吃了苍蝇,阻止他再胡言乱语:“好了好了!你不要再说了。”
“你自己要问,我回答了还怪我,真难将就!”
云翊反复深呼吸压下心口火气,身后的李之砚李之墨都拉住他胳膊,深怕他一个想不开就去揍云稚。
“你们也知道,最近修炼界消失了不少修士。我就是来追本溯源的,说不得就要找到真凶了。”云稚摸摸下巴,一本正经道。
云瑛皱眉道:“江湖流传,说是云稚回来了。大家都在传是他干的。”
李之砚点头道:“正是。当年他坠入湘江后尸骨无踪,家父家叔也说他没有死,只是失踪了。说不得哪天就回来了。在家里还常常告诫我和之墨,若是日后碰到一定不要逞强,赶快就地求饶。”
“啊?求饶吗?”云稚笑弯眼睛。
这倒还真像李江李河那两兄弟说出来的话。
“家父也说过,若是他卷土重来,就说明他已能起死回生。不是一般狐妖,而是以妖成仙了。”李之墨补充道:“也正因为他,大家都对狐妖讳莫如深,十分忌惮。”
原来他在江湖上还有这样的威名呀。
云稚心想,也太看得起他这个小小狐狸了吧!他自己几斤几两,自己还是有数的。那天,他是报了必死的决心拼死一搏,最后也如愿以偿的“死”了。只是不知怎么机缘巧合又活了过来。他自己却是断然没有“起死回生”这样的本领的。
云稚假装挠头,颇有点困扰地说:“这样啊,那这个‘云稚’还真是有点难搞啊!”
“难搞什么难搞,终究是畜生而已!”云翊冷冷道。
云稚点头赞同:“对嘛,而且他也死这么多年了,不会是他的。依我看,这次修士大批量失踪还是玄门中人干的。”
“为什么?”
四双眼睛盯着他,疑道。
“不好说,感觉嘛!感觉如此。”云稚笑眯眯道。
四人异口同声地切了一声,对云稚无语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