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张童已经通过了新项目的一些硬性审批,以及合规登记,等待陈敬民给他安排下一步的流程。
而陈敬民已经准备好项目协议,那是每个研究员进入新项目之前必须签署的文件。
研究科室中,张童坐在会议桌前的其中一张椅子,陈敬民坐在他旁边,向他说明后续还有一些执行文件,需要他确认和签字。
张童全程有些沉默,只做一些必要的回应。
就在陈敬民说明得差不多,打算将笔递给张童,同时取出印章,张童却骤然拒签。
“抱歉,陈博士,我想去其他项目。”
“这……”陈敬民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张童再次郑重道歉,“审批都通过了,包括委员会那边的一些登记,您为了我忙前忙后,我这样做相当于让您前面的安排都作废,对不起。”
陈敬民默然一瞬,说,“没事。”
他将印章和笔都放下,眉头有些紧皱,“为什么突然想去其他项目?有你看中的项目是吗?”
张童斟酌片刻,回答,“其实我还不知道,我看中的项目是否存在。”
陈敬民一时无法理解,“什么意思?”
张童直言,“我想去研究DS-001的项目。”
陈敬民错愕,不由得认为张童的精神状态出了问题。
难道是遭受过DS-001的挟持,如今心理方面还不稳定?
陈敬民的语调开始变得有些试探和谨慎,“小童,你认为DS-001还存在吗?”
张童摇头,“不存在了。”
“那你……”陈敬民停顿片刻,“那你为什么还会觉得,存在研究它的项目?”
“我的说法有误,准确一点,应该是存在保留它的项目。”张童认真解释。
“保留它?”
“嗯,我认为将它的原体消灭,只是上面给出的一个明面上的处理结果,实际上,基地可能还保留着DS-001的样本,只是需要在设备技术更进一步提升的情况下,才能重新启动对它的研究项目,降低风险。”
这番话语,让陈敬民沉默良久。
“小童,这些是谁告诉你的?”
“没有谁告诉我,只是我个人的猜测。”
研究科室陷入了一阵冗长的寂静。
半晌,陈敬民依旧试探的口吻,“你对它还存在恐惧心理吗?”
张童认真解释,“陈博士,我并不是因为恐惧心理,才有这些推测,更不是因为我的臆想,而是因为DS-001本身就具有重大的研究价值,如果直接将它的样本及数据都清除,我认为并不符合最初的研究目的,更不符合科学本质。”
二十几年前启动的项目,技术远远比不过现在,风险明显更大,但依旧对DS-001进行培养和研究。
源于科学的本质是试错,即使对未知生物的研究,是在黑暗中摸索,会付出代价和牺牲,人类依旧会为了科学的进步而义无反顾。
陈敬民没再开口。
他能看出来,张童这番话并非受到心理方面的影响,而是在根据逻辑和理智,做出合理的判断。
不过,他还是有些不解。
“如果基地确实还存在DS-001的样本,你不应该更加远离吗?为什么还会想去研究它的项目?”
“因为我有义务这么做。”
“义务?”
“是,当初那份隐细胞的报告,其实是我错误的推测,包括DS-001有自杀倾向的报告,都是错误的,才会误导了上层人员现在的处理方向,所以我认为我应该重新进入DS-001的研究项目,弥补我之前错误的研究结果。”
“错误的?”陈敬民说,“可是真实情况确实如同你的报告一样,DS-001将隐细胞流出基地,在外面分化增殖,包括它在培养舱的原体,确实是自杀般的消亡。”
“可是这其中存在矛盾。”
“矛盾?”
“嗯,如果它真的是通过隐细胞重新形成,那么留在培养舱中的原体,不应该启动自杀程序,而是应该继续制造一种假象,让原体保持存活,就可以误导我们,让我们认为它从始至终都待在培养舱中。”
陈敬民若有所思。
张童指出的这点矛盾,上层确实早已有调查人员发现。
加上始祖体的智力惊人,既然能想到通过废液离开研究基地,那么张童所说的“误导”策略,它大概率也能考虑到。
“所以,基地的原体之所以会消亡,更可能是因为一种不可抗力的因素。”张童进一步推测。
“什么不可抗力的因素?”
“它并非所有细胞都能培养成功,废液中,其实是存在着它最关键的细胞。”
“你的意思是……”陈敬民能猜测到,“就像当时从活化石里提取到的细胞一样?”
“是,当时您告诉我,只有一颗细胞能培养成功,至于其他提取的细胞,都无法活下来。”
陈敬民恍然大悟,“原来它所有的再生能力,都是由一颗关键的细胞决定的。”
张童点头,“嗯,才能符合所有情况。”
“那基地外,岂不是还存在风险性,毕竟它将关键的细胞转移出去了。”
“这一点不可能。”张童坚定地说,“隔离中心的人员安抚过我,说波场聚能武器,足以让化学键都发生断裂,造成粉碎效果,所以它即使存在关键的细胞,那颗细胞早已被粉碎得一干二净。”
陈敬民通过一些关系了解到上层的决策和排查情况,为了排除风险,侦察卫星系统长时间在大范围扫描,排查不该存活的生命迹象。
定期排查,经过了保守的一年,依旧没有DS-001的生命体征,卫星系统才终止扫描。
由此可以证明,关键细胞早已被粉碎,如张童所言。
“那你还想研究DS-001的目的是?如果按照你的推测,它已经完全没有研究价值。”
关于这一点,陈敬民依旧不解。
“正因为它已经没有研究价值,我才想通过进一步研究,证明基地内的样本,其实都是无效样本,让上层别再投入更多的资金和浪费大量资源,做到及时止损。”
“你……”
陈敬民刚想出声,询问张童为什么从始至终都能如此笃定,始祖体的原体并没有消灭。
而张童已经先他一步开口。
“所以陈博士,请你告诉我,目前基地还保留着DS-001的样本吗?”
而陈敬民有些被张童的眼神怔住。
张童虽然是通过询问的方式,但恢复视力后,眼神太过分明和清透,仿佛早已看清一切。
陈敬民沉默良久。
最终点头。
张童深吸了口气,果然如他所料,陈敬民在基地的身份位高权重,是能清楚上层的实际决策的。
他紧接着请求,“陈博士,能麻烦您,让我进入研究DS-001的项目吗?”
陈敬民有些犹豫,“你属于基层研究员,这些情报是不应该透露给你的,所以要让你接触到DS-001,可能性很小。”
张童想了想,说,“我可以将目前的推测,写成一份完整的分析报告,麻烦您帮我递交给上层人员,让他们知道,我是有深度研究DS-001的能力的。”
面对张童的执着,陈敬民不好再说出拒绝的话。
他只能无奈地点头。
接下来的几个月,张童都在生物报告的档案室里,陈敬民给了他独有的权限。
这里保留着很多过去对DS-001的研究资料。
他结合这些资料进行分析,让“关键细胞”的结论具备支撑力,相当于在写一篇完整的未知生物论文。
将当天的模块整理完毕,张童走出档案室,并先去了一趟李连俊所在的项目。
李连俊目前在研究菌种。
刚好是下班的点,李连俊刚打开气密门,就瞧见张童。
他问,“又来索要培养皿了?”
张童笑了下,点头,“麻烦你了。”
李连俊无奈,“你别到时候研究着研究着,就失去兴趣,还反悔不来我的项目,到时候我可不会饶了你。”
张童早已透露出自己的目的,等DS-001的后续处理结果明确,他想申请调到李连俊的项目。
不止是因为他对菌种的研究感兴趣,还有因为,李连俊跟他关系最好。
即使深海项目已经关停,他还是想跟李连俊一起工作。
至于目前针对DS-001在写的报告,陈敬民以其他工作内容帮张童掩盖了过去,只说张童目前在做着整理生物档案的工作。
而张童“索要”的培养皿,实际上是一些菌种生物材料。
他想在私下的业余时间进行观察和研究,提前了解李连俊所在的菌种项目,到时候就可以无缝衔接。
而根据基地的生物安全法和资源管理条例,明令禁止研究员将培养皿和生物资源带出基地。
不过还是有一些特殊情况,比如博士级别的人物,位高权重,在自宅拥有完善的科研级设备,所以可以直接开绿灯,通过暂存的方式,在自宅中进行研究。
张童只能通过申请,并通过基地各种审查手续,获得纸面上的允许。
他将名下其中一套房产卖了出去,获取的资金用来自购实验级别的科研设备,公寓的书房已经被改造得如同基地的实验室。
在申请过程,基地同时派出专业人员,对张童的自宅环境进行严格审查,尤其是被改造成实验室的书房,确保研究员私下的研究环境拥有足够的条件,避免生物泄漏风险。
审查流程严谨,繁琐,经过一层又一层。
等张童得到纸面上的允许时,时间又过去了大半年。
而这大半年里,他已经将报告完成,并通过陈敬民递交给上层。
最终情况确实如张童的猜测,上层人员的重心一直在DS-001的研究上,他的报告不仅证明了“关键细胞”才是最有力的结论,还呈现出多种可能性。
至于这些可能性,还需要进一步对DS-001的样本进行研究。
所以上层有些人很快决定,将张童安排进DS-001的二次研究计划中。
这是不可浪费的人才资源。
但也有部分人员认为,张童受过DS-001的挟持,心理方面难免还会出问题,为了研究成果,不顾研究员的心理健康,违背了科研伦理的人本原则。
而这方面,张童早已考虑到,并在上层驳回之前,他已经主动申请进行心理测试和检查。
再经过国家级别安排的长期特殊顾问,以及张童每个月在隔离中心的定期检查。
这又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多次心理测试呈现的结果足以确定,张童的心理状态并没有多少问题。
对DS-001没有存在任何恐惧心理。
等张童通过审批,并通过上层的决策,真正接触到DS-001的样本时,距离DS-001被歼灭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年多。
他即将步入三十岁。
陈敬民带他走向基地的地下深层隔离库。
DS-001的危险系数过高,即使原体只剩一些没有分化能力的器官和组织,还是无法彻底排除风险。
在培养舱中残留的肉块,被分割成多种类型的样本,并提供最高等级的保存和隔离环境,将DS-001的所有样本封锁进地下隔离库。
这里有大型的液氮设备,提供超低温环境,降低分子的运动,终止DS-001的细胞继续消亡。
否则最终,将会彻底失去未知生物的研究材料。
“其实样本并没剩多少,当时就算提供再极端的环境,包括通过化学固定,将它的器官泡进福尔马林,用标本的方式保存,它的细胞还是会出现自我溶解的情况。”陈敬民说。
张童看向其中一个带有编号的液氮罐,问,“通过超低温的方式呢?”
“超低温也有风险,必须让温度维持在-190度以下,让分子运动几乎停止,才能保留细胞的完整性。”
张童点头,“这几年,是不是基本没有取样过?”
“嗯,基本没有。”
“是不是得确保在几十秒内完成操作?”
“没错,否则再放回去的时候,样本就基本作废了。”
张童没再开口。
“总之,我能帮你的,就到这儿了。”陈敬民拍了拍张童的肩膀,“小童,希望你能给基地带来更多研究成果。”
张童点头,“谢谢陈博士,我会努力的。”
陈敬民继续交代了其他注意事项,并将大部分权限转移给张童,就打算离开。
张童注视着陈敬民走向气密门。
隔离库的气密门,比一般实验室的显得更加厚重,重量达到数吨。
门体中央有观察窗,由多层防弹材料构成。
进出都需要经过多重生物验证,其中包括指纹和虹膜,还需要门禁卡,才能打开。
气密门打开,又被关上,通过观察窗看到陈敬民离开的背影,张童刚想松口气。
但下一秒,他又看到陈敬民返回。
张童抿了抿唇,注视着陈敬民再次迈进隔离库,并走到他面前。
张童维持镇定,问,“陈博士,您还有什么事要交代吗?”
陈敬民沉默地凝视着张童,一时没有说什么。
张童暗暗攥紧了衣角,保持面不改色。
半晌,陈敬民才开口,“没什么事了。”
“好。”
张童不由自主避开了一些视线,打算用很感激的语气再次道谢。
陈敬民却同时开口,“小童,我只是想跟你说……”
张童认真点头,“您请说。”
接下来,陈敬民的语气变得有些凝重。
“别做傻事。”
张童怔住。
他一时不知道回应些什么,才能掩盖这一刻,被看穿真实想法的紧绷感。
但陈敬民只是叹了口气,就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地下隔离库。
等彻底看不见陈敬民的背影,张童瞬间有些脱力。
原来……陈敬民早就知道了。
他不知道陈敬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穿他的真实想法。
但可以确定的是,陈敬民不会揭穿他,否则就不会帮他帮到这一步。
甚至将大部分权限都转给他。
只是陈敬民还是希望他别迈出最后一步。
张童望向液氮设备,有些喃喃自语,“别做傻事吗?”
他已经计划了两年多,也即将走到最后一步,现在却有个人骤然出现,对他进行劝诫。
可是他并不觉得是傻事。
张童深吸了口气,他早已做好了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更做好了绝对不会危害到他人的准备。
几日后,基地检测门发出一阵警报。
但负责检查异常的人员,早已习惯这种情况。
这两年来,有一位名为张童的研究员,基本隔一段时间就需要暂存基地的生物材料。
而张童这个研究员,已经通过了多层的审查流程,各项条件都符合,只要让检查人员查看纸质版的证明和特权印章,包括生物材料的密封程度过关,就可以带着生物材料进出基地。
“又是菌种吗?”检查人员问。
“是,不过这次还有一些病毒。”张童面不改色回答。
检查人员的眉头瞬间紧皱,“麻烦让我们检查一下密封条件是否符合要求。”
张童将背包中的微型液氮罐取出,递交给检查人员。
检查人员将液氮罐放进一个专门的检测设备。
一旁的实时监测屏幕显示着,微型液氮罐的各种数据,其中包括材质、温度和密封程度等。
至于液氮罐中的病毒,无法具体扫描,液氮罐的材质是由密度极高的铅组成,在铝合金外壳和真空层之间,会将X射线完全吸收。
检查人员只负责避免生物泄露的风险,至于研究员带着什么生物材料,并不由他们管控,实验室的上级会比他们先一步确认,并提供材料证明。
而张童递过去的证明中,显示液氮罐中是一种具有交叉感染风险的病毒。
期间,李连俊一直在旁边等待张童通过检查。
没多久,检查人员就将液氮罐递归给张童,完成检测,可以离开基地。
李连俊好奇地看向张童手中的纸质证明。
“陈博士给你开的?”
张童点头,“嗯。”
李连俊皱眉,“怎么突然又要研究病毒?你果然对菌种的项目失去兴趣了。”
张童笑了下,“不是,是想研究这种病毒跟一些菌种有没有共生关系。”
李连俊莫名觉得不对劲,神情狐疑,“里面真的是病毒吗?”
张童将液氮罐递给他,“不然你自己打开看……”
“别,离我远点。”李连俊退开了几步,“我最怕的就是病毒的项目。”
张童在地下隔离库的研究计划,依旧没有向其他基层研究员透露,表面上,只是在地下生物四级的实验室做病毒研究。
而且是以替补位的身份。
至于这份生物材料证明,并非陈敬民给他提供,而是张童通过陈敬民给的权限进行操作。
陈敬民对张童的一切行为,依旧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张童能看出,陈敬民虽然对他进行劝诫,但还是让他自己抉择。
只是张童不明白,为什么陈敬民要对他这么宽容。
而这种宽容,其实源于一种愧疚感。
陈敬民早已察觉到许述堂一些不对劲,却始终处在纠结的心境,没有去揭发他这个老朋友。
包括最初,许述堂利用张童做了一些不在场证明,陈敬民都心知肚明。
就这么一拖再拖。
最终让张童陷入差点被杀害的僵局。
只不过,光凭愧疚感,还不足以让陈敬民这么“宽容”。
而是他很清楚,DS-001的样本即使能保存下来,也是一堆无效样本。
样本一旦脱离液氮环境,不超过30秒,就会彻底消亡。
加上报告中的关键细胞,早已被波场聚能武器粉碎得一干二净,即使张童做了“傻事”,对人类社会也构不成威胁。
简而言之,他认为张童在做一些无用功。
但劝诫并无法改变张童的想法。
所以陈敬民打算,就让张童这么一直试下去,试到绝望的程度,便会主动放弃所做的“傻事”。
抵达公寓,张童走进被改造成实验室级别的书房。
这一刻,他才终于松懈下来。
起初他带走基地的各种菌种材料,都是为了放松检查人员的警惕。
让他们司空见惯。
同时可以给进一步带走“病毒”的原因,增添一个合理的解释。
微生物学的研究当中,病毒和菌种有些极其复杂的相互作用,研究员经常会进行结合研究,属于至关重要且前沿的领域。
这两年,他的书房里记录着菌种的研究进度。
为了保险一点,接下来他还会带走真正的病毒,进行病毒和菌种的研究,做好表面功夫。
此刻液氮罐中装的是DS-001的样本。
经过几次取样,DS-001的细胞在液氮外的环境时,消亡速度非常快,他只有30秒的时间,对DS-001进行复活。
张童深吸口气,先将培养装置都启动。
并将准备割伤手指的刀具进行消毒,放在一旁,同时先绑好止血带。
经过多次验证,细小的伤口不足以调动源核,被针扎,以及一些浅表的划伤,自身的血小板会立即凝血封堵,不需要源核“出场”。
所以源核的激活方式,需要他的身体出现危机,比如伤口会持续出血的情况。
这是源核在他体内的运作方式。
而要将源核从体内转移出来,却无法实现。
张童曾将自身的血液滴进培养装置中,包括培养皿,但是血液最终只是朝着普通的现象发展。
说明源核早已被下达了某种指令,相当于已经跟他的身体进行了绑定,不可能只通过一般的流血情况,就从他的体内转移。
所以只能通过某种更深层次的绑定,让源核分清“主次关系”。
根据DS-001两次转移源核的情况,张童推测出,源核的本质是一种凝聚态极强的物质结构,和DS-001的细胞进行了超强绑定。
要分离源核,需要切断和所有细胞之间的引力。
DS-001第一次分离源核,选择用休眠二十多年的方式,将所有能量用在推进的过程,让细胞适应变化,这种方式安全,但过于漫长。
如果继续通过这种缓慢的方式,他的眼球早已陷入要摘除的地步,所以DS-001的第二次分离源核,直接选择“暴力”的方式,吸收武器的巨能,实现源核瞬移,在他的眼球进一步恶化前,就将源核转移给他。
这两次转移,都可以说明源核与DS-001的细胞绑定极强。
所以在他的身体出现缺口时,如果同时能让源核感应到属于DS-001的细胞,或许就能立刻做出响应,从他的体内离开。
DS-001的细胞对源核而言,相当于是一块能产生巨大吸力的磁铁。
认为推断基本不会有误,张童便开始实施计划,要将DS-001的样本带出基地。
此刻,他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工作。
并从液氮罐中取出冻存管,里面正是DS-001的样本,细胞结构还算完整。
张童按下计时器后,立刻将样本转移进培养设备。
培养设备主要由两部分构成,一部分是透明的防爆玻璃培养缸,体积不大,长宽高都在二十英寸左右,旁边连接着输送管道和检测机器。
将样本转移进培养缸之后,样本的体积,还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
他紧绷到极点,甚至来不及将冻存管适当放回去,就直接扔开,拿起一旁备好的刀具,往自己的手指用力一割。
迅速往培养缸中注入血液。
血液在培养液中弥漫而来,像一片暗红色的雾团,渐渐将样本覆盖。
张童屏住呼吸,甚至忘记了手指还在流血,只是紧盯着培养液中的样本变化。
骤然,计时器发出持续又尖锐的声音。
张童的心脏差点骤停。
30秒到了。
但是样本还被血雾覆盖着,看不清变化。
他只好先移开视线,将计时器关掉。
与此同时,他才发现手指已经停止流血。
他一时分不清,到底是止血带的作用,还是源核的作用。
如果是后者,证明这次实验已经失败。
因为源核还在他体内作用,将伤口进行愈合,没有分离出来。
有那么一瞬间,张童陷入颓丧,但他很快又振作起来。
这仅仅是一次试验,还存在其他可能性,只要还能从基地带出DS-001的样本,他就不能放弃。
他先转身走出书房,用生理盐水对伤口进行冲洗,看清伤口的情况再下定论。
而将手指的血液都冲洗干净后,手指呈现出来的结果,却让张童久久怔住。
停止流血了,但指腹上还有伤口。
说明……是止血带的作用,并非源核!
这一刻,他的心率狂飙到一个极限值,甚至影响了他的步伐。
他几乎是跌撞着,再次冲进书房。
而进入书房的第一眼,就足以让他看清培养缸中的情况。
暗红色的血雾,已经消散得一干二净。
原本被血雾覆盖住的样本,已经不再是组织的形态。
而是……一团肉。
一团很不规则的肉,只有巴掌大小,部分肉块呈现出蓝色半透明。
注入培养缸中的血液,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被那团肉吸收得一干二净。
此刻它正在缓慢地、有规律地搏动着。
像极了一颗重新复活的心脏。
张童缓慢地走过去,朝着那团肉走过去。
这个过程,他的眼眶早已泛红。
他伸手,轻缓地触碰着培养缸的玻璃。
“Vein……”
他唤出了那个久违的名字。
紧接着,脱口而出:
“不准你再杀人,不准你再吃人,不准你再对人类产生一点伤害……如果你敢危害到人类,我现在立刻就把你烧了,烧得干干净净。”
但培养缸中的肉团,并没有其他反应。
仿佛意识还没被彻底激活,无法想起任何一点记忆。
只是在进行着,生命中最基本的代谢活动。
张童企图尽快唤醒它。
“Vein,我是你唯一会在乎的人类。”
他一句一句地讲给它听。
“还是你的配偶。”
“你的伴侣。”
“你的雌性。”
“你的……妻子。”
“你必须立刻想起来,想起来我是谁!”
他说的同时,泪水早已泛滥,布满脸颊。
但整个过程,培养缸中的那团肉,依旧在进行基础的生命律动,依旧很缓慢,依旧对培养缸外的人类毫无反应。
良久,张童才终于控制住翻涌的情绪,眼睛酸胀到了极点。
他抹了一把眼泪,平稳住呼吸,额头抵着培养舱玻璃,以最近的距离,对那团肉轻声说话。
他依旧是一句一句地说:
“好久不见。”
“还记得我吗?”
“我是张童。”
而这一次……那团肉瞬间陷入了静止,更准确点,是陷入僵硬的状态。
仿佛触发了最底层的某段基因。
那是关于[张童]的基因序列。
这两个字眼,早已形成牢固的基因编码,永远不可改动,永远不可撼动。
甚至是出厂设置,甚至是生理基础,甚至是……成瘾机制。
一片漆黑中,像凭空出现了同一串代码信息,疯涌而出,迅速地、密密麻麻地将它的意识彻底激活,彻底占据:
张童……
张童……张童……
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张童……
紧接着,那团肉开始剧烈地搏动起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