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是无数御剑穷追不舍的修士,剑气与符纸追着打在他身上。云稚一路狂奔,火红皮毛与天际红烈烈的夕阳融为一道。
他受伤太重,内力几乎耗空,正正到湘江上空时被一道飞镖刺进脚踝。他不受控制地掉落下去,扑通一声跌进奔流不息的江水中。那时候他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原来江水这么凉,流得这么快。
云稚猛地睁开眼睛。他胸口剧烈起伏,霎时间的不真实感涌进脑海。
他似乎做了一个长梦。在梦里,他终于回忆起自己不愿承认的那段故事。他摸了摸自己胸口的剑伤位置。奇怪的是,那里现在已经痊愈,连一个伤疤都不曾有,就好像从没受过伤。
云稚起身下床,心里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原来是自己一个人,现在呢,则是带着李元贞一起躲起来。
嘶,这个剧情怎么跟十五年前那么相似啊。
算了,不想了,先去吃点东西。云稚找阿叔他们要了些吃的,一阵狼吞虎咽,这才从他们那里知道自己已经睡了整整两天两夜。
云稚自己也吓了一跳,怪不得他觉得神清气爽,原来已经睡了这么久。问起李元贞和蒲羽的情况,阿叔说都还没醒过来,不过脸色已经好上不少。
云稚稍微放心,秋风扫落叶一般把蒸土豆和烧鸡扫进肚里,这才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酒足饭饱,又是闲来无事,他忽然想起什么,遂问道:“阿叔,你之前说李元贞偶尔会来这里住,他住哪里?”
阿叔指了一个方向的小屋,说那儿就是李公子独处的地方。李公子久久不来的时候他们时不时会进去帮忙打扫,但从不会碰他的东西。
云稚眼珠子一转,自告奋勇要帮他打扫屋子,说着就溜溜达达地往那间偏僻的小屋行去。
这间小屋孤零零一个,坐落在一片很是稀疏的竹林旁。遥想在敷文学宫,李元贞的小竹楼也是在竹林里。不过同样是竹林,这里的竹林明显长势差得远了。高矮不齐,粗细不一,连竹叶也稀稀疏疏发黄,显见是没有精心养护。
云稚轻轻推门进屋。这小屋比他在学宫的小竹楼还要陈设简单,只一座博古架,一具竹榻,一方小几,一张古琴而已。
这倒是很符合他的性子。云稚负手进屋转了转,心想。
拿起博古架上的书,果然已经积了一些灰尘,书页边发黄。他随手翻了翻,都是一些古籍乐谱,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有那一格书籍背后一个翠绿色的小瓶子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藏在书籍后面,不仔细不容易发现。
那是一个小巧玲珑用翡翠做成的玉瓶。这样的翡翠瓶子一般都用来装什么珍贵又不易保存的丹药。
云稚嘿嘿一笑,心想,好你个李元贞,果然是在这里藏你的私物。一定是有什么禁品不能放在学宫和李家,所以才偷偷摸摸藏在这儿吧。看我把它打开瞧一瞧,是什么好宝贝值得这么神神秘秘的。
想着就打开瓶子,从里面倒出一颗来一瞧。
云稚傻眼了。打死他也想不到,这个小瓶子里装着的竟然是逍遥散。看数量,已经只剩下薄薄一层瓶底。
云稚心头一紧,难道说,他竟在这里偷偷服用了这么多?!
这东西是他研制的,他当然最清楚不过这东西的效用,虽能让人飘飘欲仙暂忘痛苦,但其拥有的巨大副作用一直到他死都没能解决。不过因为他自身体质特殊,所以就算服用再多也不会陷入幻觉。
可是只有肉身的普通修士就不一样了,陷入幻觉都是轻的,最常见的就是精神错乱、人事不分,有的还会自残。此丹一直被列为禁药,除了他的发明者,其他没人知道怎么研制出来。
除了李元贞,当年他常常与李元贞待在一起炼丹,逍遥散的研制方法只有他知道。也必然只有他才能复现。
李元贞,怎么会吃这个?!
云稚心中大震,疑惑和震惊猛地冲击进脑中,让他一时半会儿竟不知作何反应。他只好先把这个瓶子揣在身上,决定等李元贞醒来再好好问他。
正准备要走,云稚忽然瞥到放置玉瓶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暗纹,像是一个拇指大小的符咒。画在木头上不甚清晰。
这样的雕虫小技自然骗不过他。云稚拿指头在符上轻轻一抹,一阵轻微的咔嚓声响起,博古架背后的石墙弹开一道书本大小的暗门。两个小东西并排站在里面,一个静静闭着眼好像睡着了,另一个却扭来扭去,似乎正因为被关在狭小空间里而不满。见暗门被打开,立刻就要从里面跳出来。
云稚一把捉住它,喉间一哽。他知道李元贞为什么那么笃定他还活着了。
他取出另一个闭着眼、似是昏迷的泥塑娃娃,小心地捧在手里,回身慢慢坐在竹榻上仔细端详起来。
两个泥塑娃娃都没一点儿磕碰,崭新如初。
云稚看了好一会儿,看着看着,他突然想到,是不是这些年李元贞也这么坐在这张竹榻上,就那么看着那个灌注了自己内力的泥塑娃娃,那就是自己与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点连结。
直到自己这个泥塑娃娃醒过来。
他突然有一股好想好想立刻见到李元贞的冲动。他也立刻这么做了。
李元贞的床前,云稚趴在床边,盯着他这张脸出神。
十五年的时间,这张脸从少年到青年,眉目愈发舒展,气质越发温雅。若说十六岁时的李元贞是春夜的月色,那么现在就是秋夜的月色:清朗萧瑟又带一丝惆怅。
为什么要帮他,为什么要送他李家的剑,为什么要冒天下之大不韪救他,为什么要在自己死后把尚且活着的狐族转移到这里生活,为什么要服用逍遥散,为什么要把那两个泥塑娃娃偷藏起来……
一件两件可以说是他侠胆柔肠,可是桩桩件件都是如此。
云稚心脏砰砰直跳。甚至越跳越快,快得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越跳越响,响得他两耳共振嗡鸣。
他盯着李元贞淡色的嘴唇,一种奇异的渴望从他骨子里钻出来,痒酥酥的。
他凑得近一点,再近一点儿,淡淡的嘴唇近在眼前……
李元贞忽然睁开眼睛。
云稚被吓得哇靠一声,跌坐在地,叫道:“你你,你怎么醒了?”
李元贞用粗哑的嗓音说:“我……”
“等等等等,我给你倒水。”云稚被他这一吓,后背骤然出了一身汗。他强自压下狂跳不止的心脏,倒了杯水给李元贞。
云稚万万没想到,这辈子就干这么一件窃玉偷香的事,还被当事人给逮住了。他真不是干这件事的材料。
李元贞喝下水,声音仍旧带着点久久昏迷之后的沙哑,低沉道:“我怎么醒过来的?用了什么药?”
云稚便把用自己的血作为药引并给他俩人服下这件事说了。
李元贞把玩茶杯,思忖道:“那就好,那么接下来咱们只要等蒲羽醒过来就好了。”
瞧着李元贞认真说话的模样,云稚松了一口气,心说,还好他没发现自己要干嘛,要不真是要尴尬死了。
云稚想着得转移个话题,便笑道:“我说,你是怎么找到我这些族人的?当年我都以为他们都必死无疑了。”
李元贞淡笑道:“也不是一蹴而就,慢慢搜寻到的。”
本来还想还想好好盘问下他为什么要服用逍遥散,可是云稚突然改变了主意,生怕从李元贞嘴里听到什么让自己为难的回答,便转而聊了聊别的有的没的。什么怎么设的阵啦、怎么和他们一起修的新房子啦、多久来一趟这里啦。李元贞也从善如流,对云稚有问必答。
闲话说了一箩筐,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了,云稚才道:“那好吧,大师兄,你再好好休息下,我去找阿叔他们帮忙了,给你做点好吃哈哈!”
李元贞乖训地点了点头。
云稚飞也似的逃出木屋,一阵清风拂面,他摸了摸脸颊,感到手心下的温度高得发烫。也不知道刚才在屋里有没有被李元贞看出自己脸红。
完了完了坏菜了,云稚心道,他现在怎么看李元贞怎么不对劲,难不成他对李元贞已经……?云稚打了个寒颤,连忙打消自己的荒唐念头,心说还是不能闲着。人闲就要生出很多别的奇奇怪怪的想法。
他还是赶紧找阿叔他们帮忙做菜去吧。
李元贞又休息了一天,第三天就已经完全痊愈。甚至在云稚和狐狸们的喂养下脸色红润,比从前的气色还要好了。
云稚调侃他体质堪比妖兽,连妖兽也没他恢复得这么快。
蒲羽那边的毒素也在快速渐褪,肌肤终于隐隐透出血色,不再像以前那么苍白。只不过她中毒时间长,暂时还没有苏醒的迹象。
现在他们就只有一个任务:等蒲羽苏醒。
云稚最是个闲不住的人。十五年前和狐妖同族们躲在这里时就是这样,十五年过去了现在还是这样。他苦苦哀求李元贞让他用千颜术掩饰一番下山去找找乐子,未果;要求和李元贞在这里比比剑术,被以这里地方太小回绝。
云稚大叫一声岂有此理,遂拉来狐妖里两个略通赌术的狐狸以及李元贞,一同凑了一桌开始赌博。然而这两个狐狸只能说略懂,这么多年过去李元贞倒是有点长进,不过依然不是云稚对手。跟三个菜鸟对局,于是很快云稚也失去了兴趣。
或许实在是看云稚百无聊赖,阿叔偷偷把他自己珍藏的几罐好酒拿了出来,大方地赠给了他。
云稚见状,眼前一亮。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他好久没有沾酒,现在终于有了机会,还不得好好享用一番。
不行,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这样的好事必须拉上李元贞。
他这个大师兄从小谨遵清规戒律,连基本的骰子牌九都不会的人,想必酒量也是一杯就倒。
这正是云稚乐见的,等李元贞醉倒了,他不就可以趁机问清楚那些压在他心底百思只得一点点解的问题咯?
好好好,这个法子简直天才。云稚高兴得抱起阿叔连连亲了他好几口,在阿叔痛苦的叫喊声中把他放下。
择日不如撞日,就选在今天晚上。
云稚提前跟李元贞说好,为了庆祝他痊愈,特地挖出陈年窖藏,不管如何都要来上一点。
出乎云稚意料的是,李元贞竟然没有拒绝,反而答应了。
云稚特意搬了张小桌子布置在他那间偏僻的屋子前面,点了两盏高高的昏黄的夜明烛灯,在四周稀疏的竹林掩映下,还挺像那么一回事的。
“来来来,大师兄,请就坐。”云稚招呼道,与李元贞分坐两端。
他揭开褐色罐子上红色的封纸,一股醇厚浓郁的奇香扑面而来,香得他差点没摔一跟头。心想阿叔果然没骗他啊,真是珍藏的好酒。
倒酒入杯,递给李元贞一杯。云稚执起杯盏,与他的杯盏轻轻一碰,笑道:“大师兄,这一杯我敬你,多谢大师兄的救命之恩。别的不多说了,都在酒里,我先干了。”
说完,仰脖一饮,给李元贞亮了亮他空底的杯子。
这句感谢倒是他发自肺腑想说的。虽然他拿不准李元贞到底对自己是个什么心思,可是就凭众目睽睽之下将自己带离险境这一大恩,他用命偿还也不为过。
李元贞说了句不必谢,也满饮那杯。
云稚心想,这酒喝下去虽绵软好入口,却绝对是最容易醉人的那种。要是李元贞跟自己一个喝法,那恐怕不过五杯李元贞就会倒了。
云稚给二人满上,吃了几口菜,笑呵呵地回忆道:“大师兄,你还记得十五年前,你在学宫附近的一个小镇上的茶楼喝茶么?你坐的二楼的位置,你旁边坐了一个相貌平平的男人,掉了一根帕子在地上,你捡起来还给了他?”
李元贞点头。
云稚贱嗖嗖道:“那个人就是我。没想到吧?狐族的千颜术是不是很厉害?”
李元贞夹菜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亦笑道:“果然是你。当时我就知道了。只是没有证据,不好强行扣留下你。不过,现在想来,还是强行扣留下你好一点。”
这下换云稚愣了,他道:“你知道?你怎么知道的?我有露出什么破绽么?”
李元贞微微一笑,就是不说话。
云稚急了,啧了一声:“你说呀。还跟我卖关子是吧?咱们俩什么交情。”
谁料李元贞抬眼问道:“什么交情?”
云稚呃了一声,道:“当、当然是过命的交情了!我救过你的命,你也救过我的命,这交情还不够深吗?”
李元贞点点头,道:“有理,那么,当浮一大白。”说完痛快饮下一杯。
这么干脆?云稚疑惑。也跟着满饮此杯。
李元贞道:“是从你的背影认出来的。”
云稚愣了,不可置信道:“这么厉害。”
李元贞神色平常道:“不过是眼力比旁人稍微好上一点罢了。”
云稚忙斟满二人杯子,称赞张口就来:“不愧是你啊大师兄!我还以为我伪装得天衣无缝呢,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被你看出来了。佩服佩服!看来这杯我必须敬你了。”
两个人边聊边喝。在云稚的故意而为之下,俩人菜没吃几口,几乎都在喝酒了。
不知道多少杯后,云稚自己都有点晕了,眼前看东西有了重影,回忆的速度也越来越慢,倒酒的手也不如先前那么稳,甚至还倒出来了一些。
他知道自己醉了。
不由得心想,他都算酒量超群的人。连他都醉了,李元贞必定也早就醉了,只是跟自己一样强撑着不肯露怯。于是忙抬头去看对面。
今天恰恰是十五,一轮满月好似白玉扣子,嵌在漆黑夜空。
无风无云。在月光与烛光的双双映照下,李元贞的面庞两边镀上两层截然不同的柔光。一半冷一半暖,一半云一半晴,越发衬得他五官深刻,好似白玉雕出来的人儿。灯火可亲,月光氤氲,如暖玉生烟。
云稚心头重重一震,随后觉得自己骨头缝里传来一阵酥痒。一种强烈的渴望从身体深处爬上来。
“你在想什么?”不知道是不是酒喝多了,李元贞的声音听起来又有点哑哑的。
云稚醉态萌出,咧嘴笑道:“我在想,还是古人说的对,‘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精神’,此言非虚。”
“……”
李元贞挑眉道:“你是在调戏你的大师兄吗?”
云稚反应了好久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忙摇摇头,道:“没有,没有,我怎么敢、敢调戏你呢。只是有感而发、发自肺腑,腑……哎哟!”
他本想去捞一坛新的酒,却一个没坐稳,差点摔倒在地。一双修长有力的大手拦住他的腰身,把他扶坐起来。
“多谢、多谢!”云稚揉了揉眼睛,疑惑道:“诶,大师兄,咱们刚刚有坐、坐这么近么?”
李元贞近在眼前,两人几乎快贴在一起坐着。
云稚看见李元贞嘴唇开合,声音却过了一会儿才传进耳朵:“自然。我们一直这么坐的。”
“哦哦。”云稚懵懂地点点头,又倒了一杯,跟李元贞杯盏一碰。两人杯盏中的酒水互相泼进对方的杯中。
李元贞伸手盖住他的杯子,轻声道:“别喝了。你醉了。”
“醉了?”云稚摇摇头,很不高兴地说:“我才没醉。”
李元贞立刻从善如流:“好,你没醉。”悄悄绕过他后背,把他手边的酒杯拿到自己背面藏起来。
云稚果然没发觉自己杯子不见了,打了个酒嗝,凑近了看李元贞的脸。他整个人几乎快贴上去。李元贞轻轻扶着他的腰身,任他对自己进行视线扫射。
云稚像小孩子看蝈蝈打架似的,看了一会儿,忽地一把抱住了李元贞的腰。感受到手臂下瞬间的僵硬,云稚嘿嘿乐了,拿头在李元贞怀里拱了又拱,把自己的发髻弄得乱糟糟的,也把李元贞的前襟滚得皱巴巴的。
李元贞毫不在意,继续耐心地梳理他的呆毛。云稚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招招手,示意李元贞附耳过来。
“嗯?”李元贞把耳朵凑近他唇边。
云稚低声道:“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特别、特别想吃掉你。”
这话若是换任何另一个知道云稚身份的人听见,恐怕都要出一身冷汗。毕竟,他是真的吃过不少的修士。
李元贞却眯了眯眼睛,低声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云稚狡黠一笑,小巧的舌尖舔了一下眼前人的耳垂,道:“你闻起来很香。”
李元贞霎时僵了,他深深吸一口气,双臂把云稚推远了一点儿。
然而云稚却打蛇随棍上,一把抓住李元贞的手臂,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拉近。他几乎贴着李元贞的脸庞,吐气如兰道:“躲什么,大师兄,你害怕我么?”他自顾自地咯咯直笑,还以为李元贞是因为害怕他才躲他。
李元贞凝望着这张两方酡红、尽显醉态犹如浮花浪蕊的脸,哑声道:“君子不趁人之危。”
云稚会错了意,紧抱着他胳膊,故意嘻嘻笑道:“我又不是君子,我是狐妖呀。你不知道狐妖会吸人精气么?”
与生俱来的冲动和渴求驱使着云稚,甚至无需人教。说着,就在李元贞耳畔轻轻吐气。他手扇了扇风,又拿手指去勾自己的衣领,一边勾一边说:“好热啊。大师兄,你不热么?”
李元贞面沉如水,定了定神,道:“我不热。”
“真的?”云稚仰面看他,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两只美目水灵灵的,好似承载两泓秋水。
他摸上李元贞的肩头,一只手攀住他,另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他凸出的喉结上,问道:“真的不热?大师兄,你好像在流汗呢。”原本攀住他的那只手从肩头移到胸膛前,似揉非揉地抚动着,指尖轻捻布料。
李元贞微仰起头躲避他的逼近。喉结滚动,闭了闭眼睛。终于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他手起掌落,一个掌刀把云稚劈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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鲤鱼:。。。努力压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