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王萧琮从始至终一言未发,袖中手指收得极紧
鸿胪寺的正厅中,案几上摊着数份册页,慕容雪霄正同段月漓核对各国使团的回程文书。
窗外蝉声悠长,洛京秋日的阳光被高檐遮去大半,照在殿前玉石台阶上,反出一层微凉的光。
忽闻殿外脚步声近,人尚未现身,爽朗的笑声已是传进了殿内。
“惊澜兄!月漓哥哥!你们可还忙着呢?我可算是清闲下来了!”
来人正是惠郡王萧璟。他一身浅青常服,腰间只系了一根白玉束带,气度洒脱,笑意灿烂。
慕容雪霄与段月漓皆起身相迎。萧璟却懒得再客套应酬,对着他俩摆摆手示意,便径自在一旁座榻上一坐,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大饮了一口。
段月漓笑着摇了摇头,见也没有外人,便忍不住道:“你都是封了郡王的人了,在外面需得注意着些才是。”
慕容雪霄也笑道:“五殿下今日是终于得了空,高兴着呢。接待使臣的事宜差不多收尾了吧?这两日都陆续在准备返程了,我与月漓兄正在安排。”
萧璟神情轻快:“该走的都差不多走了。通和大典已是尾声,各族的贵使陆续启程,我看伽罗和交瑶的使者明日也要启程了吧?剩下的也就北狄一行还赖在洛京不走。”他笑着摇头,语气中带了几分揶揄:“就为了那个通商议案的事,前些天朝会上,父皇把这主持商议的差事给了二哥,他确实最是长袖善舞的。我看他现在可是春风得意,连同我舅公都对他赞不绝口。”
段月漓微微抬头,只道:“其他几位王爷要么是跟北狄交过战,要么不擅经贸之事,也确实是景王殿下最为合适。”又补充道:“不过听你三哥说,此次大典筹备事宜,陛下对你也很是满意的。”
萧璟颇有几分得意地笑了笑:“那还得多亏了两位哥哥帮忙。”而后他却正了正颜色,压低了些声音道:“不过卓家这些日子又与二哥往来得近……依我看,他们怕是想在他身上再赌一次……”
“咳咳咳。”慕容雪霄没想到萧璟竟然公然议起此事,转头便听段月漓也低声提了醒。
“明远,鸿胪寺只接待使臣,不宜议论这些。”
“知道知道,”萧璟忙点头妥协。但想了想还是说,“总之近期的局势乱得很,此前那个童谣的流言又来源蹊跷,我看你们心中全都比我清楚个中曲折。这大典现下也要结束了,我正好躲个清闲,离这些是是非非远些。”
慕容雪霄正心想,萧璟这人倒也算通透,就听他面向自己又道:“对了,惊澜兄,那日散朝后,我看二哥还专程找了你说话?”
慕容雪霄一笑应道:“是找我了,事涉外邦使臣,需要鸿胪寺协助其中流程。”
萧璟随即“哦”了一声,却听段月漓在旁边状似无意地提起:“说起这个,那日宴席散后,我似乎见到惊澜兄与靖南王一同乘车离去呢。”
“真的假的?和好了吗?”萧璟在旁边大呼小叫。
慕容雪霄无奈,一时竟被萧璟拉着打听起他与萧凛的事情来。因着大典筹备,三人日渐熟络是一方面,他自然知道,段月漓是在故意转移话题。
景王起复、北狄入局、萧焕流言缠身……萧璟选择远离是非,可站在肃王那边的段月漓,真能如此云淡风轻,事不关己吗?
回想起大典前他们的那一场对谈,当时段月漓那句“要为他谋一条后路”,指的应就是萧焕,那他究竟想怎么做?
这时慕容雪霄突然想起一个只听萧凛提过,却尚未来得及结识的人。
一个表面早与肃王决裂,同时又与萧焕交好的人。
有他在,段月漓或许不用亲自出面。
宋思远。
与北狄的通商谈判刚进行没几日,洛京的学子们纷纷炸了锅。
个中缘由,是不知哪里传出了商贸谈判之细节中,北狄人竟提出欲在大昭边郡试销“马蹄钉”。
要知道,大昭对边防器械一向严控,此“马蹄钉”虽非兵器,却系军马之需,一旦落入私贩流通,恐有他虑。
消息传出,昭明书院侍讲兼校书宋思远带领一众学子连夜上了个“士林联名疏”,其中尽表文士青年们对此次商贸谈判之忧心。
这日朝会上,大昭皇帝直接让人当庭读了遍这奏疏,特准众人各抒己见、畅所议论。
殿中立时热闹起来。
那奏疏中言道:
“北狄旧为劲敌,地缘相逼,近年良马精兵,强盛非常。今既议通商,需尤为谨慎。臣等以为,应设通和使一职,由身份尊贵且有战阵经验者担任,统筹与外邦往来、和盟、商议等事。此职不独掌利,更需兼礼、兵、户三司,共定规矩,以保我大昭根基。”
陛下此时着人宣读,又让大家当庭讨论,不就是已经认可此奏,要让大家推举人选?
果然,昭帝扫视群臣,淡声问道:“既如此,诸位可有合适人选?”
兵部尚书严岳先出列道:“陛下圣明,臣以为此奏疏所建言之举确有必要。北狄与我地缘如此相近,如今精养良马、又在通商事宜中如此激进,我们不得不提防。若设此职,臣建议人选需通晓兵事,不然难以驾驭其中风险。”
户部侍郎卢经却道:“陛下,臣以为不然。此次通和大典,我大昭所愿正是昭告各族、各邦友善发展,以利经济之便。通商合作中若有细则不宜,都可具体讨论。但通和大势不应受阻。哪怕要设此职,也应以礼部为要,主以礼相待、德服四海。”
“陛下,外夷通商历来由鸿胪寺与礼部主理,并无大碍。”太常寺卿卓景年亦徐徐开口,确是首个直命人选的:“若要有人专责,微臣以为,既然此次商贸会谈已由景王殿下主责,此职亦可由景王殿下暂时兼理。此举既能彰显我大昭通和之要义,又能安抚北狄,也不必再立新职。”
都察院左御史李崇晦闻言,不以为然,直接上前拱手辩驳:“卓公此言差矣!通商事小,边防事大。北狄素来桀骜,这次的通商条件要得更是狮子大开口。若只让景王一人主事,难免失了平衡。此职不光要懂交际,还得有震慑外邦的底气。能在边疆领兵、见过血战的人,才足以让北狄心服。”
卓景年身侧的卓沛庭立刻冷声接道:“李御史此言过重。礼仪有序,自古以来和亲、贸易皆由太常寺或鸿胪寺主事,难道兵马能压过礼制?既然是议通和,就不必仗武。”
此时,昭文阁大学士崔砚缓步上前,语气沉稳:“老臣以为,北狄之事,不单是贸易往来。事关边境,便及国策,其中分寸,恐若有失。这个位置,不能只是会写章程、会算账,更要有人让外邦心里明白,我们是能打的。既要有身份、又要有威望,还得懂兵事——陛下,微臣以为,琅琊王殿下最合适不过。”
鸿胪寺卿朱传随即附和道:“崔公考量周全!若设此职,必须是宗室王爷出面,外邦才肯真正看重。琅琊王殿下在北线及南境皆有过战功,名声在外,各族皆知,确是合适人选。”
户部卢经又道:“可若说通晓兵事,远在东北边境的烈武王殿下不是也适合?”
兵部尚书严岳也上前一步拜奏:“通和使要兼顾防御与通商,既要对边事熟知,也要有大量时间拿捏通商贸易之平衡。烈武王长时间在东北边境镇守,怕是腾不出这个时间。臣也以为琅琊王殿下是合适人选。”
肃王萧玦一直未言,此刻只淡淡开口:“北狄人还在京中,不宜久拖。”
一时间,殿内寂然,目光全落在昭帝身上。
萧凛冷眼看着这一切,心中早已对局势有所判断。
果然,昭帝没有等太久便点了头。
“就依崔公所言。设通和使一署,专管外邦通商、和盟、礼制之事,得统筹鸿胪、礼、兵、户四司,先议后奏。此职,就由琅琊王萧焕担任。景王可继续主商议细节,所定条款须送通和使核可。”
群臣齐声应诺。
卓景年面色一沉,其余卓氏门人面上也各有精彩。
景王萧琮从始至终一言未发,袖中手指收得极紧。难以想象,一封突然冒出来的奏疏,会给回京以来几乎未列席朝会的萧焕天降一个莫大的机会!
而父皇那不带犹豫的许可,更是宣告着此前那些流言不仅对萧焕毫无影响,甚至更让人看出帝王之心对他的无限偏重。
那他这个嫡子又该何去何从?此前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一点点青睐和卓家重来一次的支持,难道都是虚无?
在末班站立的慕容雪霄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神情冷静,眼底却像有一线锋芒轻轻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