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希尔的生活又回到了从前。
那个总是对着他笑的金发特工从他过于宽敞的公寓里离开,连带着抹去了自己所有的痕迹,就好像他从未出现过一样。
新安全法案即将进入最后的投票阶段,不同阵营的所有人都在焦灼中缠斗。至少从明面上看,法案通过的几率靠着多出的几张关键选票稳占先机。
法夫纳·施瓦茨似乎预感到了自己不可避免的失利,愈发频繁地与伊希尔接触。
“我说过了,你的特别执行队毫无益处,没了他们你也不会被降职,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伊希尔将双手随意地插进口袋,他靠在议会门前的石柱上,对着眼前的黑发男人嘲笑似的发问。“还是说,这件事对你的其他利益影响很大?”
法夫纳压着怒意,计算着他最后的赢面。终于,他试探着向伊希尔发出邀请。“如果我的利益也能变成你的利益呢?”
“哦?” 伊希尔轻哼,从口袋里拿出烟盒,轻弹出一根叼进嘴里,“那就要看是多大的利益了。”
“大到即使是你也会赞叹的地步。” 法夫纳压下声音,殷勤地掏出自己的火机,凑到伊希尔身旁。
“是吗?” 伊希尔呼出烟雾,抿了一小口法夫纳带给他的咖啡。“太甜了,我不喜欢。” 他手一抬,将它整个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法夫纳的眼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亮光。
“我可以为你介绍几个人,” 他说着,看了看四周,低头为自己也点上一根。“他们早就想认识你了。相信我,你会感兴趣的。”
伊希尔冲他偏了偏下巴,示意法夫纳继续往下说。
“琼斯集团的总裁和股东。” 法夫纳眯了眯眼,幽幽吐出一口白雾。
“在我决定见不见他们之前,” 伊希尔的声音里没有动心,也没有抗拒。“我更想先听听你的执行队。”
“在这吗?” 法夫纳望了望两人身后的议会大楼。“晚上一起吃个饭?我来接你。”
史无前例地,伊希尔咽下已到嘴边的拒绝。他抬腕看了看手表,碾灭手中的烟头。
“七点见。” 他说着,转身走进大楼。
“这次是什么事?我发现你最近找我的频率高了起来,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埃德打趣的声音从伊希尔的手机里传来,“施瓦茨那条鼻涕虫有新动作了?”
“借我一个回形针,别走你们部里的记录。最好是你私人的,别和我说你没有,你一定有的。六点之前送到议会来。” 伊希尔的声音似乎比平时更低,带着紧急。
埃德收敛了笑容。“怎么了?你发现什么了吗?”
伊希尔口中的回形针当然不是普通的回形针,而是录音设备。它被设计得和回形针一模一样,轻便、小巧、毫不起眼。
“我现在说不了这么多,” 伊希尔看了看四周,不断有人从他的身边经过,对他点头。“六点,你想办法。”
卡斯荻奥在屏幕前强忍着困意揉了揉眼睛,挥手拍醒即将滑下座椅的卢卡。
排查两地三天的监控录像让他们头晕眼花,即使录像已经调到了四倍速。
“来了!” 卢卡惊醒,一脚踢翻放在地上的能量饮料。他顺着卡斯荻奥的示意看向录像里那两道身影。
那是一对男女,男人似乎受了伤,正被女人架着,吃力地走向一辆不起眼的破旧小车。架着他的女人熟练地撬开车门,将他扶进副驾。几分钟后,那辆车子消失在监控的范围外。
“是他们!” 卢卡大喊,手指够上了键盘。他飞速切进那片区域的其他监控,跟踪他们的足迹。在过了几个街区以后,那辆车再也没有出现。
“换车了?” 卢卡皱眉。
“或者他们躲进了中途的某处,” 卡斯荻奥在屏幕上点开地图。“他们有人受伤,没办法跑太远。” 他说着,视线在地图上盘旋,最终锁定几栋不起眼的小楼。他敲了敲那处地点,将枪械收拾到身上。“该去找我们的好朋友了。”
卡斯荻奥摸上昏暗的小楼,卢卡跟在他身后半个身位的位置,在楼梯的两侧与卡斯荻奥交错前行。两人放轻的脚步踩在吱呀作响的老旧木地板上,划破寂静的深夜。
小楼顶层的那扇门紧闭着,没有露出任何光亮。卡斯荻奥挨着墙边走向前,在门后的视线盲区里与卢卡交换了一个眼神。
卢卡起脚,踹开那扇木门,卡斯荻奥在同一瞬间闪身进入屋内。
一个红发女人在瞬间与卡斯荻奥缠斗在一起。卡斯荻奥招架住她每一次凶猛的进攻,却不做出任何致命的反击。
“停下!艾莉亚!停下!是我们!” 卢卡在混乱中对着红发女人大喊,生怕她把卡斯荻奥当成追杀他们的IISA内鬼。
艾莉亚在看清卢卡的脸后稍微慢下动作,一把将正锁住她下一个攻击的卡斯荻奥从身上推开,红发在她的脑后波浪一般飞扬。她握着小刀,警觉地瞪着眼前的两人。
“是你?” 几秒后,艾莉亚开口了。她不可置信地盯着卡斯荻奥,好像明白了什么。“你也……?”
卡斯荻奥松开艾莉亚的胳膊。“IISA的内鬼不只是一个人,他们是一个组织,他们——”
“他们也在峡湾安全局的内部!” 艾莉亚扬起手,在卡斯荻奥之前喊出这句话。她把小刀收回腰间,看向卢卡。“那你呢小子?你怎么也来了?”
“等等!你是怎么知道的?!” 卡斯荻奥抢着开口。
卢卡张嘴,看了看左右的两人,又把嘴巴闭上。
艾莉亚冷哼,声音里满是恨意。她转身,招呼身后的两人跟上。“先过来帮忙。”
卡斯荻奥与卢卡对视一眼,竟什么都没说地迈开步子,跟在艾莉亚身后,走到那个还躺着的男人面前。
那人在发霉的沙发上半醒着,眉头痛苦地皱成一团,裤子被大腿上漫出的深红血迹染得惊心。
“伊万!” 卢卡甩下带来的装备包,把不多的急救药物一股脑拿出。
“他们来得太突然了,我除了粗略包扎以外来不及给他处理更多……” 艾莉亚垂了垂脸,眼中都是不忍。
她接过卢卡递来的消毒酒精,几下将伊万腿上的绷带解下,冲卡斯荻奥点了点头。“按住他。”
惨烈的哀嚎在一瞬间袭来,伊万沙哑地嘶吼。他蜷起身子,却被卡斯荻奥按紧了,只得把头重重向后仰去。
卢卡看得直发愣,又在哀嚎声中回过了神。他一把抓过眼前的包装,指尖打颤,在尝试了几次以后终于把它撕开。
他深吸一口气,将它递给艾莉亚。
卡斯荻奥看了看两人,暗自更加用力地按紧伊万。
艾莉亚接过,一手捏了捏伊万的肩膀。在伊万龇牙咧嘴喘气的同时,她毫不犹豫地俯身,猛地把那块止血纱布塞进他大腿上绽开的伤口。
伊万痛苦地挣扎,身体紧绷,布满青筋的手臂紧抓在沙发两侧。他那条完好的腿极力想要弯起,甚至就要挣脱卡斯荻奥用力到颤抖的双手。
许久之后,受尽折磨的男人喘着粗气安静下来,破碎细微的呼吸里带着湿润的气味。艾莉亚起身,抚过伊万湿透的脸。屋内昏暗的灯光在他们的脸上打下阴影,谁都没有再说话。
艾莉亚长舒了一口气,将自己摔进一旁的椅子。“我猜,这就是我们的复仇小队了。”
她拉开一旁的抽屉,一股脑地拿出所有文件、照片、录音,把它们扔在桌上。
“两周前,IISA给我们派了任务,监视琼斯集团高层在峡湾期间的一切举动。他们去了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话,记录都在这了。” 艾莉亚说着,点了点桌上那一大摊纸张。
“起初他们没什么反常,直到四天前,有一个人私下去见了他们。他们很谨慎,派了自己人去接他,监听跟踪废了我们不少力气。他们的对话里提到不少关于峡湾安全局特别执行队的事情,琼斯的人催促那人,让他赶紧处理掉最后的那个麻烦。”
“我和伊万觉得蹊跷,决定分出一个人单独去跟他。” 艾莉亚的语气中布满了阴霾,“我在他结束和琼斯集团的会面后,扮成酒店的侍者混了进去,打算在他的身上藏个跟踪器。可还没等我下手,他居然看向我笑了,得意地、挑衅地笑。”
“他认出我了,他知道我是谁,他知道我在干什么。” 艾莉亚抬头,盯进卡斯荻奥的眼睛。“但他不可能知道,除非IISA有人告诉了他。所以我终止了行动,找到伊万准备撤离。再接着,清理队就来了。”
艾莉亚沉默了几秒,抽出一张照片把它扔在那叠文件的最上面,照片上的黑发男人阴沉着脸。“峡湾安全局特别执行队指挥官,法夫纳·施瓦茨。”
卡斯荻奥冰冷地盯着那张照片。他告诉艾莉亚发生在自己小队上的一切,他是如何在那个晚宴上蹊跷地受到雇佣兵的攻击的,又是怎样在IISA废弃已久的安全屋里碰到了特别执行队的埋伏。
“你为什么要去峡湾议会的晚宴?” 艾莉亚皱眉。
“为了找线索,我接了些任务。” 卡斯荻奥抬眼,“但晚宴那次算个私事。”
艾莉亚听罢,挑了挑修长的眉毛。“是你自己认为的私事,还是我们都可以确定的私事?”
卡斯荻奥望进艾莉亚的眼睛。“你不相信我吗?”
艾莉亚沉默了数秒,移开目光。
她走到窗边,撩起窗帘的一角望了望外面寂静的小巷。“出去的路线我已经看好了,只是伊万现在还走不了路。我们找来的车不能再用,我把它丢在几个街区以外了。”
她说着,放下窗帘,转身面向卢卡,“你们就是靠这个找过来的吧?”
卢卡点头,跟着卡斯荻奥一并站起身。
卡斯荻奥揉了揉脸驱散自己的困意。“我去搞辆车,卢卡和你们留在这里,一会我回来了你们会知道的。”
“卢卡去找车,你留在这。” 艾莉亚将双臂抱在胸前,不容商量。
“你应该清楚,” 卡斯荻奥走向那个已经将手放在腰间枪套上的女人,“如果你想和我联手把内鬼揪出来,就别用防叛徒的心思防着我。”
卢卡僵硬在原地,正当他犹豫着想说点什么来打破僵局时,艾莉亚泄了气。疲惫和倦意席卷上她的脸,她自嘲地摇了摇头。
“我只是不知道还能再相信谁了。” 艾莉亚轻声道,坐回到伊万身旁,伸手抚去黏在他额头的碎发。
卡斯荻奥无声地看着,后退几步整理身上的枪械。他冲卢卡点了点头,走出那间昏暗的小屋。发黄的灯光在他身后变得越来越小,卡斯荻奥融进无边的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