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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皮裂缝第3章
171 段

第3章

171 段

项目的研究进度在停滞阶段,导致不少研究员被调去其他组,张童做完手上的任务时,发现李连俊还在操作台前,面对着密密麻麻的检测数据。

他走过去问,“有没有我可以帮忙的。”

李连俊看向他,似乎有些犹豫。

大概许述堂已经提前将他的情况告知。

张童笑说,“放心,目前还没彻底瞎,只要不是精细的观察,录入观测数据之类的活还是可以干的。”

李连俊想了一阵,最后还是选择不跟他客气了。

与其特殊对待,还不如交以信任的态度,才能让特殊人群的心理舒畅些。

“那你帮我写份报告吧,就今天你提到的,隐细胞存在的可能性。”

“好。”

“用不用给你模板?”

“不用,这些我在原来的项目都做过。”

李连俊放心交给他了,继续盯着监测台,手指敲出残影。

大概半小时。

“汇报人写你的名字?”

“嗯……”李连俊沉思片刻,“还是写你的吧,毕竟这是你发现的。”

张童也没推脱,直接写上自己的名字。

分工明确,效率提高,往常李连俊都要忙到深夜,现在才晚上7点,他们就已经完成研究项目的日常工作。

“走吧,我开了车,要不要载你一程?”

“不用,许博士约了我吃晚饭。”

“那你不早说!”李连俊忙问,“没有耽误时间吧?早知道不让你帮忙了。”

“不会,许博士下班也挺晚的,我就算不帮忙,也会在基地先等着。”

“行吧,总之谢谢,那我先走了。”

他们在基地的过道告别。

又过了半小时,许述堂的身影出现。

“等很久了吧?”许述堂一边套上维修服外套,朝张童走来,在基地外的身份,许述堂也是维修师傅。

“没有,我也刚出记录室。”

“李连俊那小子让你帮忙了?”

张童连忙解释,“不是,是我觉得现在能多做一些就多做一些,毕竟以后可能是我需要他的帮忙,当作预支吧。”

提到那种情况,许述堂顿时有些哑口无言。

“要我说,你脸皮就应该厚一点,上面的人要是知道你的情况,也会给你安排相应的工作,都还没瞎,怎么老是提前把自己当累赘了!”

张童笑笑,“怪我,脸皮还不够厚。”

许述堂还是有些“看不过”,一路上絮絮叨叨。

张童全程赔笑,虚心接受指导。

他们去了一个日料店,离红楼不远。

其实红楼处在东港城的黄金地段,只是因为都市传说,房价甚低。

而周围还是挺繁华的。

这段饭局聊的最多的还是有关张童以后的发展。

许述堂说,“总之,你说的盲人工作,可以先不考虑,我会向上面汇报你的工作能力,让实验室的设备跟进一下,比如有一些实验室已经可以语音录入了,就算是断手断脚的,都可以做。”

张童低声说了句谢谢,饮下一口清酒。

医生建议要戒酒戒烟,不过他目前没有其他手段,可以掩饰已经泛红的眼眶,只能先不遵从医嘱了。

许述堂似乎看得出来,岔开话题,“嗐,不说了,聊聊我那闺女,被男模骗了不少钱。”

话题很生硬,张童还是立刻顺着,“男模?”

“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就最近那起连环杀人案,三个死者生前都是男模,我都怕我家闺女也被牵连了。”

连环杀人案?张童瞬间回想起来。

在路边报刊、以及医院的电视荧幕上看过的新闻。

他只知道作案手法相同,都是被割喉致死,却不知道死者都是男模。

“凶手大概跟男模有什么过节吧,以前有个著名的案件,叫啥来着,杀的都是妓女……”

“开膛手杰克?”

“对对,是这个名字。”

“但我后面看到一些分析,说死者其实不都是妓女,是信息的误导,和当时警察的偏见才有了这些传闻。”

“哦,这些我不知道,不过我看大部分的言论都是往这个案件靠拢的。”

“那死者的身份确认了吗?都是男模?”

“警察哪里会公布这些死者的隐私,都是死者的熟人传出来的。”

“确定不是谣言?”

“不是谣言,其实这个案件的刑事专案组……他们的领导是我师弟,年轻时本来跟我一起做生物研究的,后来转行了,我最近和他碰过几次,闲聊的时候才了解到。”

张童恍然。

“你看这条街……”许述堂指向日料店外的一些商楼,灯红酒绿,有些是k歌房、酒店,也有一些足浴店,其中不少经营只是表面,在灰色地带存活。

像商K里的陪酒小姐们,这一带也开着专门陪侍女客人的店,工作者都是拥有上乘相貌和高挑的男性,比拼业绩。

其中一家叫月光雾邸,只接待女性客人,招牌看起来高端、有设计感,富有诗意。

“实际上,那些男模陪完女客人,私底下还做了些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他们做得足够隐蔽,要抓也没有证据。我家闺女已经被骗了几十万,还执迷不悟,觉得那是真爱,我和我太太都没办法,甚至还想着,那个凶手赶紧来杀掉骗我女儿的那个男模吧!但……其实这事都怪我……我不该对她太严格了,早知道会这样,我就不逼着她读博,不逼着她去学应酬,不逼着她做她不喜欢的事……才会让她离家出走,把终身托付在一个光有皮囊的男人身上……”

酒过三巡,许述堂似乎已经喝醉,他头发花白,眉眼残留着上了年纪的皱纹,在酒精下催泪,难免让人心生不忍。

最终,张童叫了代驾,送许述堂回去。

叫了一桌菜,两人都没吃几口,饭局上只顾着诉苦水,各有各的痛楚。

张童又回到桌前,他没再喝清酒,只是决定把上桌的刺身都吃完。

以后如果光靠口感,他可能再也分不清,什么是鲑鱼、什么是鳟鱼。

他闭着眼睛,随机夹到一块刺身,进入口中后,就在脑海中猜测,是什么鱼。

花了将近一小时,十个答案中,他猜错了七八个。

最后一口鱼肉,他就睁着眼睛看着。

或许他不该预想着盲人的世界,现在能看多少,就看多少。

起身离开桌位,去结账的时候,才发现中途许述堂已经借着上厕所的理由结账。

回包厢取外套,他扫一眼桌上的清酒瓶数,发现许述堂的酒量并不行,他们一共叫了四瓶,他喝了两瓶,相当于许述堂也只喝两瓶,状态却像喝了了五六瓶一样。

张童离开日料店,经过商业街,走去公交站搭车。

公租房离红楼其实不远,只有三个站,只不过从公租房抵达交通点的过程比较费时,中途包括多段楼梯和斜坡,因为公租房在一些老城区当中,且建在坡道之上。

老城区的公共设施还不完善。

斜坡没有盲道,出于两个原因,一是会给视障人士造成误导,比如误认为还是平路,失去对坡度的判断;二是盲道的凸起在斜坡上容易让盲杖打滑。

不过,在坡道的顶部和底部,老城区也没有没有相应的提示。

张童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今日在黄金地段附近的斜坡,才发现坡道的起始点应该设有警示信号,比如从条形盲道变成圆点型,提醒视障人士路即将出现坡度变化。

他闭着眼睛,在归家的坡道上来回走了很久,相当于在提前预演。

每一步都很慢。

他渐渐体会到,目前的预演,还是无法深刻体会到未来的心境……

当下的他,总会在判断不出下一步时,就不受控地睁眼,当心撞到障碍物的本能,对练习而言,成为了更大的障碍物。

他强行忽略这种本能,在控制不住睁眼时,又回到坡道上方,闭着眼走下来。

等下来的过程勉强过关,他又从坡道的下方开始往上走,依旧闭眼。

在他察觉到膝盖很酸软时,才停止训练。

看一眼手表,晚上10点30分,他不知不觉已经练习了一小时。

目前的成效虽然不是很大,但只要在他彻底失明之前,每天都练习,相信到时候对他而言,走这段路并不困难。

他的要求不高,只希望能把上下班的路走透,才不会太耽误工作。

想起去红楼的路上,还有很多单车或电动车停在盲道上……

以前从不会在意,现在才明白,为什么路上很少见到盲人。即使社会在尽最大的可能辅助残障人士,还是有很多人忽略了自身行为就是在给残障人士造成障碍。

他开始预想,如果有一天,他被一辆电动车绊倒,提醒车主这里是盲道,不能停车,车主的回应大概会是:大家都停在这儿,我为什么不能。

张童顿时有些无力。

天色已晚,道上没有几个人影,寂静无声,偶有稀疏脚步声,以及几盏路灯,照射出已有裂痕的水泥坡道。

张童决定以后就差不多在这个时间段,练习走这条斜坡,人少,避免撞到人,等差不多熟悉了,再加强难度,去练习走上居民楼的石阶路。

最后再练习一次。

他闭上眼睛,慢慢走上坡。

坡道大概两百米,按照正常步伐,大概要走三四百步。

他一边在心里默默计算步数。

已经到了三百多步。

下一步,却遭了……

他陡然撞到了行人。

撞到的一瞬,感觉是个成年男性,头部撞到行人的部位,大概是胸膛,坚实有力,他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紧接着,却听到有轰然倒地的声响。

一切都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让人没来得及反应。

张童连忙睁开眼,脱口而出,“对不起……”

道歉声戛然而止,他撞到的行人如他那一瞬的猜测一般:是个成年男性,体型高挑,肩膀宽阔。

但是他没想到,那阵轰然倒地的声响,居然是男人摔倒在地面上。

按照他上坡,男人下坡,力度大概是下坡的人更大,再加上,男人的体格明显比他更高更结实,结果倒地的居然是男人。

张童没有多想,连忙俯身,尝试扶起男人。

也在这时,男人缓缓抬头。

张童愣住。

男人出众的体格,理应配上一张出众的脸,并不为奇,只是男人的眼神,一瞬让张童察觉到很怪异。

如同摆放在橱窗内的仿制人形木偶,眼神冰凉、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一丝活物的气息。

他同时注意到,男人的衣服质感很好,是件有型的黑色皮夹外套,却有好几处沾染了灰土,在这之前,男人应该也摔倒了很多次。

外套上有块胸牌,上面写着……

月光雾邸。

张童一瞬想起来,是在日料店附近的那家男模店,男人居然就在那里工作。

这期间,男人只做了一个抬头的动作,就没其他举动,没有说任何一句话,眼神依旧没有一点活人应有的情绪,更叫张童觉得怪异。

但无论如何,是他撞倒的人,他理应帮助。

他有些吃力地扶起男人,等男人站稳,他一边问,“对不起,你没事吧?我不是故意要走路不看……”

他解释了很多,男人依旧只是看着他,不说一句话。

张童不由得猜测,“你……你不会说话吗?”

终于,在他这句话落下后,男人有了其他动静。

只见男人沉默地摇了摇头。

张童也发现,男人的脸上有一些擦伤和灰尘。

一个语障人士,在男模店工作,夜深不归家,身上多处擦伤和灰尘……眼神毫无波澜,在前面的种种因素下,倒像是心如死灰的状态。

张童继续问,“你是不是工作不顺?”

结合男人的伤,更像是因为语障、工作能力不达标被辞退,大概也在被辞退的过程起了争端。但他不好说得直白,怕伤人自尊。

男人点点头,点头的动作很机械,很像生硬的木偶。

“你目前是没有地方可去吗?”

结合男人深夜还在路上游荡的猜测。

男人再次点头。

张童望向男人的脖子,喉结那里,有一道看起来刚刚愈合的刀口。

“你这里,是不是做过手术?”

得到的依旧是点头的回答。

这个位置大概是关于声带的手术。

但看男人目前的情况,手术很失败……

张童不是哑巴,无法感同身受,但设想一下,如果有一场手术,有希望让他的眼睛恢复,但做完手术后,看到的却依旧是一幕幕虚无的景象。

他暗自叹了口气,沉默良久。

最终,他尝试问,“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去我那里留宿一阵,我家就住在上坡那里。”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居民楼。

同时也觉得,自从确诊了病情,他很多想法和做法,都和以往大不相同。

以往,他绝对不会随意开口,就让一个陌生人到自己的处所。

但他脑海中同时浮现出另一种情况。

如果他今日已经彻底瞎了,还撞倒了一个哑巴。

一个看不见,一个不会说话,他都不知道接下去会如何进展。

总之,像是一场互助会,一些有相同痛苦经历的人会组织到一起,相互分享经验,交流和治愈。

以至于让一个视障人士对一个语障人士无法过多产生戒备。

不过,如果从男人的视角,大概也很奇怪,毕竟在现在这个戒心深重的社会,不会有人轻易答应去陌生人的家里,更不会有人轻易就邀请陌生人。

张童刚想把“你拒绝也没关系,对陌生人有防备心是正常的”之类的话说出口,男人却依旧点头了。

张童有些无言,这一下,他反而觉得该提高警惕的是男人,而不是他自己。

“那,需不需要我扶着你?”

张童还是担心,男人会随时摔倒,毕竟他看起来走路还是不稳的样子,虽然男人的体格和虚弱很不相衬,但目前只能用虚弱来形容。

见男人摇头,张童只好先走在前面,他跨过一个井盖,带引男人去他的公租房。

“等下还有一段石阶,如果你需要帮忙扶着,一定……”

张童又一次戛然而止,身后又传来幡然倒地的声响。

这一瞬的声响,也让他觉得有些不对劲,以至于他有些僵硬,没有立刻回头。

仔细回想一下,刚才把男人撞倒的时候,男人倒地的声音也类似。

他刚跨过井盖,男人晚一步,摔倒在井盖上的声响更明显。

人类拥有骨骼,在倒地的一刻,会传来关节撞地的硬质感。

但无论是前一刻,还是这一刻,从他身后传来的,好像是菜市场上一滩被绞碎的肉,摔向砧板上的声音。

而在他的身后,男人倒地的姿势,确实不像人类,胳膊肘向外翻转了一百八十度,几乎对折,膝盖也往前弯曲,根本不符合人体应有的关节折度。包括脖子,也是扭曲的,像彻底断了一样……

它还没适应用这副皮囊走路。

必须猎杀更多的生物,吸收更多的能量,才能足够催醒更深层的基因,包括全部原始记忆,并分化出更多精细的关节骨骼,模仿人类应有的行走方式。

至于猎物,并不难找,一直就在眼前,和它仅有一步之遥。

可惜整个过程,猎物不够安静,包括从头到尾,都在细致地观察它。

此刻,它已经迅速生长出多根长而锋利的骨刺,伸向半空中,展开,像蜘蛛的多根肢腿,对猎物进行密不透风的围剿。

它一直在寻找合适的猎杀时刻,目前伪装有暴露风险,索性提前行动。

也可以选择在猎物转头的一瞬,迅速调整内部的肉块,支撑、模仿出人类应有的肢体曲度。

只是猎杀的本能已经被彻底激发。

毕竟那猎物正背对着它,同时露出一截脆弱的后颈。

已读完: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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