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子峯此刻微抬下颌,侧脸线条深刻流畅,胸针上的黄宝石折射出耀眼的光,映进他墨色双瞳,流光溢彩。
似乎注意到乌帆的注视,男人眼尾轻轻一勾,流露出促狭笑意。
乌帆心里某块地方似乎被击中,连忙低下头,又压着眼皮仔细观察墨子峯。
同为男人,乌帆从来都是清水洗脸,到了秋冬天皮肤不免干燥。可墨子峯却是皮肤细腻,泛出健康的光泽,胡茬被刮得很干净,鬓角整齐,死亡顶光下竟找不到一丝瑕疵。
真讨厌啊,平白无故长这么帅,肯定能吸引不少女生!
虽然从来没见他谈过女朋友。
乌帆心里冒出一种奇怪的,输了脸不能再输气势的想法,一件件展品讲过去,从机械传动讲到流体力学,甚至把高中物理都搜刮出来。
墨子峯鬓角流下一滴汗。
什么涡轮蜗杆自锁啊什么雷诺数啊,他完全听不懂,只能尽量把回应往艺术上引,试图唤醒乌帆对于艺术的共鸣。
“如果道林格雷存在于现实,肯定会喜欢这件展品。”
墨子峯在一件巨大的镂空金属面具前,构成面具的机械部件不断转动,变换出各种表情。面具之下,是另一张细铁丝制成的面具,表情固定,似笑非笑。
乌帆站到他身旁,与他一起仰望这件艺术品。“你毕业之后,我们戏剧社还举办过一次以《道林格雷的画像》为主题的沉浸式剧本杀呢。或许是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吧,正是因为他无法直面内心的痛苦,才需要以虚假面目示人吧。不过谁又不是这样呢,有时候面具也是一种避风港……”
恰好此时身边路过一对情侣,带着眼镜小平头的男生唾沫星子乱飞,双手比划着讲解自己对展品的理解。他身旁妆容精致的女生深深叹出一口气,“在家听你说这些就算了,出来看展还要听你唠叨,也就只有我能忍得了你了。”
闻言,男生一手捂住自己嘴巴,一手把女生拥入怀中,“嫌烦还请我看展,谁叫我们天生一对呢宝宝。”
女生立刻眉开眼笑。
乌帆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愚蠢,挠着脑袋讪笑道:“呃,我一激动就喜欢说胡话……”
“这场展看得很值。”墨子峯摇了摇头,平静神色下似乎隐藏着一股别扭的情绪,“你刚才说,你们还策划过沉浸式剧本杀?你也喜欢玩这类游戏吗?”
“‘也’?”乌帆瞪大了眼睛,“墨总,你也喜欢玩啊?”
墨子峯好笑地看着他:“我也是人。”
其实乌帆原本也不爱玩,都是因为先前经常跟着姜丽打本、玩密室逃脱,渐渐也爱上这类沉浸式游戏。现在和姜丽分手了,身边也没什么喜欢玩这类游戏的朋友,好不容易逮着一个同好,想都没想就接上:“那我们下周就约一个啊!”
两秒后,又觉得自己脱口而出的邀约不太妥当,墨子峯也得有周末生活呀,于是连忙撤回:“呃,是我考虑不周,都没问你有没有……”
墨子峯打断他的话,“如果不加班,我周末都有空。”
乌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望着墨子峯一脸认真,又咽进肚子里。
“说。”
“没,我还以为,像你这样的……”乌帆默默在心里吞掉“霸总”二字,“周末想约你的人要排到fà国呢。”
“是啊。”墨子峯停下脚步。
乌帆猝不及防,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接着墨子峯说,“但如果是你的约,我可以空出来。”
?!
什么意思?!
这还是那个冷酷无情的老处男吗?!
乌帆大脑多线程飞速运转,转成一团浆糊,一句“为什么”脱口而出。
……
空气仿佛凝滞了。
俗话说,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同样,一段对话,如果放在一对暧昧的男女身上,它是合适的。
但如果放在一对上下属,甚至是同性上下属身上,它就变味了。
因为它隐藏一句潜文本——“我们是什么特别的关系吗?”
而即便是向来脸上没什么波澜的墨子峯,此刻也是双眼大睁,表情里透露出匪夷所思、疑惑、甚至还有一丝……
开心?
“我一定是今天起猛了,到现在还在梦游。哇,你看这件……”乌帆往前走了两步,指着下一件展品展板上的信息给墨子峯看,希望以此迅速转移话题。
说真的,他也不太想听到墨子峯的回答。
如果对方给出肯定的回答,他会觉得两个大男人之间这样说,有些矫情。
但如果墨子峯说,“我开玩笑”之类的,他又觉得心里不太得劲,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
墨子峯仍然站在原地,眉头微蹙,随后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某种决心开口道:“从校园开始建立的感情,往往比进入社会后建立的更加真挚,我很珍惜。”
乌帆舒了一口气,这里的“感情”一定指的是友谊,没想到这老处男还把自己当朋友看呢。
“嘿嘿,兄弟嘛,都是互相的。不过社会上认识的朋友未必不真挚啦,肯定是渠道的问题。这样,我有个朋友,刚来x市,你要是不介意,之后可以一起出来玩,这样你也能多认识些志同道合的朋友。”
墨子峯深深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两人从展馆出来,已近傍晚。
乌帆看了眼手机,距离和梁晓晓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会,但今天是周末,路上行人多,加上第一次约人家女孩子出来吃饭,当然是早点到比较好,于是和墨子峯道别。
“墨总,这次实在是抱歉,下次一定补上。”
墨子峯垂下眼帘,转过头望向门口的步道。
“我们好像一直都约不到一起吃饭。”
虽然爽约的人理亏,但乌帆仍然忍不住腹诽一句——上次才给你做过的养胃餐你是一点也没记住啊……
“这回是真的下次一定,墨总,再爽你的约我就是狗。”
可墨子峯没有接话,而是皱着眉,定定望向不远处。
“怎么了?”乌帆好奇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步道两旁的公共座椅上三三两两坐着人,两边都是大草坪,没什么异样。
“那小孩一个人坐那很久了,家长呢?也不管管。”说着,墨子峯径直往前走。
乌帆这才注意到,步道旁的一张石头座椅上坐着一个约七八岁的小姑娘,茫然地望着四周。
眼看这架势,墨子峯是想管?不能吧,这人平时向来嫌麻烦,能少一事坚决不多一事,怎么偏偏今天上去多管闲事?
他小跑两步拦住墨子峯,往高处一指,“这年头,摄像头到处都是,丢不了。再说,我们两大男人,围着小女孩转,反而会把人家吓到的。”
墨子峯轻轻拍着他的手,示意他放开自己。随后走上前,在距离女孩两三米处蹲下。
“小朋友,你的家长呢?”
女孩转过头,满眼警惕地看着他,并没有接话。
乌帆左看看右看看,想看有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奇怪举动,拉着墨子峯的衣袖小声说:“哎呀,都说了别管了,搞不好一会路人报警,把我俩当变态抓起来。”
墨子峯没有再继续询问女孩,而是站起身,在对面不远处找了张公共座椅坐下。
“你要是赶时间,就先走吧。”
乌帆确实想走,但转念一想,要是留墨子峯一个人在这,要是真被当成变态抓起来了,自己也于心不忍。
于是乌帆咬了咬牙,挨着他坐下。
好在小女孩看上去很机警,时不时望向他们这里,乌帆只能尽可能露出自己最温柔的微笑。
墨子峯倒是一副气定神闲,和他聊起天来,话题还是最老套的职场,问他在A司的工作感受如何。
除了说挺好挺好,感谢墨总栽培,乌帆也没有其他的可以说。
“如果没有我,或许你会做得更出色。”
这话也许不假,但听上去怪怪的。
墨子峯接着说:“梁总对你印象很好。”
乌帆花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梁总就是墨子峯的小姨,“我也很喜欢梁姨啊,她不仅气质好,人也很有亲和力,一点架子都没有,做的饭也很好吃。”
“喜欢你就常来吃。”墨子峯顿了顿,问道:“如果梁总想让你去华顺工作,当财务经理,你意下如何?”
啧,虽然跳去甲方摸鱼是每个乙方牛马的终极梦想,但乌帆就算是再傻,也知道自己不该在直属上司面前展露出任何跳槽想法。
毕竟临近年关,他的年终奖还没着落呢。
于是乌帆义正严辞地拒绝:“谢谢梁总的好意,但我总不能辜负墨总你的栽培吧,我暂时还没有想跳槽的意愿。”
墨子峯若有所思地点头,没说话。
乌帆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只是一个劲的抓耳挠腮,时不时看时间,又不好意思提离开。
“你不是还有事?先走吧。”
“还好,还好,再等会……”乌帆讪笑着点进微信,给梁晓晓发了条消息,告诉她自己可能会迟点到。
“叮咚——”
与此同时,墨子峯手机响了一下。
诶?巧合吗?
墨子峯拿起手机,看都没看消息,直接按了静音。
乌帆暗搓搓地升起一股好奇心,“墨总,你也有事?”
墨子峯转过头,冲他一挑眉,“想看吗?”
乌帆把脑袋摇成拨浪鼓,随后索性身子一仰,靠在椅背上,欣赏起景色来。
他们的座椅恰好正对西沉的日头。
今天没什么风,天气不算太冷。他们坐得很近,肩挨着肩,乌帆的羽绒服依旧摩擦着墨子峯的大衣,发出的声音却不似当初那般令人尴尬。
沙沙的,听上去挺温柔。
同样温柔的还有墨子峯被夕阳拂照的英俊面庞,他望着小女孩的方向发呆,乌鸦胸针在夕阳下泛起金色光芒。
空气一点点变冷,带着些混合了青草清香的潮湿。乌帆先前急躁的内心忽然变得平静,一瞬间忘记时间正在流逝。
粉紫色的晚霞在逐渐变暗的画布上翕动,帕特农神庙式的艺术展馆恍惚了空间,他正在和一个很帅的男人共赏夕阳。
可惜人眼无法变成相机,不过,等自己老了之后,这一幕也许还会停留在自己心中。
“我脸上有东西?”
墨子峯侧过头,夕阳落进他的双瞳,将瞳色染成半透明的琥珀色。
男人嘴角噙着很浅的笑意,眉目舒展,似乎仅仅坐在这里,就是一件令他很惬意的事。
这是乌帆以前从未注意过的一面,简单轻松的一面。
幸福也许会传染,乌帆心头变得柔软。
“生日快乐,学长,希望下一岁,所有的好事都降临在你身边。”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是开文以来 写得最喜欢的一章 呜呜 墨总和小乌经理一定要幸福啊!!
◇ 第33章
一切美好的瞬间,包括日落,都转而即逝,很快没入蓝调时刻。
小姑娘的父母终于把她从长椅上抱起,大概她跟他们说了自己被两个陌生叔叔一直盯着的事,夫妻俩原本气势汹汹地冲上来,想要讨个说法,等听完墨子峯冷静地陈述完原委后,又接连道谢,非要给两人x某宝转个红包。
被墨子峯谢绝。
“以后别丢下孩子一个人,不一定安全。”分别时,墨子峯又多事地叮嘱一句,“再说……”狭长的眼尾扫过不远处,正在笑眯眯逗小姑娘的乌帆,“这并没有耽误我什么时间。”
墨子峯去拿车的期间,乌帆又给梁晓晓发去一条消息,说自己这回是真要迟到了,并道歉三连,告诉她如果等的无聊,可以去附近的奶茶店坐一坐。
这会梁晓晓 倒是很快回复他,【没关系,我这里也在堵车。】
“嘀——”
黑色SUV恰好停在乌帆脚边,墨子峯轻摁一下喇叭,提示他上车。
“墨总,其实不用麻烦你的,我走去地铁站也就十分钟。”
“顺路。”
上了车,乌帆渐渐觉得车内气氛好像不太对。
车在堵得一片红的街道上龟速移动,墨子峯手握方向盘,嘴唇紧抿,眼神虚虚聚焦在远处,心里似乎憋着什么事。
要问吗?乌帆张了张嘴,转念一想,还是别在这个时候去触他霉头,于是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乌帆很少坐墨子峯的车,现在仔细一看,前挡台上放了盒纸巾,空调口摆放着乌帆不认识牌子的香薰,随着暖气吹出一股混杂柑橘和木头的香味,悠扬又令人安心。
他环视一圈,瞥见车后座有个巨大的健身包,鼓鼓囊囊。
“哇,墨总你也太自律了,生日还要去健身?也不再约妹子吃个烛光晚餐啥的?”
墨子峯像从心事中回过神,推了推黑框眼镜,似笑非笑地说:“你怎么知道没有?”
?
乌帆一口气哽在喉头,行,人家这令人羡慕嫉妒的人生,自己就白多嘴这一句。
乌帆匆匆赶到餐厅的时候,梁晓晓果然还没来。
他入座后约莫二十分钟,女人才姗姗来迟。
今晚的梁晓晓换了一身知性风格,白衬衫的领口从深灰色v领羊绒毛衣里翻出,大波浪长发垂坠在脸侧,随着步伐轻晃摇曳,昏暗的灯光也无法遮掩她精致立体的五官,以及与她身影一同到来的,清新淡雅的香气。
坐下后,她带着一抹歉意的笑,冲乌帆比划出一个“不好意思我来晚了”的手势,眉目间的神情已不似初见时那般冷冰冰。
“我也才刚到。”乌帆冲服务员打了个手势,让他们把下了单的菜端上来,“我来的时候,按照他们的推荐点了几道招牌菜,想着你一到可以先吃上。”他把菜单推至对方手边,“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想吃的,都点上,这顿我请,别客气。”
热气腾腾的菜肴很快上了桌,不得不说乌帆还挺会点菜,铜锅油焖鸡,凯里酸汤鱼,椒麻烤五花,鲜椒杂菌拌饭,清炒芦笋,样样地道。
美中不足的是,胃炎患者墨子峯唯一能吃,只有那道清炒芦笋。
他很理解乌帆想在“梁晓晓”面前努力表现留下一个好印象的心,但并不想让这种努力得到回报,于是把脸一板,加了一道泡鲁达。
“你看我,都忘记点甜品。”乌帆叫来服务员,又加上一块小蛋糕。
墨子峯并没有动其他食物,等甜品上桌后,矜持地拿着一根小勺,搅着泡鲁达。
“吃菜呀晓晓。”乌帆用公筷各夹了点菜,放进他的餐盘中,“不合你口味吗?”
从两片飞天假睫毛中,墨子峯看见坐在对面的乌帆神色真诚关切,还有些不知所措,似乎只要自己摇摇头,他就会叫服务员过来,把一整桌菜都换掉。
墨子峯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愠怒,他并不打算把对方逼到那一步,虽然他就是知道,傻乎乎的乌帆真能做出来。
但,为什么?凭什么?
为什么对一个只见过一两面的姑娘如此上心?
而自己又凭什么让这个姑娘得逞?
于是墨子峯拿出手机,打下“在减肥”三个大字。
“你都已经这么好看了,怎么还要减肥呢?”乌帆松了一口气,看来不是自己擅作主张的原因,“不瞒你说,你是我见过最美,最有气质的女孩子了。”
梁晓晓眯起眼睛,表示自己不信。
这样的小表情让乌帆不禁莞尔,自己说的话仔细一听确实很像老掉牙的搭讪桥段,果断换了个话题。
“之前听沈博士说,你是第一次来x市,你是哪里人呢?”
【江西】,梁晓晓一手优雅地往嘴里塞了一筷子清炒芦笋,另一手在手机上流利打下两个字。
哦,那应该吃得惯这些菜,乌帆舀了勺汤,酸辣开胃,喝得整个人身体暖暖的。
就像在大西北的那一夜喝到的羊汤。
说起来,墨子峯好像也不是本地人,自己居然都还不知道他的老家在哪里?
不对,这会儿我想他干嘛?!
乌帆猛地甩了甩脑袋,大概是因为刚才看见梁晓晓用的手机和墨子峯是同一款吧。
这几年和墨子峯的相处,乌帆知道他有两款手机,一款为了工作,另一款很少看见他拿出来过,大概就是生活私事专用。
不过也没什么稀奇,这个牌子的手机很常见,大街上十个人里估计有五六个手上都拿着这款。
很快,一只形象朴实的奶油普洱茶蛋糕被放在乌帆面前。
柔和的灯光下,乌帆拿着叉子大快朵颐,唇角还沾了点奶油,吃得很开心的样子。
墨子峯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不知道在哪看过的一句话,I eat cake because it's somebody' birthday somewhere, 我吃蛋糕,是因为世界上某处恰好有人生日。
于是,他用打字的方式问对方,平时也喜欢吃蛋糕吗?
乌帆两颊塞得鼓鼓囊囊,一抻脖子努力咽下嘴里的食物,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还行吧,菜单上也没什么其他可以选的了。”他瞥了眼梁晓晓面前的泡鲁达,“我不爱吃湿乎乎的东西。”
……
墨子峯在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真是个呆子。
随后,又很在意地瞥了一眼那个蛋糕,黑不溜秋,样貌普通,一看就很难吃。
“……你怎么看上去不太开心?是我做错什么了吗?”乌帆举着叉子的手顿在空中,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啊,我以为你点了泡鲁达就不吃蛋糕了。不过这份我吃掉很多,你要是想吃,我再给你点一份吧。”
然而那姑娘只是把脑袋一撇,不理会他。
乌帆欲哭无泪,一个墨子峯,一个梁晓晓,都是把话憋在心里不明说的主,自己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这辈子招惹上这两位神人。
唉,都怪自己这病!
不过他毕竟和姜丽相处过三年,别的没学会,哄女生的小技巧倒是学会不少,甚至还学以致用,总结出一套十分有用的心得,其中一条便是——但凡一个女生在你面前表现出不满意,不要管是为什么,先把人逗开心了,再解决问题。
于是乌帆黑眼珠一转,想出一条妙计。
“对了,晓晓,我这两天特地学了些手语,我猜你以前上学是不是也学过?不嫌麻烦的话,你能不能当我的老师,帮我指点一二?”
【📢作者有话说】
一个敢学,一个敢教。
◇ 第34章
墨子峯表面波澜不惊,心里暗自盘算对策。
他千算万算,算到把车停在两公里外再打车过来,算到换上新的香水,唯独没有把学手语这件事算进去。
没想到这呆子对“梁晓晓”还挺上心,才见过一次面,居然都已经开始学上手语了。
对面的乌帆大概是认为墨子峯在等他开始,直接比划了一套动作,“呐,这个是‘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意思是吧,我做的对吗?”
……
墨子峯不懂手语,但他略懂乌帆。
首先,他肯定不能说自己不会,其次,他又不能随意点头,万一这人认为自己精通手语,问得更多怎么办?
沉静的眼波流转,墨子峯心里有了些数,仅仅几天而已,乌帆肯定只是照葫芦画瓢,学了层皮毛。
于是他比划示意——大部分对了,但中间两个动作不对。
“是吗?哪里不对?”
墨子峯抿紧唇,伸手抓住乌帆的手指,想帮他纠正动作。
而乌帆却像触电了般,立刻把手缩了回去,眼睫慌张地垂了下去。
……
墨子峯眼神倏地一凉,蹙起眉轻轻瞪了对方一眼,表示自己很不解。
同时竭力压下到嘴边的笑意,没想到这呆子只是看上去心急,还挺守规矩。
乌帆耳根泛红,抬起眼讪然一笑,“我脑袋反应慢,麻烦你再教我一遍。”
桌下有什么东西掠过墨子峯的羊绒长裙,他看着乌帆双腿动了动,似乎很不自在的样子。
于是墨子峯照着他刚才的样子打了一遍,但将第三个手势中的拇指食指弯动,换成食指朝侧面弯动。
这里的逻辑很简单,一共五个动作,改动头尾动作的风险较高,而人们倾向于记不清最中间的动作。
但其实,这是乌帆最先学会的手语,也是这几天反复练习次数最多的一句话,印象深得就像用刀刻在脑海里一样,况且如很多喜欢在女生面前炫耀显摆的毛头小年轻一样,乌帆的的确确是揣着答案来提问的。
“我记得不是这样啊,难不成……”
他拿出手机,翻出那条看过数十次的视频,“难不成是视频里的教授教错了?”
墨子峯神色复杂地看着那条,被点上红心心黄星星的视频,视频博主的ID叫“资深手语教授”,陷入深深的沉思。
乌帆鼓起腮帮子,语气里带上几分较真的愠怒,“真是的,这都教错还敢叫自己资深手语教授?!也太误人子弟了!”
墨子峯忽然福至心灵,冲乌帆比划个“叉”的手势,随后迅速敲击键盘,将手机翻转给乌帆看。
【我说的是方言,和通用手语有出入。】
“是方言。”他翻转手机屏幕,给乌帆看。
“是吗?”乌帆歪过脑袋,似乎准备继续搜索手语里方言与标准的差异性。
墨子峯无奈扶额,他多希望对方可以分出一些旺盛的求知欲在其他地方。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墨子峯果断叫来服务员买单。
这十分有效地吸引了乌帆全部的注意力。
“我来我来,第一次吃饭,哪有叫女孩子买单的道理!”
乌帆坚持要请客,并称自己早已买好团购券,谢绝与梁晓晓平分账单。
“晓晓,你怎么回去?”
推开店门,潮湿的冷空气迎面扑来,将他兴奋过热的脑袋降了些温。
梁晓晓比划说,打车。
乌帆左右看了看路况,虽然已经过了新年假期,但周六晚上的人流依旧威力不减,八点半了,一条亮着红色刹车灯的车流在窄街上缓慢挪动。
“这里是单行道,很难打车,要不我陪你去前面的大路口打?”
梁晓晓点头。
乌帆双手插兜,时不时躲避迎面而来的行人,手肘有意避开与梁晓晓相碰。
经过街角,一群身穿汉服的年轻男女推开两扇中式木门,叽叽喳喳讨论些什么,时而较真激辩,时而放肆大笑。
乌帆正想继续往前走,余光里的梁晓晓侧过头,驻足观望,眼里流露出浅浅笑意。
他跟着停下脚步,视线向上移,那群年轻男女出来那扇木门的上方,挂着一块仿古的牌匾——
《梨园剧本杀》
乌帆沉吟片刻,问道;“晓晓,你想玩剧本杀吗?”
梁晓晓:?
“啊,抱歉抱歉,我没有别的意思!”乌帆连忙摆摆手,“和你聊得太顺畅,我完全没往那方面想。”他解释道:“我看你好像对他们很感兴趣的样子,你想不想体验一下?或者,我也可以带你玩类似的其他活动。”
梁晓晓微微垂下眼睫,纤长浓密的睫毛下是一双楚楚可怜的浅眸,涂着晶莹唇彩的双唇却倔强地抿成一道直线,谁见都犹怜。
乌帆心中燃起一股男人的斗志,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放出大话:“这样,我去找一家你也能玩的剧本店,我们下次一起出来玩吧!”
梁晓晓抬眸看了眼他,眼神里有几分感激,几分释然,又转成几份失落,轻轻摇了摇头。
【不会有那种地方的,但还是谢谢你。】她在手机上打下这样一行字。
乌帆从未希望网约车的接客速度如此之快,他想再跟梁晓晓说些什么,而梁晓晓只是朝他挥了挥手,便上了车。
比亚迪秦起步变道,很快消失在茫茫车流中。
乌帆站在原地,目送梁晓晓远去,淡雅的女人香气残存在空气中,冷风一吹,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叹了口气,原本气氛很好的晚饭,怎么在临分别时被自己毁成这样。
身处失败中的人总会本能地想起同类,期望从他们那里得到些慰藉。于是乌帆理所当然地想到今晚同样有约会的,自己的新晋好友,墨子峯。
他拿起手机,发泄似地,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今晚的约会如何?】
手指悬停在“发送”键上方,迟迟按不下去。
男人的头像照片严肃地与他对视,鬼使神差地,乌帆点开了大图。
很流水线的领英美式证件照,干净利落的短发,价格不菲的西装,英俊深刻的五官,标志性的淡漠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永远把事情搞砸的下属。
精英得令人牙痒痒。
乌帆返回聊天界面,重重按下发送键。或是逃避什么,或是好奇,他顺着头像点进墨子峯的朋友圈。
老处男的朋友圈和他的脸一样干净,且仅半年可见。除了几条转发公司公众号的文章以外,只有一张照片。
那是海上的一轮夕阳,没有人出镜,根据狭窄的白色船头判断,大概率是在某艘游艇上。
配文是,“尝试新的旅程”。
乌帆注意到,这张照片的发布日期是8月23日,而前一天,正是自己准备向姜丽求婚的日子。
也是分手的日子。
呵,敢情自己被无情抛弃的第二天,恰好是墨子峯拥抱新生活的日子?搞不好就是那天,他跟现在的约会对象看上眼了吧。
再次返回聊天界面,对方还没有回复。
乌帆看了眼时间,九点不到,估摸着墨子峯这会儿正浪漫的江边烛光二人西餐,和美女共度良宵。
去地铁站需要步行十分钟,足够乌帆在脑海中勾勒出墨子峯约会的各种场景。
那个大面瘫,是不是会像前段时间去华顺做项目那样,作出一副彬彬有礼的绅士姿态?
或者可能如工作中那般沉默,只是微笑着凝视那位女伴。
他们应该会聊些工作上的问题,也许对面女伴会对他的工作表示感兴趣,并开玩笑问他们的工作是否真如网上所说的那样,要去养猪厂里数猪。
而老处男估计会把脸一板,认真严肃地向她科普:“随着科技进步,我们的监盘程序早就没有那么原始,就算是盘点农业企业,也有养猪场员工帮你做‘猪口普查’……”
那位女士估计还会觉得他风趣幽默,古板得可爱。
说到女士,和他约会的对象会是什么类型的女生呢?
是短发飒爽的精英女强人,还是长发飘飘的气质美女?
乌帆不知道,但乌帆的小心脏在此刻莫名地,缩了一下,就像前不久在果茶里不小心嗦到的几丝柠檬果肉,酸得他一激灵。
不,一定是因为自己这番想象出于羡慕和嫉妒,羡慕墨子峯拥有那样的精彩人生,嫉妒他的容貌气度让他轻易踩在一个普通男人费力够到的高度。
但,好像又不太一样。
管他呢,都说嫉妒心是偷走幸福生活的小偷,墨子峯本来就很优秀,优秀的人和优秀的人在一起,也是天经地义。
酸溜溜的小九九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就在他到家后,梁晓晓的消息发了过来。
【谢谢你今天请我吃饭,等你找到店,下次换我请你玩吧。】
当晚,乌帆把能骚扰的朋友全部骚扰了个遍。
◇ 第35章
乌帆虽然认识一些热衷打剧本杀的朋友,但能找到一家对听障人士友好的店,还是着实费了番功夫。
幸好周六,社畜们在历经一周摧残后都在报复性熬夜,接近凌晨还能接听乌帆的来电。
“喂,小刘,你不是经常打本吗,知不知道哪家店可以打手语本啊?”
“张哥,好久没联系了哈哈,向你咨询个事,x市有没有能让听障人士也参与的剧本杀店?哦,没有,就我有个朋友……”
“喂,小雪,就你微信上说的,你认识做手语翻译的DM?哎你等会,有电话进来了。”
乌帆正想吐槽是哪个不长眼的,在自己忙到最关键的时候打过来,翻过手机一看,“墨子峯”三个大字闪闪发光。
犹豫一秒,乌帆冲电话那头说了句,“等我下,我很快接个电话。”然后按下通话保持键,“怎么了,墨总?”
“你似乎对我的约会很感兴趣。”男人的声线如流淌的月光,轻轻涌进乌帆耳朵,“想向我请教?”
隔着电话,乌帆都能想象出那头的墨子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大概像饱餐一顿后餍足的雄狮,施舍似地向其他弱一些的狮子分享经验。
有点欠揍。
乌帆用饱满的语气搪塞他,以示自己并不需要他的指导:“我现在正忙着呢,墨总,没别的事我先挂了,之后再聊。”
挂断电话,切换回与李雪的通话时,乌帆顺便看了眼时间,0:01。
他怔怔拿着手机,直到听筒里传来李雪的叫唤,“喂?乌帆?在吗?”,才继续接着聊。
功夫不负有心人,忙活到凌晨,还真给乌帆找到一家店。不过对接的DM告诉乌帆,听障人士友好的剧本选择有限,近期能开的一场在两周后的周六,七到八人即可成团,不限听障人士。目前已经有其他四人预约,乌帆这里需要起码再凑三个人,就可以“发车”。
乌帆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梁晓晓,对方欣然答应他的邀约。
至于剩下的一个嘛……
乌帆其实一直在犹豫要不要约墨子峯,直到三天后的午休。
今天上午的会拖得冗长,直到午休快过半,乌帆才暂时下了班。
部门同事们早就三五成群地去附近商场里吃饭,乌帆半小时后还有一场会,只得去茶水间里搜刮些零食水果充饥。
走到门口时,他倏地停下脚步。
偌大的茶水间里只站着一个高挑的男人,深灰色编织毛衣搭配浅蓝色衬衫,西裤笔挺,稍长的黑发用发胶仔细打理过,梳向一侧,冬日温暖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沿着他高挺的鼻梁镶出一道金边。
此时他正靠在咖啡机旁等着出液,大概是机器的“嘟噜嘟噜”声盖过乌帆的脚步,他并没有意识到有人站在门口,只是自顾自地发呆。
乌帆不得不承认,墨子峯不仅很帅,而且帅得很有感觉。
那种感觉怎么形容呢,就好像墨子峯的手里握着一块吸铁石,而自己身上藏着块铁,每次对方站在那里,自己好像总不由自主想靠近。
不仅是想法,乌帆身体的反应也很诚实,一股热度隐秘地升起。
意识到不对,他赶紧掐断自己的胡思乱想,敲了敲门,“墨总。”
墨子峯也像是刚回过神,冲他点了点头,“楼上的咖啡机坏了。”
乌帆这才注意到他面前的马克杯里,装了满满一杯咖啡,黑得跟石油似的,看得乌帆直皱眉。
“有胃炎还喝咖啡,过不了两天又得去医院。”
墨子峯端着马克杯,犹豫两秒,往水池里倒掉一半。“是我幻听?你居然会关心你的上司。”
他咬字的重音放在“你的”二字上,尾音明显上扬,似乎心情不错。
他心情是不错了,乌帆听着他富有磁性的嗓音,本能地想溜。但沈诚先前的叮嘱像钢印般刻在脑海,为了治自己的病,乌帆决定勇敢“脱敏”。
“当然要关心,不然上司生病了谁来发我的年终奖?”
“就只是因为年终奖?”
这是一句很怪的问题,但不知道为什么,乌帆被这句话小小地激怒了一下,脑袋也变得不理智。
因此他的回答是,“那其他方面不是有别人关心嘛。”末了,为了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不那么阴阳怪气,还加了个“哈哈”。
茶水间的空气安静得令人心慌,乌帆赶紧去零食柜里抓了两根能量棒,用余光偷偷瞥着墨子峯的反应。
而后者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看来真是有情况?
“对了,上次你不是说你也喜欢玩沉浸式剧本杀嘛,我们下下周想开一场,还缺两个人,你有兴趣吗?”乌帆向他介绍了一下梁晓晓的情况,顿了顿,试图让自己的语气不那么八卦,“也可以带着你的约会对象来。”
“所以说,你是想带那个听障女生去体验,才拉着我一起?”
“不完全是,这不是上次你说,喜欢这种活动,我才优先来问你的嘛。”乌帆像是给自己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瞬间挺直脊背,“墨总,你要是不感兴趣的话,我可以去问问小刘他们……”
“行,我考虑一下。”墨子峯淡淡打断他,拿走他手上的能量棒,“跟我来,经理茶水间有三明治。”
墨子峯的考虑迟迟没有答复,因为在那之后的第二天,他被紧急派去东北的一个工作现场,直到两周后的周五深夜,仍没有回复乌帆的消息。
第二天一大早就是约定时间,等不到墨子峯的确切消息,乌帆也不敢随便摇人,万一自己先摇人,墨子峯明天又来了,岂不是很尴尬?
再说,或许是东北那里的天气原因,导致航班晚点呢?
他忍不住,又给墨子峯发去一条消息,问他出差是否一切正常,依旧没有消息。
毕竟墨子峯是他上司,毕竟打剧本杀只是娱乐消遣,这种消息发多了也不好,于是他点开各种气象app和社交媒体,搜索墨子峯出差的目的地,直到困得迷迷糊糊,结果出来的结果却都是一切正常。
这一晚,乌帆就这样捧着手机,在沙发上睡着了。
直到第二天起床,才看见墨子峯凌晨五点发来的消息。
【抱歉,我来不了了。】
这次放鸽子的人变成了墨子峯,乌帆以为自己会很生气。
但并没有,他反而觉得,让忙到凌晨五点的墨子峯回复要不要一起玩剧本杀的消息,自己未免太小题大做。
乌帆看了眼时间,现在是早晨八点,离开场还有两个半小时。
他把自己身边的人摇了个遍,试图找出两个愿意来打本的人,可像他们这种加班过分的咨询社畜,哪个能在周六早上八点起床?!
无奈,他只能一边祈祷,一边收拾自己准备出门。
乌帆到店时,另外四位玩家已经到齐,梁晓晓还没来。
手机上有一条她的未读消息,“不好意思,很快就到。”
乌帆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连她都要放鸽子。
由于这个本七人也能开,DM见还缺一个人,就叫工作人员补位,只不过提醒众人,需要额外交一份补位费。
乌帆不好意思叫其他人分摊,咬着牙独自交了钱,谁叫自己过于信赖墨子峯。
沉浸式剧本杀需要换装,见只剩梁晓晓一人没到,DM先安排众人去换衣服。
乌帆抽到的是书生的角色,第一次穿古装,还不太适应,总是不小心踩到长衫下摆。
等他换完衣服,梁晓晓才气喘吁吁地赶到。这姑娘一张小脸煞白,精致的底妆也遮不住眼底两片乌青,眼皮耷拉着,看上去十分疲倦。
就算心底有些埋怨,见她这副模样,乌帆也舍不得质问,关切地问道:“晓晓,你还好吗?如果你不舒服的话,我们就改天再玩。”
梁晓晓看到换完装的他,似乎一下没反应过来,愣了良久,才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抹浅笑。
这个笑容在乌帆眼里十分勉强,但他却很感动。
切,人妹子身体不舒服都能按时赴约,老处男连她一根手指都不如。
气愤上头,乌帆甚至忽略了墨子峯其实根本没答应他的事实。
等梁晓晓换装的间隙,乌帆没事做,悄悄打量起同场的玩家,这才发现原来他们是两对情侣,不自觉有些尴尬,朝更衣室的方向不断伸着脖子。
那两对情侣里的男士大概以为乌帆是因为梁晓晓的迟到而尴尬,纷纷向他投来理解的微笑,并用手语比划,表示他们也经常遇到这些问题,让他别着急。
“谢谢你们的理解,不过,我和她并不是……”
话音未落,另一头换完装的梁晓晓袅袅婷婷走出更衣室,乌帆瞬间瞪直双眼。
她穿着一袭淡紫色的纱裙,黑色长发盘成发髻,用一根仿玉石的青色发簪别住,走路间双手轻轻拈住裙摆,淡雅动人。
太美了!
乌帆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心潮澎湃,接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生怕自己那不听话的器官会突然犯病。
见他这副局促模样,梁晓晓唇角微微一勾,促狭地瞥了他一眼,眉弓上的小痣跟着灵巧一跳。
乌帆虎躯一震,那点不听话的冲动瞬间偃旗息鼓,他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梁晓晓此刻的神情,也太像老处男了吧?!
呸呸呸,这么美好的时刻,我想他干嘛?!
乌帆猛地摇了摇脑袋,忽然察觉到,自己身体之下暗潮涌动,好像哪里怪怪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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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剧本杀故事的背景发生在架空的古代,一大户人家的主母离奇失踪,心怀鬼胎的众人纷纷寻找,残碎的尸块却出现在每人最私密的地方。奇怪的是,主母的头颅一直没有被找到。真凶是谁?是当家的老爷,柔弱的外室,寒窗苦读的大公子,还是那见不得人的庶女?大夫人的尸块为何会出现在只有众人自己知道的地方?她的头颅又在哪里?各位,真相就在你们心中。
DM绘声绘色地用手语和普通话演绎完背景介绍,话音一转。
“接下来请大家阅读第一部分的剧本,你们的任务是,推测出大夫人最后出现的地方,以及她去那里的原因。”
乌帆拿到的角色是书生大公子,而梁晓晓则是那娇柔美丽的庶女。他不知道书生和庶女是否会有不为人知的秘密,但梁晓晓今天的装扮气质脱俗,读剧本时,他忍不住一直往旁边偷看。
看的墨子峯暗自在心里叹气,但眼下有更加需要集中精力解决的事。
读完第一部分后,每个人都需要发言。
虽然他这几天在工作之余有恶补手语,但是这哪是看几遍视频就能学会的。更何况,他天生手笨,十指动作远不如乌帆那般灵巧。
很快,墨子峯急中生智想到一招。轮到他发言时,他一边装模作样打手语,一边夹着嗓子,用高音“咿咿呀呀”说几个含糊不清的词。
遇到实在混不过去的地方,就用楚楚可怜的目光望着乌帆,不用两秒,对方就能顺势接过话题。
“晓晓,哦不,小姐是说……”
“她的意思是……”
俨然一副愣头青护花使者的模样。
明明是个微恐推理本,众人却都憋着笑。就连DM也忍不住打趣,“这位公子可真是模范郎君呀。”
给乌帆闹了个大红脸。
待众人发言结束,便继续第一个任务,两人结成一组搜索证据,同时根据每个人剧本里的小要求,借机观察对方,留意“同伴”是否有真凶嫌疑。
DM顺理成章地把结伴而来的情侣们分成两两一组,于是自然而然的,墨子峯也和乌帆分到了一组。
他很喜欢乌帆这幅贵公子扮相,五官清隽秀丽,青色长衫穿在身上,像一竿被月光浸透的修竹,怎么都看不够。
两人走进幽暗的长廊,也是剧本里后院井下的密道,黑暗让乌帆的听觉变得更加敏锐,他很快发现梁晓晓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
大概是因为先前被误认为情侣,她才一直不说话吧。
气氛逐渐变得沉默,乌帆顾不得搜查,向她解释道:“那个,我刚才没找到机会向他们解释,不是故意要占你便宜,你介意的话,我一会出去就跟他们说。”
“……”
乌帆为了安慰她,岔开话题,“那个,原来你会发出一点声音啊,还挺好听的。”
“……”
“算了,我闭嘴。”乌帆欲哭无泪,自己这张嘴怎么那么笨!好像又说错话了……
一旁的墨子峯也很无语,这呆子,有没有想过在这伸手不见五指且没有手机的地方,能听到回应就有鬼了。
想到鬼,墨子峯敏锐地察觉,身后似乎响起一阵,不属于他们俩的脚步声,“窸窸窣窣”,由远及近……
忽然,身旁一阵劲风刮过,是扮成大夫人鬼魂的NPC,猛地往他们身上扑。
只见旁边这人一蹦三尺高,一句尖叫出了一半,另一半似乎是被他硬是捂回了喉咙里。
鬼魂说了两句词,又一阵风似地飘走了。
这时,墨子峯的双眼已经能适应黑暗,只见旁边那人愣在原地,和自己大眼瞪小眼,似乎惊魂未定。
墨子峯微微挑眉,孤男寡男,天昏地暗,此时不吃豆腐,更待何时?!
于是他伸出手,抓住乌帆的胳膊,装出一副自己也很怕的可怜模样。
没想到乌帆愣了两秒后,跟触电似地猛地一把甩开自己的手。墨子峯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后踉跄两步,后背撞上墙。
墨子峯:?
“啊,对不起对不起晓晓,我不是故意的!”乌帆一脸惊恐,“我,我没想到你居然会牵我的手……”
配上一身清秀公子装,乌帆这样俨然一副可爱小处男,墨子峯一个没憋住,差点笑出声。
他的心情不错,原来对方对“梁晓晓”真没什么特别的心思。
但没想到,片刻后,乌帆似乎是缓过来了,伸手牵住墨子峯。
“但是,你要实在怕的话,我的手借给你。”
墨子峯得意的笑容撑不过两秒,很快僵在嘴边。
这呆子!
其实乌帆对梁晓晓并没有其他意思。
一开始甩开她,仅仅是怕和她肌肤接触,会引起某个器官不听话。
毕竟沈诚也说过,“脱敏疗法最讲究循序渐进,先建立规律见面,再建立肢体接触, 如果过于冒进,反而会影响效果。”
可没想到,当梁晓晓的手伸过来时,自己居然没有反应。
才第三次见面,就这么有效?!
想了想,乌帆向她伸出手。
或许是戴了蕾丝手套的原因,梁晓晓的手很凉,乌帆不敢摸,只能僵硬地握住她。渐渐的,他掌心渗出了汗。
乌帆不想把手汗蹭到她精美的蕾丝手套上,便想抽回手。
可哪知那姑娘不仅不撒手,反而握得更近。
两人十分默契地一言不发,阴冷幽暗的长廊中,那些鬼啊,NPC啊,都抛到九霄云外,只有这一刻,彼此掌心的温度。
可毕竟这是剧本杀,不是游园散步。等这一关走出来一看,得,两人都没搜到证据。
梁晓晓依旧沉静如水,神情没什么太大变化,乌帆则是连耳根子都红了,磕磕巴巴向她道歉。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牵这么久的,都怪我,害得我们没搜到证据,这样,我一个人去小黑屋好了……”
梁晓晓则是淡漠地瞥了他一眼,往小黑屋走去。
小黑屋是被没有搜到证据的玩家触发的额外任务,恐怖程度比先前大幅升级,需要单独进入,不过好处是可以搜寻到额外的证物。
乌帆说到做到,第一个冲进去搜查。
屋子很小,他很快发现墙壁后有一道暗门。进去后发现是一道狭窄的爬梯。乌帆沿着梯子艰难爬行,爬到顶部,打开天花板,出现一条管道。
他双手一撑,匍匐进管道里,顺着寻找,在末端摸索到一个凸起的按钮。
乌帆还没来得及多想,身体却快他一步,本能地摁下去。身下的底板开始松动一条缝,缓缓向下打开。
不好!
当他意识到底板会彻底打开后,身下忽然失去支撑,整个人倏地腾空,随后直直往下落。
!!
眼前出现一堆海洋球,但是无济于事。脑海深处某个埋藏已久的恐惧在此刻彻底爆发,乌帆不受控制地惊声尖叫,整个屋子都会当着他的叫声。
他身体痉挛,像是上岸的鱼,肺里挤不出空气,只能更加大口呼吸,却得不到更多氧气。失控的身体加剧了恐惧,他满头大汗,声音在耳边变得朦胧,好似潮水灌进耳朵,眼前视线逐渐模糊,扭曲,最后变成漆黑一片。
意识模糊时,一只温暖的掌心握住了他的手。
在无尽的黑暗中,他做了一个梦。
童话仙境般的森林里,精灵们正举行一场热闹的舞会。一位善良的精灵邀请乌帆跳舞,跳着跳着,所有人交换舞伴,一位仙女来到他面前。
精灵们起哄,乌帆在掌声和鲜花里,鼓起勇气吻了仙女的脸颊。
舞会继续,不知过了多久,精灵们渐渐散场,只剩下乌帆和仙女在月光下漫步,夜风吹拂,他们一起躺倒在柔软的草坪上,仰望星空。
仙女浓情蜜意地望着乌帆,主动吻了上来。两人在草坪上拥吻翻滚,直到午夜的钟声响起,乌帆眨眼间,怀中楚楚动人的仙女瞬间变成了青面獠牙怪兽。
一瞬间,乌帆吓得浑身一激灵。他本能地推开对方,却因为用力过猛,整个人骨碌碌往后打了几个滚,身子倏地腾空——
慌乱挣扎间,他终于看清,自己正身处一座陡峭的悬崖边,身后是万丈深渊!
啊——
恐惧让乌帆瞬间惊醒,他猛地起身,脑袋“咚”的一声,撞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如此宽阔,心脏有力地跳动,熟悉的香柠檬气息,令他十分安心。
乌帆很没出息地,忽然生出一种,想抱住这人大哭一场的冲动。
或许是刚刚苏醒,他的大脑慢于身体好几步,等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时,已经紧紧抱了那人很久。
那人没有任何大惊小怪,轻轻抚摸他的背,又拍拍他的头,用干燥温暖的掌心安慰他。
不知过了多久,乌帆终于能够正常思考。
“墨总?!”他赶紧撒开手,摆出最正经的姿势端坐着,“你怎么会在这里?”
“刚巧给你打电话,有个女生问我是不是你的朋友,她拜托我照看一下你。”
女生?难不成是那位精通双语的DM和墨子峯通的电话?
隐秘的喜悦冲击大脑,乌帆一时分不出精力去纠结墨子峯话语中的逻辑错误。
“那,麻烦你了。”乌帆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握着墨子峯的一只手!他赶忙松开,讪笑着说:“哎呀,我肯定是落地的时候砸坏脑袋了。”
说完,仰面朝天一趟,准备闭眼当鸵鸟。
“海洋球还能砸坏脑袋?”
“嗯?”乌帆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是海洋球?”
“你们DM告诉我的。”墨子峯看了看吊在床上的盐水瓶,“我去叫护士来。”
◇ 第37章
听着墨子峯稳重的脚步声渐远,乌帆一团浆糊似的大脑终于慢慢开始运转。
当他理清发生什么之后,脚趾立刻在被子里蜷成一团。
这还不如让自己摔坏脑袋失忆呢,熊抱顶头上司还抓着人家不撒手这事,也太尴尬了!
看来老处男现在是真把自己当兄弟,这都没翻脸,要是以往……
乌帆掰着手指细数,刚进公司与墨子峯重逢那会,想像以前在校园里那样勾着他的肩,立刻被他甩掉;后来月度迎新晚会上,自己抽到和他比赛掰手腕,一见是自己上台,他瞬间脸色一变,直接下台换了个人来比;还有一次,自己把姜丽做的曲奇带到公司分给同事们,墨子峯当时两手拿了文件,自己也是好心,直接拿了块曲奇往他嘴边递,结果他狠狠一瞪,吓得自己手一抖,曲奇直接掉到地上碎成渣渣……
类似事件太多太多,乌帆十根手指掰完都数不过来。那时候的墨子峯,全身上下总是散发出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气,冻得乌帆逐渐学会和他保持距离。
可现在……现在……
乌帆在床上小心翼翼地打了个滚,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翘。
其实能重新和墨子峯当朋友,甚至是比以前更近的好友,乌帆还挺开心的。他就像是一座雄山,只要站在那,就很令人安心。
也很好抱。
不对,我靠,我在想什么?!
乌帆猛地甩了甩脑袋,甩出一个完美的借口:关系好的女孩子都能手拉着手一起去上厕所,兄弟之间只是抱一抱,再正常不过了,嗯!
“主任,麻烦您看看,他现在情况怎样?”
胡思乱想间,墨子峯已经带着医生护士归来。
中年白大褂一进门先是扫了眼监护仪,再拿出手电筒,翻着乌帆的眼皮上下一通照,最后翻了翻病例记录,给出结论——乌帆的症状是惊恐症发作引起的休克,现在暂无大碍,不过还是要注意观察休息。
“惊恐症?不至于吧……”乌帆不理解,自己也不算是个胆小的人,以前玩鬼屋密室都没什么问题,怎么偏偏玩个剧本杀,就忽然惊恐症发作了?
“通常惊恐症发作会有诱因,不过诱因很复杂,非常规的身体感受、特定情境、认知想法等,都有可能。”
特定情境吗?乌帆模模糊糊想起那个梦,但它只是个梦罢了,能有什么联系?
“下午再观察一下,没什么事就可以走了。”白大褂双手一插兜,冲护士一会意,便潇洒离开。
护士问墨子峯道:“你是病人家属?过来把钱交一下。”
被点名的墨子峯就这么自然地,头也不回地跟着在护士身后离开。
等墨子峯缴完费,取完药,再次回到病房的时候,护士已经收了输液瓶,乌帆穿戴整齐,端坐在病床上等他。
“墨总,多少钱,我现在立马给你转。”
“不急,你先好好休息。”墨子峯看了眼表,示意他跟上自己,“给你额外批两天带薪病假,身体利索了再来上班。”
“患难见真情啊,兄弟!”对于打工人来说,有什么比带薪休假更好的馅饼吗?!没有。乌帆感动得两眼泪汪汪,“墨总,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大哥,有什么需要,只要吩咐一句,小的做牛做马也愿意报答!”
“兄弟?”墨子峯低声冷哼一句,淡淡乜他一眼,“走,送你回家。”
乌帆刚想推脱,手机这时响起微信的来电铃声。
拿起一接,是之前那家剧本杀的DM。
这个聪明善良的妹子先是一个劲地跟他道歉,关切地询问他的身体健康,最后绕了一大圈,才提出可以私下给乌帆一些赔偿,毕竟她也不知道场馆内的布景会把他吓成这样,问他可不可以不要投诉,不然店主会扣她工资。
乌帆连连摆手,她第一时间把自己送来医院,自己感谢都来不及,怎么可能投诉?再说了,自己先前那样估计挺吓人的,搞不好还打扰人家生意,乌帆才是不好意思的那个呢!
电话那头的DM千恩万谢,最终坚持给乌帆转了两百块红包当做赔偿,才挂了电话。
“得,这两百块里也有你的一份。”挂断电话,乌帆立马给墨子峯转了医药费,迈着小碎步跟在他身后,“既然突然来了一笔横财,请你吃饭怎样?”
“真难得。”墨子峯语气中没什么起伏,过了会,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今晚你应该没有其他约了吧?”
跟姜丽呆过三年,乌帆十分敏锐地察觉出对方语气中那股淡淡的阴阳怪气,不过两秒,乌帆便悟出他指的是之前几次自己晚饭都爽约的事,连忙向他保证,“绝对没有!哥,今晚一整晚都是你的!”
墨子峯斜了他一眼。
“呃,我是说……”乌帆后知后觉察觉出这话怪怪的,干笑两声,“我的意思是,你尽管定餐厅,只要在我余额范围之内,都请你。”
“不如……”墨子峯走向停车场的脚步倏然一顿,转过身,脑袋轻轻一歪,指向医院对面的超市,“你来我家做饭给我吃吧?”
“就去那?”乌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是一家普通的居民区超市,“这怎么能配得上哥你的身份!是不是看不起我的预算?”
墨子峯架在鼻梁上的镜片闪过一道精光,视线从上往下将他扫了个遍,就好像能从乌帆身上看出一桌满汉全席。
“配不配得上,主要看你手艺如何。”
这话算是彻底激起乌帆那男人的胜负欲,表示今天一定要好好露一手,高低给他大哥做出一桌两荤两素一汤。
不过说是给墨子峯做饭,两人后来实际上在超市里挑的,都是乌帆喜欢吃的。
直到结账时,乌帆才意识到,“不对啊墨总,你怎么不挑一点你想吃的?”
墨子峯好整以暇地等他扫码,“谁叫你是病号。”
乌帆不服:“知道是病号,还让我给你做饭?”
“你是伤到脑子,又不是伤到手。”墨子峯帮他拎起购物袋,“再说,你的拿手菜,一定会是你喜欢吃的食材。”
好有道理,逻辑鬼才,乌帆根本无法反驳。
再次踏进墨子峯的家门,乌帆不禁感叹,真是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啊,这才半个月,自己居然已经和老处男处成兄弟,又来串门了。
虽然这次的“病号”,成了他自己。
别看乌帆手语打得很溜,做饭备菜却好像变回原始人。
在切洋葱切两下就泪流满面,不小心用切菜的砧板切肉,敲鸡蛋把蛋壳碎片全掉进碗里怎么用手捻都失败后,墨子峯终于看不下去,果断接手指挥。
“你去把这个洗了。”他递给乌帆一包青菜。
“这还需要洗吗?”乌帆指着包装袋上的“净菜”二字,“不是直接吃就行了吗?”
“里面会有虫子。”
“哦。”行吧,谁叫指挥是大爷,乌帆只得乖乖拿着沥水篮去洗,
刚把水灌满篮子,后背冷不丁被墨子峯一撞,乌帆猝不及防,双手猛地往篮子里一撑,“哗啦”一下,小半个篮子的水全部溅到他身前。
“抱歉。”墨子峯表示厨房空间太小,自己转身没注意。虽然嘴上这么说,脸上神色却无一丝歉意。他飞速抽了几张厨房纸巾,在乌帆打湿的衣服上摁来摁去。
摁得乌帆有点痒,无心估算从备菜台到水池的距离起码有七八步。
“我,我自己来就好……”
“不能擦,会掉屑。”墨子峯挡住他的手,“只能这么吸,你这个角度够不到。”
呃,行吧……
可这样一幅场景着实有些奇怪,等衣服没那么湿了,乌帆赶忙表示剩下的等洗完菜自己处理就好。
“等等。”墨子峯叫住他,转身出门拿来一条围裙,仍然是上次那条粉唧唧的,“穿上,这个防水。”
“唉,难道这就是宿命吗。”乌帆彻底认栽,不情不愿从他手里接过,视死如归地往头上一套,“每次都是它,哥,你就这么喜欢粉色,没有其他颜色的围裙吗?”
“我不习惯别人穿我穿过的东西。”墨子峯吸了一下鼻子,“再说,挺可爱的。”
“你说什么?!”乌帆简直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我说这条围裙挺可爱的。”墨子峯泰然自若。
乌帆低头看了看围裙,又抬头看了眼墨子峯唇边一抹很淡的笑意,忽然懂了。
“难不成,难不成……这条围裙,是嫂子的?!”
墨子峯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看了片刻,吐出三个字:“算是吧。”
我靠?!
这就有嫂了?!
什么时候的事?
我怎么不知道?!
乌帆心里又冒出一丝嫉妒,不过很快他就靠八卦精神强行压下,还想再继续追问几句,但墨子峯却只给他一个冷酷的侧影,一言不发地“哐哐”切菜。
一个高冷精英切菜做饭的模样是很具有视觉冲击力的,特别是这位精英一看就是做饭老手,左手修长的三指轻轻并拢,骨节抵着刀面,下刀的同时松手后挪,青色筋脉随动作用力而突起,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又不乏巧劲,观赏性极佳不说,切出的成品也是整齐匀称,这种反差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据说,人在做饭时,本性会暴露无遗。以前乌帆也和姜丽一起做过一两次饭,那位娇小可爱的女士做饭时也秉承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理念,挽住乌帆的手臂,一个劲地撒娇,等得饿了就开始撅起嘴催促,把乌帆哄得五迷三道,手忙脚乱地把做饭这件事从头到尾包圆了,虽然成品难以置评。
墨子峯不一样。
他冷静,高效,似乎有无限的耐心和章法,不知不觉间,居然已经把所有食材处理完毕。这样的男人,谁跟他在一起,都会很安心吧,怪不得这么快就能脱单。
不对啊,乌帆忽然反应过来,这都哪跟哪啊,完全没有什么好比较的吧!
◇ 第38章
英语里有一句俚语,叫“there are too many chefs in the kitchen”,直接翻译是厨房里的厨师太多,用来指代管事的人太多,反而添乱。这用来形容此刻的情景,再贴切不过。
客观来说,墨子峯家的厨房还算宽敞,只是这位总指挥喜欢手把手贴身指导。
今晚的菜单是干煸土豆丝,蒜蓉炒青菜,糖醋排骨,香煎鸡排,西红柿鸡蛋汤,是乌帆根据食材从小x书推荐的“简单快手二人食”菜谱上搜来的。
第一道菜的烹饪方式很简单,土豆丝是墨子峯切完腌制好的,根据菜谱上写的炒就行。
坏就坏在,墨指挥也有他自己的“独家秘诀”。
“炒土豆丝的时候呢,要先把油烧热,倒入土豆丝后煎到定型再翻面。”
抽油烟机的声音太大,乌帆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刚想调小一点,被他阻止。
“这道菜油烟够大才会好吃。”他严肃地重新调大油烟机的旋钮,走近两步,几乎是贴在乌帆耳边,吹着气说:“像这样,先用大火煎。”
冷不丁的,乌帆耳朵痒得一激灵,差点连铲勺都没拿住,幸亏墨子峯眼疾手快,一把捞住,重新塞进他手里。
就这么两秒钟的耽搁,淀粉含量极高的土豆丝就像是被502胶水粘在锅底一样,任凭乌帆怎么铲都铲不上来。
……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他心里顿感不妙。
“你油放少了。”墨子峯拎着油壶,淡定往锅里倒了一些,“握紧锅柄”,他右手虚虚把着乌帆拿着铲勺的手,轻轻往下一压,“煸炒和翻炒不一样,手往下按的时候要用巧劲”,约一分钟后,灵巧地往上一翻,焦黄的土豆丝悉数听话脱底,“别看我,看锅。”
男人温热的鼻息时不时喷在乌帆耳根,让本就炙热的气温又升几度。
“有必要靠这么近吗?”乌帆实在痒得慌,很怕某个器官不听话,别扭地躲开他。
“不然你怎么感受正确的力道?”墨子峯义正严辞,搞得好像是乌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那你再离远点,影响我动作发挥。”
虽然这道干煸土豆丝成品看上去黑糊黑糊,但乌帆心里认定,如果没有墨子峯的捣乱,自己一定会做得更好。
第二道是蒜蓉炒青菜,“这道菜我会,不用你指导。”乌帆斩钉截铁与他划清底线。
“行。”墨子峯嘴上答应得好,但老话说得好,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他虽然没再说些什么,但是眼神不断在食材、锅、和乌帆身上扫来扫去,欲言又止,换成手指来指去。
指得乌帆更加紧张,错把糖当成盐撒进锅里,尔后又忘记加蒜蓉,直到最后关了火才想起来,慌慌忙忙放进去,完全没激发出蒜的香味。
看着缩水缩得烂唧唧的青菜和脆生生的蒜末,乌帆一怒之下,小怒了一下,“我自己来,你别再捣乱了!”
“我好心指导而已。”墨子峯无辜一摊手,“你高中没和兄弟打闹过吗,大家不都这样?”
乌帆沉默,他还真没有过。自己人生的前二十五年虽然有过不少口头兄弟,但如此亲密的肢体接触还是头一遭。
“你确定?”他狐疑道,现在厨房里热火朝天的,大脑跟着蒸腾,无法冷静思考,“但不管怎样,说了今天是我做饭,你在这我都发挥不出正常水平,先出去等吧。”
墨子峯扬起一个恶作剧得逞似的笑,衬得那张帅脸更加生动,双手上举表示投降,从善如流地转身出了厨房,离开后,嘴里还轻轻哼着一首小曲。听旋律,似乎是《一步之距》
乌帆上下牙磨得咯吱响,慢慢回过味来,认识墨子峯那么久,还是第一次发现这男人居然也会耍无赖!
背后传来厨房门关上的声音,墨子峯愉悦地走进卧室,从橱柜新买的衣服里精心挑选了一件柔软宽松的居家棉麻长袖T恤换上,又去客厅给自己做了一杯现磨浓缩咖啡,端着慢慢啜品,优哉游哉往厨房走去,准备继续欣赏乌帆做饭的“美景”。
不过此刻,厨房里没有锅铲碰撞声,反而传来一阵哗哗水流声。
墨子峯脚步一顿,随后放下咖啡,立马冲进厨房。
“我去!”乌帆正把手伸在水龙头下不停冲刷,似乎被他吓一大跳,原本白皙一张俊脸不知沾了什么,变得黢黑。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炙烤过后的焦糊味,炉灶已经熄了火,铁锅用锅盖紧紧盖上。
墨子峯沉默一瞬,两步上前,把水龙头下那只手捞起来一看,清秀的手臂上已经冒起三个大水泡。
“呃,抱歉啊,我家是电磁炉,还不太习惯用点火灶……”乌帆把手一抽,背在身后,脑袋垂在胸前,“好像,差点,把你家厨房烧了……”
墨子峯叹了一口气。
他把乌帆拉到沙发前坐下,从茶几下翻出药箱,仔仔细细给他抹了烫伤膏,又打开电视,把遥控器和零食往他手里一塞,“坐这等我。”
乌帆眉毛耷拉下来,这不是他应有的厨艺,明明在家还是可以做几道简单家常菜的,怎么来墨子峯家里,差点把人家精装修的厨房炸了?!
“不是,墨总,真的对不起!”他站起身,本能地想追上去,又怕在对方气头上浇油,讪讪退回两步,“要不我,我先去打扫一下?不然过会儿锅就难洗了……”
“少废话。”墨子峯狠狠瞪他一眼,手指隔空一落,“病患没资格说话。”
完!蛋!了!
乌帆垂头丧气地想,语气很严厉,后果很严重!!
虽然电视上正在播放搞笑综艺,他哪敢真的看啊,屁股跟坐在大头钉上似的,刚沾上沙发又站起来,伸长脖子往厨房看,忍不住走近两步,又想起墨子峯的命令,又坐回沙发上。
如此循环往复几次,乌帆决定,要不还是先进去打扫一番,以示自己的悔过之心。
他摸到厕所,想找块抹布,却没找到,路过走廊那扇小门,门虚掩着,里面一晃而过一片眼熟的白色。
这应该是墨子峯的杂物间吧?
乌帆盯着那抹白色发呆,或许因为先前休克时那个朦胧的梦,总觉得自己脑海里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但,这毕竟是墨子峯家,不经过他同意就贸然闯进去,肯定不妥。
尤其是在今天已经触过人家霉头之后。
“来吃饭。”
“啊?”乌帆猛地回头,不知何时,墨子峯端着两盘菜站在他身后,冲他一扬下巴,“我尽力补救过,希望合你胃口。”
“我不挑,什么都吃!”根据以往哄人的经验,乌帆立马听话坐在桌前,先给墨子峯盛了一碗饭,再往自己碗里盛饭。
墨子峯给他夹了两筷子菜,端起碗却没吃,随口问道,“味道怎么样?”
“太好吃了!”乌帆十分配合地竖起大拇指,倒不是违心夸赞,而是对方厨力着实强悍,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方法,居然把排骨里的糊味祛得几乎没有,肉的焦香混合着酱汁的酸甜,吃得乌帆胃口大开,腮帮子里塞满食物,用行动证明自己并非阿谀奉承。
见他如此诚意,墨子峯脸上的冷气终于消散,满意地点点头,不断往他碗里夹菜,“喜欢就多吃点。”
暖橘色的灯光,美味的食物,温柔的人,完全符合乌帆对家的一切幻想。
与大部分普通男人一样,曾经他卑微又平凡的梦想就是和姜丽组建家庭,回到家一起做饭、洗碗,过一两年也许会有小孩,一家人嬉笑打闹,就像他小时候和爸妈那样。
但显然,这样的幻想对象并不是兄弟。
虽然,和墨子峯在一起,也会产生温暖的错觉。
两人有说有笑吃完一顿饭,乌帆又提出想帮墨子峯洗碗打扫厨房。
“家里有洗碗机。”墨子峯拦住他,一个人把碗碟放进机器,“至于厨房,明天会有阿姨过来打扫。”
“呃……”既然什么都不需要自己,再打扰人家似乎也不太好,乌帆想着要不就先礼貌告辞。
墨子峯似乎看出他的心思,“先消消食,一会送你回去。”他拿着遥控器按了几下,“想看点什么?”
“嗯?看电视就算消食了吗?”
“刚吃完饭不能立刻运动。”墨子峯说得一本正经,“电影?综艺?”
“唔,要不看恐怖片?恐怖片最助消化了。”
墨子峯皱眉,“你病刚好就看恐怖片,太刺激了吧?”
“……要不你挑吧哥。”乌帆暗自叹了一口气,又让自己挑,又不让自己看,老处男的心思你别猜。
墨子峯想了想,把遥控器交给他,长腿优雅地在膝上交叠,示意这回真不多管他了。
其实乌帆也没有什么特别感兴趣的,随便换了几个频道,停在《动物世界》。
“对于刚刚降生的小长颈鹿来说,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也充满了危险。”
解说员的声音一如既往令人昏昏入睡,特别是乌帆晚饭吃得超出以往饭量,正在发饭晕,忽然就听解说提到,“雄性长颈鹿间的同性行为比例非常高,一项研究指出其观察到它们行为中超过90%发生在同性之间 。”
他瞬间瞪大双眼,下意识想用余光观察,墨子峯是不是也听到了。
就听“咚”的一声,这男人倒在他肩头。
乌帆条件反射似地把脊背挺得僵直。
电视发出的光映在墨子峯脸上,黄一阵蓝一阵,他睡得很熟,纤长的眼睫随呼吸缓缓颤抖。
乌帆这才注意到墨子峯的状态十分疲惫,眼底两片乌青,下巴上冒出一圈短短的青色胡茬,厚实的嘴唇微微上翘,要是咬一口,一定很有弹性。
很快,乌帆被自己狂野的想法吓了一跳。
我靠,我到底在想些什么?!
一阵熟悉的感觉席卷全身,他狠狠瞪了一眼两腿之间的玩意,警告它冷静下来。
他直觉想溜,但这个时候打扰墨子峯睡觉,未免太过狠心。
于是他等到自己半边身子都麻了,电视台早已播完《动物世界》,开始播放关于AI的纪录片,墨子峯才像从噩梦中惊醒似的,身子猛地一抖,睁开惺忪睡眼。
“你还在……”他松了一口气,浓重的鼻音黏黏糊糊,像一只毛茸茸的大狗蹭过乌帆脚边。“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乌帆揉了揉麻掉的肩膀,缓缓站起身,“我该走了。”
沉默片刻,墨子峯用手抹了把脸,嗓音沙哑,“我送你。”
“不用,我……”乌帆喉头突然像是被什么哽住。
电视反光映进墨子峯漆黑的双眸,像在他眼底放了一把烟花,闪烁着某种异样的神采。
乌帆喉结滚动,咽下那个令他心烦的东西,“要不,我在你这将就一晚吧。”
【📢作者有话说】
终于在春运的飞机上赶出来了!祝大家迟到的情人节快乐和新春快乐~小减携墨总和小乌经理给大家拜年啦~祝大家马年吉祥 阖家安康~
◇ 第39章
乌帆很久没有睡过如此香甜、安稳的一觉。
平时他睡觉都会习惯性拉开一条窗帘缝,透些光进屋,而此刻迷迷糊糊睁开眼,周围仍是一片黑暗。
陷在厚实被窝里,乌帆伸了个满足的懒腰,顺手捞起床头柜的手机,点开一看——
09:30?!
屏幕光照亮周围:踏实又不会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重力被、伸展双臂都碰不到边的柔软大床、严丝合缝的遮光窗帘……
舒服得根本不像他那间寒酸的小卧室。
嗯?
我靠!
乌帆猛地睁大双眼,这才意识到自己昨晚做的决定有多愚蠢。
被单散发出一股令人安心的干净皂香,是昨晚睡前墨子峯新给他铺的。乌帆伸手捂住因尴尬而紧闭的双眼,努力不去回想昨晚的情景,不然会忍不住梆梆给自己来上两拳。
可大脑的神奇之处就在于,你越是叫它忘记某件事,它记得越是清楚。
昨晚在他提出过夜请求不到一分钟后,墨子峯有条不紊从储藏柜里翻出一套全新的洗漱用品,小到牙刷,大到枕头睡衣,甚至还塞给他一条全新的内裤和袜子。
“你这装备也太齐全了。”乌帆怀里抱着一大叠衣物,腾不出手,冲那条全新的CK内裤直瞪眼,总觉得事情发展太快,好像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这,就算了吧……”
“经常出差,家里什么都有好几份。”墨子峯拆掉内裤外包装,轻轻放在那堆衣物顶上,“公司补贴的差旅费。”
虽说公司羊毛不薅白不薅,但,这人的手是不是也太快了些?!
乌帆在床上打了个滚,现在自己身上这些穿的用的,似乎像一张墨子峯结出的网,把他牢牢包在其中。
很奇怪。
这感觉黏黏糊糊,又像被什么东西挠得心痒,他一时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
又翻了个身,乌帆把被子扯过头顶,闷住嘴哀嚎一声。果然,网上说人不能在半夜做决定的道理是正确的。
算了,三十六计,麻溜地走为上策。
他掀开被子跳下床,正准备从床头沙发拿自己昨晚换下的衣服 ,抬眼一看,瞬间傻眼。
沙发上空空如也,只剩一个抱枕安静地坐着。
……?
乌帆双手插着腰,在房间里巡视一圈,愣是没找到一件属于自己的衣物。
难道还长腿跑了不成?!
想了想,快步走到门边,他在开门前先压着耳朵听了半晌,听不出什么动静,于是轻轻打开一条门缝,探了个脑袋出去,客厅窗帘紧闭,光线昏暗,靠过道处隐约透出一些橙色灯光,被转折的墙角阻挡视线,看不明晰。
看样子,墨子峯似乎还没起床。
乌帆撇撇嘴,还以为老处男也是五点起床健身大军里的一员,没想到精英形象只是伪装嘛。
他打开门,蹑手蹑脚朝客厅另一边,墨子峯的房间走去,先前微弱的灯光随脚步靠近越来越亮。
直到走进客厅,乌帆才明白这灯光的来源。
餐桌上,碗碟餐具摆放整齐,煎蛋,香肠,包子,草莓,番茄,甚至还有一碗小米粥,在食物保温灯下升起腾腾热气。
“睡够了?”餐桌后的沙发上,男人缓缓撑起身,浅掐了下眉心,声音里透出一股淡淡倦意,“洗漱完就来吃饭。”
看样子,似乎是做完早餐,又回沙发上打了个盹。
墨子峯站起身,走到阳台边,一把拉开窗帘。
和煦的阳光倾泻而下,他今天少见地穿了一件米白色针织毛衣,柔软的布料恰到好处收敛了平日里冰冷的气质,细密的绒线经阳光照耀在周身氲开一层毛茸茸的光晕,衬出一分温柔气息,令乌帆感到陌生。
或者说,新奇。
今天墨子峯下身穿了一条黑色宽松家居裤,臀腿处随动作隆起若有若无的饱满线条,一转身,又没入裤腿中。
乌帆立刻移开视线。
此刻他大脑一片空白,张了张嘴,先前打好的腹稿消失得无影无踪,那股坚决的去意也被什么击得粉碎,就这样呆呆站在原地,挪不开一步。
墨子峯伸出手,叠起食指和中指,往他额头上一弹,轻笑一声,“怎么,睡饱反而变呆子了?”
乌帆终于想起自己要说什么,稳了稳心神,“不是,那个,我衣服怎么不见了?!”
“昨天在外面滚了一圈也不嫌脏,我给你洗了。”墨子峯指了指阳台上晾晒的几件衣服,“烘干机坏了,不过你可以先穿我的。”他走进卧室,在衣橱里一顿翻找,抓起两件衣物,朝乌帆怀中一抛,“洗漱完换上。”
“这……”
“不是送你的。”墨子峯双手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倚着门框,“穿完记得洗干净再还给我。”
“……行吧。”
换完衣服,乌帆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还不太适应。
刚才没顾上仔细瞧,墨子峯借了他一套运动休闲风的卫衣卫裤,与他大学时期穿的风格类似,穿上后好似抛弃社畜身份,瞬间回到了大学校园。
卫衣散发出一股洗衣粉的香味,新得跟没穿过一样。他忍不住把脸埋进衣服里,深嗅一口。
嗯,有机会一定要问问老处男用的什么牌子的洗衣粉,怪好闻的。
美中不足的是,这套衣服的尺寸明显比乌帆平日里穿的大上一号。他别扭地往里翻折卫衣下摆,走出洗手间,墨子峯已经坐在桌边,仰靠椅背优雅地翘起二郎腿,拿着手机戳戳点点,像是在和谁聊天。
见他来了,男人抬起眼,视线穿透镜片,将他从头到脚一顿扫视,随后勾起唇角。
“哇,就算我在你这蹭吃蹭喝蹭住,也不能随意嘲笑我吧。”那股男人的自尊小火苗“蹭”地升起,乌帆愤愤拉出餐椅一屁股坐下,眯起眼暗自盘算自己和对方肌肉量的差距。
“有吗?”男人一脸无辜,若无其事地拿起筷子,“我觉得你现在的身材很完美,如果还不自信,就多吃多练。”
说完,夹起一根香肠,放进他的碗里,随后自顾自开动起来。
墨子峯那一头短发长长了些,不像平常在公司那样用发胶抓过,自然垂落在额前,柔顺得想让人上手薅两把。
当然乌帆不敢。
他注意到对方昨天眼下那两片乌青现已和倦意一同消失,不禁暗赞自己昨天留宿的做法,没再半夜折腾墨子峯。
想到这,乌帆突然觉得很饿,也拿起筷子大快朵颐起来。
两人无声地吃着早饭,这种沉默毫不尴尬,反而是一种惬意的享受,等到乌帆差不多吃完了,才依依不舍打破这份平静。
“谢谢你的款待,我就先回家了,借你的衣服过两天洗干净再还给你。”
“嗯。”这次墨子峯没再拦着,慢条斯理嚼完嘴里的食物,“我送你。”
“我家在市郊,不顺路。”
“那里新开了一家室内运动馆,我约了人一起去。”
乌帆手中动作顿然停住,几秒后,不经意地探询:“哦,你对象?”
“不是,我没有。”
“啊?”他猛地抬头,“那你之前……?”
墨子峯抽出两张餐巾纸,往他手边放了一张,自己用另一张轻轻按了按唇角,“逗你玩的。”
……
除了沉默,乌帆做不出其他任何反应。
“你不开心?”
“哈哈,怎么可能!”意识到自己被耍的乌帆后槽牙咬得紧紧的,硬生生挤出一个微笑,“你的私事当然与我无关啦~”
“以后不会再让你误会了。”见他微笑僵在嘴边,墨子峯淡淡补充道,“朋友之间,自然该互相交底。”
这番看似轻飘飘的话让乌帆觉得胃有些痒,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快要冒出枝芽。
“哦,那必须的。”他猛地咽了口水,希望借此压下那股痒意,片刻后,又有样学样地深沉道:“我也没有。”
坐上车后,墨子峯拿出手机连接车载,瞥了一眼屏幕上的消息预览后,嘴里懊憾地发出一声“啧”。
乌帆立刻抬头,“怎么了?”
墨子峯面沉如水,抿着嘴叹了口气,默默摇了摇头。
乌帆想起前不久梁怡提到对方母亲那番话,一颗心跟着悬了起来,“是出什么事了吗?”
男人张了张口,最终却什么都没说,一声不响发动车子。
乌帆急了,“你说呀,有什么困难我也可以帮你!”
等车子驶出小区,并入主路,墨子峯才一脸为难地开口:“我又被人爽约了。”
语气似在忍怒,又似极力掩饰浓浓的失望。
“……这样。”乌帆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但墨子峯嘴里这个“又”令他心虚,“那……我能帮到点什么?”
“钱都交了,也退不了。”
“那你还有别人能约吗?”
SUV在红灯前缓缓停下,墨子峯侧过头,一言不发盯着乌帆看。
乌帆从那眼神里读出几分遗憾、几分失落、几分恳求、几分期冀,以及那么一点点的哀怨——
“没关系,大不了我一个人去。”
【📢作者有话说】
抱歉这一章拖了那么久才更新 时隔十年可以回国过年 一开始也很用心享受假期来着 结果最近突然开始各种生病 身体似乎透支了 没那么多精力码 明天还要去做个小小手术(呜呜其实内心很慌 但是一想到墨总和小乌经理 就生出些勇气)等过两天 身体精力恢复了 一定会速速赶回来的(握拳)感谢耐心追更到这里的各位 (深深鞠躬)
◇ 第40章
话语的尾音轻轻落地,墨子峯垂下眼睫,从乌帆脸上移开视线。
乌帆明白,对方嘴上故作轻松,心里肯定还是希望能有个人同行作伴。
可话到嘴边,简简单单“我陪你”三个字始终无法说出口。
在这短暂的一天一夜里,他时不时腆着脸喊墨子峯“大哥”,真心实意拿人家当兄弟处,此刻却隐隐约约觉察到,两人这关系里逐渐掺杂起某种黏黏糊糊的,不属于“哥们”的氛围,让他本能地想后退。
红灯结束,墨子峯冲他无所谓地一笑,“没事,真的。”男人双手紧握方向盘,没事人似的岔开话题:“明后两天好好休息,你手头上的工作我会转交给其他人处理。”
若是以往,乌帆估计也会很有眼色地附和,打哈哈让这个小插曲翻篇。
今天莫名其妙的,他就是翻不过去。
车内有一段不短的静默,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向后掠过,从高耸密集的摩天写字楼,变成一片片有着二三十年历史的老旧小区。
SUV驶出市区边界,乌帆开口道:“我陪你去。”
墨子峯语气和煦:“我现在不是你的总监,这也不是加班,不必勉强。”
乌帆的心脏没来由地一酸,连忙解释说自己今天没有安排,加上已经下定决心健身塑型,正好也想向他讨教一番。
说着,还不忘对墨子峯紧实的肌肉投去羡慕的目光。
男人听后没再多说什么,不着痕迹地压了下嘴角:“希望你不会觉得我这个教练太无聊。”
大概市郊地皮便宜,这家室内运动馆规模巨大,分为好几层,目测约占了半个足球场。馆内项目众多,有蹦床、匹克球、卡丁车之类,甚至地下一层还有水上项目。
“想从哪开始玩?”墨子峯递给他一块戴在手腕上的号码牌,示意他看向闸口后电子屏幕上的指示介绍。
指示牌上的选项令人眼花缭乱,看得乌帆直犯晕,“你决定呗?”
“今天听你的。”墨子峯坚持。
这话从这位大总监嘴里冒出来很是奇怪,乌帆努力压下心中那股别扭劲,告诉自己这只是墨子峯对自己安排能力的认可。
屏幕上显示出各项活动的实时人数与等待时间,大多数项目人满为患,等待时间从三十分钟到一小时不等,唯一有空位的便是攀岩,于是乌帆提议:“要不我们先从攀岩开始?免得等位。”
墨子峯点头同意,边走边问:“你之前玩过?”
乌帆摇头,“这个应该也不难吧?”
“难倒是不难,不过……”墨子峯促狭地眯起双眼,“这家场馆的岩壁很高,这回你应该不会再被吓进医院吧?”
“我不恐高!”做为一个纯爷们,哪能被冠上“胆小鬼”的名号,乌帆涨红了脸再次重申,“昨天纯粹是意外!以前我还经常坐跳楼机呢,一点事都没有!”
这番欲盖弥彰的解释让墨子峯双眼弯得更深,眼尾向后折起一道狡猾的弧线。
乌帆咬着牙,狠狠撸起袖子,心里暗下决心今天非要露一手,让这人好好见识自己的实力。
墨子峯佩戴好装备,顺手帮乌帆调整他那一身歪斜蜷曲的安全绳。末了,男人抬起双眸,眼睫因用力而微微颤动:“放心,有我。”
说完,不等乌帆反应,便轻巧跃起,像一头敏捷的花豹,双手分别牢牢攀住两颗蓝色岩点。
墨子峯回过头,“看到那些红色岩点了吗?你从红色线攀起。”
乌帆学着他先前的样子一跃而起,结果可想而知,不会正确使用核心力量的人不仅没有跟他一样优雅抓住把手,反而差点一头撞上一颗拳头那么大的岩点,在慌乱躲避间狼狈落地。
“看你平时挺斯文,做起事来怎么那么急。”墨子峯顺着安全绳丝滑降落在乌帆身边,“红色线的岩点大且集中,遇到这种圆形的斜面点,用拇指和其他四根手指从两侧钳住它。”他虚虚抓住乌帆的手腕,示意后者自己感受一下适度的力量。
那一小片皮肤跟着有些痒,男人的指尖莹润饱满,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乌帆也不知道到底听进去了些什么,面对墨子峯那些“知道该怎么使劲吗?”之类的问题,只是循着本能,认真“嗯嗯”点头。
“行,那这次你先来。”似乎是讲解得有些热了,墨子峯解开安全绳,脱掉长袖T恤,找了个干净角落叠好放下。
他里面穿了一件黑色紧身背心,露出光洁有致的肌肉,肩宽腰窄,黑色布料下的腹肌线条若隐若现。
乌帆重重吸了下鼻子,将注意力放回那些红色石头上,努力回忆着刚才对方的讲解往上爬。
“对,注意你的呼吸。”墨子峯边观察着他的动作,边在下方的蓝色线上缓慢爬行,此刻耐心又温柔的指导与平日在公司里那副两眼一睁倒欠八百的言辞峻厉截然相反,春风一般吹拂着乌帆。
有样东西差点也顺着这股春风升起。
乌帆赶紧摇了摇头,深吸两口气,慢慢平复。
他定了定神,把注意力放回眼前那颗岩点。不甘落入下风的人很快找到巧劲,提着一口气绷紧小腹,控制身子紧贴岩壁,一只手往上去够下一个岩点,同时脚跟着踩上相应的落脚点,如此循序渐进,居然也能连续爬到中段。
汗顺着额角没入宽大的卫衣之下,乌帆觉得肚子上蹿来一股凉意,扭头把汗擦在肩头,忽然瞥见仍停在岩壁底部的墨子峯呆愣愣盯着他看,也没多想,以为对方惊讶于自己的飞速进步,便咧着嘴冲对方炫耀:“哈哈,想不到吧,有本事上来追我啊!”
说完,立刻抬起头,奔着上方的目标加速猛进。
“慢点,容易打滑。”没等他在岩壁上段的一颗岩点上踩稳,身旁就掠过一阵带有烧包柑橘香气的风。墨子峯像头灵巧从容的岩羊,手脚腾挪自如,很快爬到里与他几乎平行的距离,忽然停住脚步,一手扒住岩点,另一手冲他打了个响指。
“追到你有什么好处吗?”
乌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你……你其实不是墨子峯……是机器人顶号吧?”
听了自己这话,墨子峯两颊微微鼓起,双眼跟着瞪大,似乎在憋着什么。没等乌帆再说些什么,他眼眸弯弯,随后仰起头,用拳头抵住抿紧的嘴,背过身去,无声地笑了出来。
在以往与对方的相处中,乌帆很少见到他如此肆意鲜活的一面。男人的双肩一抖一抖,似乎是笑够了,才清了清嗓,说:“崇拜我可以直说。”
笑意仍停留在他的话音中,墨子峯双颊泛着血色,眉眼之间神采荡漾,乌帆注视着他英俊的面庞,一时竟移不开眼,胸膛之下有什么汹涌波涛。
“咳咳,谁需要崇拜?我看你就是太自恋!”这赤裸裸的挑衅点燃乌帆心中那股潮涌,他憋着一股气,埋头往上就是爬。
“慢点,我逗你呢。”见他不管不顾地攀爬,墨子峯敛了敛那份笑意,关切叮嘱:“本来就是新手,没掌握好就提速容易……小心!!”
原本沉稳的话音兀地变了形,混合着急速下坠的劲风,滑过乌帆耳畔。
攀岩难度本就离终点越近越高,更何况受了某人的激,在他快要攀到终点时,没有去抓离他最近的那颗岩点,而是学着墨子峯的样子攒劲一跃,想去够那颗更高、更小、代表终点的岩点,结果手指没能抓住那半个巴掌大的扣点,整个人飞速坠落。
乌帆来不及反应,只觉得腰间的保护绳猛地一紧,反作用力把他猛地甩向岩壁,“咚”的一声,脑袋结结实实挨了一记。
先前墨子峯教给他的下落技巧全被抛之脑后,乌帆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几下后终于抓住绳索,晕晕乎乎以为可以松口气,一蹬岩壁想缓慢下降,结果这一脚似乎用力过猛,整个人连同安全绳一起在空中不停打转,时不时撞向凸起的岩点,又晕又痛。
万念俱灰之下,乌帆觉得自己像只可怜的烤鸡,这下肯定要被墨子峯嘲笑一辈子。
正当他准备就这样听天由命,在磕磕碰碰中下落时,一只有力的手臂勾住他的腰,给了他一个稳固的支点。
“双脚往岩壁上踩,踩稳了再松手。”
低沉的声音从耳侧传来,乌帆忽然无比安心,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率先将控制权交给墨子峯,斜靠在他怀里缓慢落地,在双脚触底的那一瞬间,膝盖一软,瘫倒在地垫上。
墨子峯那只勾住他腰的手大概也脱了力,竟没能及时撤走,于是男人身子连带着一歪,面朝下直直摔在他身上。
“呼……呼……”乌帆连气都喘不匀,更别指望大脑思绪能恢复正常,劫后余生的庆幸令他鬼使神差般笑了出声。
墨子峯撑起身子,在离他两掌的上方幽幽盯着他看,一言不发。
乌帆的笑很快凝滞在嘴边。
因为他发现,墨子峯发现了他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
感谢一直在等待的宝们 在经历手术、恢复、赶行程、感冒、倒时差后 本文终于可以恢复正常更新了!同时也在努力存稿(看我加班的程度如何呜呜) 争取这篇做到每周三更(希望这不是一个flag)深深鞠躬~
◇ 第41章
不知是因为不想见到他,还是年关将至工作繁重,总之在乌帆猛地将顶头上司推翻在地,落荒而逃后,这位叱咤职场的铁面总监并没有把他怒骂一顿,反而又多给他放了两天病假,并建议他去医院好好看看被撞到的地方。
乌帆一番解读之下,觉得对方这是在委婉地指出自己脑子有病。
他因祸得福喜提四天小长假,在这四天里,两人都十分默契地没有联系对方。乌帆几次拿起手机想解释些什么,比如自己是个铁直男,对朋友不可能产生任何不该有的心思,但这么说又有欲盖弥彰的嫌疑,最终备忘录里的文档写了又删,通讯录里的联系人页面点开又关,还是作了罢。
毕竟这种事发生要是在其他直男身上,自己估计会被当成bt按住暴打一顿,然后删除拉黑一条龙吧。
唉,也不知道墨子峯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该不会这两天攒着劲,就等复工那天把自己开了?!
他心里不太得劲,一想到对方可能就此与自己绝交,心底深处就冒出几分恐慌与不舍,也顾不得休息,抱着脑袋思考对策,然而不知是不是大脑果真伤得不轻,四天过去,他完全没想出任何靠谱方案。
时间很快来到周五,乌帆准时坐到工位前,冲着开机密码发呆。
“早啊帆哥,怎么不多休息几天?”踩点打卡的吴许月急匆匆路过他的工位,见他来了还略惊讶,脚下一个急刹车,双手扒在他面前的挡板上,“脑震荡这么快就好了?要是不舒服就再休息两天呗,咱这不兴搞带病工作内卷那套啊!”
乌帆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脑震荡了?!”
“小刘说的啊!”吴许月一脸理直气壮,“你不在,这几天墨总把他划给我管了。”
乌帆无力扶额,只得解释道,自己只是前几天去攀岩时不小心撞到了脑袋,并不严重。
“好啊你小子,之前叫你一起玩项目你说没兴趣,怎么现在忽然转了性?”吴许月满眼闪着八卦的光,邪笑道:“该不会是有新情况了?”
乌帆连忙摆手,心虚地略过墨子峯那一部分,只说自己闲着无聊,去家附近锻炼锻炼。
好在吴许月没多过问,把一沓文件拍他身上,“既然你都回来复工了,正好帮我把改好的合同拿去给老处男签字,喏,你手里的客户。”
见墨子峯是乌帆此刻最不想面对的事,“为什么我去说?”
“我怵他。”吴许月在他旁边的工位上坐下,从包里掏出一套煎饼果子,肆无忌惮地啃了起来,“再说,唔,你和他不是哥俩好吗?诶,话说……”他忽然神秘兮兮地凑近,“我看他这几天春风拂面的,是不是快要在宫斗中胜出了?”
“什么宫斗?等会,我什么时候和他好了?”乌帆目瞪口呆,细细回忆一番,确认自己没有把与墨子峯的私下交往说给任何人听。
“嗨呀,跟兄弟还打马虎眼,亏我还帮你干了两天活。”吴许月朝他肩上轻轻来了一拳,“总之这件事交给你,下周给你带早饭!”
乌帆无力地瘫在椅背上,一脸苦笑。
还哥俩好呢,那人现在一定恶心死自己了,要不然怎么先前对自己照顾有加,这几天连个问候的消息都没有呢?就连那些平日和自己关系不近的同事,都礼貌性地祝他早日康复。
电脑屏幕上的聊天软件里不断跳出墨子峯那张英俊的职业照头像,男人一如既往穿梭在各个群聊间救火批奏折。
话又说回来,自己讨论的可是工作,墨总那么有职业素养,应该不能直接把自己从办公室里轰出来吧……
还没等大脑反应过来,乌帆已经踏入经理办公室的走廊。
他没有忘记带上墨子峯借给自己的衣服,且已经把它们洗得香喷喷,晒得暖烘烘,叠得整整齐齐。
但这并不能改变那天墨子峯好心用手垫着自己的后脑勺,却意外发现自己对着他boki的残酷事实。那时男人的眼中闪烁出复杂的光,他看不懂,也不想懂。
在墨子峯的办公室前不断徘徊好一阵,乌帆最终决定把合同和那袋衣服放在门口的绿植旁,随后转身离开。
“吱呀”一声,身后的门开了。
“身体恢复好了?”
男人充满磁性的声音响起,像一句悠扬又不容置喙的咒语,让他头皮发麻,不由自主停下脚步。
他不敢转过身,只轻轻点了下头。
身后门的幅度似乎又开得大了些,“进来说。”
犹豫片刻,乌帆脚尖转了个弯,一步一步挪进办公室。
关上门,他还是低着头:“小吴说合同修改过,让你再签个字。”
而墨子峯像堵墙一样把他困在门与人之中的狭小空间,双手抱在胸前,“我问你身体有没有恢复好。”
两人的距离不过几指,带着薄荷味的鼻息拂过乌帆额头,让他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嗯,谢谢墨总关心。”乌帆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男人一头短发用发胶精心抓出微分前刺,藏青色半拉链针织衫搭配浅米衬衫,领口熨得平整硬挺,整个人散发出清爽利落的迷人气场,正笑意盈盈地凝视他,就好像前几天那事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
乌帆嗫嚅着双唇,下意识又想解释那天的事:“墨总,我……”
墨子峯却像是能读心似地截住他的话头,“没事,我理解。”
“不,你不懂,我——”
乌帆心下一沉,对方肯定是误会了。他心里有头小怪兽在不断咆哮,张牙舞爪地想将事实和盘托出,可这毕竟关乎男人的尊严,就算墨子峯大度地主动化解尴尬,也不代表他可以把自己的秘密告诉对方。
与其被低看一眼,还不如被当成怪物。
墨子峯的视线热烈真挚,凝视他良久,似乎在期待从他嘴里听到什么了不得的话语。可见他嘴皮子像被火燎了似的,微微摇了摇头,伸手轻轻蹭过他头顶,语气温和地换了话题:“我往你邮箱里发了份客户名单,你去联系一下,看看他们那有没有数字化运营的需求。”
?
什么意思?他……不觉得自己很恶心吗?
乌帆怔愣在原地,被摸过的脑袋困惑得如同堵塞的十字路口,凭借本能喃喃道:“没问题,我做完推销竞选ppt就去联系。”
男人却微一蹙眉,“推销竞选ppt是什么?”
“你不知道吗?”乌帆略微解释了下,这是王武倩的提议,说是可以提高分析师对客户的业务素养,还得到了刘擎的支持,因此即使这是本职业务外的额外工作,他们这群牛马还是得含泪陪跑。
墨子峯听完后,眉间的褶皱更深,沉吟片刻,他让乌帆把这事放一放,先完成自己交代的业务,他会和刘擎解释。
一个是顶头上司,一个是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乌帆咬着下唇纠结片刻,决定两头都不得罪,“明白,我会好好处理。”
当然,两不得罪的意思是两件事都做,偏偏这两项任务都得在今天完成,乌帆内心暗叹一口气,只能接受复工第一天就加班的事实。
墨子峯这周的心情实在太好,从来没觉得上班的时间如此短暂,又如此漫长。好不容易熬到下班的点,隔着楼梯间门上的玻璃,乌帆仍在电脑前认真工作,丝毫没有下班的意思。
墨子峯捏了捏眉心,他就知道这人会硬抗下所有,今天估计不会早走。于是,他索性先去健了个身,简单吃过晚饭回到公司,硬是等到乌帆那层办公室里的员工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拎着一份健康蒸菜外卖走进去。
乌帆头也不抬,嚷嚷道:“好心放你去约会,回来自投罗网我可不会再放人。”
“人家去约会了,你呢?”墨子峯把外卖重重往他工位前一放,“这就是你带教的方式?把别人的责任全揽自己身上做?”
乌帆肩膀猛地一耸,回头见是自己,才松了口气,轻轻拍着胸脯道:“怎么是你?”
“这么怕见到我?”墨子峯故意把脸一板。
乌帆心虚时的行为总是一惊一乍,且容易被自己的语气表情牵着走,结结巴巴地努力解释着什么,没心思听,不过鼻尖渗出几颗圆圆的汗珠,可爱得很。
墨子峯本就无意为难他,很快便破了功,忍不住冲他吹了声口哨,“我就猜到你会偷偷加班,喏,晚餐补贴。”
“啊,这,这我怎么好意思……”
墨子峯很满意对方此刻惊喜又感动的眼神,故作叹气道:“谁叫我这个领导当得也很失败,居然把自己下属逼到偷偷加班的地步?”他抽出一把办公椅,坐到乌帆身边,“你先吃饭,还差哪些内容?我帮你做。”
说完,接过乌帆的鼠标,仔细浏览起他做的ppt。
乌帆做的内容丰富精细,一看就是下过工夫。墨子峯想集中精力,帮他精炼一下语言,无奈身旁灼热的视线实在要把自己精心护理过的脸烧出两个大洞,只好放下手中的活,扭头对上那道视线,“我的脸就那么下饭?”
乌帆欲言又止,片刻后放下饭碗,像是下了什么决定似的,“墨总,我知道你一直把我当好朋友,我也很珍惜我们之间的情谊……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勇气告诉你,但我现在觉得,如果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不会嫌弃我的人,除了我父母,大概就是你吧。”
墨子峯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快,搭在键盘上的指尖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是吗,什么?”
“其实,其实……唉,其实我有病!”
墨子峯挂在唇边一周的笑容此刻如风干的墙皮般彻底裂得粉碎。
【📢作者有话说】
嗨呀,墨总一生深思熟虑,不打无准备的仗,但怎么也想不到乌帆居然身患顽疾啊(bushi)
◇ 第42章
乌帆盯着膝盖处被自己抠皱的牛仔裤布料,心里七上八下。
墨子峯消化了一会那句话,忽然靠过来,伸出两只手摩挲轻按他的脑袋,“头还疼?先前医生怎么说?”
这样近的距离略带侵略性,男人语气中透着一丝关心的责备,“早就让你别做这活,赶紧吃完饭回去休息。”
“不是这个病,我是说那天的事。唉,其实……其实我那里有病。”
墨子峯手上动作瞬间凝滞,一两秒后,缓缓放下。
“那里?你是说……”他的视线飘忽到乌帆的某处,又很快移开。
“嗯,就是它支棱不……”乌帆点点头,迎上他的目光。不得不说,墨子峯到底是经历过大场面的人,面对这种荒谬的情况依旧泰然自若,英俊的面庞上看不见风浪,唯有稍许震颤的瞳仁出卖他内心的不可思议。
同为雄性,乌帆的自尊心在此刻像只拦路虎似的跳出来,及时捂住他的嘴。他眼珠子一转,到嘴边的实话拐了个弯:“不分场合地支棱,我自己也控制不了,都是男人,你懂吧?”
墨子峯和他拉开些许距离,新鲜空气涌入,两人头脑都冷静不少。
“怎么会有这种病?”
乌帆哭笑不得,他也想知道这种事怎么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墨子峯的视线在他脸上扫来扫去,似乎想寻找一丝说笑捉弄的痕迹。乌帆放在桌下的手握紧成拳,强装镇定与他回视。
半晌,墨子峯深吸一口气,像是接受这个事实。“什么时候开始的?有多久了?”
“……有,挺长一段时间了……”乌帆艰难咽下一口水,总不能说自己是做梦梦到他才犯病吧,“其实还挺困扰的,我一直在看医生接受治疗,但它就是好不了,我也控制不了它在谁面前支棱。”
男人的声音逐渐变冷,一个字一个字从紧咬的牙关里蹦出来,“……还有谁?”
乌帆立刻编扯起来:“你放心,这事绝对不止冲你一个人,呃……”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搜肠刮肚道:“比如吴许月啦,还有,还有一些女生,总之,真的很困扰!”
他摆出一副苦恼又严肃的表情,撩起眼皮偷偷观察墨子峯的脸色。对方厚实的双唇紧抿成一条线,唇色泛了白,看上去像在隐忍某种情绪。
乌帆想,那一定是踩了狗屎般的心情。他灵光一闪,意识到自己也许忽略了男人最膈应的感受——
“我就是想说,你别误会,我百分百纯直男,对你绝对没有那方面的想法!”
可男人的脸色并没有因此变得更好,“……我知道。”
难道是干巴巴的表态不够有说服力?乌帆想起以前被姜丽训练出来的承诺小技巧,“对了,我还等着治好病了继续找女朋友呢。”
听到这句话,墨子峯不再看他,身体转向工位前的电脑屏幕。“这关我什么事?”
“什么?”对方声音变得很轻,乌帆没听清。
“找女朋友也好,你对生活有怎样的规划也好。”他嘴角扯出一道细微的弧度,声线没什么温度,“就算我们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就算在你眼里,我们交情不错,你的私事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乌帆一时语塞,胃里不自觉地抽搐起来。
“也是,也是。”他干笑两声,感觉有些自讨没趣,“本来还想问你身边有没有合适的人介绍,仔细一想,你身边的人肯定也看不上我,就不多霍霍人家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后面渐乎自言自语。
修长的手指把键盘砸得噼啪响,回荡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墨子峯腰杆挺得笔直,像尊雕像一样自顾自地改着ppt,没再开口。
乌帆在旁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更不敢抢过自己的电脑,就这样眼巴巴地干等着。
大概默数到键盘第4951次敲击声,墨子峯终于停下手上动作,“啪”的一声合上屏幕,起身整理稍显凌乱的衣服,像重新披上铠甲一样,昂首挺胸。
乌帆立刻跟着站起,想帮他提上公文包,却被男人抢先拿走。他伸出的手尴尬地在身侧搓了两下,“谢谢墨总,麻烦你了。”
头顶的白炽灯在墨子峯脸上投下阴影,他恢复往日那般淡漠神情,下颌紧绷,向乌帆投去一瞥,“希望你以后学会拒绝,辨别清楚什么活该揽,不要耽误大家的时间。”说完,他的肩膀擦过乌帆的,径直往外走。
办公楼外夜如浓墨,各栋商务大楼的办公室里闪烁着灯光,在钢筋水泥构成的“繁星”底图中,玻璃窗上倒映出乌帆茫然的面孔。
他不明白,短短几句话之间,男人的态度怎么会从喜马拉雅山巅滑至马里亚纳海沟,甚至不知道对方异常情绪的来源是愤怒、嫌鄙、还是不安,只能像头反刍的牛,把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拿出来细嗦一遍,最后得出结论——
一定是自己在不经意间戳中了对方痛点。
部门里对墨子峯常年单身的原因众说纷纭,有说他遭受过情伤的,有说他是基佬的,还有说他那里不行的。
前两种原因乌帆不敢苟同,以墨子峯的性格,估计只有他给别人情伤的份。至于基佬,乌帆仔细回忆一番,这人的做派与自己认知中的基佬相差甚远,果断排除。
所以,墨子峯一定是那里不行!男人么,要么养胃,要么小,无论哪点,都足够构成一定程度上的心理变态——这点乌帆深有体会。如此一来,墨子峯经年累月的阴晴不定,冷淡严苛,一切都说得通了!
自己先前那番言论,又是说自己经常支棱,又说自己无论男女都有反应,传到对方耳朵里,无疑是在他雷区蹦迪。
想到这,乌帆深深叹了一口气,颓然陷进办公椅里。虽然原因分析出来了,但这事坏就坏在无法言说,事已至此,只能先暗戳戳赔罪。
作为领导多年的狗腿,吴许月曾经说过一句在初级牛马内部广为流传的名言——
“讨好领导,最直接有效的方式就是为他分忧,在问题发生之前先送上解决方案,以至于让他离不开你,做什么事脑子里第一个蹦出你的名字。”
乌帆如今仔细揣摩一番,深以为然。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天,他不断向墨子峯汇报之前对方让自己跟进的客户进度,并深挖客户下一财年潜在的需求,整理成表格请墨大总监过目决策。对此,墨子峯只是不痛不痒地丢下一句“放那里”。
乌帆不气馁,他想起吴许月曾经说过的另一句名言——
“公事上讨好不了的领导,就从私交上讨好。”
某天午休,乌帆委婉拒绝同事们一齐吃饭的提议,截住从大会议室里出来的墨子峯。
“墨总,多亏你之前帮我改ppt,让我现在过了初赛。能赏脸一起吃午饭吗?我请客。”
墨子峯脸上的冰层出现些许松动,他轻启双唇,打算说点什么时,身后空旷的办公区响起吴许月大剌剌的声音。
“帆啊,看爸爸给你带了什么好吃的,还不速来领赏?!”
墨子峯俊眉一挑,凉丝丝地开口:“看来你还挺有口福,我就不打扰了。”
……
乌帆吸取教训,决定找个不被打扰的时间,再接再励。
很快机会来了,周四下午,部门例行一起点下午茶,乌帆猜测墨子峯的口味,拿了一杯看不懂名字的手冲咖啡。他对咖啡一窍不通,估摸着墨子峯会喜欢这种闻起来又酸又怪的“高级味道”。
果然,墨子峯见是他来,眉头先是习惯性微皱,可见到那杯咖啡后,又舒展开来,道了声谢。
客气有余,亲昵不足,不过已经是很不错的进展!
乌帆渐渐放下心来,专心准备一月底推销竞选的终赛。
说是竞选,其实只不过是一场在他们部门内小打小闹的比赛。墨子峯到底是基础业务扎实,先前经由他手改过的ppt很快在海选中杀出重围,与另外四人一同进入终赛。
五人需要在部门的年终表彰大会上用演讲比拼项目推介的能力,再由领导和同事当场共同评选出最终的一二三名。
乌帆想,如果这次能夺得冠军,也许会让墨子峯开心一瞬,毕竟这也是对方的心血,自己可不能给他丢面子。
乌帆抱着这样必赢的信念加班加点背稿件,同时,也对即将在年终表彰会上颁发的“贡献之星”奖志在必得。
“贡献之星”会颁给每年部门里各方面表现最突出的员工,还会附赠一笔无敌丰厚的激励奖金。今年原本因为打算结婚,乌帆卯足劲地干活,无论是和客户交际拓展业务,还是在专业领域的技术提升,甚至是带教小刘这样的新人,每一项他都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也曾旁敲侧击地向一众领导表示过自己想要争取“贡献之星”的决心。
因此,他无比期待年终表彰大会。
【📢作者有话说】
纷争开始了
◇ 第43章
这段时间,墨子峯忙得几乎见不到人影,乌帆唯一看到的一眼,还是隔着会议室未拉紧的百叶窗,他坐在一帮大领导对面,脊背笔直,眸光锐利,大概在例行述职。
乌帆不禁驻足,男人却像忽然有了心电感应似的,视线滑向落地窗。
他内心一颤,赶紧溜之大吉。
再次见到墨子峯则是在一月最后一天的年终表彰大会,作为发言人之一,他站在舞台边,与主持人核对会议流程。
不知是不是乌帆的错觉,短短几天而已,对方似乎消瘦了一圈,双颊凹出两贴小坑,高耸的鼻梁上架了副无框眼镜,看上去斯文又清傲,像只丹顶鹤。
也许只是场地死亡顶光的原因,乌帆胡乱猜测,视线像块牛皮糖一样粘在他身上,揭不下来。
墨子峯今天穿了套藏青色双排扣西服,剪裁修身,衬得人肩宽腿长,倒三角的身材一览无遗。
乌帆几乎是下意识拔腿向他走去,还没走出一步,就听身后传来“咔嚓”一声。
回过头,就见会议摄影师笑着冲他打招呼。
等再转过身,墨子峯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幕布边。
他早已适应对方的忙碌日常,回到观众席,准备先找座位坐下。
“帆哥,这儿!”吴许月找了个靠近舞台的位置,呼唤他一同入座。
乌帆夹着笔记本电脑摸过去坐下,小刘等人也陆陆续续入场,王武倩挑了个第二排的位置,坐在几人前方。
“王姐,紧张不?”乌帆搓了搓手,戳戳她的肩膀。
王武倩与他一同进入终赛,在他后面最后一位演讲。
“还行,你呢?”王武倩随意将头发束起,给他一个信心十足的微笑。
“咱帆哥心里笃定着呢。”见两人寒暄,吴许月一把勾住乌帆左肩,冲他痞笑一声,“兄弟,说好大家一起跑,你咋还弯道超车呢?”
乌帆刚想解释,吴许月拍拍他,“不过你做出来材料质量确实高。”他凑近乌帆,把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到,“大家都在看王姐热闹,你一定可以冠军。”
乌帆想问为什么,吴许月在唇边竖了根食指,给他一个讳莫如深的眼神。
这次推销竞选主要是为了提升分析师面对外国客户的业务素质,因此采用全英文演讲。即使不是母语,乌帆也敢说这是他工作三年来背得最滚瓜烂熟的稿子。
站上台后,他习惯性地扫视台下,在第一排右侧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后,心里的紧张像是被一只温热厚实的手掌抚平,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讲得很顺,直到提问环节,一位领导问了他一道难题。“现在AI转型还不能大规模应用于矿业公司,而那些公司都是A司的老客户,你要怎么包装我们的转型服务?”
舞台上炽烈的灯光把他照出一脑门汗,西服外套的下摆也被他悄悄捏成皱巴巴的一团。
他视线滑过观众席,吴许月双眼迷离,估计已经神游到九霄云外;王武倩微笑着注视他;小刘握紧双拳,似乎在给他打气。
而右侧那个身影,舞台光映得无框眼镜的镜片反白,看不清神情。他大约没在听,自顾自低头,指腹不断摩挲袖口那枚星星袖扣。
星星……
乌帆灵光一闪,抬头答道:“我们常用‘北极星项目’去命名那些具有引领性、开创性的重大项目。而我们可以用AI帮助矿业公司缩短勘探周期,降低碳排放,实现绿色开采的目标……”
那位领导颇为认真地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情绪,也没再追问。
等王武倩讲完后,会场进入十分钟的打分计票时间。乌帆攥紧手心,有一搭没一搭和吴许月聊天,可具体聊了什么,完全没听进去。
墨子峯坐在第一排,乌帆的视线被第二排那几个人挡得严严实实。他忍不住往前挪了挪,屁股堪堪搭着椅边,身型歪七扭八,目光却牢牢钉在前排那人身上。
有员工走过去攀谈,墨子峯微微勾起唇角,舞台灯光映得他眼底像落了一把碎星。他时不时点头,额前一缕未被发胶驯服的短发不安分地蹦出来,一晃,一晃。
乌帆的心也跟着那缕头发,颤得厉害。
再焦灼的等待也终有结束的那一刻,最终打分出炉,乌帆与王武倩并列第一。
其实在看到成绩的第一秒,乌帆还是很满意的。就算是并列第一,也是第一嘛。
可当他仔细一看分数详情,眼中的光瞬间熄灭。
员工对他的评价接近十分满分,唯独领导层这边,除了先前提问那位打出了九分,其余领导给的分数都没超过五分,墨子峯那一栏更是只给了四分。
再看王武倩,员工评分一般,可领导层那一列,几乎都是八、九分。
主持人请前三名上台领奖,乌帆唇边的笑容有些僵硬,胸口也涩得发紧,硬撑着走完流程。
下台时,王武倩向他表示祝贺,笑得明媚大方:“厉害啊乌帆,休那么久的病假还能迎头赶上。”
“就,努力试着看嘛。”
“你做的排版和措辞,跟部门高层流传的一份PPT特别像,是不是背后有高人指点呀?”
乌帆怔了怔,“内部高层流传的你也知道?”
王武倩脸上精致得像面具的妆容僵了一瞬,又改口道:“哦,我都忘记在哪不小心瞄过一眼了,模板很专业且审美很好,所以印象很深……坐,终于要到颁布年终奖的时刻了,好激动。”
年终奖金与“贡献之星”一同颁布,照例还要听一大堆领导发言。在一帮看似老帮菜的中年领导里,高挑英俊的墨子峯轻而易举地鹤立鸡群。
大领导的发言让人昏昏欲睡,听得吴许月抓耳挠腮,想犯贱的心蠢蠢欲动,再次伸出爪子搭上乌帆左肩。
毕竟坐在第三排,吴许月不敢太明目张胆。他悄悄往乌帆那边倾了倾身,手搭在他肩侧,把人往前面座椅的遮挡下带。
“帆哥,听说今年‘贡献之星’的奖金额外能给二十万,你今年带了那么多项目,要是拿到手,房贷都能提前还清了吧?”
还没等乌帆开口,吴许月就感到后脖颈一凉。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猛地抬头。台上,舞台灯光反射在墨子峯的镜片上,两道寒光直直射过来,像钉进了他脑门。
完蛋了,据说被老处男盯上的人,下一年都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吴许月立刻眼观鼻、鼻观心,双手端放在膝盖上,坐得比小学生还端正。
下一个发言的领导是墨子峯,他优雅地接过话筒,先是一个接一个员工点评过去,大多是“不错”、“有进步”,点到乌帆时,顿了顿,也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乌帆正等着他客套完,能着重表扬几句自己今年的工作成果,谁知墨子峯话锋一转,语气骤然上扬:“今年王武倩的表现尤为亮眼,带团队的能力进步突出,特别是在华顺、利忠等项目上。”
乌帆一听,这不都是自己带领的项目吗?就算有些是和王武倩共同领导的,怎么偏偏功劳全归她头上了?
他的胸膛急剧起伏,心里有头小兽在不断叫嚣:那是我的!都是我做的项目啊!
“因此,今年‘贡献之星’的获奖者是——”墨子峯眼含笑意,似乎想卖个关子,几秒后,声音铿锵落地:“王武倩。”
一片掌声中,乌帆彻底傻了眼。
“我去,兄弟,这也太不公平了吧?”连吴许月都替他打抱不平,“看你俩平时关系不错,没想到关键时刻老处男还是想着拍马屁的。早就跟你说过,这年头,埋头苦干没用,咱要学会向上管理。”
“别那么说,王姐也是自身能力过硬。”虽然嘴上这么说,乌帆心里依旧憋屈得不行。莫非真是因为自己之前那番话惹恼了老处男,让他睚眦必报,利用职权趁机报复?!
可恶!
好在领导层的其他人还算公平,给了他第二名,十万元年终奖——虽然距离他心里的预期还差一大截。
台上主持人还在总结致谢,乌帆已经坐不住了。他瞥见墨子峯偏头跟身旁领导说了两句,起身弓腰往出口走,便也借口去厕所,立刻跟了上去。
“墨总!”
他在会场出口处叫住男人,对方却仍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态度,背对着他。
“我到底哪里冒犯你了?!你对我有什么意见可以直说!”
墨子峯慢条斯理地整理西装,纤长的手指扣好纽扣,微微侧过头,“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些明明是我带领的项目,为什么算到王姐身上?!”
墨子峯却像是心不在焉地出了会神,公事公办地说:“现在不方便,有什么事下周再说。”
说完,径自扬长而去。
乌帆目瞪口呆,就算再迟钝也能感受到如今对方对自己的态度很不对劲。他憋了一肚子火却没处发,只能一拳狠狠打在门口精美的瓷砖墙壁上。
“嘶——”
人倒霉的时候,连墙壁都在欺负他!!
“就算没拿到‘贡献之星’,也别用自己的手撒气呀。”
王武倩的声音温温柔柔地从身后飘过来,乌帆条件反射地把手藏到裤子口袋里,讪笑两声:“没、没有,活动一下,呵呵,活动筋骨……”
王武倩弯了弯嘴角,没戳破他拙劣的借口:“行,听说你之前生病,平时还是要对注意身体。对了,刘总对刚才矿业客户转型的建议很认可,麻烦你下周先搭个straw man发我,辛苦啦。”
说完,她步履轻快地朝走廊那头的墨子峯追过去,轻轻一拍他的肩。男人停下脚步,微微颔首。
并肩而行的背影让他心中升起一阵违和感,女人摇曳的长裙裙摆似乎能卷起一阵风暴。
乌帆偷偷瞪了那背影一眼,暗自腹诽,初稿就初稿嘛,说什么straw man,啧,故作高深。
【📢作者有话说】
墨子峯:无意把老婆惹炸了,可以借你们手中的收藏和海星一用,哄老婆回来吗?多谢。
◇ 第44章
既然墨大总监说了“下周再说”,乌帆便乖乖等过周末。
结果周一一大早刚想去总监办公室蹲人,同事却告诉他墨子峯临时出去开会了。
这人就是故意的!乌帆咬牙切齿,来之前明明确认过他的日程表,哪有这么临时的会?!
他瞬间失去上班的动力,懒懒散散地坐回工位前,将浏览器开至最小化,心安理得摸鱼。
大概知道他心情不好,吴许月一副欲言又止地模样路过他工位好几回,终究也没来触他霉头和他搭话。
临近中午,乌帆刚准备错峰觅食,等待许久的身影风风火火踏进格子间。
“收拾一下,去东县出趟差。”
“现在?”乌帆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东县在地图的另一边,他甚至都不知道A司在那鸟不拉屎的小县城里有业务,“不行,我手头上还有事。”
“先放一放。”墨子峯的语气不容置喙:“刚谈的客户出了紧急状况,派去的项目经理应付不来。”
“就算我立刻收拾行李,到那估计都已经大半夜了,为什么不能等明天?”
“客户系统这周末要做停机部署,在那之前必须全部搞定。”
一想到这周四还约了沈诚,这一去多半得待到周五结束,乌帆果断拒绝:“我周四下午还有重要的,呃,客户会谈。”
墨子峯脸上那点精心维持的冷静终于裂开了条缝,拿着文件夹隔空朝他狠狠一点:“不去怎么给你发奖金!”
“嗐,您就别跟我画饼了。”乌帆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鼠标在屏幕上随意点了两下,语气轻飘飘:“我又不擅长做IT项目,王姐比我更有经验吧。”
“不会做你不会学吗?遇到困难就只会逃避吗?”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前不久不是有人跟我说过,不是自己的责任不要揽,省得做不好又得借调别人来救场,耽误大家时间。”
墨子峯抿紧了唇,咬肌微颤着鼓起,目光紧紧钉在乌帆身上。
“过来。”
乌帆置若罔闻,把头一扭,明目张胆对着电脑屏幕翻了个白眼。
两人僵持几秒,他忽而抬手,猛地攥住乌帆搭在鼠标垫上的手腕,把人一路拽进消防出口。
办公室气压迅速降低,剩下的几个员工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随后心照不宣地纷纷埋头敲击键盘。
“我靠,你干嘛?!”等墨子峯把他拉到下一层的缓步平台,乌帆才从震惊的情绪中反应过来,立刻挣脱男人,隐忍怒火道:“墨总,工作场合,这样过分了吧?!”
“你还知道这是工作场合?”墨子峯语气冷冽,把乌帆牢牢堵在墙角,双手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叫你出差,为什么把私人情绪带到工作上?”
“……呵?!”乌帆张大了嘴,不可置信地气笑了,“你把本该属于我的功劳给了王武倩,现在反到指责我的私人情绪误事?当领导就是好啊,能随意给人扣锅。我看你就是心里那些龌龊心思被我戳中,想借机报复!”
“你——”不知又是哪句话扎进墨大总监的心窝里,男人猛地向前逼近一步,乌帆下意识跟着后退,却退无可退,后脑勺“咚”的一声狠狠磕在墙壁上。
“你怎么样?!”墨子峯瞳孔骤缩,立刻抬手伸向他的脑袋,被他一把拨开。
“行了,别再假惺惺装关心我!”乌帆心里堵着一股无名邪火,却不知道具体是因为什么而烦躁,鼻腔发出一声嗤笑,“搞得我还真以为,我们是朋友。”
墨子峯的周身气焰瞬间消失,怔愣着后退两步,缓缓别过头去,艰难地开口:“我……有些事,现在不能说。”
“哎哟喂,我何德何能,让墨大总监来向我解释。”乌帆大剌剌抬眸,迎上那对近在咫尺的乌黑眼瞳,嘴角松松一扯,“做下属的,没有知情权也正常。”
“……是我失礼,对不起。”他似乎想迈近一步,脚尖刚往前蹭了一些,又收了回去。墨子峯喉结一滚,轻声问到:“还疼吗?”
空旷的楼梯间足以放大任何声音中的细节,而墨子峯话音里轻颤让乌帆内心升腾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好像心脏被狠狠捏了一把,莫名发酸。他别扭地转身,“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尽量和你身边人保持距离。”男人在身后叫住他。
“如果你是在说你的话,那我已经学过一课了。”
被墨子峯这么一搅合,乌帆彻底没了吃饭的心情。此刻办公室估计早就谣言满天飞,他也不想回去,索性装作出外勤的样子偷偷翘班,随便找了家咖啡厅呆着。
背景流淌着慵懒的爵士乐,他终于能稍稍放松下来。咖啡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视线,他陷在柔软的沙发里,眯着眼,任阳光懒洋洋地落在身上。这样平静的日常,最近却成了奢侈品。
乌帆有一搭没一搭地刷着手机,朋友圈里,刚放产假的同事晒着幸福的一家三口,去M国进修MBA的同学晒着毕业证书,提前修年假的客户在T国海边啜饮鸡尾酒,每个人都有美好的人生。
手指继续往下滑,一条帖子攫住他的视线:那个跳槽去了甲方的前同事晒出了数额不菲的年终奖,配文是感谢各路领导提携,升职后会更加努力为公司作贡献。
乌帆气不打一处来,刚想狠狠熄掉屏幕,手指却误触屏幕顶端,朋友圈自动刷新,一条新的贴子跳了出来——
那是一张女孩的自拍,下半张脸覆着蕾丝面罩,浅绿的薄纱由细金链穿起,松松地垂着,刚好勾勒出那副深邃的骨相,眼神旖旎而不涩俗,真叫人赏心悦目。
乌帆按动大拇指,真诚地为梁晓晓送上一颗赞。
片刻后,恍然意识到自己的那里并无躁动之意,岂不是病情逐渐开始稳定?周四去沈诚那要和他聊聊进展。
胡乱猜测间,手机震动一声,屏幕上方弹出新消息提示,居然是梁晓晓。
【看来今天不忙?】
谁说文字无法传达香味的?此刻乌帆仿佛已经嗅到对方发间淡雅的芬芳,心里淤堵已久的情绪也找到出口,飞速敲下一句:【唉,别提了。】
【要一起出来喝一杯吗?】
梁晓晓居然主动约他出来!这可真是东方不亮西方亮,商场失意,但友谊的场子亮晶晶啊!
不过乌帆仍觉得奇怪,今天才周一,她明天不用上班吗?转念又一想,电商客服估计有轮休,不跟他们似的几乎全年无休。
虽然明早还有早八,但摆烂的心思一冒头,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应下邀约。
两人约在了初次偶遇时的那间酒吧,这次梁晓晓一身淑女风毛绒衫搭配杏色长裙,栗色长发绻在胸前,令人眼前一亮。
周一晚上几乎没什么人,环境自然也很安静。
乌帆到达时,梁晓晓已经入座。她先指了指他的脑袋,在备忘录里打上一段字,翻转手机给他看。
【抱歉,上次有事先离开了,今天这杯算我请你。】
“不用,上次我……有人带我去医院看过,很快就康复了。”
一想到墨子峯,乌帆心里五味杂陈,端起梁晓晓给他点的鸡尾酒浅呷一口,很快挑起双眉惊赞道:“是茶酒啊,你真有品味!”
女孩垂眸微笑,眉眼舒展,眉弓上的小痣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乌帆移开视线,愉悦的夜晚,他不想脑海里此刻出现一个讨厌的人!
似乎见乌帆情绪不高,梁晓晓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反正梁晓晓与自己的工作圈子毫不搭界,乌帆一股脑把那些无人诉说的苦水全部冲她倒了出来。
一顿说得乌帆口干舌燥,端起玻璃杯连喝两口,带着绿茶气息的清爽酒液下肚,反倒让他头脑清醒几分,“抱歉,我不应该说那么多的。”
梁晓晓摇了摇头,华丽的长美甲把手机屏幕敲得噼啦作响。
【听上去,你们之间似乎有什么误会。除了你刚才说的,他还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吗?】
“他动手了!”乌帆愤愤不平地撩起袖子,亮出手腕处的一圈淤青,“要不是当时还在公司,我肯定要狠狠打他一拳!”
梁晓晓那浓密的眼睫猛然颤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戴着蕾丝手套的指尖快要触到皮肤时,又犹犹豫豫地缩了回去。
“别担心,虽然看着厉害,但早就不痛了。”乌帆装出满不在乎的口吻,小心翼翼避开伤处放下衣袖。他灌下一口酒,长舒了口气,“不过你说得也对,听我工作搭子说,最近公司里不太平。”冷静下来后,他仔细分析道:“现在想来,之前那几个项目我光顾着帮别人,工作也没留痕,没有证据,机会自然就给别人抢去。”
说到底,内心深处,乌帆并不认为墨子峯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只是对方近期那莫名其妙的态度实在让他恼火。
更何况,不告诉自己就代表不信任自己,就算试图理解对方,乌帆心里还是有个疙瘩。
梁晓晓在一旁安静地陪伴他,期间手机的消息提示声响起好几次。每次响起,她只轻轻扫一眼,又熄灭屏幕。
直至最后一次响起,乌帆悄悄扫码买掉单:“有事你就先走吧,路上当心点。”
女孩伸出大拇指冲他弯了弯,打出“谢谢”的手势,随后弯起眉眼,向他挥手道别。
乌帆忍不住感叹:“唉,要是我领导也能像你一样通情达理就好了。”
礼貌微笑的梁晓晓/墨子峯:……
◇ 第45章
乌帆最终还是出了那趟差。
毕竟依照他给自己制定的打工守则第一条,只要还想在这家公司干一天,就别和自己的顶头上司作对。
所以,那天晚上回到家后,他还是给墨子峯发去一条消息报备。
并寄希望于某人良心发现后主动来给自己道歉。
奇怪的是,和手机干瞪眼了好几天,他都没等来对方的回复。
彳亍。
以前姜丽和他经常冷战,所以乌帆很快嗅到了熟悉的味道。
他哄女生是一把好手,但墨子峯是个比他还大三岁的成熟男人,男人就得用男人的方式解决。
比如在始作俑者主动低头前,他是不会再和对方说一句话的。
嗯,工作除外。
东县的项目并不算棘手。
帮项目经理解决完几个技术难题后,对方感激不尽,每晚都拉着客户,一个劲要请他喝酒。
乌帆早已领教过项目经理那夸张的酒量,礼貌拒绝三连后,一个人回到快捷酒店。
“亲爱的顾客,您的外卖已到达。”
随手点的拼好饭坐在外卖机器人的货架里准时到达,乌帆懒洋洋地取下坐到桌前。
普通分析师的差旅餐补有限,乌帆嘴里嚼着九块九又咸又油的地三鲜老盒饭,心里忍不住怀念前段时间跟着墨子峯出差打的牙祭。
尤其是在西宁的那顿羊肉汤。
没关系,他给自己打气,食物难吃的时候,只需要一部下饭剧即可。
解锁手机,界面还停留在微信里。
顺手下滑,乌帆想看看先前有没有漏掉没看到群消息,结果鬼使神差地,点进了与梁晓晓的对话框。
谁来也奇怪,这姑娘不知怎的,这两天居然也和墨子峯一样,鬼使神差地消失了。
乌帆好奇她这两天的近况,点进她朋友圈一看,里面还是只有那一张自拍照,那精致描绘的眉弓上的一颗小痣真是点睛之笔。
墨子峯那里也有一颗痣,莫不是这两人有某种潜在的血缘关系?
乌帆擦了擦手,划到墨子峯的联系人信息,点开头像放大,仔细研究起来。
男人双眉凌厉,气势迫人,眼型却细长,平日里总爱瞪着,容易显得凶。此刻放松下来,冲镜头微笑,眼尾稍稍上翘,倒生出几分潇洒多情的味道。
手机的低电量提示响起,乌帆如梦中人般惊醒。
他将手机充上电,关灯上床,身体明明已经疲惫不堪,大脑却像在蹦迪似的,翻来覆去不肯睡。
翻滚一百零八次后,乌帆终于确定——啧,这两人绝对不像,墨子峯这根大雷击木哪有人家梁晓晓那样温婉可人又风情万众呢?!
很快处理好东县的项目难题,乌帆马不停蹄返回x市,刚好赶上与沈诚的会面。
他轻车熟路地抱起那只贱兮兮的大白鸭,在薰衣草线香的袅袅青烟下,向对方解释最近发生的一切尴尬事情。
“听上去,进展不错。”听完后,沈诚推了推银丝眼镜,给出一个出乎乌帆意料的结论。
“沈博士,这么尴尬的事,还能称之为进展不错吗?!”他都怀疑自己的病情反而加重了呢!
沈诚点头,“脱敏的过程中总会有激烈反应,所以才要适应,适应后就好了。”他顿了一下,“和那位女士之间,有什么异常问题吗?”
“……没有。”乌帆怔愣一秒,忽然意识到,“好像,那种奇怪的感觉,在她面前逐渐消失了?”
沈诚勾了勾薄唇,没再追问,只让他继续尝试正常社交范围内的接触,或许过段时间就能找到答案。
乌帆没留意到那别有深意的笑,当天晚上,他久违地睡了一个安稳的觉。
第二天是周五,也是一周中最有盼头的一天。
乌帆一大早精神抖擞地来到公司,第一件事就是找墨子峯汇报出差情况。经过年终奖那事,他彻底明白了工作留痕和在领导面前展现自己的重要性。
结果,本该每天早上九点就稳稳坐在办公室的墨子峯,不见了。
找了一圈,没见着人。
打开微信一看,前几天发过去的消息,依旧没回。
真是奇了怪了。
乌帆挠了挠脑袋,回到工位,往他们这群同事的小群里发了条消息询问。
先前热烈讨论的小群因为这条消息像被摁下静音键般,瞬间安静下来。
?
今天公司里的气氛怎么怪怪的?
乌帆莫名其妙,屁股还没坐热,刚巧看见吴许月优哉游哉地朝他走过来,便一把将人拉住。
“帆哥,刚好有事找你呢。”
乌帆摆摆手,截住他的话头。“等等,我先问下,你这两天看见墨总了吗?”
一听这话,吴许月愣了两秒,随即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问:“你之前跟他走那么近,最近就没听到点什么风声?”
“没有啊。”乌帆皱起眉头,忽略掉对方的前半句话,“直说吧,到底发生什么事?”
“啧,不是不拿你当哥们儿,主要现在都没啥定数,我这也是道听途说……”
乌帆斜眼看他,双手抱在胸前,“今天中午请你吃楼下的Palatin。”
Palatin是一家高级轻食西餐厅,人称金融区午餐天花板,自然是价格不菲。
“嗨呀,不是请不请客的问题,主要是你我之间也没什么秘密嘛。”吴许月瞬间眉开眼笑,搓着手,轻轻松松抛出一句:“据说高层要把墨子峯撤了。”
啊?!
乌帆的心一瞬间跟着揪起来。
“真的假的?”
吴许月双手一摊,“墨子峯连你都防着,看来没拿你当自己人。不是我说,职场里谁敢跟顶头上司交心啊,又有几个上司会真心待下属呢?我劝你离他远点,别到时候一起搭进去。”
乌帆没有接话,陷入沉思。
吴许月倒在一旁喋喋不休起来,说什么墨子峯现在已是弃子啦,有点眼力见的,要么赶紧抱刘擎的大腿,要么趁早跳槽啦。眼下这节骨眼上,大家都自身难保。
“为什么?”乌帆歪过头。
“年后公司要部门重组呀,你忘啦?”吴许月一敲他脑袋,“整个金融部分拆两半,一半细分,另一半跟科技部门合并。都说混乱即机遇,现在人人忙着找下家,咱们是不是也得赶快行动起来?不然到时候一根大腿下面挂着十几个脑袋,想抱都抱不了咯!”
说完,吴许月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似的折回来,“嗐,瞧我这记性,本来想跟你说前台有你挂号信,跟你一聊全忘了。”
乌帆来到前台,从堆得满满的信件里一眼认出一封印着A司特制logo花纹的信封。
那应该是因自己不小心填错地址而被退回的,年审银行询证函。
他想都没想就拆开,里面却是一封从未见过的文件,标题写着“利忠有限公司履约说明函”。
诶?
一般印有这种花样的信封,都是发给银行的,怎么会是客户寄来的呢?
再仔细一看收件人——“A司审计金融部门总监,墨子峯收。”
他的?
乌帆打开手机,想立刻告诉墨子峯。
可点开聊天页面,自己这几天发过去的好几条消息对方都没回复,心里不由犯起嘀咕,就算因为某些原因和自己闹脾气,也不至于连工作消息都不回吧?
起码在工作上,墨子峯的态度十分专业,从不会不回消息,除非真忙得脚不沾地。
估计是忙着应付重组的事?
乌帆不想在这个敏感的节骨眼上过多打扰他,反正拿封信是小事,等之后在公司碰上了再提醒一声就好。
这份履约说明函不属于乌帆负责的项目,又是一份敏感的外部文件,所以他没有替墨子峯拿进办公室,而是按公司内部规矩,重新封好。
他在认领便笺上写下备注,正要贴上去,身后传来一道女声。
“诶,乌帆,你在这呢?”
是王武倩。
“王姐。”乌帆有些尴尬地点头问好。
对方倒没什么,施施然向他走来,“刘总正找你呢,说想听听东县那个项目汇报。”
墨子峯人还在这儿呢,怎么这会儿就跨过他,直接找大老板了?
“可是……我一直都是向墨总汇报的呀……”
王武倩温温柔柔地弯起眉眼,“说明刘总器重你呀,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吧,别让刘总等太久。”
乌帆只得点点头,收起手机,往高层办公室跑去。
高层办公室一如既往地安静。刘擎那张万年处变不惊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神色,只问了几个诸如“项目的关键问题出在哪里”、“下次遇到类似问题有没有备预案”、“客户的情绪有没有安抚好”的常规问题,就放他走了,全程没提任何与墨子峯相关的话题。
乌帆履约请吴许月饱餐一顿后,回到工位前,脑袋一点一点,冲着密密麻麻的Excel数据发饭晕。
“诶诶诶,我靠!!惊天大八卦!”
借口去买咖啡的吴许月又带着从前线打探来的情报跑回格子间,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换作往常,乌帆对这些八卦并不怎么上心。
但这会儿的时间线实在有些敏感,他便竖起一只耳朵听。
“我去,老处男被带走调查了!!”
?!
乌帆的瞌睡倏地跌下两三级台阶,转瞬便摔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
【📢作者有话说】
墨总和小乌经理在后台看到昨天有个小宝给小减投喂了1998颗宝贵的海星,特别感动,大半夜打电话把小减从被窝里揪起来,更新了这一章,鞠躬ヽ(・ω・ゞ)
◇ 第46章
“调查什么?说清楚点啊!”
乌帆立刻把人拉到工位,双手摁住吴许月的肩膀一通猛摇,快把人脑浆子都晃匀了。
“哎呀,你急什么?”吴许月松开乌帆的手,好不容易喘匀了气,“具体情况我哪知道,我也是刚巧路过,看到合规部在抓人。”
“抓人?!”
乌帆声音猛地拔高,被吴许月一把捂住嘴:“我的天,帆哥你小点声,别到时候把咱俩也弄去谈话了!”
他哪还管得了这些,气呼呼道:“合规部又不是警察局,他们凭什么抓人?!”
吴许月一脸遗憾地摊了摊手,见他急成这样,反倒咂摸出点味儿来,语气中多出几分意味深长:“不对啊帆哥,平时你不是挺佛系的吗?这两天怎么一直上赶着关心老处男的事?你该不会……”
乌帆紧张地咽了口水。
吴许月凑到他耳边,用手遮住嘴:“你不会也摊上事了吧?”
“呃……”乌帆一时语塞,讪讪笑了两声,收拾东西起身:“只是八卦而已,那个,我还有客户要联系,先去开会。”
他走后,整个部门的员工都心照不宣地凑上来,把吴许月围在风暴中心。
“啧啧,真是人心隔肚皮,看老处男平时那么古板,还以为是正人君子呢,没想到私下什么路数都来。”
“可我觉得,墨总凶是凶了点,但也不至于闹到合规部去吧……”
“你们猜,这段时间谁来代替他的位置?”
“嗐,有啥好猜的,底层牛马给谁干活不是干?高层就算斗破天了,跟咱们月薪三千有什么关系?”
“沙沙——”
合规部的办公区域占据整整半层楼,森严肃穆得像是用尺一横一竖划分而出。
乌帆每次走到这一层,脚步都会不自觉地放轻。可即便这样,鞋跟摩擦地板的声音还是在空荡的回廊里被一点点放大。
工作三年,他来合规部门的次数屈指可数,也就递过几回文件。
乌帆一边翻着以前和合规部同事的聊天记录,一边扒在入口处的墙边往里偷看,试图对上一个较为熟悉的面孔。
部门里的员工衣着干练,脚步匆匆,几乎像是墨子峯的年轻复制版。
终于,他找了个有过几次业务往来的同部门小哥,微信上发了条消息,随便扯了个由头把人叫了出来。
“小钱经理,想跟你打听个事。”乌帆递过去一杯热乎乎的奶茶,“听我同事说,你们正在调查我们墨总呢?他出什么事啦?”
小哥一听这话,立马把奶茶推了回来。
乌帆挂起一张笑脸,语气轻松:“没别的意思,就是想打听一下。我这儿一堆事情等着跟他交接呢,要是他这两天出不来,我也好想对策。”
“你们刘总那儿应该有消息吧?”小哥瘪瘪嘴,往身后看了眼,“我这边没法透露,你懂的。”
乌帆眨巴眨巴眼睛,把奶茶又往前递了递:“我这不是想找领导之前,先来找你打打底嘛。”他故意叹了口气,“你也知道,现在我们那人人自危,谁都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撞枪口。”
小哥这两天大概也被领导无缘无故的加班折腾够了,语气含糊道:“嗯,得几天吧。”
乌帆强忍下那阵心烦意乱,清了清嗓,装作八卦道:“那就是摊上大事啦?”
小哥看了他两眼,到底还是把奶茶推回去,一副无可奉告的意思。
乌帆不愿给人添麻烦,只好道了谢,端着奶茶走了。
他特意在这一层逗留了很久,每经过一间会议室,就跟做贼似的扒着门缝偷偷往里看,想看看里面有没有墨子峯。可无论是拉着百叶窗的大会议室,还是普通的小办公室,都没有那个身影。
临近五点下班时,临时总监已经安排上了。
刘擎脸上依旧一副波澜不惊,把王武倩推到大家面前:“这两天墨子峯总监有些紧急公务需要处理,无法兼顾部门事务,暂时由王武倩代理总监职位,有什么事向她汇报就好。”
这个久经沙场的中年人语气平静得跟宣布今晚又加班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切运转如旧。
他低声叮嘱王武倩两句,便步履匆匆地出了门。
王武倩倒也有样学样,拍了拍手,模仿刘擎的语气宣布:“我知道这两天发生很多事,大家也听到不少谣言。过段时间刘总自然会澄清,但起码现在,我希望我们都能先把手头的事情做好……”
办公室内气氛一下变得微妙起来,原本打算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人停下动作,彼此递了几个眼色。有的默默坐回去继续加班,也有一两个头铁的,嘴上说着“接孩子放学”,偷偷溜走了。
乌帆盯着电脑屏幕上的ppt,心思却一直往楼上飘。
时针指向八点,办公室里的人走得七七八八。乌帆瞥了眼埋头工作的王武倩,佯装去厕所,转身从另一侧的消防通道上了经理办公区。
走廊的灯光温温冷冷,四下静悄悄,只有一两间虚掩的门里漏出谈话声。乌帆屏住呼吸,装作路过,轻手轻脚地蹭到墨子峯办公室门口。
门大敞开,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里头漆黑一片。
乌帆“嗖”的闪身进去,借着走廊的灯光飞快扫视一圈。桌上文件码得整整齐齐,电脑却不见了,文件柜空出一大截,显然被抽走了不少材料。
还来不及等他细看,走廊深处传来锁门声。他赶紧蹲下身子,猫腰藏进墨子峯的办公桌下。
皮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由远及近。乌帆屏住呼吸,拼命祈祷对方别跟自己一样,也偷偷进来找线索。
同时,他又不禁暗骂自己真是疯掉了!别人遇到这种是非都是躲得远远的,他倒好,偏要来插一手。
转念间,脚步声突然停在门口,乌帆甚至能感受到那人探着脖子往里看的动作!他飞速头脑风暴,想着万一被逮到,该找什么借口才好。
那是被无限拉长的十秒钟,乌帆的太阳穴跟着心脏一起“突突”直跳。
第十一秒,脚步声的主人似乎终于看够,转身远去。
乌帆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身子歪歪一斜,靠在办公桌下的移动柜上。矮柜的滑轮大概没有锁死,往后一滚,背后的支撑骤然抽走,他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紧接着,某样东西从柜顶落进他怀里,吓得他一惊一乍,脑袋猛地磕到了桌板上。
乌帆揉了揉脑袋,捡起那样东西,刚想放回去,手瞬间顿住。
是一张黄色便笺。
准确来说,是一张被小相框裱起来的黄色便笺,上面熟悉的笔迹画了加油打气的火柴人。
乌帆一眼认出,这是自己在利忠随手画给大家的。
这种贴在外卖饭盒上、理应被随手丢弃的便笺,却被墨子峯很好地保存了下来。
为什么?
这个问题,乌帆想了一路,都没有想通。
什么东西像是初生的嫩芽,正在顶破土壤,呼之欲出。
x市快到年关,空气阴冷潮湿,夜风吹乱乌帆的头发,等他回过神来,已经站在墨子峯的家楼下了。
最近这一两个月,他似乎成为了这里的常客。
乌帆仰着头,从下往上数,数到第16层,里面没亮灯。
他怀疑是自己数错了,再次从下往上数,又从上往下数了一遍,还是一样的结果。
墨子峯不在家。
如果仅仅是配合合规部门的调查,怎么可能这么晚了还不回家?
该不会……是被带去警局了吧?!
不不不,墨子峯肯定是被谁冤枉,就算有点什么,也该由公司提起诉讼,不会惊动警方。
乌帆心乱如麻,在单元楼前的台阶上随便坐下,吸溜着鼻子,握紧手机,一条条翻着网上的帖子。
出来的结果,都是什么“移交公安机关”、“移交法院”、“移交看守所”之类的铁窗泪警诫。
他甩了甩冻得发红的手,在心里明确告诫自己:上网搜这些出来的结果,就跟感冒一搜就觉得自己得了绝症一样,完全不可信!
虽然这样安慰自己,可为什么墨子峯还没回家呢?
在这一周的时间里,墨子峯的神经一直绷得很紧,确保每一步都万无一失。
连续开了七个小时的“会”,他就算是铁人,此刻也疲惫到了极点。
还好,公司只是收走了他的工作电脑和部分文件做调查,暂时没有更进一步的限制。
撑了那么久,他现在只想看那个人一眼。
若是换作半年前,他根本不会把乌帆牵扯进来,不会来到这个小区,不,他甚至不会让自己在乌帆的生活中泛起一丝涟漪。
但今天太累了。
乌帆家里没有亮灯,墨子峯点开手机看了一眼,已经十点了。
也许对方今天也很辛苦,提前睡下了。
墨子峯正要离开,正好有晚归的住户刷卡进单元门,见他站在门口,以为也是楼里的住户,便好心留了门。
鬼使神差的,他跟了进去。
乌帆家那一层的楼道感应灯亮了又灭,墨子峯还是不肯走。
他松了松领带,解开衬衫顶端两颗纽扣,重重喘了口气,颓然顺着门席地而坐。
有点狼狈,有点安心。
他的脑袋轻轻依在门上,似乎这样就能听见乌帆睡着时平稳的呼吸声。
城郊的冬夜静谧得过头,墨子峯居然就保持这个姿势,睡着了。
直到楼道的感应灯再次亮起,男人抬手揉了揉眼睛,终于意识到,这回是真该走了。
他抬起头,梦里见过的那道身影正站在电梯口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墨子峯忽然很庆幸,自己的双腿已经麻到没了知觉,再也迈不出一步。
不然他肯定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体面,冲上去紧紧把那人抱进怀中。
所以他只是浅笑,冲对方极轻地点了下头。
对方迈出一步,向他走来。
两步,三步,四步,越来越快。
第五步的时候,墨子峯落入一双很重很有力,带着些夜的潮凉,却微微发抖的臂弯中。
【📢作者有话说】
再次携墨总和小乌经理感谢小宝们的海星评论收藏~海星真的很宝贵 呜呜呜 明天开始要加班了但是这两周会尽量多更一些!
◇ 第47章
男人比乌帆高出半个头,所以他微微仰起脸,鼻尖便能蹭到对方不安分的发尾。
他眨了眨眼,今天没有以往那股招摇的柑橘木质香,只有若有似无的清爽洗发水味,真实又坦诚。
墨子峯的手并未落在他的背上,这让乌帆猛然回神。
自己的拥抱早已超出正常社交范围,太亲密了,太不对劲了。
可若就这样抽回手,反倒显得不够坦荡。
楼道里的穿堂风让乌帆清醒了几分,他用力在墨子峯背上拍了两下,欲盖弥彰地哈哈笑道:“兄弟,你吓死我了!”
墨子峯身体一顿,双手这才落到他背上,轻轻拍了拍。
乌帆迅速松开他,低头手忙脚乱地翻找钥匙,以此掩饰尴尬。
“这么晚了,吃饭没?”他打开门,给墨子峯递了双拖鞋,“进来吃点?”
墨子峯哑着嗓子:“不了,不用——”
话还没说完,就被乌帆一把拽了进去。
“楼道冷,进来说。”
乌帆的家陈设简单,家具都以实用为主。
把人领进屋后,他给墨子峯泡了杯洋甘菊茶。“你先在沙发上坐会,我去给你下碗面。”
结果前脚刚进厨房,后脚就后悔了。
冰箱冷藏室空空如也,只有一盒喝了一半的牛奶,连根青菜都没有。冷冻室里倒是还有几袋馄饨,但想起上次在墨子峯家里见识过的三菜一汤,以及男人平日里那些低油低盐的健康草料,下碗馄饨就当晚餐,会不会太糊弄了点?
“冰箱挑得不错。”
男人捧着马克杯踱到门口,热茶让他缓过劲来,脸上那点疲惫一散而光。他吹了一口茶,悠悠调侃:“做装饰可惜了。”
乌帆愤愤把人撵出厨房,没过一会,端了碗热腾腾的馄饨面出来,往餐桌上一放。
“碳水配碳水吃得惯么?”他朝沙发上喊道,“过来吃饭。”
“累。”墨子峯懒洋洋陷进沙发中,竟然开始耍起无赖。
不知今天是不是太过惊险,把乌帆磨得没脾气,默默把面端到他面前面前:“吃吧,墨大爷。”
墨子峯拿起筷子,在白花花的面里搅了两下,沉默不语。
“你不是胃不好吗?就只给你放了点盐。”乌帆在他身旁落座,打开电视,翻来覆去地更换频道。
墨子峯挑起两根面,轻轻吹了吹送进嘴里,“嗯……”
乌帆心里像是伸出两只小猫爪,不停地挠啊挠。就算自己只是参与性地烧了锅热水,把食材煮熟,他还是忍不住问:“味道怎么样?”
墨子峯愣是把这两根面吃出了米其林三星的气势,微微蹙着眉嚼得仔细,尔后喉结一滚,小声说了句什么。
乌帆没听清,屁股往他那边又挪了些,“说什么呢?”
男人扭过头,“烹饪预制菜你倒是天赋异禀。”
“给你吃你还挑上了!”乌帆作势给他一拳,手抬到一半却顿住了。
墨子峯好整以暇地望着他,嘴角噙着一抹浅笑。
他今天大概吃了不少苦,下巴上胡青冒出一圈,但不显邋遢,反倒添了几分成熟的男人味。深色的双眸温润含光,像在海底洒了一把碎星星,引着乌帆靠得更近,想去探寻那眼底深处的秘密。对方的鼻息蹭得乌帆鼻尖发痒,他微微睁大眼,忽然瞥见墨子峯微微上扬的右眼角,藏着一道细细的纹路,莫名勾人。
“怎么,我脸上有东西?”墨子峯把脸往前凑了凑,装模作样地问。
乌帆呼吸一滞,今晚真是邪了门!
他咽了咽口水,强装镇定,伸出食指往对方脸颊虚虚一点,“……你脸上溅到汤了。”
“是吗?”墨子峯眉间微动,露出一点困惑,在乌帆正要收手时忽然握住他的指尖,往自己脸颊边带了带,“在哪?”
那一瞬间,像有电流从指尖窜过。乌帆猛地缩回手,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朝他脸上胡乱一拍,“忘了。”
墨子峯端着碗闷闷地笑,乌帆不理他,托着下巴认真看电视。
说是认真,其实也就两只眼睛在屏幕前站岗。
至于到底看进去了什么……
电视里正在播放某个美食探店vlog。吃播对着镜头,兴冲冲地介绍柳州螺蛳粉。这时,一碗覆满红油的螺蛳粉出现在镜头中,吃播话都没说完,埋头便狼吞虎咽起来。不出几秒,白T恤上溅了好几处鲜红的油点子。
乌帆直皱眉。
他目光往旁边斜了一下,又很快收回来。
身旁的男人坐得板直,慢条斯理地吃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乌帆在心里默默点评,人比人可真是气死人,同样是嗦粉,有些人吃得像小猪进食,有些人吃得连周围的空气都像自带高雅古典乐BGM。
两人的肩膀时不时碰在一起,谁都没有挪位。
电视里那位吃播已经吃掉两碗粉,墨子峯还在和几颗馄饨缠斗。这人也是有病,非要用筷子去夹,能夹得起来就怪了。
忽然,他冷不丁开口:“老这么乜我,不怕得斜视?”
乌帆像个被抓包的贼,一瞬间说不出话。但转念一想,又理直气壮起来。
“话说回来,你怎么找到我家的?”
墨子峯执筷的手倏然停滞。
过了一会,他说:“下午交资料,合规要了份我们全部门的联系方式,我顺道记下了。”他捧碗喝完最后一口汤,优雅地抽了张面巾擦嘴,“我去洗碗。”
“不急。”乌帆把人按下,“你这件事,到底是惹到谁了?”
墨子峯抬眼,略讶异地望向他。
乌帆很不满:“你这眼神是什么意思?我好歹也是个初级经理。”
墨子峯摇了摇头,斟酌片刻后,开口道:“接下来这些话,调查结束前,谁都不能说。”
乌帆坐直身子,手指在嘴边一划,做了个封口的动作。
合规部门叫墨子峯去调查的原因,是公司有几人联合匿名举报他在一个上亿的系统部署项目上存在违规操作,临时更换供应商,故意抬高报价,收受供应商回扣高达五百万。
这本不奇怪,他早有预感公司内部有人虎视眈眈。
可那几位举报人居然煞有介事地附上了该项目的阴阳合同、两份报价、以及项目流水。
“等等。”乌帆疑惑地打断他:“能接触这些文件的人多了去了,那么多双眼睛,要有问题早就看出来了,怎么可能等到现在?”
墨子峯不置可否,“怪就怪在,有人居然能拿到我的公章,伪造我的签名。”
乌帆第一反应,就是建议查监控。
墨子峯却摆摆手,“走廊里的监控时效只有半年,我查过,什么都没查到。”
“你查过?”乌帆一怔,脑袋转过几个弯,“难不成,你早就知道了?”
墨子峯意味深长地勾起唇。
乌帆好奇:“你也知道他们是谁?”
“刘擎、王武倩,说不定部门里还有几个跟着站队的帮手。”
墨子峯点了几个名字,乌帆听到后,不由地倒吸一口凉气。
乌帆对公司内斗早有耳闻,对王武倩那几人也没什么好感,可真说他们会干出这种龌龊事,他一时间还是难以置信。
“可是,为什么呢?就算是要把你赶出公司,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份工作罢了,他们又能捞到什么好处?”
事实证明,人真的无法赚到认知以外的钱。
一个项目的直接负责人,从与客户谈合作的那一刻起,采购、外包、项目经费……中间弯弯绕绕,能揩到油水的地方数不胜数。
光是墨子峯给他罗列出的款项和金额,就足够乌帆在市中心买好几套房。
而正是因为数额巨大,单凭一人之力,很难在不惊动公司的情况下以最小风险转出,更何况中间还牵扯到税务问题,必须有一整个团队通力合作。
“大概不到一年前,刘擎跟我暗示过,想通过我帮他把钱转出去,我拒绝了。大约也是因为我这个位置能接触到的客户多,后来他又找过我几次,也跟我透过些内情。”墨子峯冷静分析道,“所以我猜,他应该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想把我赶走。谁让我知道得太多了。”
老狐狸,乌帆暗自腹诽,心里却松了一口气,“既然你都知道,那你一定也已经想好对策了吧?”
“本来是的。”墨子峯脸色一沉,“可那份关键证据也消失了。”
原来墨子峯早就猜到刘擎会动手脚,只是拿不准他会在哪几个项目上找茬,索性把所有有风险的项目都备份了一遍资料。可这个世界上的事情就是如此巧合,他们挑中的,偏偏是他唯一没拿到的那份文件。
因此,在合规调查会上,面对众人的举报,墨子峯拿不出有效证据自证清白,嫌疑就此坐实,职权当即被暂停。
“明明是我亲自把那份履约说明归档进项目卷宗的,怎么就凭空消失了……”墨子峯皱起眉,喃喃自语。
“什么履约说明?”乌帆总觉得这四个字有点眼熟。
“当时临时更换供应商,是因为原本中标的公司拿不出银行资信证明。我留了个心眼,让他们出具了一份无法履约说明函,连同银行未办结证明一起交到我手上。”墨子峯解释道,“前几天我预感不对,亲自去调了档,寄了封信给自己,却没收到。”
信?
乌帆原本没往那处想,墨子峯一提,他忽然反应过来,脸色霎时白了。
“怎么了?”
“我……”
墨子峯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内心经过一番激烈的天人交战,乌帆咬了咬牙,一口气招出自己下午在前台看见那封信,却来不及告诉他的事。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份材料那么重要。”他垂下脑袋,语气发闷,“我还重新封装……就那么放在前台……啊!”他忽然想到,“那时候,王武倩叫我去给刘擎汇报工作,会不会是她拿走的?”
这下,一切都连起来了!
“没关系,你也是照规矩办事,这件事谁都预料不到。”墨子峯反倒安慰起他来,“就算没有你,他们也会另找机会,时间早晚的区别罢了。”
“那现在怎么办?如果查监控,能确定是他们拿的呢……”
说到一半,乌帆的声音低了下去。
就算确定是对方拿的,现在材料估计已经被他们销毁,又有谁能确定他们拿到的,就是那份关键证据呢?
墨子峯温和地笑:“这件事我会想办法解决,你别担心。”
“那怎么行。”乌帆不服,“我犯的错,我会自己承担。”
“没那么严重。”
“你是不是不信任我?”乌帆的自尊心有点受挫,“还是不信任我的能力?”
“现在事情很复杂,牵连到谁都说不准。如果处理不好,我被开除事小,但我不能把你的事业前途都毁掉。”
“多大事啊,大不了换个行业做呗。”乌帆小声嘟囔。
昏暗的灯光下,墨子峯的眼眸亮起一束光。他开玩笑般地说:“我就值得你这么帮?”
乌帆说不出话。
空调吹出的暖风烘得房间发闷,脑袋鼻子像塞了团棉花,无法思考,也喘不过气。
“什么值不值的,男人嘛,就得有担当。”
他走到窗边,打开一条缝隙,冷冽的夜风立刻窜进来,让人清醒不少。
“你打算怎么应对?”
“不知道。”墨子峯浅浅打了个哈欠,贵公子样地躺在沙发上,“今晚你能收留我吗?”
如果是一位普通朋友,一位普通同事,乌帆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同意。
可现在,他们俩的关系已经朝着一个他从未想过、也不敢深想的方向狂奔。
他张了张嘴,一个简简单单的“不”字始终卡在喉间,没能说出口。
“对不起。”
墨子峯反倒先开了口。
【📢作者有话说】
墨子峯:反客为主
◇ 第48章
正如同乌帆柔软的外表,他的耳根子其实也很软。
既然墨子峯如此一说,他反倒不好意思起来,怀疑自己是否太不留情面。
“睡一觉而已,谈不上抱歉。”他起身给墨子峯收拾床铺,“你睡主卧,不过我可没时间给你换套新的床品,得将就下。”
“我不是为鸠占鹊巢道歉。”墨子峯跟了上来,“那天楼道的事,对不起。其实本来我打算帮你争取‘贡献之星’的,毕竟你今年的进步,大家都有目共睹。”
“算了……”反正现在说这些也没用。
墨子峯的话头并没有就此打住:“直到后来,我发现那20万,可能是刘擎吃到回扣的一部分。”
顺着先前他的推测,乌帆思索一番后,恍然大悟:“也就是说,他想利用‘贡献之星’的奖金,把这钱洗出来?”
墨子峯点头,“他握着一票终审权,所以挑来挑去,这所谓的‘贡献之星’,不过是给他自己挑个帮凶。我怀疑,正是因为我最近开始调查年终奖,他们才这么快对我下手。”
“那……”乌帆忽然意识到,“那还是我错怪你了……”
“也不算,都说祸兮福所倚。他们现在放松警惕,用不了多久,自然会露出马脚。”墨子峯没再跟他多计较,轻轻一翻身,整个人陷进乌帆的床铺里,语气慵懒地呢喃:“嗯……好软。”
嘴上说的虽然是床,男人双眼微眯,手撑着脑袋,将乌帆从头扫到脚,就好像这个“软”字指的,不仅是床铺。
至于具体是什么……
乌帆从脖子红到耳根,怎么都没想到看上去古板高冷的墨子峯,居然也会……耍流氓?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谢谢,不过作为一个大老爷们,我太喜欢这个字。”
“作为一个大老爷们,你可以喜欢任何字。”墨子峯抬手捂住嘴,轻轻打了个哈欠,“那我就不客气了,晚安。”
一夜好眠。
虽然第二天是周六,但估计墨子峯这事比较敏感,上面想尽早处理,所以他还是需要去公司接受调查。
同样的,乌帆也得去加班。
于是墨子峯理所当然地提出送他去公司,他也没客气。
只是在离公司还有两个路口时,他便靠边停了车。
“嗯?没油了?”
今早墨子峯做的早饭把他撑得够呛,脑子显然还懵着。
“我们分头走吧,要是让人看见你跟我在一起,肯定也会找你的麻烦。”
“身正不怕影子斜。”乌帆理直气壮地挺起胸。
“看给你厉害的。”墨子峯抬手飞快地刮了下他的鼻尖,“再嘚瑟一个试试。”
……
两人同时一愣,对视一眼。墨子峯显然也没想到自己的手比脑子快,不过他很快回过神来,镇定地收回手,解锁车门,“加油,下午见。”
下了车,乌帆不住揉着鼻子,掩饰自己过快的心跳。
墨子峯这两天对他的态度好像跟以前又不一样了,可兄弟之间,这样正常……吗?
“早,小乌。”一到公司,第一个撞见的便是早早坐在工位前整理东西的王武倩。
乌帆记得,昨天自己走时她还没离开。现在一脸精致妆容,大波浪卷发流畅优美,精神抖擞地同自己打招呼,也不知昨晚到底睡了几个钟头。
他还留意到,仅仅一夜之间,她的造型比以往更显成熟,想必早已为坐上领导的位置做足了准备。
“太敬业了,王姐,周六加班还到这么早。”乌帆冲她微微一点头,心里打起十二万分的警惕。
“以身作则嘛。”王武倩走到他身边,语气关切道:“你最近还好吗?”
乌帆不明所以:“就,正常啊,怎么了?”
女人点点头,“之前听说你和墨总关系不错,现在他出了事,你一定也担心吧。”
乌帆听出对方的话外之音,干脆利落地否认,表示一切都是谣言,自己只想做好本职工作。
王武倩见问不出什么,话锋一转,给他布置下工作任务,翩翩然背着手,巡视起其他人。
对方如此淡定,想必是胸有成竹,早就销毁了证据。
反正也想不出对策,乌帆索性把注意力拉回手头上的工作。今天的任务虽然不算多,但件件都费脑子。一想到又要烧掉不少脑细胞,他叹了口气,打开外卖软件,给自己点了杯高浓度咖啡因牛马饲料水。
屏幕上,外卖员的位置一点点靠近。乌帆边看边在心里计算时间,忽然灵光一闪——
物理文件可以销毁,但只要那份文件经手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比如……
他趁空当溜去收发室,笑呵呵地给前台小妹塞了把巧克力,请她帮忙查查快递登记记录。
果然,上周五有一条墨子峯的快递记录,状态显示已签收。
可那时候,墨子峯不是早被合规部带走了吗?
那又是谁签的?
乌帆的第一反应是给墨子峯发消息,告诉他这条线索,但又怕合规检查他的手机,只得暂时作罢。
墨子峯昨晚提过,他一整天都待在合规部走廊尽头那间最大的会议室。
于是乌帆趁午休大家出去吃饭的空档,打算去碰碰运气。
果然,运气不错。
午休时间办公区没什么人。隔着虚掩的门缝,墨子峯一手撑着头发呆,依旧一副贵公子的气质。面前的盒饭才扒过几口,筷子虚虚搭在虎口上,末端斜斜杵进饭里。
怪不得这两天看他好像瘦了点。
就在这一刻,仿佛心电感应似的,墨子峯抬起头,两人视线相撞。
乌帆下意识想上前两步,男人抿唇,微微摇头,眼睛向右上一瞟,示意里面有监控。
他只得收住脚,顿了顿,冲对方挥了挥拳头,无声地比了个“加油”的口型。
由于是周六,乌帆干完活一看时间,还不到三点。
这个点继续待在公司恐怕会引起怀疑,他果断收拾东西走人。路过合规部往里瞄了一眼,大会议室的门紧紧关闭,百叶帘的缝隙透着光。
……拿几个钱啊,合规部这伙人也太敬业了。
在公司外面晃荡一圈,乌帆也没地方可以去,索性慢慢悠悠,一路踱回早上墨子峯放他下车的公交车站。
车一辆接着一辆地来,乌帆百无聊赖地刷着小x书,直到手机提示10%低电量,某人还没来。
又一辆公交车进站,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穿校服的女生,大概是闺蜜,手挽手走进车站后的奶茶店。
乌帆如梦初醒,因为对方一句“下班见”,自己傻坐在这里等了半天,怎么想都很愚蠢。
万一墨子峯只是随口一说。
万一他根本不需要自己的帮助。
万一他……也像初中那帮表面和他是哥们儿、背地里却嘲笑他屌丝书呆子的男生一样,只把自己当个消遣……
一辆SUV在他面前停下。
车窗缓缓摇下,戴着墨镜的男人冲他一扬下巴:“上车。”
乌帆的心情一瞬间由阴转晴,屁颠屁颠打开车门,坐上副驾。
“今天怎样?”
“还是那几个问题,绕着圈子问。”
乌帆跟他简单说了下王武倩的旁敲侧击,又邀功似地汇报自己的调查进度。“对了,你寄文件的快递记录还留着吗?”
墨子峯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就算确认文件真实存在,而且被除了我以外的人签收,又有什么用呢?”
“呃……”
乌帆瞬间泄气,对方说的不无道理,自己头脑一热,到头来还不是做无用功?
墨子峯似乎看出他的想法,柔声道:“这条线索当然有用,只是现在可以暂时放一放。我不想跳进对方的逻辑跟着自证。还是想先找到他们违规的证据,再配合你的线索,一举两得。”
乌帆瞬间来了精神:“怎么找?”
“还没想到。”墨子峯眨眨眼,“饿。”
“那我请客。”乌帆报了个店名。
墨子峯没和他抢,但在路过一片商业区后,乌帆忽然改了主意。“想不想去马杀鸡?”
“现在?”
“你的黑眼圈,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去斗殴了。”乌帆指尖虚虚划过他纤长的眼睫,“我在小x书看到这家环境不错,技师专业,又能吃东西,不如去放松放松?”
极度注重外貌的墨子峯二话没说,往右一打方向盘,立刻拐进乌帆推荐的那家“传统泰式古法养生SPA”。
还没迈进大门,就闻到一股清雅舒缓的香薰精油味。
穿过幽静的长廊,来到二楼的接待处,乌帆已经被这里安逸的环境熏得昏昏入睡。
他在点评上团购了两张半日券,前台核销后,给了二人两根手环,将他们引至更衣室。
“二位更换完浴衣后,出门右拐走到头,就到我们为您预留的房间了。”
乌帆根据手环上的数字找到更衣柜,不出意外的和墨子峯的连在一起。
幸好此时是周六傍晚,更衣室里人满为患,一定程度上缓解了两人即将赤诚相见的尴尬。
墨子峯倒是很坦然,不慌不忙地脱下外套。
乌帆手忙脚乱地拉开拉链,动作却越来越慢,脱到最后一件时,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墨子峯。
他飞速脱下T恤,塞进柜子,余光不自觉地往旁边一瞥。
男人的身材像尊古罗马雕塑,肌肉紧实,肩胛线条利落隆起,腹肌块块分明。
视线顺着往下,人鱼线收束进黑色紧身布料里。
乌帆咽了下口水。
嗯,看着不小,但可惜了,大概率跟自己一样,不太行。
他低头再看了看自己,细胳膊细腿,还养胃。
大概是因为心里想着事,脱的只剩一条短裤的乌帆,打开浴衣的动作不由地慢了下来。
左手边忽然暗下来,墨子峯不知什么时候换到了另一侧,将他堵在柜门之间,不紧不慢地理着腰带。
“都是男人,想看就大大方方看。”
浴衣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坚实的胸肌上居然还有一片纹身,强烈又旖旎的雄性荷尔蒙冲击着乌帆的视觉,他瞪着眼前那条吐着信子的蛇,愤愤将人一推:“大家都一样,有什么可看的!”
【📢作者有话说】
乌帆(目瞪口呆):表面古板刻薄,私下里居然那么烧。O.o
◇ 第49章
墨子峯胸前那片纹身的确出乎乌帆意料。
蛇尾末端轻巧地勾住锁骨,蜿蜒而下,蛇口大张,露出尖锐獠牙与细长信子,虎视眈眈地盯着心口的云雀。那只小鸟振翅欲飞,似在竭力挣脱蛇口。
这片纹身乍看之下霸道、狂野,与男人平日出现在公司的那副做派大相径庭,可细细一琢磨,画面下那股呼之欲出的生命力,又像极了他的行事底色。
身后的步伐沉稳、笃定。这个男人,是蛇、是鸟,还是看蛇鸟之争的局外人呢?
前台给的包房很宽敞,茶几上摆着几碟水果、零食,和一壶热大麦茶。房间里放着两张可以调角度的电动按摩床,中间有帘子做隔档,不过现在还被束起。
乌帆手脚有些放不开,多走了几步,选了里面那张床。他磨磨蹭蹭地坐下,假装检查毛巾床单是否干净,心里纠结要不要拉上帘子。
拉上吧,显得太小家子气;不拉吧,又有点奇怪。
他慢慢踱到门边的沙发,端起热茶喝了两口。镜子里,墨子峯背对着他,大大方方地脱下浴衣,抖开毛巾,趴上按摩床。
展开毛巾时,背肌的线条利落地绷紧,像是天神即将展开的翅膀。
乌帆喉结猝然滚动,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脚步轻快地跨到床边,飞快脱掉浴衣趴了下来。
门口响起三下敲门声,进来一男一女两位技师。
乌帆回头瞄了一眼,一个清瘦的年轻小哥走到墨子峯旁边。还没来得及仔细看,就被走到自己床边的小妹叫着好好趴下。
“要加精油吗,先生?”
“唔……看他吧。”乌帆习惯性向墨子峯求助。
对方却说:“你来决定。”
墨子峯的语气稀松平常,听不出任何偏好。短短几秒内,乌帆已经确诊自己肯定有选择困难症。考虑到对方最近被一堆事弄得焦头烂额,他最后还是选了薰衣草精油,加进服务中。
“先生请放松,深呼吸,进行嗅闻。”
男技师声音低缓,乌帆没有看到他的脸,仅凭声音,他已经能想象出对方的相貌大概是那种眉眼干净、轮廓秀气的类型,可能还带着点寡淡的冷感。
墨子峯长长呼出一口气,呼吸声穿过一米间隔,撩拨乌帆耳廓,带起一阵热意。
“帅哥,力道还可以吗?”
不知为何,乌帆就是从最后一个上扬的尾音中听出了一丝……一丝媚态?
我靠,我脑子有毛病吗?为什么要形容一个年轻男性声音很媚?
墨子峯低沉的嗓音从床下传来,有点发闷:“可以再用力一点。”
很磨耳朵,乌帆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太妙,那个不听话的器官不会现在又来唱反调吧?
给自己按摩的小妹大概是个新手,没什么力道,以至于乌帆没有太大感觉,思想一直在走神。
直到床边传来一阵响动,听动静,小妹一只腿已经搭在床边,似乎想要跨坐上来,他立刻警觉地起身回头:“诶诶,你们这不是绿色纯按摩吗?!”
小妹涨红了脸,语气又凶又窘:“先生,咱们这里就是正经泰式按摩,泰式就是这样的!”
给他闹了个大红脸,讪讪地趴了回去。
而墨子峯身旁那位小哥,也正准备趴到他背上,很轻地笑了一声,让乌帆莫名火大。
背部按摩很舒服,但乌帆现在却没了享受的心思。
“先生,这边按完了,麻烦您翻个身。”
乌帆裹着被单,笨拙地在窄床上挪动,姿势显得有些局促。
技师手法利落地掀开被单一角,开始为他按摩腿部。
大腿正面被按压的地方泛起一阵痒意,乌帆咬着牙,浑身绷得微微发颤。
隔着一层薄薄的被单,隐约能听见墨子峯那边也在忍耐些什么。不知是那小哥手劲太重,还是他也怕痒,嘴里一直压着几声闷哼。
被按压的穴位传来一阵酥麻,乌帆的xx已然警铃大作。被单太薄,仰面朝天的姿势更是让他没有安全感。
他很想说,你别叫了。可这话说出口未免太过古怪,乌帆咬得太阳穴都开始发紧,只好拼命转移注意力。
眼前不断闪回这些天来的种种画面,王武倩那副志在必得抢年终奖的嘴脸,刘擎在办公室汇报时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潮汹涌的弦外之音,还有……
还有今天下午在车站等墨子峯时,自己鬼使神差刷过的那些帖子。
今天早上墨子峯刮他鼻子那下,让乌帆心里有点别扭。
说不上厌恶,只是那样的动作不怎么出现在男生之间,搀着些宠溺和暧昧,太过亲密了。
他想了半天也想不通,熬到下班,还是忍不住点开了那个红底白字的小图标,搜索“男生之间刮鼻尖是什么意思”。
跳出来的结果中,是大量的“调情”中掺杂少量的“模仿”、“恶作剧”、“误会”。
看得乌帆无言以对。
他也想过自己发帖问问,但现在的算法实在太过聪明,哪怕他现在使用的账号是个匿名号,一条发帖记录都没有,万一被推送到熟人首页……
那画面他实在不敢想。
乌帆不信邪,又跑去问AI,AI的答复是“亲昵、暧昧或有好感的暗示、无意识的习惯等”。
没有一条是他想要的答案。
“你的纹身好特别,有什么寓意吗?”
技师小哥的话打断乌帆的思绪,对方的语气里满是惊叹,甚至他还听出了一丝讨好。
“没有。”
听到这个回答,乌帆心里微微舒坦了些,好像先前被小哥暗嘲的那口气,总算找补回来。
不过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
说出那两个字的声线富有磁性,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沙哑。
一股熟悉的热度从脚底板直窜上来,乌帆绝望地开口:“我要去下洗手间。”
“帅哥还能再坚持一下吗?马上就按好了。”
“不用不用,按到这里就行。麻烦你帮我拉下帘子。”
小妹收拾完东西离开后,乌帆用最快的速度换上浴衣,仓皇逃出房间。
好在洗手间不远,推开门,里面四间隔间的门都大敞着,他挑了最里面那间,飞快落锁。
是的,他久违地,boki了。
乌帆气恼地锤了一记墙,试图用疼痛消弭那股燥意,和挥之不去的,墨子峯的喘那个什么息。
可它就是不下去。
乌帆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弹了一记脑瓜崩,他还没有胆大到敢在公共场合纾解热意。
手机也没拿,乌帆面对墙壁,紧紧贴在冰冷的瓷砖墙上,希望以此降温。
同时,大脑飞速运转,把刘擎的事放上来。
污蔑、偷走证据、伪造……
随着脑袋里的时间梳理得越来越清晰,它也跟着偃旗息鼓。很快,各种碎片在他脑海里整合成一个整体,逐渐成型。
他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乌帆飞速跑回房间,手搭在把手上,刚想推开,里面的对话声让他动作一顿。
“先生,这是我们的附加服务,会保证您的私密性,您看有需要吗?”
附加服务?私密?!什么啊?这里不是正经按摩吗?!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就听墨子峯说:“还有别的吗?”
我靠?!
乌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气对方的不拒绝、还是气对方对着一个男人、或是两者都有。
心里好像有一股火,腾地窜上脑门。
他猛地把门一推,墨子峯拿着一本小册子趴在床上,身边的小哥弯下腰,俯在他耳边,两人齐齐回头,看着乌帆。
就好像乌帆打扰到什么一样。
乌帆几步上前,猛地夺过墨子峯手中的册子一看——
《泰兰会所精致晚餐》
咦?怎么和自己想的不太一样?
“是这样的,我们这里不仅提供普通大堂的自助餐,也有精致单点,会为您送到包房,一样的价格,但菜品不同。”
见乌帆面露疑惑,小哥柔声细语地解释一通。他又转向墨子峯,“两位是想自助,还是单点呢?”
“你问他。”
小哥轻飘飘地扫了乌帆一眼,等待他的答复。
他不喜欢这种眼神。
房间那条隔挡帘已经拉开,按摩床的床头也被调成四十五度。乌帆走到自己那张床边,重重往上一躺。“我不知道。”
墨子峯双眉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送到房里吧,你想吃什么?”
“随便你。”
小哥下好单,帮两人调低灯光,轻声退出去。
墨子峯走到乌帆床边坐下,而后者不想面对那道探询的视线,拿起手机在朋友圈里漫无目的地划。
男人一直维持着那个姿势,似乎和他较上劲了,在等他开口。
乌帆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你对男人感兴趣吗?”
墨子峯紧抿着唇,微弱的灯光下那双深瞳亮得发烫。
“算了,我好像是脑子出了问题。”还没等他回答,乌帆跳下床,调亮灯光,在沙发上坐下。“还是说正事吧,我刚才想到一件事。”
墨子峯顺势在他身侧落座,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他那两条长腿随意往前一伸,交叠搭在一起。浴袍的短裤本就宽松,随着动作往上卷起几寸,露出结实的大腿肌肉。
乌帆强迫自己把那双线条优美的腿赶出余光:“他们既然能让你接受调查,说明一定给合规部伪造了供应商报价虚高记录和虚假的‘私下利益往来痕迹’。你说,这些东西是从哪来的?”
墨子峯猛地抬眸,与他对视。“你说得对,我差点忽略这件事。”他给乌帆倒了一杯茶,“我之前一直把注意力放在公章和那份被截走的文件上,可现在仔细一想,这中间还有个时间差。他们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公章盖到那份文件上。”
“所以,他们一定是提前伪造好了证据,而被截走的文件则是被他们销毁了!”乌帆接上话头,眼睛滴溜溜地一转,“你认识技术部门的人吗?”
墨子峯摸了摸下巴,点头,“你是说……?”
“他们篡改不了审计系统的底层数据,要是伪造回扣流水,肯定动过内部系统,那样就会留下操作痕迹。”
墨子峯盯着他,嘴角微微翘起。
“怎么了?”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居然这么聪明?”此刻餐食被送进包间,墨子峯起身接过,放在乌帆面前,“这事解决之后,我欠你的可不止一两顿饭。”
“我俩之间,谈这个也太见外了。”乌帆欲盖弥彰地又加上一句,“都是兄弟。”
墨子峯点的菜都很合他的胃口,再加上今天脑细胞大量消耗,他端起碗大快朵颐起来。
吃饱喝足,两人商量计策,由墨子峯先去找技术部门的熟人寻找线索,乌帆则负责等消息落定,再去档案室比对伪证的差别。
说完计划,乌帆心里的大石终于落下,眼皮子也因为饭晕而止不住地打架,很快,脑袋一歪,靠在沙发上沉沉睡去。
墨子峯目光顺着乌帆的睡颜而下,不自觉地移到某个地方,浴衣短裤上洇出一小片湿濡濡的痕迹,盯了良久。
◇ 第50章
不知墨子峯如何,反正乌帆是度过了一个纠结的周末。
他渐渐觉察出,自己对墨子峯那份反应与心思,好像与之前看的那些bl小说里的剧情相似。
彼时他不过抱着一种隔岸观火的猎奇心态去阅读那些故事,而如今,这把火越烧越近,乌帆的双脚像被这岸边泥沼里的水草缠住,无论怎样挣扎都动弹不得。
曾经百试百灵的逃避大法,这回也失了效。与学生时代大多数在习题本上碰见难题的学生一样,乌帆暗戳戳的,把目光投向墨子峯的答卷。
周一下了班,两人约在一家离公司较远的家常菜馆。
为了避人耳目,乌帆下班后先找了家咖啡店坐了会,估摸着墨子峯那边快结束了,才打了辆快车过去。
“怎么样,找到技术部门的人帮忙了吗?”
墨子峯一身风尘仆仆地落座。乌帆给他倒了杯热茶,又招呼老板拿来菜单。
“他们不肯帮。”墨子峯拿起菜单,轻轻扫了一眼,“今天你来点。”
“我哪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万一点的你又不喜欢,吃得不开心怎么办?”
对方五指牢牢按住菜单,乌帆想推回去,菜单纹丝不动。
墨子峯:“你喜欢吃什么?”
“我?都行啊。”乌帆皱起眉,不明白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墨子峯非要纠结于点菜这点小事。
男人不依不饶:“我吃得清淡,少油少盐少辣,但不介意试试你喜欢的口味。以后吃饭你来点。”
真是莫名其妙,跟个姑娘似的!
当然,乌帆大度地体恤他最近遭遇的一切,耐下性子揣测对方的口味,点了几道清淡的炒菜,又配了一盅芙蓉鸡丝汤。
等待上菜时,乌帆靠着椅背喝了口茶,抬眼瞧对面的人:“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墨子峯指腹摩挲着茶杯,眯起眼,支着下巴反问他:“如果是你,会怎么办?”
“你这是……犯老登病了?”乌帆迟疑了下,手背虚虚贴在他额头上试了试温度,“没发烧啊,怎么玩这种‘我来考考你’的游戏?”
墨子峯提着他的手腕放回桌面,挑眉道:“明年你要想升职加薪,免不了这些锻炼。”
“他们不肯帮,肯定是因为怕被你牵连进去。”乌帆随口一猜,微微叹了口气,“还能怎么办,其他部门也没系统日志的权限,要不然,找网安试试?”
“这个想法很好,不过……”墨子峯顿了顿,像是在吊他的胃口,指尖不紧不慢地转着茶杯,“之前我去东南亚出差,恰好认识总公司技术部门的领导。我给他打过电话,他愿意帮忙,调取总部那里的日志备份。”
“我去,怪不得你这么笃定!”乌帆眉头一拧,筷子往碟子上一搁,“你什么时候去的东南亚?总部的领导,也愿意帮你吗?”
墨子峯尾音上挑,慢悠悠地拆开筷子,“我会讨领导欢心啊。”
“哦……”乌帆不经有些在意,“男领导女领导啊?”
“重要吗?”墨子峯拆了自己的,又拆了乌帆那副,对着搓了搓,“先吃饭。”
乌帆盯着那两根不断摩擦而发出咯吱声响的木筷子,莫名窝火,偏过头去,恨不得把耳朵堵上。
总部的办事效率果然给力,很快锁定了刘擎等人篡改报价、删改流程节点的记录。
接下来,就轮到乌帆去档案室调档,比对被篡改前后底稿的区别。
听上去十分简单,乌帆也是这么想的。
可不知道是不是本地技术部门的同事口风不紧,让那帮人收到什么风声,总之等乌帆刚想出一条绕开王武倩、悄悄去档案室调档的方案时,就被她叫住在了办公室。
“小乌,之前墨总是不是给过你一份客户清单,让你去做背景调查?”
乌帆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迟疑地点头。
“那正好。”女人看上去像是松了一口气,把一沓资料交到他手上,“这家公司在墨总给你的那份清单上,之前跟咱们对接的财务总监刚离职,其他人对他们的业务也不熟,就麻烦你跑一趟。”
乌帆接过一看,居然在鄂尔多斯,距离x市相隔十万八千里——ber,这调虎离山计也太明显了点吧?!
他下意识地拒绝,“姐,我手头上的项目还没做完呢……”
王武倩为难地搓了搓手,“可这家客户的年审很有挑战性,组里能够胜任的人不多。你手头上这个项目对你来说太简单,我已经移交给吴许月了,这样对你们俩都是一个锻炼,你觉得呢?”
还我觉得呢,我有选择吗?!
乌帆暗自腹诽,把项目移交给吴许月,就相当于自己手头上没有billable,没有billable系统就会亮红灯,发不了工资。
乌帆咬着牙,“行吧,我收拾收拾就去。”
王武倩颇为贴心地提醒他,“我跟小刘交代过,让他跟你一起去,给你打下手。”
光把自己撵走不够,还得找个人来监视自己是吧,彳亍。乌帆咬着牙,硬挤出一个笑容,“谢谢姐。”
年审期间,每家客户都在忙着赶进度,这自然就没给乌帆留下太多交接时间,匆匆收拾完东西和文件就带着小刘赶往机场,直到落地了,才有机会知会墨子峯一声。
对方的消息很快过来:万一有饭局,悠着点。
乌帆噼里啪啦敲着键盘。
走在前面的小刘打到了车,回过头,八卦地往乌帆面前凑,“帆哥,别光顾着跟妹子发消息了,先去上车点再说。”
“谁告诉你我有妹子。”乌帆收了手机,把脸一板。
小刘毫不怕他,大胆地往他嘴边一指,坏笑道:“现在收回来也没用,你刚刚都笑成朵菊花了。”
乌帆毫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迟疑两秒,略心虚地发问:“有吗?”
小刘“啧啧”两声,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哥啊,你还得再练呢。”
……
到达客户所在的盛恒公司时,已近傍晚。
对方的财务总监亲自出面接待。男人四十岁上下,身材高大,西装革履,乍看之下,有几分像低配版的墨子峯。
西装男面带微笑,眼神里带着几分精明的打量,乌帆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像被盯上的猎物。
“你好,辛苦了。”他伸出手,“我叫贺捷,你看着比我小,不介意的话叫贺哥就行。”
乌帆报了名字,与对方掌心相触,尔后抽出手,贺捷的小指不轻不重地划过他掌心。
乌帆错愕一秒,怀疑自己是否感觉错了。
他刚抬起头,对方冲他眨了下眼,嘴角微微一挑。
乌帆心里一阵无语,且不说对方什么心思,这种微动作放在贺捷这种中年男人身上,显得格外油腻造作。
贺捷做了个“请”的手势,故作优雅地侧身道:“我带二位去看看工位?顺便参观一下?”
乌帆点点头,不想和这人离很近,与小刘错开脚步,跟在两人身后。
盛恒公司的办公区不算大,贺捷带两人绕了一圈,最后指着靠窗一小块区域说:“这是你们的工位,审计一般坐这边,方便查账。”他又往对面一指,“我的办公室在那边,小乌经理,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乌帆虽然才到这里,但早已归心似箭,直接切入主题:“谢谢,我现在确实有个问题——咱们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工作?”
“这个不急。”贺捷瞥了眼两人身后的小行李箱,“你们舟车劳顿,总经理让我先把你们送去酒店,请跟我来。”
乌帆和小刘对视一眼,后者给了他一个幸灾乐祸的微笑,看得乌帆气不打一处来。
他回驳贺捷的话:“不用麻烦,我们总监派我们过来,也是想今早处理完盛恒的年审,我们不如直接开始吧。”
贺捷先是一愣,随即轻笑一声,抬手虚虚点了点乌帆,“果然大厂出来的审计素质就是不一样,是我没考虑周到。稍等,我去给你们调材料。”
乌帆心里冒出六个黑点,深刻反省自己,刚才不该拿他和墨子峯作比较。
那是对墨子峯的一种侮辱。
小刘也忍不住吐槽,压低声音凑到乌帆耳边:“哥,你看这人那腔调,像不像老处男?”
乌帆面无表情:“那你还不得抓紧时间赶紧做事,免得他像墨总一样压榨我们。”
对方的反常之举,让乌帆生出一种这次年审不会很顺利的预感。
果然,材料到手一看,账目乱得逆天。跨部门交叉代付随意冲销,业务线之间资金拆借连个电子流都没有,全凭一张Excel表格手拉手。
细问之下才知道,今年盛恒新上了两条业务线,着急跑马圈地,财务部人手没跟上,从业务线临时抽人顶岗,报销和对账全靠微信聊天记录截图。
彳亍,今晚算是交待在这里了。
由于墨子峯先前提过酒局的事,乌帆心里一直打起十二万分的警惕。对于贺捷邀请二人外出吃饭的好意,乌帆也委婉拒绝,表示工作没完成前不劳费心,买两份盒饭就好。
贺捷倒也没有坚持,按照乌帆的话订来盒饭,只不过,还殷勤地加上两份零食和奶茶,说是辛苦费。
“谢谢您的好意,您先忙,我们就不打扰了。”乌帆微微叹了口气,把那堆零食全部推到小刘桌前,“他最喜欢吃这些,今晚一定会努力干活。”
小刘吃得眉开眼笑,见贺捷离开,立刻明知故问道:“嗨呀,帆哥,你不也喜欢肥宅快乐水?怎么还归到我头上?”
乌帆横了他一眼,“你就这一张嘴,吃的还堵不上?”
“人家贺哥也就是油腻了点,对你倒是一片丹心呐,哈哈。”
“小刘同学,出门在外,我们要时刻牢记自己的使命。”乌帆面色一沉,语气严肃,“我们是什么?我们是正义的审计!敌人稍微放颗烟雾弹,就把你的独立和原则全炸掉了?”
“这不是跟你开玩笑嘛帆哥。”小刘啃着那根大羊腿,眼睛眨啊眨,“那你喜欢他这款的吗?”
乌帆扒拉两口饭,开始翻看资料,随口答道:“太油腻了,丑拒。”
没想到小刘盯着他发呆,连手上的羊腿都顾不上啃,片刻后,喃喃发出一句灵魂拷问:“哥啊,难道不是因为他也是男人,你才拒绝的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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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小刘的问题让乌帆一口饭卡在喉咙口,良久,才一伸脖子,费力地咽了下去。
他镇定地点头:“当然是,下次可以不要再问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吗?”
小刘嬉皮笑脸地应下来,拿过饮料猛灌一口,颇为豪迈道:“不过帆哥,就算你喜欢男人,在我眼里你还是一样牛!”
乌帆哭笑不得,心头又一暖,很想告诉他喜不喜欢男人和牛不牛没关系,话到嘴边却变成:“真体恤你哥,就赶紧吃完好干活。”他不无忧愁地叹了一口气,真是低估了盛恒的混乱程度,八成王武倩就是知道内幕,才赶他过来拖延时间。
吃完饭,两人继续埋头工作。
乌帆交给小刘的任务是整理询证函回函材料,自己则负责数据分析处理。
他盘算着,如果今晚能把底稿扫尾完成,明天就可以直接出初版报告,那么不出两日,自己就能赶回x市,处理墨子峯的问题。
或许是晚餐太丰盛,小刘一手拿着资料,一手揉着肚子,在桌前踱来踱去,晃到最后,把文件往脸上一拍,幽怨地叹气:“我真想不通,他们平时瞎做账,最后遭殃的是我们。改得我老眼昏花,回去还得归档,什么时候能做点高大上的活啊?”
“谁叫我们吃的就是这碗饭呢?小朋友,做事不要想着一步登天——”乌帆话到一半,一条新计划在脑海里成型,他微微挑眉,语气轻快起来,“那这样,你做分析模型,我来厘清材料如何?”
小刘立刻欢呼起来,直呼乌帆是大好人,“要是老处男也能像你一样,那我这职业生涯也太有盼头了!”
乌帆不禁莞尔,或许自己对墨子峯的感情,正如同小刘对他这份,不过是对上级的雏鸟情结罢了。
可对方话音刚落,又像想起什么似地“啧”了一声,“算了,不提他,晦气。”
乌帆噙着的淡笑僵在嘴边。
第二天临近中午,千防万防的饭局还是来了。
乌帆明明已经礼貌拒过好几回,盛恒的总经理和贺捷还是硬把人架上了酒桌,就差把“浑水摸鱼”四个大字贴在脑门上。
菜过三轮,总经理带着贺捷和两三个作陪的,把他和小刘轮番灌了个遍,几人估摸着喝下去三四斤白酒。
乌帆酒量本不差,只是喝不惯白的。他资历比小刘高,自然挺身而出,替人挡掉不少,没多久就败下阵来。
更让人膈应的是,贺捷趁他醉酒头晕,假惺惺过来搀扶关心。一手拉过他的手腕,湿乎乎的掌心贴上来,握住他来回摩挲。
乌帆胃里一阵翻涌,一把将人推开,冲进厕所抱着马桶狂吐不止。
“帆哥,你没事吧?”
见他这样,小刘酒瞬间醒了一大半,踉踉跄跄跟下来,拍着他的背,给他递水。
乌帆吐得说不出话,胃里急剧收缩,酸水一股接一股往上涌,太阳穴突突直跳,好像要挣破皮肤。
马桶抽水声响起,乌帆虚脱地靠着隔板滑坐下来,牙齿咯吱咯吱打架,浑身止不住地发颤。
小刘在旁边急得团团转:“怎么办啊帆哥,要不要打120?”
这句话像一剂润滑油,让他生锈的大脑重新运作起来。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事情闹大。
“打。”乌帆一手扒着马桶盖,指甲盖泛了白,喘息着哑声嘶吼道,“就说是酒精休克。”
话音刚落,“咚”的一声,他身体一软,彻底晕了过去。
再次睁开眼,乌帆是被一阵“嘀嘀”的声吵醒的。
小刘在病床前守了许久,见他睁眼,连忙凑上来问身体如何。
“头好痛……”意识刚回笼,眩晕便接踵而至。胃里的恶心不断翻涌,小刘眼疾手快,抄起垃圾桶塞到他下巴底下。
等他彻底吐干净了,小刘才开口:“医生说没什么大事,就是喝多了,给你洗了胃,又挂了两瓶盐水,休息两天就好。”他愤愤道,“那俩sb一看你进医院,直接跑回公司了,靠!就是怕担责!”
对此,乌帆毫不意外。
等缓过劲来,他的肚子逐渐唱起空城计。
眼看天色近傍晚,小刘仗义地包揽了买晚饭的任务。
正合乌帆心意。
等人一走,他一个电话拨到贺捷手机上。
第一通,没接。
乌帆冷笑一声,锲而不舍地继续拨打。
打到第五通,对方终于接起。
“小乌经理,呵呵,身体怎么样了?”
从听筒里,乌帆已经能想象出对方那副强装镇定实则冷汗直流的模样。
戏台已搭好,他深吸一口气,迅速入戏,语气虚浮,带着几分刻意的疲态:“贺总监,你们这样搞,我身体上、精神上都受了不少影响……咳咳,真要追究起来,盛恒那边也脱不了干系。再说,这事我们肯定要往上报,总部会换组来审你们。你也清楚,离ddl没几天,你们账上什么情况……不用我多说了吧?”
贺捷假笑两声:“小乌经理,这事也不能怪我们呀,谁知道你这么不能喝……”
乌帆强压怒气打断他的话:“贺总,希望您知道,我们的工作是审计,不是喝酒!”
“你要这么说,午休也不计入工作时间。”
“贺总,您要是这个态度,我们没什么好谈了,我会上报给人事和法务。”
说完,乌帆作势要挂电话,那头的贺捷又叫起来。
“别别别,乌经理,发生这种事我们真不想的。”对方点头如捣蒜,“医药费我们已经垫付过,后续的您放心,肯定全由我们来。”
乌帆心知肚明,站在盛恒的角度上,这节骨眼要是换人,公司少说得加派两三个人过来。到时候那些藏污纳垢的地方,可就不是灌酒那么容易摆平的了。
现在优势在他,餐厅监控就是现成的证据,真要是闹大了,盛恒比他更麻烦。
贺捷显然也掂量得清,语气一转,赔着几分小心:“乌经理,这事确实是我们不对。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们一定尽力。”
乌帆心里早盘算好了几条,但饭要一口一口吃,收拾他们的机会还在后头。因此他只提了两天病假,医疗费另算。
贺捷如蒙大赦,连忙应下,还主动说要报销这两天的生活和护工费用,被乌帆礼貌谢绝。这种便宜,天知道里面埋着什么雷。
吃过晚饭,乌帆就出了院。
小刘原本想送他回酒店,被乌帆婉拒。
“这两天我不在,客户那边就辛苦你了。”他替小刘拦了辆出租车,“他们那套账目底稿漏洞百出,记得好好检查,全都揪出来。”
“哥,别光顾着叮嘱我,你怎么办?”小刘虽然平日里爱八卦爱摸鱼,但到底心地善良,这会儿是真担心他,“咱俩房间又不挨在一起,你要是有个什么事,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乌帆笑着捶了他一拳,替他拉开车门:“你哥我只是在恢复,又不是生活不能自理。这两天我正好补补觉,没事别打扰我。”
“好嘞哥,那你注意点,我走了。”
目送出租车汇入车流,乌帆立刻又打了辆车回酒店。他匆匆收拾完东西,直奔机场。
时间不等人,再过两天要是还拿不出新证据,墨子峯想翻盘就难了。他早已买好当晚的红眼航班,打算第二天趁早溜进档案室,找出那份有问题的底稿。
稀松平常的一个工作日早晨,乌帆走进公司大楼,试图挺起胸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鬼鬼祟祟。
但毕竟心里有鬼,他还是略微压低下巴,生怕被熟人认出来。
不知是赶巧还是什么,此时正值年审期间,出入档案室的人多而杂,乌帆悄悄混入其中,倒也不算难事。
他原以为合规部会将那份关键底稿收走,因此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寻找。可依照墨子峯先前的提示,他居然很快找到了那份底稿,又翻出一份自己此前归过档的正常档案,粗略扫了一眼,果然有些细微的出入!
乌帆后脖颈一阵发麻,兴奋得起了层鸡皮疙瘩。他左右扫了一眼,大家都埋头忙于手中的活,无人留意他这边。他将两份档案往外套内里一塞,快步离开。
刚拐出门,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中年男人。
“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两人打了个照面,揉着鼻子的乌帆顿时心头一沉,血液倏地涌上天灵盖。
我去,怎么会是刘擎?!
【📢作者有话说】
乌帆:前院着火,后院着火,怎么家里也着火!
◇ 第52章
要是被刘擎发现自己偷偷带着两份底稿跑出档案室,不仅自己,墨子峯的职业生涯也得彻底玩完。
开弓没有回头箭,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明目张胆地违规,没什么经验,只能硬着头皮强装镇定,主动向对方打了个招呼。
刘擎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目光在他与身后的档案室之间来回游移,随口问起最近手头在忙什么项目,有没有遇到困难。
幸亏冬天还没过去,羽绒服显得人臃肿,加上乌帆这两天折腾得消瘦了一圈,藏在肚子里的底稿反倒没被发现。
他打了两句哈哈,判断刘擎应该不知道他去出差的事,于是说:“刘总,我先去下厕所,一会回来还得继续干活呢。”
“行,快去快回。”刘擎没多留意,缓步离开。
乌帆一溜烟跑出公司,怀里揣着两份底稿,不敢借用公司的打印扫描机,怕留下记录,跑到两条街外找了家自助打印店。
他扫描打印完纸稿,又细心地留了一份电子稿,发到自己的私人邮箱。
做完这一切后,赶紧把原稿原封不动地还回档案室。
乌帆不敢在外久留,带着复印件一口气跑回了家,这才安下心,细细比对两份底稿的区别。
伪造的那份,粗略一看,旧版合同只改了金额,乌帆甚至翻到某一页,去年留下的年份都还没改成今年。签字位置歪着,字体跟正文不一致,骑缝章也差了点意思,没有完全对齐。
而那份正常档案,格式统一、编号一顺到底,合同版本也没毛病。
乌帆先前就留过心眼,保留了那份被偷走函件的快递单号。
现在眼前这一套证据整合起来,足以说明合规部收到的“证据”是后期伪造,墨子峯是被人冤枉的。
乌帆握拳欢呼一声,哼哼,这次肯定能掰倒你们。
他把材料打包上传到云盘,心里的大石头落下一半。
看了眼时间,还不到中午。
凌晨落地时,乌帆跟墨子峯打过招呼,等他忙完再碰头。
乌帆索性回卧室补了个午觉,哪知一觉醒来,屋外的天已经暗了下来。他赶紧爬起身,随手收拾了东西准备出门。
门一拉开,黑黢黢的楼道墙上靠了个男人,乌帆差点没吓得跳起来。
“我去!”楼道灯应声而响,他定睛一看,“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墨子峯。
“休息得怎样?”
乌帆一脸精神抖擞,“带薪补觉就是爽!”
把墨子峯迎进门,两人在沙发前坐下,乌帆拿出自己的工作电脑,“我把证据用蓝牙传进来,再用你的邮箱发送。”
墨子峯将系统操作日志、底稿差异审计报告、收发中转痕迹链全部整合,向A司的全球合规部递交,并写明刘擎等人伪造业务资料、诬告构陷同事、蓄意妨碍调查的所有事实。
按下回车键的那一刻,乌帆仰头陷进沙发背上,长出一口气。
“这就行了?”
墨子峯点头。
乌帆盯着那张云淡风轻的英俊脸庞愣了神,意犹未尽,自己和墨子峯好像做了一件很了不得的事,就这样结束了?
心里那点惴惴不安也未消散:“那后续怎么办?他们会受理吗?多久才能受理?什么时候你才能重新工作。”
乌帆那张红艳艳的薄唇一开一合,墨子峯很想用自己的堵上。但忍耐早已刻入他的血肉,因此,他的目光在久久停驻之后,平静地移开。
“走,我送你去机场。”
路上,墨子峯的车里播放着轻盈又缱绻的lofi音乐,暖气开得恰到好处,乌帆舒服地窝在副驾上,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
“盛恒的年审顺利吗?”一曲终了,墨子峯低沉的嗓音响起,“下次拿秘钥这种事,让小刘跑一趟就行。”
“呃……”
乌帆不想让他知道自己醉酒的事,又怕显得自己多在意,先前便随口扯了个谎,说U盾和密钥落在公司,系统权限也没了,帮他不过是“顺带”的事。
墨子峯轻笑一声,“遇到什么困难了?”
乌帆挑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嗓音闷闷的,“公司账面有很大问题。”
墨子峯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这就没啦?
“……你不问问,是什么问题?”
“你经历过更混乱的场面,这点小事,难不倒你。”男人声音温和,“再说,有些事你要是想告诉我,自然会说。”
很明显的意有所指,乌帆略微不爽,但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这点不爽在墨子峯停车加油顺手给他买了份夜宵后,又烟消云散。
吃完汉堡,乌帆老老实实把这两天发生的事全交代了。
墨子峯沉默地按下点火键,周身气压骤然降低,英俊的眉梢压下来,散发出极强的压迫感。他握住方向盘的手越收越紧,攥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骨节泛了白。
“我过两天去一趟盛恒。”
“不用。”乌帆立刻扶上他的小臂,“墨总,这件事我自己可以解决。”他把自己的小臂亮给对方,“你放心,我一点都没吃亏。”
其实也并看不出什么,但乌帆却把它视作自己勇猛反击的证据。
男人紧抿的唇线变得柔和,“你比我想象中更厉害。”他伸出拇指,轻轻一抹,抚摸那片被揩油的皮肤。
只是一两下,那恶心的记忆就好像已经被抹平。
墨子峯的手离开后,就轻轻搭在咫尺之遥的中控台边。
乌帆的双颊被暖气熏得微红,视线直直落在那只手上。纤长但不单薄,骨节结实,指甲贴着肉修剪得很干净,显得指尖莹润饱满。
他瞥了眼墨子峯,男人目视前方,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他装作若无其事地将它一翻,视线轻轻顺着墨子峯的掌纹而上,划过因常年健身而形成的薄茧,到微糙的指腹。
不知道扣上去,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这个念头轻飘飘划过乌帆脑海,像片羽毛似的,挠得他心头有点痒。
乌帆赶紧收回目光,转头望向窗外无聊的高速公路,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那如果,你被男人x骚扰了怎么办?”
墨子峯冷哼一声:“一拳打回去。”
乌帆难以想象,对方一个西装革履的精英,动手打人是什么画面。不过,嘴边扬起的微笑又很快消散,他问:“那……你很讨厌被男人碰?”
墨子峯不禁失笑,“怎么又问我?”
这还有为什么嘛?乌帆不满地皱了下鼻子。
“很多事,你自己心里应该有个度。”墨子峯顿了顿,语气认真又冷静,“参考别人的答案,就过不了自己的人生。我当然可以告诉你我的答案,可问题是,你能接受吗?”
◇ 第53章
“宝宝,你会想我吗?”
机场出发层的安检口外,永远不缺面临分别时依依不舍的恋人们。
大学生打扮的女生从男友的怀抱中抬头,噘着嘴撒娇。男生低头,温柔地在她额前印下一吻,“寒假也就一个月,咱们很快就能再见的。”
伤感的情绪似乎会传染,那些话语无意传到乌帆耳中,他的脚步越来越慢。
“发票留好,等事情结束给你报销。”
墨子峯英俊的脸上看不到异样的神色,只是眉梢眼角的线条比平时更加柔和,平时锋利的面部棱角此刻少了几分攻击性,平添一丝说不清的温柔。
乌帆从他手中接过自己的小行李箱,皱着鼻子轻声道:“钱的事我怎么可能会忘!”
“那就行。”墨子峯温和一笑,“东西都带齐了吗?身份证,钥匙?”
乌帆卸下背包,慢吞吞翻找一番,点了点头。他瞄了眼手机,“早知道你开这么快,我就晚点出门了。”
“早去早回。”
乌帆不语,脚尖碾着地面。临别之际,他脑袋里忽然冒出许多没头没尾的分享欲。
“你吃过内蒙的羊肉吗?一点都不膻,比你上次在西宁买的都好吃。”
“小刘挺聪明的,只是需要人引导,以后少差遣他干杂活吧。”
“我这两天下了个游戏,看上去很弱智,但颠锅颠得还挺解压,嘿嘿。”
墨子峯耐心地陪在他身旁,一句一句地回复。
“你推荐的,自然要尝尝。”
“你安排,我相信你。”
“怎么下载?”
身旁的旅客换了一波又一波——温馨出行的一家三口、勾肩搭背的中年兄弟、行色匆匆的商务人士。安检口人来人往,两个平均海拔一米八的俊男一直杵在那里,路过的旅客见了,多少会觉得有点稀奇,忍不住多看两眼。
“等结果出来了,你跟我说一声呗。”
墨子峯抬了抬手,又缩回衣兜里,“别想太多,上了飞机先好好睡一觉。”
“哦。”乌帆脚步稍微往后挪了挪,“那……我走啦?”
墨子峯垂下眼睫,放在衣兜里的双手丝毫没有拿出来的意思。
转身之前,乌帆的视线又往他衣兜那瞄了几眼。
终于,男人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朝着他肩的方向伸来。
乌帆不自觉地挺了挺胸,那是一个迎接拥抱的准备。
然而男人只是拍了下他的肩,“怎么还傻站着?一会儿又要迟到了。”
乌帆张了张嘴,轻轻“嗯”了一声,缓慢地转过身。身上涌过一阵细微的痒意,像隔着衣服爬行的藤蔓,只有被什么人紧紧抱住才能缓解。
他只是把手缩进袖子里,攥了攥空荡荡的指尖,木然往前走。没过几步,安检小哥拦住他,“先生,麻烦出示一下登机牌。”
乌帆照做,借着这几秒停下的时间,微微侧头。
余光中,墨子峯仍在原地注视着他。
先前在安检口磨磨蹭蹭,导致乌帆这头刚过安检,机场广播已经开始播放登机提示音,只得匆匆跑到登机口。
起飞前的最后一件事,是给墨子峯发消息,让他回去路上小心开车。
嗯,到家再给自己发个消息。
飞机在平流层平稳行驶,乌帆阖上眼,蜷起身子,半梦半醒间,竟真生出一种墨子峯坐在自己身边的幻觉。
他一激灵,清醒后才意识到,啊,原来是羽绒服还残留着墨子峯车里的味道,清冽的冷杉木中混杂一些皮革的暖意。
乌帆深嗅一口,觉得自己好像错失了一个原本可以主动的机会。
他摸着自己手腕被墨子峯抚平的皮肤,自己这样的反应,是……喜欢吗?
乌帆睡不着了。窗外机翼的灯光一闪一闪,他想起很久以前,姜丽告诉他的一则小事。
“宝宝你猜,我为什么主动追你呀?”
女孩挽住他的手臂,亲昵地依偎在乌帆肩头,身上甜美的香水味萦绕在他鼻尖,令他沉醉。
他顺着她的话问下去。
姜丽说:“因为你老偷偷看我。”
“有吗?”连乌帆自己都没意识到。
“你以为能瞒得过我,其实超明显的好不好!”女孩骄傲地扬起下巴,手指戳戳他的心口,“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也发现我注意到你在看我,甚至期待你看向我的那一刻啦。”
乌帆再迟钝,也意识到自己正在变成那个人,那个期待墨子峯主动走向自己的人。
那么,墨子峯呢?
……
对于A司这样一家在全球拥有二十多万员工的巨型跨国企业而言,全球合规部的行动速度快得超乎寻常。
乌帆回到盛恒驻场的第二天,调查小组便发布了部门通告:
关于墨子峯违规接受回扣的指控不成立,即日起恢复原职;刘擎、王武倩等人因内部舞弊、恶意构陷被开除,后续可能还将面临刑事诉讼。
这消息像一颗炸弹砸进平静的水面,霎时间,无数群聊里噼里啪啦炸开了锅。
【我去,王姐看上去温温柔柔的,怎么还做这种事?!】
【谁能想到她勾搭上刘擎啊,真是重口。】
【唉,她其实挺上进的,就是心思用错方向了……】
小刘身负八卦之魂,班都不想上了,眼睛在Word和Excel之间来回切换,嘴上也一刻不停跟乌帆八卦。
“没想到老处男还真是刚正不阿。哎帆哥,听说这证据是他自己交的?这么快就能翻案,厉害啊。”
乌帆随口应了两声,心里却暗自腹诽:切,这里面多半都是我的功劳好吧。
不过,水至清则无鱼。这中间也有不少领导嗅到风声不对,及时撇清关系,换副面孔,又安安稳稳地留了下来。
更多的,乌帆也没有再去关心。
他大受鼓舞,转头专心处理盛恒的项目。
一切公事公办,该调账就调,该追查就追查,补缴税款一分不落,清清楚楚写在账面上,看得贺捷哑口无言,只有硬着头皮承担的份。
真是漂亮的一仗。
乌帆处理完杂七杂八的事,甚至等不到第二天早晨,直接买了张当晚的机票飞回x市。
这个月的红眼航班实在有点多,但他兴奋得睡不着。
金色的晨曦透过机窗洒在乌帆膝上,他想,一会儿见面的时候,谈完公事后主动邀请墨子峯周末做点什么吧。逛逛街、吃顿饭,或者看场电影。不管怎样,拿什么当借口都行,只要能和他待在一块儿,什么身份、什么理由都好。
心跳声盖过机舱内的嗡鸣,他甚至已经开始想,墨子峯听到邀约时会是什么表情,大概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但眼角会微微弯一下。
落地后,顾不上回家,乌帆直接打了辆车,拉着行李箱就往公司赶。
刚踏进公司,他带上整理好的资料,去敲墨子峯的门。
“咚咚咚——”
连敲好几下,都没人应。
“墨总去出差了,有什么事给他发邮件吧。”
兴许是敲得有些久,对面办公室的领导探出头来,好心告知他这个消息。
乌帆一愣,自己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他僵硬地笑笑,礼貌问道:“请问,您知道他去哪,什么时候回来吗?”
那领导微微摇了摇头,随即关上了门。
乌帆失魂落魄地拐进楼梯间,找了一级台阶坐下。
手机消息还停在自己昨晚发的那句“我明早就到!”,墨子峯没回。
不可能没看到,他深知对方作息,起床第一件事一定是查看消息。
那就是有比回复自己消息更重要的事发生。
乌帆自嘲地笑笑,什么叫比“回自己消息更重要的事”,墨子峯的每件事都比回自己消息更重要。
巨大的心理落差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连日压下的各种情绪全翻了出来。
为什么不告而别?
你心里到底怎么想我的?
还有——我们俩现在,到底算什么关系?
乌帆恹恹回到工位,“啪”地把材料摔在桌上,把一旁撑着头打盹的吴许月惊得一个激灵。
“哟,咋啦帆哥,怨气这么大?”
乌帆重重叹了口气,随口扯了句工作上的抱怨搪塞过去。
“嗨呀,那是你不知道,咱马上要过好日子咯!”吴许月眉飞色舞,故意把后半句吞回去,神秘兮兮凑过来。
乌帆瞥他一眼,懒得接茬。再新鲜还能有什么?无非是些高层的秘辛。
吴许月等不到回应,又用手肘捣捣他:“给你个提示,关于老处男的。”
乌帆不慌不忙整理桌面:“不感兴趣。”
“唉,真没劲。”吴许月打了个哈欠,“别干了帆哥,最近你认真得让人害怕。春节放假打算去哪玩?”
还没来得及回答,又有人走到吴许月工位,凑过来和他咬耳朵。
“哎哎,你听说了吗,你们部门原来那个总监被发配边疆了!”
乌帆立刻竖起耳朵,手上动作放轻放缓。
“这下可算是把公司上层捅破天咯,要不怎么趁过年的档口把他赶去——”
乌帆全神贯注,试图捕捉那话尾最后的地点,肩头冷不丁被人一拍。
“帆哥,我做完方案了,能帮我检查下不?”
【📢作者有话说】
墨子峯(微笑):看来终于开始开窍了。
◇ 第54章
转过身,小刘抱着电脑站在他身后,一脸期期艾艾。
看着他一副“哥快来表扬我啊”的表情,乌帆暗自苦笑一声。
前几天在盛恒处理年审的时候,乌帆开始着手培养小刘的主观能动性,一直鼓励他,把一些更专业的工作下放给他。
结果可能鼓励过头,这孩子现在劲头正盛,一刻不停地黏着乌帆,每个方案都要乌帆给他复盘提建议。
虽然耗心力,但乌帆倒是欣赏这股拼劲,提起精神认认真真指点了一番。
送走小刘后,一旁的窃窃私语也渐渐停了下来,只够他捕捉到最后一句。
“……说打算把总监的位置空出来,年后新官上任。”
上面的意图再明显不过,刘擎的那些事,不可能没和更上层的人打过招呼。而墨子峯敢公开跟上面叫板,这本身就是一个麻烦的信号。
乌帆心头一紧,连忙点开墨子峯的消息框,打下一行字:“你听说年后要换总监的事了吗?”
手指迟迟没按发送。
也是,以对方那消息灵通程度,怎么可能没收到风声。
乌帆一个字一个字删掉,思索片刻,重新发了一条:【墨总,办公室没人,盛恒的年审简报发你邮箱了。】
两分钟后,手机震动。
他翻过来一看,来电显示跳着三个大字——“墨子峯”。
那片薄唇忍不住翘起来,办公室人多眼杂,见四下没人注意,乌帆捂着手机一路小跑到楼道,才按下接听。
“在忙?”
极富磁性的男音顺着听筒传入耳朵,在他心里绽开一簇小小的火花。
“没……”琥珀色的眼珠一转,话到嘴边打了个弯,“没太多时间跟你闲聊,有事吗?”
可惜姜还是老的辣。“那我先挂……”
“哎哎,别,一两分钟还是有的。”乌帆两只手急急捧住手机,一本正经地把盛恒的情况汇报给墨子峯。
墨大总监似乎在一个人多信号又不好的地方,嘈杂的背景音混着嘶嘶电流,模糊了他的回答:“不错……我在……晚……打给你……”
随后“嘟”的一声,微信显示信号不佳,通话中断。
乌帆再回拨,已经打不通了。
他猜测,墨子峯现在估计是在某个地方的机场,先前不回自己消息,大概是因为飞机还没降落。
说不定他们今早还曾在机场擦肩而过呢。
乌帆心里那股拧着的劲松了些,行吧,晚点就晚点。
回到工位,吴许月似乎跟他杠上了,再次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试探:“帆哥,真不想知道老处男的八卦啊?”
“关我什么事。”乌帆头一撇,干脆利落地拒绝,心里却暗哼一声:晚上我要听他亲口跟我说。
夜幕缓缓降临,乌帆洗了个热水澡,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双手握着手机,熟门熟路点进墨子峯的朋友圈。
里面的内容还和之前一样,没什么变化,他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贴着屏幕轻划,生怕自己手滑在某条帖子下不小心点赞。
突然,手机嗡嗡振动,给他吓得一激灵,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等喘匀了气一看,原来是爸妈打来的视频通话邀请。
接通后,老两口神采奕奕的脸出现在屏幕里。
“小帆,最近怎么样?”
就那样呗,正常工作,正常生活。
“你们今年什么时候放假?今年过年我们不准备回国了。”
老两口这趟打视频过来,是想叫乌帆一起出国过年。他们年轻那阵子,同龄人里新马泰旅游正火,可两人既要忙工作还要顾乌帆,一直没腾出空去。如今退了休,便决定去那一带好好走走。
“去新加坡过年?”乌帆看了眼墙上的日历,掰着指头算年假,“我除夕前能请三天假,一会儿跟领导说一下。”
一想到又有“正事”能找墨子峯聊,乌帆的心情也跟着雀跃起来。
正如每对和成年儿女聊天的父母一样,聊完正事,老两口不免问起:“小帆,最近感情生活有什么变化吗?”
乌帆摇了摇头,可一想起墨子峯,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又赶忙压下去。
乌爸见状,一副看破不说破的语气嘱咐他:“男孩子嘛,不管工作还是生活,都要主动点,让别人看到你的诚意,知道吗?”
乌帆若有所思地点头。
挂电话前,两人不忘提醒道:“酒店我们已经订好了,你只管买机票就行。”
挂了电话,乌帆先是赶紧切回去检查了一遍——很好,没有误赞,也没有误评。
他这才放下心来,退回主页,却发现微信上多了一通未接来电的提示。
诶,是墨子峯?
乌帆连忙回拨,没等过一个和弦,那边接起电话。
“刚才打扰到你了?”
“没有。”乌帆连忙止住尾音,生怕泄露自己的笑意。他把刚才和父母聊天的对话告诉墨子峯,问道:“领导,可以准三天假吗?”
“没问题。”男人的回答干脆利落。
通话陷入片刻沉默,乌帆听着那明显的嗞嗞电流声,酝酿已久的问题脱口而出:“你……去哪里出差了,那么急?”
啧,像个查岗的小媳妇。
乌帆又连忙补充道:“不方便说的话就算了。”
“菲律宾。”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沙沙的摩擦声,大概是墨子峯换了个信号更强的地方,声音变得明晰起来,“我在马尼拉,信号不太好。”
哦……
嗯?马尼拉?
一时间,绑架、抢劫、枪击、电信诈骗等词条浮现在乌帆眼前。他“啊”了一声,“会不会很危险?”
“说实话吗?有点。”墨子峯轻笑一声,“不过还好分部的办公楼在金融区,还算安全。”
乌帆不禁为他捏了把汗,小声抱怨:“都要把人赶走了还这么压榨……”
“你也知道了?”墨子峯低沉的嗓音磨得他耳朵发痒,“怎么,舍不得我?”
乌帆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随即稳住声线,“整个部门都挺舍不得你的。”
“是吗?我还以为,那群人巴不得我快点走呢。”
对方轻盈的话语让乌帆的心被什么攥紧,尔后,墨子峯又说:“其实对我来说,这也不失为一个退出的好机会。”
听上去倒是胸有成竹,但这语气……
“你准备离开A司?”
乌帆的情绪突然有些低落,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岔开了它:“马尼拉的项目难做吗?”
“不棘手也不会把我派来。”墨子峯悠悠叹了口气,“缺人手、客户难沟通、材料总是要打回去做好几次。不过当地倒是有不少特色美食,人也热情,也算是精彩。”
乌帆“哦”了一声,脑补出墨子峯一边焦头烂额在客户间奔波,一边穿着花衬衫和当地同事跳舞的滑稽场面,竟然很想亲眼去菲律宾看上一眼。
“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不知道,估计年后。”
“啊,过年也回不来吗?你家里人估计会很想你吧。”
对话陷入片刻沉默,过了会儿,墨子峯语气淡淡地说:“菲律宾过年也就放一两天,回不回都无所谓了。”
听这话的时候,乌帆把手机开了免提,在地图上研究菲律宾的距离,没太注意他语气中的些许异样。
嗯,菲律宾到新加坡,似乎也不算很远嘛……
“我打算来马尼拉玩两天。”乌帆一拍脑袋,迅速做出决定,“我看了下机票,从马尼拉转机去新加坡比较便宜。”
“太危险了。”墨子峯不同意。
啧,大家同样都是长着三条腿的男人,凭什么你去的了,我就不能去?
乌帆才不吃他这套,“我是个成年男人,有能力保护好自己。”他迅速上小X书查看相关帖子,发现菲律宾居然还能免签七天,“再说,反正就待两天,能出什么事。”
不等墨子峯再多说什么,他已经眼疾手快买好机票,再次强调:“我就自己逛逛,不是来找你玩的,不用管我。”
◇ 第55章
菲律宾,马尼拉。
落地尼诺阿基诺机场是早上七点,二月初的马尼拉天亮得早,初升的阳光将天边染成金黄色。
一下飞机,一股湿热、裹着黏腻水汽的暖风扑面而来。
行李转盘前挤满了游客,乌帆等了许久才拿到行李,已是满头满脸的汗。他叠好脱下来的羽绒服,塞进箱子,拿起手机搜索打车信息。
屏幕上一个小圆圈转啊转,转了很久,终于跳出一行字:“网络信号差,请重新加载。”
果真是信号不好。
乌帆倒也不急,拖着行李箱慢悠悠地走出海关,打算循着机场指示牌找出租车上车点。
没走两步,脚步忽然顿住。
一个高挑的男人轻轻倚在海关出口的扶手边,含笑的视线一直望过来,英俊的外表让他在一群本地人之间格外显眼。
乌帆眉梢一扬,惊喜地喊了声:“墨总!”
墨子峯冲他招招手,乌帆小跑两步到他跟前,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你怎么在这?今天不是工作日吗?”
“X市到马尼拉今天就这一班飞机,反正我离机场不太远,顺便来看看。”墨子峯接过他手中的行李箱,往机场外走,“酒店订在哪?”
乌帆报了个名字。墨子峯点头:“算你会挑,Makati那片挺安全的。”他伸手拦了一辆在路边等候的出租车,凑上去用英语夹杂几句简单的当地话讨价还价,谈妥后把行李往后备箱一放,招呼乌帆上车。
出租车很快驶上高速,车窗留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墨子峯一头黑发向后飞扬。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Polo衫,轻薄的衣料勾勒出肩背匀称的肌肉线条,整个人清爽又精神,与乌帆想象中忙到脑袋冒烟的憔悴形象截然相反。
切,自己还真是担心过头了。
不过乌帆很高兴。此刻的心情就像窗外的热风、漂浮的白云、晴空万里的蓝天,轻快又愉悦,几乎快要飞起来。
很快在酒店放下行李,墨子峯建议乌帆换身轻便的衣物。乌帆想了想,从行李箱里也拿出一件白色T恤换上。
“饿吗?”墨子峯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对着穿T恤、牛仔裤、运动鞋的乌帆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
乌帆摇头,他在飞机上吃得很饱。
“不用管我,你去忙你的好了,我自己一个人出去逛逛。”
“虽然我在马尼拉也不算地主,但既然你来了,哪有不尽地主之谊的份。”墨子峯摸出一副墨镜戴上,“走,趁现在组里没我的事,带你出去玩一圈。”
两人沿着酒店外的马路一路向Makati外围走,林荫道两旁是高大的棕榈树,颇有热带风情。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墨子峯带着他右拐,转上一座天桥。
天桥左侧车水马龙,而右侧,下方挤满一座座彩色棚屋,接天连日。
墨子峯似乎看出乌帆眼中的好奇,解释道:“别看离金融区这么近,下面是马尼拉的贫民区,完全是两个世界。”
这是乌帆认知外的世界,看上去十分割裂。他懵懂地点了点头,问道:“那我们……就这样一直走吗?”
“当然不是。”墨子峯浅浅笑出声。
马尼拉的交通状况堪忧,此刻已经开始拥堵。墨子峯不慌不忙,带着乌帆七拐八拐,走进一处地铁站,带他上了列车。马尼拉的地铁比想象中干净整洁许多,和X市差别不大。
留给两人游玩的时间并不宽裕,第一站直奔西班牙王城区。这片街区精美气派,石板路踩上去像回到百年前,带喷泉的中央绿地、残留殖民气息的欧式建筑,乍看之下,和东南亚毫无关联。
跟随人群进入圣奥斯汀大教堂,头顶是繁复华丽的壁画,与流光溢彩的水晶吊灯。
乌帆侧过头,墨子峯站在不远处。
墨镜遮住了那双含情的桃花眼,整张脸更显冷峻锋利,但乌帆仍能感觉到,他的视线稳稳落在自己身上。
他心头微动,双手合十,学着身旁祈愿的人,在心底悄悄许下一个愿望。
回到主街,午后的日头火辣。墨子峯顺手从街边纪念品小摊上买下一顶鸭舌帽,扣在乌帆头上。
别说,简简单单的鸭舌帽压住那服帖柔软的黑发,衬得他更像一个清秀的大学生了。
为了节省时间,墨子峯在手机上打了一辆网约车。
等车期间,路边有几个黑黝黝的瘦小小孩拦住乌帆,双手搓动比划着“钱”的手势,嘴里喊着“马内”、“马内”。
乌帆心里不是滋味,打开皮夹,递去几张比索纸笔。
小孩得了钱,欢呼雀跃着离开,然而没过多久,又去而复返,带着更多小孩上来乞讨。
“呃……我的,纸币不多……”乌帆双手比划着解释,墨子峯却伸手将他一拦,瞪着那几个小孩,言辞严厉地把人喝走。
“这些小孩就是这样,适应了弱肉强食,就会得寸进尺。”
在他的地盘上,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你对这里很熟吗?”
“之前常来出差,也算认识几个客户。”墨子峯顿了顿,“其实这次来,不只是为了公务,还打算把他们引荐给梁姨。华顺想拓东南亚市场,正缺渠道。”
乌帆睁大眼睛:“这你都告诉我?”
墨子峯笑了笑:“我们现在还是上下级关系吗?”
“不是。”乌帆脱口而出,“我们是好……”
话到一半,他皱了皱鼻子,把那半句咽了回去。
好什么好。好奇怪。
第二站,乌帆强烈要求去唐人街看看,墨子峯拗不过他,只能顺着他的意。
主街倒是宽展,空气里混着豆酱和油烟的味儿,和汗味搅在一起,黏在湿热的风里,不算好闻,乌帆却走得兴致勃勃,
大概是临近春节,唐人街人潮涌动,挤满了拍照打卡的游客,前来置办年货的侨民,还有感受春节氛围凑热闹的本地人。
乌帆左看看,右摸摸,对一切融合了菲律宾本土文化和充满年代感、在大陆不常见的物件都感到好奇。
“跟紧点,小心扒手。”墨子峯把他往自己身旁拉了拉。
乌帆跨远两步,挺起胸脯,“大家都是男人,别小瞧我。”
话音刚落,街角不知从哪儿贴上来一道扭着腰的身影,一开口却是甜腻腻的男嗓:“先生,需要什么服务吗?”
乌帆定睛一看,对方梳着女式丸子头,本地人长相,脸上浓妆艳抹,眼线飞挑,可那副平板似的身板,分明是个男性。
他全身汗毛都竖起来了,连忙摆手,“嗖”地一声蹿到墨子峯身旁,拉着他赶紧跑路。
男人凉丝丝地调侃:“刚才不是挺能吗?”
乌帆很郁闷:“凭什么拉我不拉你啊,我长得这么像好这口的吗?!”
一点小小的风浪并不能挫败乌帆的好奇心,很快,他对前面一个小摊上的炸香蕉丸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这是什么?”
“一种吃的。”墨子峯拦住他的手,压低声音,“别买这些,如果你不想拉肚子的话。”
“看上去还行吧……”
墨子峯手上轻轻使了使劲,把人从摊位前拉走,“晚上带你去吃好吃的,你现在要实在是饿,就——”
还没说完,裤子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拿起一看,轻轻“啧”了一声,“等我一下,这个得接。”
电话是菲律宾分部的小组长打来的,项目推进到一半出了点技术问题,IT那边需要金融部门的专业指导,墨子峯隔着电话说了很久,那边人始终不懂,没办法,只能赶紧回公司一趟处理。
只是挂掉电话,再一抬头,身旁那么大一个一米八大男人居然不见了?!
走了半天,上午吃的那顿飞机餐早已消耗完毕。
乌帆的肚子早已唱起空城计,恰好看到对面有个摊位在卖肉馅煎饼,离得也不远,就打算买一份,两人好一起分着吃。
摊位前还有一两位排队的顾客,乌帆习惯性地回头望向墨子峯,午后的日头晒得男人脸颊泛红,鬓角沁着薄汗。
人家辛辛苦苦当半天地陪,不请他喝杯冷饮似乎说不太过去?
馅饼摊挨着一条小巷,巷口坐了个卖凉茶的小贩。
馅饼还得等几分钟,乌帆便先打算去买两杯凉茶。
乌帆正研究要买哪一种比较下火,身后一道中年女声说:“这么热的天,喝廿四味啦。”
他回头一看,是个中国阿姨,手里拖着一辆购物用的小拖车,碎花短袖衫,旧凉鞋,背微微驼,估计是某个出来采购的家庭妇女。
阿姨瞧见他,笑着搭话:“小伙子,不像本地人呀,来旅游的?”
乌帆点头。
她瞥了眼他手里拎的袋子,压低声音嘱咐:“这边街上有些小吃不干净,吃完容易拉肚子,你当心点。”她冲巷子另一头指了指:“前面那条大路上,有几家店,东西干净,味道也好,都是这边的特色美食。”
乌帆立刻对这位阿姨生出些好感,心想,墨子峯肯定也饿了,而且他对食物要求不低,要不干脆再给他单独买一份。
阿姨买完凉茶,热络地拉过乌帆:“小伙子,你要去的话我带你,都是中国人,在外面遇上就是缘分。”说着,瘦小的身子往前倾,颤颤巍巍地拖着小推车迈开步子。
乌帆迟疑了一下。
巷子尽头确实连着大路,车来车往。自己年轻力壮,那阿姨看着五六十岁,瘦瘦小小,真有什么坏心思也打不过自己。
思忖片刻,乌帆谨慎地跟了上去,刻意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阿姨一边走一边跟他搭话:“小伙子几岁啦?做什么工作的呀?”
乌帆没搭话,警惕地观察周围。巷子越走越深,虽然能看见大路上的车流,但两边是高墙,没什么人。
越走,心里越觉得怪怪的。
再走几步,巷子尽头的两边,从大路上拐进来几个年轻男人,低着头,漫不经心地玩着手机。
乌帆松了一口气,总算有人了。他步履轻快起来,看那阿姨拖着满满当当的小推车,轮子在地上卡得费劲,便好心问道:“要不要我帮您推一下?”
阿姨笑眯眯地道谢,絮絮叨叨地说:“我儿子就比你大那么几岁,三十好几的人了,还没成家,天天赖在家里靠我养活。唉,他要是有你一半懂事,我也不用到处打工赚钱。”
乌帆让她别客气,解释自己常年不在父母身边,做这点举手之劳,也是希望父母在外遇到难处时,同样有人愿意来搭把手。
正出神,没注意脚下,肩膀左边被人狠狠撞了一下。
乌帆连忙道歉,一抬头,一个二十出头、皮肤黝黑的华裔面孔正恶狠狠地盯着他:“道歉有用,还要警察干嘛?”
几个男人渐渐围上来,乌帆仔细一看,正是刚才从大路上拐进来的那几个路人。
先前那个阿姨站在不远处,阴恻恻地看着这一切,与方才的慈眉善目简直两副面孔。
乌帆心里瞬间一凉——坏了,栽到自己人手里了。
抢劫,拐卖,嘎腰子……之前在小X书上刷到过的各种帖子走马灯似地在眼前跑过。
几人将他越围越紧,带头的男人从腰间摸出一把折叠刀,在手中翻来覆去摆弄,明晃晃的刀刃反射阳光,刺得乌帆心惊胆战。
那人邪笑着逼近乌帆,刀尖抵着他:“往前走,别出声。”
“那个,我身上没带钱,钱包都在酒店里放着呢……”
乌帆在国内生活二十几年,哪遇到过这种情况,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愣在原地。
“少废话,走。”男人低声呵斥。
乌帆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缓慢转身,大脑因肾上腺素飙升而疯狂运转。
刚才过来的路上看到路上有警察巡逻,这几人估计是怕太引人注目把他们招来,站得还算分散,每人间隔约一米。要是找准机会,足够乌帆突破出去。
“看什么看?快点!”男人剜他一眼,越逼越近,一掌长的刀尖几乎要抵上他的侧腰。
薄汗顺着乌帆鬓角流下,日光晒得他脑门发烫,脚步虚浮。
其他几人手中似乎没有武器,如果转身朝巷尾猛冲,说不定能到尽头那条大路上找人求救。
他向上提起一口气,刚准备先从侧边突围冲出去——
“咚!”
左侧的身影与一块板砖同时轰然倒地,银白的刀尖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叮铃哐啷落在不远处的石砖地上。
同时,不远处传来一道凌厉的男声——
“跑!”
像道发令的枪声,那口提着的气半消未消,乌帆条件反射般朝着刚才来的方向拔腿就跑。
他不放心地扭头回看一眼,一个男人面目狰狞,朝自己伸出手。
眼见那人的手快要抓住自己的衣领,乌帆下意识一缩脖子——
“砰!”
身后那人被狠狠踹了一脚胸口,同时,一只温暖的手紧紧握住乌帆。
“跟我来!”
墨子峯拉着乌帆跑上主街,就近找了家人多的咖啡店躲进去。
怕那群人追进店,他混进点单的队伍里,从身后把乌帆拢住,整个人将他遮得严严实实。
“别怕,假装看菜单点单。没多久他们就走了。”
低沉的嗓音在耳边落下,心跳声隔着男人坚实的胸膛清晰传来,滚烫的体温漫过后背,两颗心终于在此刻以同一频率跳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墨子峯拍拍他,示意那群人已经走远。
劫后余生的庆幸令乌帆双腿一软,险些滑落,被墨子峯的双臂紧紧箍在怀里才不至于太过失态。
“没事了,有我在。”
只一句话,乌帆鼻尖泛起一阵酸楚,双唇颤抖着呵出一口热气。
【📢作者有话说】
那一刻,乌帆确信,墨子峯对他,绝不会是毫无感觉。
……
某减:呃,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一-一)@
◇ 第56章
保险起见,两人又在店里等了一会儿。
墨子峯双手抱胸,垂眸看着乌帆,周身散发出一股“我很生气”的寒意。
乌帆自知理亏,低下头老实认错:“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还乱跑吗?”
摇头。
“要跟紧我吗?”
点头。
墨子峯没动,继续盯着他,眼底的余怒尚未消退。“从现在开始,寸步不离跟着我,听见没?”
“听见了。”乌帆往前凑了凑,想牵他的手,又觉得不太对,犹豫一下,往旁边偏了偏,捏住他的衣角。
墨子峯的脸色这才缓下来。“游玩取消,明天再说,先跟我回公司,有异议吗?”
乌帆本来也不是奔着玩来的,只要能待在他身边怎样都好,不过他不愿表现得太明显,因此抿着嘴,没吭声。
墨子峯挑眉:“有意见也没用,这两天听我的。”
“哦。”尾音没压住,轻轻翘了起来。
A司的菲律宾分部坐落在Makati金融区,商务高楼拔地而起,街道两侧绿荫掩映,干净整洁。
墨子峯在分部有间独立的临时办公室,不过他平时喜欢亲自带团队,待在那里的时间不多。
他把乌帆留在里面,自己开会去了。
乌帆忍不住四下打量,办公室东西不多,硕大的文件柜被各种材料塞满,边边角角搁着几只草木香囊、木制手工艺品,还有……
一个十分眼熟的礼品盒。
是乌帆送出去的那件乌鸦胸针,没想到居然被墨子峯带来了菲律宾,怎么没见他今天别上呢?
乌帆在办公室里左看看,右摸摸。天色渐暗,还不见墨子峯回来。
他等得有些无聊,又不想玩手机,便重新站到文件柜前。
柜子里除了材料,还有几本书,大多是人文社科类。乌帆没多想,随手挑了本最近感兴趣的《人类简史》抽出来。
随着动作,一张纸片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他以为是书签,拾起后刚准备塞回书里,待看清上面的内容,兀地一愣。
那是一张照片。
前不久的年终表彰大会,最后的彩排现场。画面上方,墨子峯西装笔挺,站在舞台侧方与主持人对流程。
画面下方,是微微仰头望向男人的乌帆的背影。
这张照片,被墨子峯夹在这本翻阅痕迹最重的书页间。
天黑之后,墨子峯终于去而复返。
以及——“墨先生,要和我们一起吃饭吗?”
这群热情的菲律宾同事,他们习惯称呼墨子峯为Mr. Mo,还挺有意思。
在热带地区,连墨子峯都变得更开朗了些。他笑着礼貌拒绝,并不忘提示他们,自己明天上午会请半天假,让他们有什么事,等自己下午再来处理。
乌帆惦记着下午他说的,晚上带自己去吃好吃的承诺,忍不住用眼神往他那边飘了飘,用不经意的语气试探:“我们晚饭吃什么?”
墨子峯看了眼时间,“今晚有个重要的客户聚会,要不要一起来?”
啊……
乌帆内心暗叹一口气,但还是强打起精神问,是什么客户聚会。
“下午不是说,华顺未来五年内打算开拓新市场吗,这中间还需要不少人才。”墨子峯停顿半秒,像在挑选措辞,“说实话,梁姨很欣赏你,一直想让我把你挖过去,财务总监也好,业务总监也罢,你都能胜任。但我认为,这件事的主动权在你,你要是喜欢现在的工作,就继续努力,不喜欢,换条路也行。”
乌帆刚想开口说些什么,被墨子峯抬手截住话头:“你现在不必回复我,先好好考虑。今晚的客户是华顺的供应商,我想,带你去熟悉一下,总归是好的。”
“你们商务聚餐,带我一个外人去,不太好吧……”
墨子峯淡淡一笑,“没那么正式。”
他解释说,菲律宾的商务文化和国内不太一样。
在国内,应酬大多在酒桌上解决。双方各带目的,规矩繁多,推杯换盏之间,生意也就顺势谈了下来。
但在菲律宾,想和客户拉近距离,主要约在一些非正式聚会场合。没什么太多规矩,靠的是一颗真心。大家像朋友一样吃吃喝喝,聊些有的没的。等聊开了,私下的关系走通了,再另约时间,回到会议桌上,谈正事。
人情世故这东西,在哪个国家都一样,只是玩法不同。
所以今晚墨子峯带乌帆去的,与其说是商务聚餐,不如说是下班后的派对消遣。更何况对方那边也会带几个朋友,墨子峯多带个人,反而显得自然。
“我和他们接触过几次,人都很热情。”墨子峯让他安心。
行吧,有墨子峯的地方,他总是感兴趣的。
只不过……
“你下午不是说,晚上我们去吃好吃的吗?”
墨子峯狡黠地挑起唇角,“逗你玩,还真当我忘了?”
两人漫步在暮色渐深的街道,没有白天恼人的阳光,夜风变得凉爽,吹得乌帆的心情无比舒畅。
路灯的光落在墨子峯左侧胸口,那枚临出门前特意别上的胸针,乌鸦眼中嵌着澄黄的宝石,光芒随步伐一明一灭,像在不动声色地眨眼。
路过一家卖衣服的摊子,墨子峯停下脚步,在一堆花花绿绿的衬衫T恤间挑挑拣拣,最后挑中一条宽松的浅蓝色亚麻长袖衬衫,拿到乌帆身前比划两下。
“喜欢吗?”
那衬衫胸前的口袋还精致地绣了个椰子树图案,看上去十分清爽,是他喜欢的类型。
“菲律宾人聚会都穿得很休闲,试试这件。”墨子峯结了账,把衬衫当外套似的给乌帆披上,“晚上风凉。”
夜渐深,街上多了几个带枪的保安,不紧不慢地巡逻。
在国内,乌帆很少见人持枪,心里不免发紧,谨慎地与他们拉开距离。
对方倒是友善,冲他俩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到了。”墨子峯在一家快餐店前站定。
乌帆不确定地抬头,一只身穿红色西装的小蜜蜂对他笑得开怀。
他发出灵魂疑问:“你居然带我来吃……炸鸡?”
“你不喜欢?”
乌帆摇头。他只是很难想象,墨子峯这种自律狂魔、冷面精英、金融男,居然会主动来吃连锁快餐店的炸鸡。
“这可是菲律宾的国民炸鸡,算是他们饮食文化的基石。”墨子峯语气平和,“贫民窟的人吃不起饭,就去翻垃圾桶里别人吃剩的炸鸡,裹上酱汁重新做着吃,就是所谓的pagpag。”
乌帆面色跟着凝重起来。
“你不必有负担。”墨子峯目光温柔地略过他的脸庞,“正常过好你的日子,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一帮值得帮的人就好。”
倒是很有道理。
乌帆的食欲重新被点燃,不过……
“今天给你添那么多麻烦,我来付钱。”
墨子峯本想说来都来了哪让你付,但一看对方语气郑重,颇有一副想要展示男友力的架势,唇角微挑,应了下来。
炸得金澄澄、泛着一层蜜色油光的炸鸡很快上桌。原味、辣味都有,还有香芋派、肉汁意面,摆满一桌。
乌帆挑了块辣味的,一口咬下去,外皮酥脆得“咔嚓”一声,汁水在口腔里四溅,鲜、辣、咸、香。内里鸡肉软嫩,腌得入味。再配一口酸酸甜甜的菠萝冰茶,惬意得很!
他享受地眯起眼,墨子峯打开手机,悄悄按下快门键。
“你干嘛呢?”乌帆的警觉不减。
“看看一会怎么去聚会的地方。”墨子峯镇定地答。
乌帆狐疑地收回目光。
环顾四周,店里人头攒动,玻璃窗外,街对面的商店,华人面孔的老板正在往玻璃床上贴“福”字。
“你过年真待这?”乌帆随口问道,“多无聊啊。”
墨子峯正把一块原味炸鸡拆开,骨肉分离得干干净净。闻言手指顿了顿,语气平淡如常:“我们家没有过年的习惯。”
乌帆一愣。
“我爸走得早,没两年,我妈又嫁了人。”墨子峯将拆好的鸡块放到乌帆面前的盘边,自己拿起纸巾擦手,“她……大概是觉得我不是她理想中的儿子吧,跟我也不亲。倒是小姨,要是不忙的话,会给我包顿饺子。”
乌帆嘴里那块炸鸡忽然嚼得很慢。
说实话,他对这种事根本没法感同身受,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份从童年就深埋记忆里的痛。
“下次,”乌帆咽下嘴里的食物,神色认真,“有机会的话,来我们家一起过年。”
墨子峯抬眼看他。
“真的,我做饭虽然不怎么样,”乌帆别过脸,“但包饺子还是会的。”
◇ 第57章
与客户聚会的地方离炸鸡店不远,吃饱了的两人决定不打车,沿着马路走下去消消食。
墨子峯带乌帆拐进一条酒吧街,街上不少金发碧眼的西方人,穿着颇具东南亚特色的花衬衫,给马尼拉的夜生活增添一层鲜亮底色。
乌帆一路左顾右盼,盯着自己也盯着墨子峯。
下午被他保护过一次,这次得主动点,怎么着也得彰显一下自己的男人味吧?!
聚会选在一家休闲酒吧,音乐是轻快的爵士风格,轻松又不至过于放浪形骸。此时时间还早,舞池里人不多。
两人落座没多久,供应商那边的人结伴到达。都是一帮菲律宾本地人,有男有女,三四十岁的样子,穿着和两人差不多,穿着打扮与两人差不多,十分有活力。他们热情地跟墨子峯拥抱、打招呼,看着还挺熟。
墨子峯向众人介绍乌帆,“这是Fan,我们的金融专家。”
专家当然谈不上,乌帆不好意思地搓搓手,和几人寒暄起来。
那群菲律宾人确实热情,但乌帆还没太适应当地酒吧喧闹的氛围,眼睛时不时瞟向自己和墨子峯的酒杯,生怕被人动了手脚。
墨子峯哭笑不得看他紧绷了大半场,终于忍不住把他拉到身边,在他耳边吹气:“知道你警惕,也不用警惕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怎么了。”
说完又转身跟客户谈笑,时不时把乌帆推出来,把话题往他身上引。
乌帆只好硬着头皮接话,他不太擅长这种社交,应对得有些吃力,笑容僵硬地挂在嘴边,手心微微出汗。
时间渐晚,酒吧里的音乐逐渐转成舞曲风格,灯光也绚烂起来,一闪一闪,刺得乌帆脑袋有点发胀。
他找了个去洗手间的借口,溜出去透气。
空气中混着烧烤味和游人身上的香水味,不太好闻。乌帆往街道中央的大花坛走了两步,夜风带来草木清香,让他脑清目明。
他随便找了张长椅坐下,发着呆,不知从哪飘来一股草莓味的甜香,沾在他鼻尖,让人心旷神怡。
乌帆转头,找那香味的来源。几步之外,一群年轻男女围聚在一起说笑打闹,每人手里握着个带吸嘴的长方形小盒子,约莫两根手指宽。他们拿着它猛吸一口,仰头吐向夜空,白烟飘过来,化作水果的清甜。
估计是在抽电子烟,乌帆心想。
不知是不是被那群人的笑闹感染,乌帆忽然觉得心情放松,也开心起来。今天发生的一切不愉快,像被夜风从心上卷起,吹散在夜空里。
回到酒吧,卡座里已经没人了。转头一看,大家都端着酒杯,在舞池中尽情恣意摇曳。
舞池中不乏美女靓男,可墨子峯往那儿一站,就把所有人都衬成了背景。
POLO衫的纽扣大敞到最下面一颗,锁骨以下那片肌肤明晃晃地露出来,乌鸦胸针上的黄宝石跟随灯光一闪一闪,艳丽又迷人,与平日里那副一本正经的老古板样大相径庭,让人挪不开眼。
菲律宾的年轻人大多热情开放,不时有男男女女凑上去对墨子峯示好。男人冲他们歉意一笑,摇头拒绝。那群菲律宾供应商纷纷投来打趣的目光,乌帆注意到,他们无名指上大多戴着戒指,难怪被单身的男女心照不宣地绕开了。
墨子峯的视线在场中慢悠悠飘了一圈,最后落定在乌帆身上。
他似笑非笑,眉梢轻挑,往角落走了两步,似是一种邀约。
那眼神妩媚撩拨,乌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用“妩媚”这两个字去形容,或许是因为这眼神有点眼熟吧。
背景音乐忽地拔高,潮水般涌进双耳,打通他神经中某一点。像是终于卸下镣铐枷锁,像是被什么致命的东西吸引。
一步,两步。
每走一步,血液就往头顶涌。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急,直到他差点一头撞进男人宽厚的胸膛——
才堪堪收住脚。
墨子峯眼底闪过一丝意外。灯光开始剧烈闪烁,到达顶点后,急剧暗下。
音乐切换成慢速变奏,缱绻,暧昧。
男人微微低头,温热的鼻息洒在乌帆耳边:“一起跳么?”
两人并肩而立,对方唇畔撤开的瞬间,乌帆像被抽走了什么,失神地跟了过去。
墨子峯却已若无其事,跟随音乐轻轻晃动身子。
乌帆的呼吸变得滞重,每一口呼出的气都滚烫。
动作间,两人手臂的肌肤短暂地触碰了一下,又迅速分开。那一小片皮肤就像被烙过,灼热滚烫。
不够,不够!
如在沙漠里孑孓长行的旅人,渴盼一场久旱后的甘霖。
乌帆壮起胆子,等下一次触碰时,伸出小拇指,蜻蜓点水般划过男人的手背,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插进口袋。
音乐切换成迷幻蛊惑的电子乐,每一个毛孔都战栗,全身泛起痒意。
当然,下方同样受到召唤,起立。
墨子峯像是什么都没察觉,视线不经意地掠过乌帆的眼睛、鼻尖,在唇那里停留良久,又移开。
“啪——”
脑海深处,每一个脑细胞都迸溅出火花。
乌帆猛地扣住那只温热的大手。男人很快反握回来,用粗粝的指腹摩挲了两下,随即轻轻松手,像是要抽离。
不够,不够!
那群菲律宾人跳着舞,越跳越远,没人会注意到他们。酒精、烟气、鼓点和某种更原始的刺激搅在一起,乌帆眼前的画面开始碎裂、重组,像万花筒里的碎片,迷离又破碎。
那个摇摆轻笑的男人像纹身上那只云雀。
而他自己,变成了那条虎视眈眈的蛇,想缠上去,紧紧绞住那只云雀,占有,撕咬,沉沦到底。
墨子峯微微皱眉,乌帆眼底那抹狂热和两颊的赤红明显不对劲。
他一把将人架在肩头,穿过舞池找到正跳得尽兴的客户,低声致歉,约了改日再聚,客气道别。
还好酒店不算太远。
回到房间,门刚关上,他正要把房卡插进总闸,“啪”的一声,乌帆一巴掌将房卡打飞出去,落在不远处。
“怎么回——”
话没说完,乌帆猛地将他推在门上。后背撞上门板,虽然不疼,心里却猝不及防,嘴上不由“嘶”了一声。
到底是男人,虽说神志不清,力气倒是大得很。
黑暗中,乌帆的眼眸像洒了把碎钻,亮得吓人。
滚烫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刚才在外面没注意,现在只剩两人相近,墨子峯才发觉,乌帆头发上沾着一股甜腻的水果味。
难道是某种违禁品?
他不知道乌帆在哪碰了什么东西,菲律宾对违禁品的打击力度算大,应该不至于太厉害。
“你到底碰了什——”
墨子峯瞳孔骤缩,倒映出那个清秀的影子。
乌帆一路晕晕乎乎,只知道自己被一个温热的怀抱架着,拖回了酒店房间。
门一关,他顺着本能把墨子峯抵在门板上,压上去的瞬间,听见他嘴里泄出一声闷哼。
脑袋瞬间清醒一半。
窗外透进几缕疏淡的灯光,墨子峯垂眸看他,眼睫挡住眸光,神色看不太清,鼻息间漫开浓烈的荷尔蒙。那双唇饱满,肉感分明,咬上去一定很好亲。此刻正一张一合,低低吐出一句什么。
听不清。不想听清。
如果不清醒,那就借着这不清醒胡作非为!
只要他不推开,只要不推开……
乌帆猛地凑上去,想要吮到那甘泉的源头。
离那双唇不到半寸,将将停住。
两人鼻息相接,他在等一个拒绝。
墨子峯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他没有!
乌帆痴痴一笑,正欲印上那个吻。
对方却伸手,将他狠狠推开。
瞬间,乌帆的心凉了一半。
可没想到,下一秒,男人一把将他打横抱起,大步流星走向浴室。
◇ 第58章
“好好的毕业party,这么干喝也太没意思了!”
盛夏似乎早已成为青春的代名词,而青春绕来绕去绕不开的,除了悸动、蓬勃、盛放这些美好词语以外,还有离别。
六月末的毕业典礼结束后,戏剧社一帮关系近的成员,拉着几个凑热闹的学弟学妹,来墨子峯家里继续开party。
大学生的聚会当然绕不开酒精与游戏,一群人喝得醉醺醺,沙发上斜着两个,地上躺着一个,其余的男男女女围坐在茶几边,横七竖八,占满墨子峯的客厅。
而主人公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视线始终若有似无的,落在角落里那个安静的身影上。
一个女生回应那个声音:“那你来出主意,不干喝的话玩点什么花样?!”
“你想想,我们可是戏剧社诶!”率先提议的男生打了个酒嗝,踉跄着走到墨子峯身旁,垮着张脸,“咱们因为爱好聚在一起,现在社长他们这一届都要毕业了,不如就再以戏离开吧!”
“得了吧,周周排练还没演够呐你?”那个女生笑他,“我看你就是个戏精!”
“那咋啦?!”男生挺起腰板冲墨子峯嚷嚷:“学长,听说你家不是收藏了很多戏服吗?要不把你的戏服借我们穿一下,玩cosplay版的‘真心话大冒险’吧?”
女生来了兴趣:“类似于剧本杀吗?”
“对!但我们要和角色融为一体,让其他人猜做出行为的到底是我们还是角色。”男生站都站不稳,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他似乎也觉得自己提议的玩法操作起来有点复杂,语气犹豫,征求墨子峯的意见,“学长,可以吗?”
墨子峯家确实有不少戏服,大多并非他批发而来,而是他自己亲手设计,有些甚至亲手缝制,算是他一个鲜为人知的爱好。
“你们其他人呢?”
话虽问的是大家,墨子峯的眼神却一直往晕晕乎乎去桌边找水喝的乌帆身上飘。
十九岁的男孩尚未褪去青涩,五官仍很秀气。乌黑的短发柔顺得像只小猫,一双柳叶似的眸子半睁着,灯光映得他因醉酒而泛红的脸颊更加绯然,像盛夏里晒透的水蜜桃,连脸上那层极短的小绒毛都看得分明。
大家顺着墨子峯的话,征求一圈意见,问到乌帆头上,他愣愣地傻笑一下,随大流地点了点头。
换戏服啊……
墨子峯去厨房烧了壶热水,随后从小房间里拿出几套戏服。那里既是储藏室,也是一个能让他专注下来的独立小天地。
“你们自己挑。”
一群人蜂拥而上,随后有个同班同学打趣问他:“子峯,你们家怎么这么多裙子,你该不会有什么特殊癖好吧?”
墨子峯礼貌的笑容僵在唇边,下一秒又恢复如常:“还不是因为男装都放在学校给你们这帮人排练用,真没良心。”
好在那人也喝高了,歪过头又灌了口酒:“这么一说倒也是,嘿嘿,还是你够兄弟!”
有个学妹嫌整天穿女装太没劲,说想换男装试试。旁边一两个女生也跟着附和,笑闹着钻进卧室换衣服。
男生们则挤在客厅和厕所里干等,本来男装就不多,这下更不够分。
一开始带头起哄的男生歪点子多,眼珠子一转:“要不这样,女士优先挑选,咱们剩下的男生猜拳,谁没猜中谁穿女装。”
大学男生总归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一提到能让兄弟们穿女装,纷纷一呼百应。
“哒。”
一片吵闹中,厨房里的热水壶开关轻轻跳起。
墨子峯懒得跟他们多吵,转身进厨房,挖一勺蜂蜜放进茶杯,又挤了点柠檬汁,兑上三七分的冷热水。
乌帆估计第一次喝这么大,晕得瘫在沙发上,连拿杯子的力气都没有。
墨子峯很有耐心地拿来一根吸管,捏着送到他嘴边。
乌帆迷迷糊糊往前伸着脖子,一下咬在墨子峯的指尖。薄唇的温度明明很凉,却像在他指尖点起一把火。
墨子峯耳边“轰”的一声,世界好像在这一刻突然被按下静音键。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有人过来一下子搭在他肩上,语气兴奋:“子峯,该你了,还剩最后一件裙子,简单点,你和这个小学弟直接猜拳吧!”
“猜拳?玩什么游戏?”乌帆的眼里忽然又闪起光,但明显状况外,“学长,我俩猜拳吗?来来来,我还能继续战斗!”
说着,就开始比划。
墨子峯依着他,三局两胜,他成为手下败将。
“子峯你小子运气也太好了!”那人悻悻道,“还想看你穿次女装呢!”
“呵,下辈子吧。”墨子峯笑着往他肩上给了一拳,正提起裙子,想带乌帆去洗手间换装,刚才还神采奕奕的那人却赖在沙发上。
“学长,我不想穿这个……”
上挑的眼角泛起红晕,看上去可怜巴巴,像只受人欺负的小兔子。
啪——
莫名的,墨子峯脑中某根一直紧绷的弦断了。
“那,再来一把。”
这一次,幸运之神并没有站在墨子峯身边。
“嗨呀!愿赌服输!”这下,可算是给那帮男生抓到把柄,簇拥着墨子峯把他推进厕所。
“行行行,都出去,我自己穿!”男生们毛手毛脚,差点把他精心做出来的戏服扯坏,墨子峯没好气地把他们赶出去。
“社长,你也太抠门了!”
再次回到客厅,原本吵闹的人群像是被谁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安静下来。一个个都盯着他,眼神里全是震惊、惊艳,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
就连眼神迷离的乌帆,都瞪大了眼。
墨子峯心里绽放出一簇细小的火花。
然而,不知谁先带头说了一句:“我去,姜丽,你亲姐姐来了!”
姜丽?
墨子峯的目光落在坐在乌帆身旁的小个子女生身上,瞬间了然。
自己和她的戏服是同一角色的,来自《哈姆雷特》里的欧菲利亚。只不过姜丽穿的是前期温顺乖巧的那套,而自己身上的,则是疯癫后的欧菲利亚的扮相。
角色扮演版的真心话大冒险显然更耗费酒精,也让这帮年轻人更加投入。
乌帆没有换上戏服,所以他并没有很多机会参与。但,大家都是能灌倒几个人就灌倒几个人,哪能放过他?
“乌帆,该你啦!”
“啊?我也要吗?”
“快,来一把!”
他在半推半就间抓起骰子,随手一掷,两颗孤零零的点数“1”朝他干瞪眼。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乌帆眯起眼睛,拖长尾音,“唔……大冒险吧……”
“让我想想……”提议玩cosplay的始作俑者沉吟片刻,突然扬起一抹坏笑,“刚才你没穿成欧菲莉亚的戏服,那现在就亲一口欧菲莉亚吧!”
墨子峯的尾指轻轻一颤。
乌帆望了眼身旁的姜丽,挠了挠脑袋,慢吞吞地拒绝:“这……人家女生,不好吧……”
姜丽垂下脑袋,羞涩得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
“亲一个!”
“亲一个!”
“亲一个!”
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乌帆像根木头似的杵在那儿,脸涨得通红,傻笑着,眼神止不住地往姜丽那边偷瞄。
墨子峯舌根泛起苦意,心脏像被玫瑰的尖刺划过,又痒又疼,渗出细密的血珠。他抱起双腿,下巴抵在膝上,沉默地看着大家笑闹。
直到一个女生挺身而出:“你们男的有完没完,一天到晚逮着姜丽欺负!”她抬手一指墨子峯,“那边不还有个欧菲利亚吗!”
众人回头,看向在场的另一位欧菲利亚,脸上全是一副看好戏的神情。大家都知道墨子峯看上去温和,实则脾气阴晴不定,又敢作敢为。大家嘴上不说,心里多少都有点怵他。
也正因如此,要是真能看到这位不好惹的主儿被同性亲上一口,那这学也算没白上。
这下无论男生女生,起哄声都更欢了。
乌帆明显松了口气,然而这副“终于解脱”的表情,让墨子峯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男孩走到他身边,步履不稳,差点一头栽进他怀里,一股清冽又好闻的酒气飘过来:“学长,你看……这个,怎么办?”
他眨着眼,双眸比夏夜里的星星更加闪亮。
墨子峯喉结艰难地一滚,清了清嗓:“就算是男生,也不合适。这杯罚酒,我替他喝。”
随后仰头,高浓度的伏特加混着喉间还未消散的酸涩,一饮而尽。
一群人闹到凌晨,人群三三两两散去。女生们结伴打车回家,男生们自觉留在最后殿后。
只剩下乌帆,烂醉如泥,整个人紧紧扒住墨子峯家的沙发扶手,死活不肯挪窝。
“走吧帆儿,别给学长添麻烦了。”同年级的两个男生一边劝,一边把他手指一根根从沙发上掰开,打算直接把人架走。
乌帆却又不依不饶地一根根攀回去,含混地嘟囔:“好困……我要睡觉……”
墨子峯看了两秒,伸手拍了拍两人肩膀:“不麻烦,让他在这儿住一晚吧。时间不早了,你们也早点回去。”
那两人愣了一下,明显没想到墨大社长今晚居然这么好说话,便连声道谢,各回各家。
墨子峯来不及换下身上的戏服,想着先把乌帆安顿好,弯腰把人打横抱起,径直走进卧室。
刚把乌帆放到床上,那人的手又不老实了,迷迷糊糊地攀上他的大臂。
墨子峯腾出一只手想去开灯,指尖刚触到开关,却忽然顿住。
朦胧的月光悄咪咪探进卧室,洒在床边,乌帆好看得极不真实。
犹豫片刻,墨子峯收回那只手,指尖却像有自己的意识似的,轻轻抚上乌帆的脸庞。
细腻光洁,如水,如那月光。
或许是停留得太久,乌帆猛地睁眼,墨子峯整个人像被美杜莎盯住,瞬间石化。他强撑着醉酒后仅剩的清醒,表面不动声色,内心早已兵荒马乱,搜肠刮肚寻找任何能用的借口。
结果下一秒,男孩眉眼一弯,嘴里嘟囔了句什么。
墨子峯听不清,只好又凑近了些。
“欧……丽……学长……”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乌帆搭在他肩上的手忽然一用力,直接把他勾进了怀里。
或许今晚真的喝太多了,墨子峯的脑袋完全指挥不动身体,就这么跟着栽倒在床上,顺势用双臂圈住乌帆。
酒气氤氲间,他望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欧菲利亚……”
……也是,自己连假发都还没卸下。
“我不是欧菲利亚,我是……”墨子峯没能说完后半句,俯身压近,鼻尖在离乌帆只剩半截指节的地方,堪堪停住。
“那你知道,欧菲利亚现在想对你做什么吗?”
乌帆眨眨眼:“想……和我一起跳舞吗?”
他呼出的气息带着酒香,热热地拂在墨子峯脸上,勾得人心痒,只想不管不顾地去品尝那份佳酿。
于是他这么做了,额头与乌帆相抵,低声呢喃:“那你想吗?”
鼻息相接,乌帆似乎因为失去新鲜空气而难受,微微仰起头,鼻尖就那么蹭过墨子峯的。
那么一小块皮肤,明明神经末梢稀薄,可只是轻轻一碰,酥麻的电流便沿着细小的血脉噼里啪啦蹿上后脑勺,让这精密的器官瞬间宕机,只剩下飘荡的本能。
墨子峯如铤而走险的猎狐,轻轻啄上那两片柔软的唇,凉凉的,像甘泉。对方微微张开唇,像也在索取什么。他咬住,舌尖探进去,一开始还竭力收敛,不过几秒,疯狂地攻城略地。
燎原的山火一开始总是始于一颗不起眼的小火星。
探索始于唇,到圆润的耳垂,到精致的下巴,到白皙的脖颈。五也不甘寂寞,从胸口一路往下,经过骨骼的起伏,感受小腹的柔软,直到……
直到诚实地感受到彼此相抵的力量。
实在不能算光明磊落。
墨子峯像沉醉于一场幻梦,假发掉落、裙子散开,终于露出最原本的自己。
可梦的清醒从不由人掌控,就在美梦快要攀上最高处的瞬间,眼前那人猛地睁开了眼。
乌帆怔愣一瞬,像终于反应过来什么,猛地一把将他推开。也不知是没彻底清醒还是怎么,墨子峯纹丝不动,他倒被那股反作用力带得往后一栽——
墨子峯立刻伸手去拉,就差那么一秒——“咚”的一声闷响,乌帆直直仰面摔在地上,双眼紧闭,失去了意识。
……
……
- Do I entice you? Do I speak you fair?
- 是我引诱你吗?我曾经向你说过好话吗?
- Have I not told you I do not, nor I cannot love you?
- 我不是曾经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你,我不爱你,而且也不能爱你吗?
——莎士比亚《仲夏夜之梦》
【📢作者有话说】
此文将于2026年4月14日入v~非常非常感谢大家一路以来的支持~感谢所有的阅读、收藏、评论、海星、打赏~届时希望有能力的小伙伴们也支持一下正版> ◇ 第59章
乌帆只觉得天旋地转,下一秒身体一轻,已被墨子峯打横抱起。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他本能地搂紧了对方的脖子。
一个大男人,被另一个大男人公主抱,说实话,挺丢人的。
等反应过来,乌帆才开始扑腾,腾出一只手猛拍墨子峯的肩膀:“你要干什么?!”
回应他的,只有对方硬得跟岩石一样肱二头肌。
几步路的功夫,后背就贴上一片冰凉。
墨子峯这是把他……塞进了浴缸?!
可惜一些成年人专属的剧情并未上演,墨子峯放下他后,随手扯了条毛巾,用水打湿,往他脸上一盖。
凉意刺得乌帆一哆嗦,想往后躲,后脑勺却被一只大手牢牢扣住,男人的另一只手拿着毛巾在他脸上抹来抹去。
乌帆那另一半的心,也跟着凉透了。
“现在清醒了吗?”
墨子峯给他抹完脸,把毛巾往洗手台上一丢,背对他坐在浴缸边沿,侧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细密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的神色。
见乌帆不回答,男人递过来一瓶矿泉水,示意他喝两口。
乌帆别过脑袋,决定装成鸵鸟。
墨子峯不由分说,伸手掰过他的下巴,强行把水灌了进去。
乌帆猝不及防,呛了一口,胡乱地拍打他紧实的小臂:“唔——放开……!”
“哗啦——”水洒了一身,新买的浅蓝色T恤前襟上,那颗椰子树全部浸湿。
“我靠,你疯了吧?!”乌帆喘着粗气,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墨子峯随手拿来一条干浴巾,把他整个人裹紧,沉声问道:“你晚上碰了什么?”
“什么碰了什么?就喝了点酒而已。”刚才那些旖旎的想法还没来得及成型,就被墨子峯像戳泡泡一样,各个击破,这让清醒过来的乌帆又羞又恼,“不正常的是你好吧?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动手动脚,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墨子峯沉默地盯着他看了良久,忽然伸手,一把将他拥进怀中,双臂紧紧圈住他。
?!
乌帆睁大眼睛,他非常确定,这次绝对不是属于兄弟朋友间的拥抱!
“对不起,我不想再因为我的疏忽让你受伤……”
男人颈间的香水味混杂夜店的烟酒气,反倒生出一种说不出的迷人。乌帆偷偷深吸一口,心脏扑通扑通快要跳出胸膛。
良久,他开了口:“你总是自说自话地觉得你没照顾好我,又自说自话地隐瞒我,把我挡在你所谓的‘危险’外面。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个男人,我也想替你分担,也想……保护你啊。”
他挣开那条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的浴巾,双手环上男人坚实的后背。
“别再那样照顾我了,墨子峯。那不是保护,是伤害。它只会让我觉得自己是一个没用的人,一个没资格平视你的人。”
墨子峯的手臂收得更紧,双唇轻轻摩挲他柔软的发顶。
“对不起。我想你应该知道,我——”
“不不不,你等会!”
乌帆隐约察觉到墨子峯接下来会说什么,连忙截住话头。今晚接连发生太多事情,他脑子还没转过弯来,“等会,让我先说。”
他双手撑起身子,挪到浴缸同一边,和墨子峯平齐坐着。
“我先说。”乌帆深吸一口气,对上墨子峯那双深眸,原本打好的腹稿忽然就忘了个干净。他想了想,索性一摆手,“……嗐,准备那么多,最重要的其实只有一句。墨子峯,我喜欢你。嗯,喜欢你。”
乌帆接连重复好几遍,墨子峯的脸上掠过一瞬惊喜,像被风撩动的火苗,转眼却又熄灭。他喉结微动,声音低下来:“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然后呢?”
“这还要什么然后?”这显然不是乌帆预期中的回应,他不解道:“然后……然后我们就在一起啊!”
墨子峯扯出一抹苦笑:“你真的愿意了解……真实的我吗?”
乌帆本想脱口而出,从大学到工作,认识你这么多年了,还有什么不了解的?可仔细一想,他才恍然发觉,关于墨子峯的家庭、事业、私生活,自己确实有大片大片的空白。
不过——“这有什么难的?”他语气笃定,“只要你愿意敞开心扉,我们有的是时间彼此了解。”
墨子峯握紧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蹭,声音里藏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颤意:“那你准备好面对你父母、朋友,还有同事的目光了吗?你是想和我光明正大地走在阳光下,还是我们只能做彼此的秘密?”
这是今晚墨子峯往他头上浇的第三盆冷水。乌帆好不容易燃起的那簇火花彻底熄灭。
他从来没考虑过这些问题。
父母盼着他结婚生子,给他凑了婚房首付,满心欢喜地嘱咐那是留给未来老婆孩子的;身边朋友大多都是和姜丽的共友,他们有些也认识墨子峯,他们会怎么想?
至于同事,乌帆甚至不敢往下想。
还有“秘密”……他自己不也藏着一个吗?虽然现在自己有时候也能对着墨子峯那啥,但毕竟这病还没治好,万一哪天真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墨子峯会不会也像姜丽那样,失望地走掉?
现实不是虚构出的梦幻世界,可以在里面横冲直撞, 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事实上,人对现实的探索,大多都妥协于迷茫。
乌帆像忽然被抽走所有力气,慢慢弯下腰,双手撑住脑袋:“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墨子峯站起身,声音很轻:“告诉你这些,不是我想拒绝你,而是因为……”
“因为你怕了?”
墨子峯脚步一顿。
乌帆望着曾经如山一般的背影,走近之后才发现,并没有远看时那么高大。
他跟着起身,终于下定某种决心。“事情都到这份上了,你……要收定金吗?”
“什么?”
墨子峯转过头,乌帆微微踮起脚,凑近他脸颊,轻轻落下一个吻。
墨子峯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人,对方的耳尖泛起红晕:“不管尾款什么时候能交上,定金是不会退的。”
男人花了几秒才消化掉这番话,下一秒,他上前捧住乌帆的脸,膝盖抵着对方的,把人压在墙边,低头吻了上去。这是他们第一次头脑清醒地接吻,许多说不出口的话,都被封进这个吻里。
——我并不怕现实,我只是害怕你无法接受真实的我。
乌帆一开始还在失神,双唇任由他摆布,但很快又仰起头,双手攀住他的脖子,带着一股近乎“没有明天”式的、自我献身般的笨拙,热切地回应起来。
这种热情太容易让人失控。墨子峯在理智脱缰的前一秒,堪堪踩下刹车。
“给我点时间,也给你点时间,好吗?”
“嗯。”
……
“东西都带齐了吗?护照,钱包?”
尼诺阿基诺机场,安检前的队伍缓缓挪动。
乌帆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之前在x市机场,临过安检时,墨子峯也是这么一字一句叮嘱的。只不过那趟飞回来,等来的是他被排挤、外派到菲律宾的消息。不知道这次飞抵目的地,两人又会面对怎样的未知。
乌帆说着与之前相同的回答:“都说马尼拉的交通堵得很,早知道今天一路畅通,就晚点出发了。”
“嗯,我也舍不得你。”墨子峯的声音里带着笑,说完,忽然凑近他脸侧,“要不你再给点定金?”
“宗教国家,你好歹注意点影响!”乌帆连忙往旁边闪开一步,“你没下海经商真是幸运,不然这世界上又要多出来一位大奸商。”
墨子峯张开双手,“那抱一下总行了吧?”
乌帆没法拒绝这种诱惑,借着一个“兄弟式”的拥抱扑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注意安全,事情处理完早点回来。”
“还有呢?”
“还有什么?”
“你真的谈过恋爱?怎么一点都不浪漫。”墨子峯无奈松开他,“跟着我念,‘我会想你的。’”
乌帆左右扫了一眼,见四周旅人来去匆匆,没什么人注意他们,便轻快地凑到墨子峯耳边,蜻蜓点水般啄了一下,旋即转身飞奔进安检,边跑边回头,不停冲他挥手:“我在x市等你!”
对未来的期待冲淡了离别的不舍,马尼拉到新加坡的航程不到四小时,乌帆前一晚没怎么睡踏实,上了飞机,还没来得及感伤,就沉沉地睡了过去。再醒来,是落地提示音轻轻把他叫醒的。
航程的终点,是早已守候在接机大厅的父母。
“小帆!”
孟小琴和乌建章挥手喊他名字,乌帆恍惚了一瞬,好像回到学生时代,每次回家,桌上总摆满热腾腾的饭菜,等着他落座。
只是这一次,心里多了几分忐忑。
“爸、妈,这一圈玩得怎么样?”
“好的不得了,这一路见到的世界多姿多彩,可比你们年轻人的生活丰富多啦!”乌建章神采奕奕,拍了拍乌帆的肩膀,“倒是你,怎么看着瘦了一圈?”
“这不是想着过年多吃点你们做的饭,特意饿了一个月肚子嘛。”乌帆像小时候那样笑着扑上去,如今他比父母都高出一截,一把就能将两人揽进怀里。
一年不见,父母脸上多了几道皱纹,乌帆担心父母是不是玩得太累,而孟小琴非说是被海岛的太阳晒的。
乌建章接过他手里的行李,一家人像从前那样,有说有笑地走出机场。
【📢作者有话说】
最近亲亲有点多捏 总觉得墨总好像网上经常看到的那种 那种逮着小猫咪狂嗦的大黑背(bushi)
◇ 第60章
新加坡的二月比菲律宾凉快些,空气湿润沁人,街道干净整洁。乌建章和孟小琴提前在一个小别墅区租好了民宿,红瓦白墙的小楼错落在绿荫之间,看着就让人舒心。
虽在异国,但新加坡华人众多,随处可见中文招牌和大红灯笼,商场里也跟国内一样,循环播放那几首贺岁金曲,年味十足。
乌建章和乌帆一块儿去超市买了菜,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孟小琴对着手提电脑端坐在桌前,老花镜快滑到鼻尖,眯着眼一下一下地敲击键盘。
乌帆凑过去一看,熟悉的Excel表格上,密密麻麻全是数据。
“妈,大过年的,您这是忙什么呢?”
“没什么,闲着也是闲着,随便干点活。”
孟小琴退休前在单位当会计,如今闲了下来,趁着旅游的空档便会接点散活,帮小公司理理账,权当发挥余热。
“退休了就好好歇着,享受享受生活,哪有您这样还惦记着干活的?”
“我俩在外面玩得再开心,光靠退休工资坐吃山空也不行。你还没结婚呢,虽说房子是有了,但往后要是有了小孩,总归这儿那儿都要用钱。”孟小琴把目光从电脑上移开,“当父母的,总想帮孩子把路铺平一点。”
“妈,我都多大了,不需要您操这点心。”乌帆哭笑不得,心想,您儿子大概率也不会有小孩了。
乌建章摆摆手,“你妈闲着也是闲着,让她做点事打发时间也好。来,帮我择菜。”
乌帆没再多说什么,心里某处却有点堵。
孟小琴一直忙到傍晚,乌建章则包揽了厨房里大部分活计。退休之后,他的热情从书房转移到了厨房,旅途里吃到什么美味佳肴,都要记录下来,回家自己琢磨一番,再调成合孟小琴胃口的版本。
于是除夕夜的餐桌上,乌帆见到了泰式酸辣炒粉丝、日式咖喱饺子、法式红酒炖牛肉配馒头片,以及墨西哥风味的烤玉米沙拉。
他拍下一张照片发给墨子峯,消息发出去两分钟又后悔,这样会不会太馋那个孤零零的人?
春晚是大部分华人年三十餐桌上雷打不动的背景音,民宿里正好配了台电视,乌帆调到转播频道,在父母中间坐下。
“看你瘦这么多,今年工作一定挺辛苦吧?”孟小琴不停地往乌帆碗里夹菜,乌帆低头看了一眼碗,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那头年猪。
还没扒两口饭,桌上的手机忽然一震。乌帆立刻点开,结果只是朋友发来的春节祝福。
他兴趣缺缺,客套地回复一句,放下手机继续扒饭。
没过一会儿,消息又来了。这次居然是梁晓晓——先是祝他新春快乐,顺带又约他出来玩。
乌帆先前被姜丽“训练”得很有觉悟,都快要有对象的人,怎么能再接受她的单独邀约呢?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决定以后多给她介绍几个朋友。
再次端起饭碗,视线仍心不在焉地往手机上飘。
孟小琴笑眯眯地问:“小帆,最近是有什么新情况?”
乌帆心里“咯噔”一下,揣着明白装糊涂:“什么情况?”
“这孩子,跟你老妈还害羞什么!”
乌帆一直低着头,装作对那盘烤玉米沙拉兴趣很大:“没,都是朋友发的消息。”
电视里的小品正好演到一家三口,年轻夫妻带着小孩,去双方父母家拜年,一派合家欢的欢乐气氛。
孟小琴顺势把话题扯回来:“有了心仪的对象就先谈着,男孩子要主动点。哎呀到时候能生个小孩最好,就算不生,也没多大关系。”
乌建章在旁边搭腔:“对,如果要生,我们也出钱出力,一定送她住最好的病房。”
孟小琴揶揄道:“你可别把我们当老封建,我们也在跟上时代的脚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乌帆听得直摇头,心想:你儿子的脚步,怕不是比时代跨得还大呢。
“爸,妈,这都哪跟哪,不是钱的问题。”
孟小琴一脸不解:“我真是搞不懂你们年轻人,经济压力爸妈都帮你解决了,还能有什么问题?”她停下想了想,“哦,我明白了,现在的女孩子都想追求事业,这个我们也理解。你们要是想晚两年结婚,也行。”
电视里笑声不断,乌帆不想破坏年三十的气氛,可眼看这两人越说越离谱,他索性借口给同事打电话,掐着时间跑出了门。
身后,父母还在不断嘀咕:“这小子,还瞒着我们。想当年我追你那会儿,不也是找机会悄悄给你打电话吗?九十年代打电话可贵,跑到楼下小卖部去打一通要两块钱呢……”
乌帆无奈回头:“真是同事!”
为了装得像那么回事,从民宿往外走的路上,他先给吴许月打了个电话,简单寒暄两句,很快便挂了。
看了眼时间,已近晚上十一点。
新加坡与菲律宾没有时差,乌帆快步跑到小区门口,给墨子峯发去视频通话邀请。
视频很快接通,墨子峯那张俊脸出现在画面里。乌帆贪婪地盯住屏幕,目光从上到下,舍不得漏掉一点。
明明才分开几个小时,思念就像潮水,悄无声息地漫过他的防线。
“你在干嘛呢?”
“在想你。”
乌帆被他这理所当然的语气逗笑:“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油腔滑调的一面呢?”
“不是说好要彼此了解吗?”墨子峯语调慵懒,轻轻“啧”了一声,嗓音低哑,“这就后悔了?我还想展示更真实的一面呢……”
乌帆这才注意到,墨子峯上半身什么都没穿,锁骨凹陷处的阴影和那条蛇鸟纹身缠在一起,说不出的好看。再仔细一看,对方面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说话间还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喘息。
乌帆心跳漏了一拍,赶紧捂住手机,左右看了眼,压低声音:“喂,你收敛点,我没带耳机,在外面公放呢。”
屏幕里的男人先是一挑眉,随即嘴角微微一勾:“我以前怎么也没发现,你经验也挺老道?”他点了下屏幕,镜头翻转,不远处的地上铺着块瑜伽垫,上面还有两个哑铃。
乌帆尴尬地笑了笑,也没深想大半夜健身这件事到底合不合理。
他瞥了眼屏幕上方的时间,镇定地说:“你先换身衣服,然后去开门。”
墨子峯双眸定定地看着他,随后放下手机,慢慢起身。
他刻意放缓呼吸,慢条斯理地换上衬衫,又给自己挑了一条黑色皮带系上。
越是心急的时候,他越会放慢动作,这种逆着本能的训练,早已成为一种习惯。
刚收拾妥当,门外传来“咚咚咚”的叩门声。
墨子峯拉开门,一位身穿白色西装的侍者站在门外,身边停着一辆小餐车,餐车上盖着白布。
侍者微微欠身:“晚上好先生,一位叫乌帆的男士为您点了客房服务,请问现在方便进来吗?”
墨子峯点头。
侍者将餐车推进房间,揭开餐布,下面是一个约莫两个手掌大的三层保温盒,旁边搁着一副碗筷。
“这是乌先生今天早上送来的,为您特别定制的客服服务。请您慢用,并祝您春节快乐。”
说完,侍者便退出房间,还体贴地带上了门。
墨子峯脑海里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好像猜到保温盒里装的会是什么,只是不太敢相信。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口的悸动,走到餐车边坐下,把手机架在一旁。
乌帆像是等得有些急了,轻声催促他打开。
墨子峯不慌不忙地打开锁扣,“啪嗒”一声,饭盒里的内容远比他想象中更加丰富。
从最底层的萝卜海带,到腐竹冬菇花胶,再到鲍鱼海参烧鹅,一路叠上来,像座小型聚宝盆。
最顶端,端端正正码着两颗,嗯,白色面皮,隐约能看出是饺子形状的东西。
墨子峯眉梢忍不住上扬,“怎么做到的?”
乌帆在电话那头说得轻巧:“昨天和那家私厨订餐的时候,多给了200块红包。”
“都说了菲律宾的华人不可信,到人家的地盘上,也不怕被绑架。”
“切,又小看我?”乌帆得意洋洋,“我全程和朋友挂着电话呢。”
墨子峯夹起一颗饺子,捏得歪歪斜斜,一个大一个小,卖相实在算不上好。咬开后,味道不算多惊艳,却有一种特别的香气。
一种,只属于家的味道。
墨子峯吃得眉头微微拧起,腮帮子一鼓一鼓,乌帆在电话那头安静地看着,双眸亮晶晶,满是期待。
第二颗刚咬下去,牙齿忽然磕到一个硬东西。
墨子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赶紧咽下嘴里的食物,跑到水池边把那个东西冲洗干净。
一枚精致小巧的素圈项链安静地躺在掌心里,暖橙色的灯光一照,闪着细细碎碎的光。
他坐回镜头前,举起项链晃了晃:“这是分期付的款,还是定金的一部分?”
乌帆嘿嘿笑了一声:“别嫌我老土啊,我也就看过那么几部偶像剧。”
“我收回之前说你不浪漫的话。”墨子峯将项链仔细戴好,指尖顺带轻拍了拍心口,“现在我后悔了,早知道当初就该多要几笔定金。”
“再忍忍。”乌帆勾起手指,轻轻一敲摄像头,“你见过谁做生意一直给定金?那不得亏死。”
“我的忍耐力没我想象中那么好。”
镜头里,乌帆的双眸温柔又明亮。他清了清嗓子,在一盏亮堂的路灯下站定,大大方方地说:“春节快乐,未来男朋友,希望你下一年——”
通话戛然而止,墨子峯的心跟着狠狠一抽。
“怎么了?”
回应他的,只有视频结束的“嘟”声。
另一头,乌帆握着手机的手垂在腿边,嗫嚅着双唇:“爸,妈。”
六目相对,母亲手里那袋本该倒掉的垃圾“啪嗒”掉在地上,空易拉罐滚出来,一路滚到乌帆脚边。
◇ 第61章
易拉罐滚到乌帆脚边,他蹲下身,把散落的垃圾一点一点拢回来。
“小帆,你刚才说的男朋友,是怎么回事?”孟小琴的声音在发抖,“那头是个男孩子吧?”
“妈,我……”
乌帆想起母亲刚才兴致勃勃聊着结婚、生孩子的样子,话堵在喉咙里,半天才挤出来:“我……开玩笑的。”
说完,他在心里默默对墨子峯说了句“对不起”。
孟小琴和乌建章对视一眼,眉头皱起来:“你刚才那表情可不像是开玩笑。小帆,你认真说,你现在是打算和男孩子在一起吗?”
灯光下,父母鬓角的白发和眼角的皱纹清清楚楚。乌帆忽然觉得嗓子发紧,嗫嚅着双唇:“我……我不知道。”
孟小琴讷讷点了点头,拉过乌建章的手转过身去,步子有些踉跄,像是在努力消化刚才那几句话。
“嘶,这么说,我们小帆现在属于,那几个英文字母怎么说来着?”
“……LGBTQ。”乌建章十分淡定地接上。
乌帆的大脑向来不擅长多线程处理任务,每次接收过多信息,就会彻底宕机。
比如此刻,被父母问责的惶恐、对墨子峯违心的内疚、以及不断懊恼自己没胆量说出实情,多重情绪交织在一起,完全没空注意到那五个英文字母从父母嘴里说出来有多违和。
他耷拉着脑袋,亦步亦趋地跟着父母回到民宿。
一进门,气氛立刻冷了下来。
孟小琴径直走进屋,关掉电视。没了春晚小品里那些热热闹闹的吆喝和笑声,客厅一下子安静得能听见三个人的呼吸。她拍了拍沙发:“过来坐,小帆,爸妈有些话想跟你说。”
乌帆咽了口唾沫,端端正正坐好。
“首先呢,爸妈先跟你道个歉,我们不是故意要偷听你讲电话。”
先礼后兵,乌帆默默点头,不敢吭声。
果然,孟小琴的表情沉了下来。秀气的眉梢往下一压,眼神锐利地盯住他:“爸妈听得出来,你刚才那个语气不是在开玩笑。现在只有我们三个人,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们,你对那个男孩子,到底是什么想法?”
短短两百米的路,实在不足以让乌帆想出答案。“我不知道。”
“说实话,这句话让我们有点失望。”
孟小琴和乌建章交换了一个眼神,深深叹了口气。
“当然,这事也怪我们。从小到大替你拿主意拿得太多了,搞得你也没什么主见。哪怕后来我们决定出去旅游,想着给你留点自由的空间,你还是没能……”
乌建章轻轻拍着她的肩,示意她少说两句。
孟小琴缓了缓脸色:“你大了,妈妈不该多指责你。我能听出来,那男孩子对你很有意思,可你说你不知道,这不是明摆着吊着人家吗?”
?
这走向不太对吧……
乌帆按捺着疑惑,“嗯”了一声。
乌建章也一脸严肃:“爸爸从小跟你说过,男子汉要主动负责,关系也要搞得清清楚楚。喜欢就主动,不喜欢就拒绝。你现在不清不楚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不对啊,不是应该先三指朝天发誓说你儿子绝对是直男,再哭天喊地说婚房白买了、第三代没指望了,最后横眉冷对让他跟墨子峯彻底断了,不然就不认他这个儿子吗?
之前看过的那些小说里不都是这样写的吗?!
乌帆狐疑地探过头:“爸、妈,你们……不反对吗?”
孟小琴敲了一记乌帆的脑袋:“好歹你爸妈这两年走南闯北,一路上什么风土人情没见过,你这才哪到哪?”
乌帆揉着额头,心脏还在狂跳的余震里没缓过来,肾上腺素迅速退潮,脑袋依旧有点晕。他深吸一口气,问道:“那你前面怎么又提小孩的事?”
孟小琴朝乌建章递了个眼神,乌建章接过话头:“儿子,爸知道,你被那个病折腾很久了,我们也不想总让你想起它。”他清了清嗓子,“既然话说到这儿,你最近治疗有进展吗?之前推荐的那个老中医怎么说?”
本来应该是有的,但……
他没法跟父母说,自己这病已经朝着诡异的方向狂奔了。一开始跟墨子峯在一起还能正常,可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到了关键时刻,反而又熄火了。
那天在浴室……
唉。
他恹恹皱起鼻子:“转去看心理医生了,还在治。”
“心理医生?”乌建章百思不得其解,“你从小到大都活蹦乱跳的,连个叛逆期都没闹过。以前也没听你说有什么心理问题啊,怎么反倒成年了才开始出问题?”
乌帆哭笑不得:“那以前也没机会验证啊。”
话已至此,他索性把墨子峯的事如实交代了,只是选择性略过了自己当初是怎么注意到墨子峯的那段。
“也不是故意要瞒你们,确实是还没想好怎么处理这段关系。”
这一点,乌建章倒是颇为认同:“国内和国外不一样,这条路本来就复杂。至于怎么走,你自己决定。不过……”他顿了顿,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补了一句,“作为男人,爸理解你的自尊。但纸包不住火,别等到处久了,才发现心里疙疙瘩瘩的,两个人都难受。小丽那边错过了,眼前这个人,就更该好好珍惜。”
乌帆给了父母一人一个有力的拥抱,“我会好好考虑的。爸、妈,谢谢你们。”他看了眼时间,调整语气,“是不是该给伯伯大姨他们拜年了?”
春晚在背景里热热闹闹地播放,三人其乐融融地窝在沙发上,挨个拨通视频,给七大姑八大姨们拜年。
忙完已经过凌晨一点了。
乌帆心不在焉地冲了个澡,疲惫一下子涌上身,全身力气像被抽空一样,仰面直直倒在床上。
心里那块大石依旧半悬着,将落未落,反倒让人更加惴惴不安。
那天晚上在浴室接吻,他明明感觉到墨子峯……
唉,到头来,有问题的根本不是对方,而是又毫无反应的自己。
乌帆揿灭床头灯,黑暗之中,眼前又出现很久之前,梦境里,下方的墨子峯那双渴求的眼眸。
重重叹了一口气,枕下的手机倏然振动。
拿起来一看,是墨子峯发来的:【一切还好吗?】
乌帆侧过头,盯着亮着的屏幕发了会呆。此刻他忽然开始理解对方,为什么之前很多事情都瞒着自己。
他轻手轻脚下了床,去门边把门反锁,才躺回床上,戴上耳机,回拨对方的电话。
墨子峯几乎是秒接:“刚才怎么了?”
所有积攒的纠结和憋屈,在听见那道低沉声音的瞬间,像厚云被阳光拨开那样消散。
乌帆把当时被父母抓包的场景,一字不差地给他复述了一遍。
对面似乎开了免提,沉默中,听见一阵轻而快的键盘敲击声。过了一会儿,男人说:“最近一班飞新加坡的航班在早上六点,到你那儿快中午了。我现在订——”
“不用。”乌帆忽然意识到对方会错了意,赶紧打断他,“这事我自己想办法。”
通话有两秒的空白,墨子峯语气如常:“也是,大过年的,突然登门拜访确实唐突。”
“不是这个意思。”乌帆越急越解释不清,话在嘴边打了个转,不知道是该这样让墨子峯误会,还是该道出自己的实情,最后只好先含糊带过:“反正挺复杂的,让我自己处理吧。”
“好。”墨子峯应得干脆利落,乌帆听见合上电脑的声音,接着是布料细微的窸窣,那道低沉嗓音再次响起:“想我没?”
像一团火,顺着网络信号直直烧到耳根。
心脏跳动的速率开始加快,他屏住呼吸,装作若无其事地“嗯”了一声。
“你送我的项链,我很喜欢,已经戴着了。”听筒里传来一声粗重的呼气,“想要什么回礼?”
乌帆悄悄捏紧睡衣一角,“那……你愿意送什么?”
“把我送给你,好不好?”
那头的墨子峯不知在做什么,鼻息越来越重。乌帆忍不住问:“你在干嘛呢?”
“做一些……强身健体的事。”墨子峯轻笑一声,“想让我停下来?”
“……你随意。”乌帆低头瞄了一眼,悲惨地发现自己依旧毫无反应,怅怅地暗叹口气,“你一般……隔几天做一次啊?”
“有精力的话,当然天天做。”墨子峯答得理所当然,一声隐忍的低喘后,似乎是完了事,他顺势发出邀请:“菲律宾这边的业务估计很快就能收尾,等回国见面,要一起吗?”
???
不是,这么快就要迎来“终日审判”吗?!
乌帆舌头打了结:“我再想想吧哈哈不早了忽然好困啊明天再跟你说晚安!”
听筒里“嘟”的一声断了。
做完一轮俯卧撑的墨子峯躺在瑜伽垫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擦掉额头的汗,拿起手机,点开了沈诚的对话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各位的海星、收藏、评论、订阅~(鞠躬)有空真要好好写个正儿八经的电话play!!
◇ 第62章
人一旦冒出归心似箭的念头,手头上的事务不由自主地就会处理得非常快。
在菲律宾处理完A司的事务后,墨子峯向全球总部的上司发了两封邮件。一封详细汇报了菲律宾项目的成果,算是复盘分析;另一封,则是辞职交接信。
飞机的航班定在年初六,乌帆第二天中午抵达x市,自己先回去洗个澡,休整一晚,正好不耽误第二天去机场接他。
临上机前,墨子峯用备用手机,以梁晓晓的身份邀请对方出来看展。
哪知道对方回复:【抱歉,明天没空,不过下次可以一起出来玩桌游,顺便给你多介绍一些朋友。】
墨子峯无奈地弯了弯嘴角,手指对着手机屏幕轻轻弹了一记。目光落在乌帆清秀的头像上,那点笑意又逐渐消散。
他原本想借着这个机会干脆摊牌,现在被婉拒,一边觉得乌帆自觉得可爱,一边又觉得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冲动被强按回去,下次要等到什么时候,他自己也不知道。
正准备登机,忽然心下一动,用常用手机再次给乌帆发去条消息。
【明晚小姨来家里,一起来吃饭吗?】
对方很快回复,干脆利落的两个字,“当然”。
墨子峯挑起唇角,满意地收起手机,登上飞机。
一天后,樟宜机场旁的商场,想打卡室内瀑布的游客早已排起长队。
“爸,妈,你们确定不和我一起回国,休息几天吗?”
对乌帆来说,机场送别早已是家常便饭。
乌建章穿着大花短袖T恤配花短裤,鼻梁上架着墨镜,下巴微微压低,视线从镜框上沿溜出来,一门心思给对面的孟小琴拍照。
孟小琴穿着同色系花长裙,背对商场内的大瀑布,头戴草帽,身姿舒展地摆着各种pose。
一个笑得热情洋溢,一个认真指导动作,两人谁都没听见乌帆的话。
无奈,他只好又重复一遍。
“不啦。”乌建章收起手机,潇洒一笑,“x市现在太阴冷,我们打算先去泰国度个假。”
他拖起登机箱,重重往乌帆肩头一拍,“加油啊儿子,爸妈等着看你幸福的那天!”
说完,搂着孟小琴,头也不回地走向航站楼。
被塞了一嘴狗粮的乌帆站在原地,噘起嘴小声嘟囔:“都老夫老妻了,还这么腻歪。”
他笑着摇摇头,转身走向自己的航站楼。
一路飞行无言,再下飞机时,接机人群浩浩荡荡,可他一眼就看见那个英俊潇洒的高挑身影。
实在帅得鹤立鸡群。
墨子峯今天穿了件棕色皮衣短夹克,羊羔毛衣领向外翻出,下身是条深蓝色牛仔裤,搭配一副飞行员墨镜,短发抓成飞机头,利落时髦。
乌帆差点没认出,这还是当初那个保守沉闷的老处男吗?!
“你从哪淘来这么多行头?”
墨子峯摘下墨镜,别在裤子口袋边,顺手接过乌帆的行李,“想知道总得用什么来交换吧,比如,再付点定金?”
“我拒绝和奸商进行非公正交易。”乌帆嘴上虽然这么说,心头却因为这个动作变得柔软。父母远行在外,他却能从眼前这人身上,找到一种回家的踏实感。
上了车,墨子峯顺口问道:“你爸妈那里……怎么想?有没有为难你?”
乌帆心里“咯噔”跳了一下,指尖不安地捏来捏去,没有接话。
墨子峯伸出手,温热的掌心覆上他攥紧的拳头。那只大手宽厚有力,五指微微张开,乌帆眨眨眼,指节慢慢松开劲,反手扣了上去。
“先送你回家,你洗个澡补一觉,晚上再一起去我那,梁姨说今天她给我们做好吃的,让我们别买菜。”
乌帆两颊有些发烫,视线内是两人十指相扣的手,想都没想就应了下来。没过几秒,心中忽然警铃大作——
“那你也在我家待着?”
墨子峯一脸坦然:“不然呢?”
乌帆余光一瞥,后座上放着一个眼熟的大健身包。
他太懂男人的心思了,看来墨子峯这回是真有备而来。
窗外的风钻进来,乌帆打了个哆嗦,似乎又回到姜丽摔门而去的那天。
“呃,那个,我不困,要不我们下午再去上次的室内运动场攀岩?刚好活动下筋骨。”
这话说出来,乌帆自己都不信。
离开民宿时不过凌晨四点,飞机一路颠簸,根本睡不好。此刻贴着遮阳膜的车窗玻璃,映出他眼下那两坨乌青。他上车后一直悄悄掐着大腿,才没让自己昏睡过去。
墨子峯飞快扫了他一眼,调侃道:“坐了一路飞机,眼睛都快红成兔子了,还说不困?”
“没,就是这两天风大,眼睛有点发炎。”乌帆脑子飞速转着,只要不睡觉什么都行,“要不我们去蒸桑拿?正好能洗澡,也能缓一缓。你今天一早来接我,肯定也累了吧?”
墨子峯眉梢微挑:“你这么拦着我送你回家,该不会是……”
……乌帆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是金屋藏娇吧?”
……
这都哪跟哪啊,乌帆无奈腹诽,找对象千万不能找领导,一天到晚这张嘴叭叭的,怎么都说不过。
他认命地闭上双眼,现在在车里补觉,回到家肯定就精神了!
不过事实证明,乌帆完全属于杞人忧天。
洗澡的过程顺顺利利,某人全程正人君子做派,没来偷看,也没借机揩油。倒是客厅那边,隐约传来一阵叮铃哐啷的动静。
氤氲的热气混合沐浴液的香味,让乌帆彻底放松下来,洗完澡吹完头,紧绷已久的困意重新席卷而来。
踏进客厅,迎接他的是另一种香味。
墨子峯趁他洗澡之际,飞速变出青椒小炒肉,擂椒皮蛋,镇江小排,加上一碗鸡毛菜汤,全都是他爱吃的。
一顿心满意足的大快朵颐之后,饭晕裹着困意又找上门来。他强撑着把碗筷塞进洗碗机,墨子峯拿走他的钥匙后不知去了那里。他也懒得管,趁着人不在,冲回卧室,倒头就睡。
正睡得迷迷糊糊,大门那边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紧接着,脚步迈进卧室,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还有那股熟悉的柑橘香。
那布料的声音听着不像墨子峯刚才穿的牛仔裤——难不成他也换了身睡衣?
乌帆赶紧闭上双眼,翻了个身背对他,还不忘把被子拉过半张脸,装出一副睡得正熟的样子。
男人在他身后站了片刻,似乎想要确认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乌帆故意放轻呼吸,偶尔带出一丝若有似无的鼾声。
这招很快起了作用,墨子峯听了一会,终于轻手轻脚退出门外,顺手带上了门。
乌帆这才长出一口气,沉沉陷入梦乡。
临近傍晚,乌帆睡了个饱觉,从被窝里懒洋洋地支起身,餍足地打了个哈欠。
换好衣服走出卧室,墨子峯正坐在沙发上,两条长腿随意交叠,神情认真地对着电脑敲击键盘。
熟男认真工作的样子果然很有魅力,乌帆在心里默默感慨了一句,坐在他身旁:“不是已经递辞呈了吗,年还没过完呢,怎么还在忙?”
“趁着假期,提前熟悉一下华顺的业务。”墨子峯合上电脑。乌帆瞥见他脚边的健身包,顺嘴好奇问道:“这里面是什么?你刚去健过身?”
“换洗衣服。”墨子峯眼底掠过一丝不自然,随即淡淡笑了下,“准备好了就出发。”
“等等!”乌帆吭哧吭哧把行李箱里的斑斓蛋糕、鱼尾狮摆件、TWG茶叶一样样拿出来,花花绿绿的包装袋堆了一小摞,“我给梁姨带了点礼物,临时在机场买的,也不知道够不够?”
“你能来她就已经很开心了,不用这么客气。”
墨子峯接过他手中的礼品袋,走出两步,却发现乌帆还在原地转圈圈。
“不对不对,”乌帆猛地抬头,“她知道我们现在什么关系吗?”
墨子峯闲闲地看着他:“早知道了。” 随后又补了一句,“她很喜欢你。”
乌帆挠了挠脑袋,立刻瞪圆了眼。
既然梁怡没反对,还对自己印象不错,那这顿饭看来就是来“深入考察”他人品的。这么关键的时刻,自己必须好好表现!
“要不我们顺路再去买点人参燕窝?她喜欢香水吗?不不,保养品是不是会好一点?路过万达再去买套海蓝之谜吧……”
乌帆一边念叨,一边仔细查看门后穿衣镜里的自己。毛衣配休闲裤,是不是太随意了?他眉心拧成一个小疙瘩,边拨弄头发边转身往回走:“不行不行,我得再回去打条领带。”
“打什么领带,吃个饭而已,又不是去提亲。”
墨子峯不知想到了什么,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随即扣紧他的手,将还在纠结的人一把拉出了门。
会做好一顿饭等着家人回来,似乎是这对姨甥心照不宣的传统。乌帆还没进屋,就被一股热腾腾的饭菜香气吸引,赶忙换鞋洗手,打算帮忙。
“不用不用,小乌经理,你就和子峯安心等着开饭,这里交给我们就行。”
脱掉职业装的梁怡,依然不改能干本色,在厨房里有条不紊地指导工作。
而另一个系着围裙、乖乖打下手的身影,乌帆也再熟悉不过——
“沈博士?!”他连忙上前打招呼,视线惊讶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你怎么会在这?”
沈诚眉眼一弯,笑得人畜无害:“我是小峯的发小呀,从小一起长大的。”他凑近乌帆耳边,压低声音,“他小时候的糗事,你想知道什么,尽管来问我。”
“你敢。”墨子峯用眼神警告他闭嘴。等沈诚转身去帮梁怡收拾礼物,他才低声问乌帆:“你怎么会认识他?”
【📢作者有话说】
但凡小乌经理睡觉的时候回头看一眼,我也不至于再多写几万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第63章
没等乌帆回答,墨子峯便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推:“你是他的病人。”
乌帆脸色微变,小心翼翼地瞥了他一眼,随后飞快移开视线。
“呃……没有,就是朋友介绍的。”
他别过脸,夸张地深吸一口气:“哇塞,梁姨做的饭菜也太香了,我去帮他们端菜!”
墨子峯盯着他的背影,眉心微微拧起一个疙瘩。
其实他并不怀疑乌帆会做什么对不起自己的事,只是担心万一对方真有什么疾病困扰,自己也能提供一些帮助。
墨子峯平日很少在家中餐厅逗留,自己吃饭不过是端一份健身餐草草了事。偌大的餐桌只有头顶一盏现代简约白色吊灯作伴,显得冷冷清清。
而今天,桌上摆了四荤两素一汤,四个人围坐一圈,有说有笑,驱散往日的孤单。
“多吃点排骨,小乌,你都快成我们几个里最瘦的人了。”
席间,梁怡不断往乌帆碗里夹菜。墨子峯摸了把他的手腕,脸色严肃地点头,跟着夹菜。
梁怡笑眯眯地看着两人的互动,打趣般问道:“小乌经理,要不要和小峯一起来我手下干活?”
墨子峯一脸佩服地看她:“小姨,干脆你把整间A司要过去得了呗?”
“去。”梁怡摆摆手,示意他别捣乱,转过头继续对乌帆循循善诱:“华顺的工作虽然繁重一点,但好在不用到处出差,以你的能力也肯定能胜任。再说你和小峯搭档,相互之间也能有个照应。”
乌帆叼着筷子,认真思考一番,随后腼腆地低下头,咧嘴一笑:“听说办公室恋情不太长久,还是各自追求事业比较好吧。”
梁怡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墨子峯倒是眉宇舒展,显然很满意“恋情”这两个字。不知是否被这餐桌上活泼的气氛感染,他忽然生出一股冲动,不动声色地与沈诚对视一眼。
到底是多年的老友,一个眼神,沈诚就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沉吟片刻,沈诚接着乌帆的话往下说:“梁姨,乌帆说得对,两个人要是白天上班见,下班还见,用不了多久就该腻了。他俩现在这样刚好,下班还能约个会,看看电影话剧,多浪漫。”
他转向墨子峯,语气随意了些:“我听说最近有部话剧叫《女仆》,挺火的,你们要不要一起去看?”
墨子峯挑了挑眉:“哦?讲的什么?”
“是一部源于真实故事改编的荒诞戏剧,大致是说两个被压抑的女仆在扭曲的角色扮演里慢慢失控,最后走向毁灭。”沈诚略一低头,灯光反射在镜片上,遮住了眼中神情,“不过最新这版是用三位男演员反串,代替原来的女演员,应该会挺有意思的。”
墨子峯指腹抵在碗沿上,轻轻叩了两下,余光瞥向乌帆。
后者却好像根本没多想,随口应了下来:“好啊,说不定还能叫上晓晓。前两天我们聊天,我还说要给她介绍新朋友呢。”他向墨子峯解释,“哦,晓晓就是沈博士的表妹,性格跟你还挺像,说不定你俩能聊到一块去。”说完一歪脑袋,忽然反应过来,“哎,不对啊,你和沈博士是发小,岂不是也该认识梁晓晓?”
没等墨子峯做出回应,乌帆拳头一锤掌心,眼睛一亮,转头看向梁怡:“说起来,梁姨,沈博士的表妹梁晓晓跟您是同姓呢,你们真有缘分!”
梁怡盯着眼前的菜发呆,听见乌帆和自己说话,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哦哦,晓晓啊,小时候经常跟在小诚……和小峯身后的。”
“嗐,原来你们都认识她啊。”乌帆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笑了一下问:“今天怎么没把她也叫来一起吃饭?”
一句话,让原本温馨的晚餐氛围瞬间陷入诡异的沉默。
乌帆左看右看,手在桌底下悄悄扯了扯墨子峯的衣角,脸上透出一点局促。
墨子峯轻轻拍了拍他,示意先吃饭再说。
饭后,墨子峯和沈诚负责收拾桌子洗碗,乌帆则陪着梁怡在沙发上坐下,给她泡了杯茶,动作显得比平时更笨拙些。梁怡接过茶,第一杯先放到了他面前,语气温和地开了口。
“听小峯说,你父母那里还是不太同意?”
乌帆端起茶杯,手在半空顿了顿,又放了下来。他轻轻在膝盖上搓了搓掌心,挺直腰背,语气认真:“梁姨,您别担心,我会继续做他们的工作。”
“倒不是担心。”梁姨和颜悦色地摇头,说到底她挺理解乌帆爸妈的心情,要是乌帆这边不好交代,她可以帮忙劝劝。毕竟作为墨子峯的长辈,自家孩子主动把人拐到另一条路上,总归是要担起这个责任。
“不不不,是我先提的。”乌帆赶紧摆手,“我主动要和他在一起,也一定会处理好相关的问题,不会让他吃亏,您放心。”
梁怡若微微睁大眼睛,露出一点意外,不过很快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弯弯嘴角:“梁姨知道你稳重,倒不是为这个担心。就是我们家小峯性格和常人不太一样,还希望你多包容。”
“是他包容我更多一些。”乌帆腼腆一笑,倒也没怎么在这个问题上多想。仔细斟酌一番后,他终于问出先前一直盘亘在他心中的疑问:“那,梁晓晓是……”
梁怡神色几度变化,张了张嘴又合上,纠结半天,才犹犹豫豫地开口。
“这事怎么说呢……我姐她,最开始是有个女孩儿的。我姐和姐夫那时候都是双职工,有年夏天,两口子忙得抽不开身,就把幼儿园放暑假的女儿送回乡下的爷爷奶奶家。小孩嘛,头一回下乡,看什么都新鲜。有天吃完午饭,自己跑去村边池塘玩,就再也没上来。”
乌帆心头一紧。
“那件事之后,虽然没过多久就有了小峯,但我姐……一直没能走出来。后来姐夫走了,我姐带着小峯搬了家,才遇到小诚……和晓晓。”她双手紧紧贴着茶杯,似乎想从中汲取一丝暖意,“你别看她不怎么亲近小峯,对晓晓倒是很好,就像是……”梁怡停顿两秒,嘴边挂起一抹无奈的苦笑,“就好像是透过她,在看自己的亲女儿一样。”
乌帆愣了一下,似乎有只手探进胸腔,重重捏了把他的心脏。他之前猜过墨子峯的家庭或许不太圆满,可没想到,背后藏着这样一个让人心里发酸的故事。再结合那个年代的时代背景,这件事背后的真相究竟如何,细思之下令人脊背发凉。
梁怡好像看出他在想什么,往他杯里添了点热水,温和说道:“都过去了,小峯能遇上你,是他的福气。梁姨跟你说这些,不是给你压力,就是想让你多了解他一点。他那个人,心思很重,却从来不爱往外说。”
乌帆点点头,也聊了聊自己的往事。快聊完的时候,他忽然又想起一个问题。
“那晓晓和墨总关系如何?”
“他俩啊……时远时近吧,有的时候不怎么联络,”梁怡深深地看了乌帆一眼,意味深长道:“有的时候……又像一个人一样。”
客厅那一头,厨房门关得严严实实,哗啦啦的冲水声与男人的低声交谈,全被锁在了门后。
这边的气氛不像客厅那头温馨和蔼。沈诚以“做饭的是自己”为由,毫不客气地“压榨”墨子峯刷碗。
墨子峯也不跟他多废话,边往水池里挤洗洁精边问:“吃饭之前我看乌帆拉着你嘀咕什么呢?”
沈诚表示无可奉告,自己违背什么都不能违背医德。
墨子峯眉头微蹙,不置可否。
沈诚漫不经心地推了推眼睛,镜片后眸光闪烁,透出一股老狐狸般的精明。
“其实有时候隐瞒也不是什么错事,或许只是没碰上合适的时机袒露心声。”
“你这话是替他开脱,还是敲打我?”墨子峯哼笑一声,“我当然不会怀疑他,就是有点担心。”
“换位想想,你愿意他从我这儿听说你的秘密吗?”沈诚双手抱胸,斜斜往水池边一靠,“你到底打算等到什么时候才跟他坦白?”
墨子峯沉默片刻,说:“你也知道我等了他多久。现在关系还不稳定,要是现在就让他知道我有这种怪癖,一定会把他吓跑。”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你这不是病,只是需要一个泄压的空间。”每次一提到这件事,沈诚总不免认真跟他争执一番,“乌帆也许比你想象中坚强得多,你怎么就确定他接受不了?小峯,有时候勇敢迈出那一步,结局未必有你想的那么糟。”
墨子峯悄悄叹了一口气。其实今天下午他就想坦白,但无奈乌帆睡得很熟。刚才饭桌上,他考虑人多一些,好歹能给乌帆一点安慰,又试着开口,结果还是没说成。墨子峯不禁想,是不是老天也不想让他展现真实的那一面,所以才连续两次收走他的机会。
沈诚听完,轻轻“啧”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好时机需要等,但好男人可不等人啊。”
收拾完家务,四人坐下喝了会儿热茶,聊了几句,便陆续告别。
墨子峯再三挽留,让乌帆今晚住下,明天正好送他去公司。但乌帆态度坚定,表示他很认床,还是自己的枕头睡得香。
墨子峯不想让自己显得太强势,怕无意中加重对方某些心理上的未知病症,于是退了一步,只坚持要送他回家。
整座城还浸在新春的余韵中,居民区的好几条小街挂满了大红灯笼与中国结。乌帆莫名想起先前和梁晓晓去玩剧本杀,女孩那身袅袅的古装扮相。
他忍不住又问了句:“你……跟梁晓晓很熟吗?”
◇ 第64章
“……一般。”墨子峯飞速眨了两下眼,视线在前方飘忽不定,尔后生硬地换了个话题:“对了,明天开始我就先不去A司了。”
乌帆脸色微沉,转头望向窗外,一言不发地捏着手指。
他其实在餐桌上听到梁晓晓这个名字时,就觉得气氛不太对。其余三人三脸讳莫如深,就好像这个名字是什么不能提的禁语。
他当时没多想,只当人家姑娘家里有事,不方便说给他这个外人听。
更何况,他也不太愿意提起和梁晓晓的交友经历。
可之后听梁怡说,墨子峯的母亲特别喜欢梁晓晓,而他跟那姑娘关系好得有时像一个人似的,乌帆胃里就开始翻腾,不太舒服。
墨子峯刚才的反应也是少见的支支吾吾,让他忍不住往回琢磨,越想越不对劲,好像每次墨子峯不在的时候,自己约梁晓晓也约不出来。
并且,之前有段时间墨子峯似乎心情很好,话里话外暗示周末有人约。
该不会……
乌帆把话题扯回去:“那你和她联系还多吗?”
墨子峯沉默片刻,反问:“怎么老提她?”
“……算了,没事。”
SUV在乌帆家楼下停稳,墨子峯伸手,掌心覆在他紧握的拳头上。
“要不这样,过两天找个机会,我们……一起聊聊?”
“我们三个人?”
墨子峯点头。
“周末再说吧。”乌帆抽出手,匆匆解开安全带,没给墨子峯反应的时间,直接推开车门,“回去路上小心。”
车门“砰”地关上,墨子峯刚凑上去的唇落了空。
墨子峯离职得干脆利落,没人知道他是怎么跟总部谈的。金融部门群龙无首了两天,上面很快发下了重组通知:金融部抽调部分人手,和IT部门分出的几位员工整合,组建新的“数字金融部”,主攻企业的数字金融转型项目。
至于新总监,听说是从另一家五百强空降而来。
不过乌帆忙了一上午熟悉新的工位,也没看见这位新领导的影子,不知是不是去上级面前报道过久,忘了他们这帮下属。
原金融部被拆分后,抽调来的同事里,跟乌帆相熟的只剩小刘一个。对此,乌帆还挺庆幸,他向来不太擅长交际,有小刘这么个小徒弟一起过来,能消减不少潜在的尴尬。
跟一圈新同事打完招呼,乌帆安安心心收拾起自己的工位。东西不算多,但他习惯把每样物品归置到固定的区域,随手就能拿到。
正低头理着,身后忽然响起一道男声。
“哟,这是……乌帆?!”
乌帆转过身,一个身姿挺拔的西装男站在身后,双手插兜,正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
那男人相貌堂堂,看着眼熟。乌帆愣了两秒,想起来了。
这是姜丽的未婚夫。
“钱……子捷学长?”乌帆伸出手,“你好,你来这里是……?”
他记得这人是与他和墨子峯同系的校友,比墨子峯大两届,他们毕业那年,钱子捷还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回母校演讲过。
“我是IT金融部的总监。”男人微微点了下头,依旧双手插兜,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看了几秒,“之前就听小丽提起过你,来上班的路上,我就在好奇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乌帆讪讪收回手,搓了搓掌心,“她……都说什么了?”
钱子捷的视线慢悠悠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最后在某处顿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讥讽,“也没什么,就说你……一直都挺努力的。”
乌帆像被戳穿了什么秘密,脸一下子涨红,耳边“嗡”的一声。
见他这副反应,钱子捷像只斗胜的公鸡,轻笑着哼了一声,趾高气扬地转身。
乌帆胸膛起伏了几下,攥紧衣角。
“钱总监。”
男人停下脚步,漫不经心地回过头,像是惊讶他居然还敢叫人,又像想看看他还能说出什么来。
“不管她说过我什么,事实也好,虚构也罢,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乌帆挺直脊背,与他对视,语气不卑不亢,“这是职场,希望你别带个人情绪,影响大家的工作氛围。就算你是我的上司,也不该因为我曾经生病就看不起人。”
此时已有几个同事围过来看热闹,夹杂着小声议论。
钱子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下不来台,愠恼地反驳:“我说什么了?说你一句努力,你还反过来泼我一盆脏水,简直无理取闹!”
乌帆语气平静:“你的表达方式让我感受到了不尊重,大家来这里都是给人打工而已,互相平等对待,才能更好地合作。”
“你……”钱子捷被噎得一口气没上来,手指隔空点了他两下,愤然离开。
男人一走,小刘带着几个人七嘴八舌围上来。
“我去,帆哥,你也太勇了吧!”
“这就是新总监?看着还不如你们之前那个呢。”
“他是谁啊帆哥?跟你有过节?”
乌帆深吸一口气,没多说什么,只跟小刘叮嘱了两句,反正这两天手头没什么项目,他有点家里的私事要处理,让小刘帮忙照看一下,有紧急情况再打电话。
“放心吧哥。”小刘拍着胸脯打包票,“包我身上,你慢慢处理。”
其实乌帆并没有什么家务事,而是打了辆车,准备去见沈诚。两人约定好的治疗虽然不在今天,但他不想再拖下去了。
“不好意思啊沈博士,临时和你改约,有打扰到你吗?”
一进“诚理”大门,乌帆满脸的过意不去。沈诚倒是不在意,一脸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自从那天在小峯家你跟我说病情有变化,我也正想找个机会尽早和你聊聊。”沈诚把他引进治疗室,依旧往他怀里塞了个大白鸭抱枕,随意地在他对面席地而坐,“前几次问你,不是说已经往好的方向走了吗?”
香薰机蒸腾出的草本气息让乌帆烦闷的心渐渐平复下来。他把春节以来发生的事,从已经能控制住的反应,到最近又开始不争气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和沈诚说了一遍,除了那些反应和墨子峯与梁晓晓的关系。
乌帆很感激,沈诚当时没有把他的秘密告诉任何人。
“这本就是我的职责。”沈诚浅浅一笑。即便乌帆没说细节,凭他对乌帆病情和那段关系的了解,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但职业操守让他忍住了。
沈诚拿起iPad翻看乌帆过往的治疗记录,忽然想起两件事。
一件是他记得墨子峯在大学时期,尤其是大学的最后一年,情绪和行为都稳定很多,可毕业后一参加工作,又开始反复。
另一件则是那天晚上聚餐,大家聊起两人之间的交集,乌帆随口提了几句大学时期的往事。
沈诚翻到乌帆在之前的治疗中自述,他刚上大学那会似乎都很正常,和前女友的关系稳定后,才发现自己的异常。
算了算两人的年龄差,沈诚发现,这两件事在时间上有一些重叠。
莫非这两件事也是互相影响下的结果?
沈诚沉思片刻,开口道:“我看过你之前的就医记录,孙老师还让你查了内分泌,做了脑CT?”
乌帆点头:“可结果都正常。”
“说明这不是器质性问题,也和内分泌无关。我觉得,你心里可能有个结,连你自己都没发现。”
“器质性?什么意思?”乌帆歪过头,“就是器官本身没问题?”
“对,所以我对你痊愈很有信心。”沈诚顿了顿,推了推金丝眼镜,“这种病情出现前都会有征兆,一开始不一定是功能上的问题,也可能是身体疲乏,或者兴趣减退。你之前读书的时候有出现过类似的症状吗?”
“也许吧……可能是大二或大三?”听到沈诚的前半句话,乌帆脸色缓了缓,仰起头思考片刻,又泄了气,“我记不得了,那段时间课程紧,就算疲乏,我也只当是学业压力大……”
“解铃还须系铃人,我这么问,是想帮你溯源,看看当初那个铃铛究竟是怎么系上的。”沈诚问,“你介意我帮你做个催眠吗?”
“啊……”乌帆紧张地攥紧休闲裤布料,“会不会有副作用?”
沈诚温和一笑:“当然不会,你第一次做,我只安排二十分钟,从浅层收集些信息,不会深入探索。”
或许是“诚理空间”确实让人放松,乌帆犹豫片刻,最终点了头。
整个过程像是一场半梦半醒的恍惚,他能听见沈诚的声音,却像隔了层水,身体轻飘飘的,某些画面在眼前一闪而过,看不清,也无法集中注意力看清。
二十分钟在乌帆的体感里,就像过了三分钟,等他逐渐醒来,发现沈诚脸色复杂地盯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乌帆心里一紧:“沈博士,我……有什么问题吗?”
沈诚摇摇头:“一次催眠看不到太多,我得到的都是碎片,没什么有用信息。不过……”
他面露犹豫,似乎在斟酌措辞。
“沈博士,有什么话你直说吧,我能接受。”
乌帆那视死如归的表情让沈诚忍不住笑出声:“没那么严重。我只是发现,你记忆里关于病因的碎片,似乎和你在大学的社团有些关系。”
这句话让乌帆很意外。
礼貌告别沈诚后,他一路琢磨着对方口中“大学社团”的事。
那不就是戏剧社吗?
可那时候在戏剧社,自己也不是墨子峯那种众星捧月的主角,又能有什么导致他无法支棱的关键原因呢?
天色逐渐变暗,过度思考让乌帆腹中空空,在一家沙县小吃匆匆填饱肚子后,他继续边散步边思考,脚步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墨子峯家楼下。
这两天两人联系不多,乌帆在小区花园找了张长椅坐下,仰头望向那栋熟悉的公寓楼。
从楼底往上数,第十层,就是墨子峯的家。
此刻窗户里面黑漆漆的,男人应该还没回家。
夜风已不似前段时间那般凛冽,乌帆坐在长椅上发了会儿呆,搓搓脸,准备给墨子峯发条消息。
可就转脸的工夫,他忽然瞥见前方不远处,一个女人窈窕的身影走过。
很眼熟。
那是梁晓晓。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的海星~~深深一鞠躬!
◇ 第65章
几乎是出于本能,乌帆抬脚跟了上去。
他小跑两步,到了花园中央,借着那丛大花坛藏住自己,探出半个脑袋偷偷望去。
女人穿了条碎花复古长裙,外披一件白色羊毛长大衣,波浪卷发随着步伐轻轻弹跳,平底鞋踩出的步伐稳健,整个人看上去温婉又文静。
错不了,就是梁晓晓。
可这大晚上的,她来这里干什么?
也来找墨子峯?
不知道是不是下午在沈诚那儿做完催眠的缘故,乌帆脑子里这会儿冒出一堆记忆碎片,上一秒还是现在,下一秒就闪回大学时期,反反复复。他总觉得梁晓晓的背影有点眼熟,似乎两人并非认识不久,而是模模糊糊跟很久以前的某个身影叠在了一起。可刚要看清,脑子又跳回现实,怎么也想不起来。
正在他恍神间,梁晓晓已经走到墨子峯那栋楼下,在密码锁上按了几下,大门应声敞开。
乌帆想都没想,飞快跑到墨子峯楼下,按下密码。
那是墨子峯前段时间才告诉他的。
走进电梯间,他抬头盯着轿厢上方的数字,显示为“10”,正是墨子峯住的那一层。
乌帆觉得浑身血液往头顶涌来,身体微微发抖。他咬了咬牙,朝电梯按键狠狠戳了一下,迈步走了进去。
“叮”的一声,还没等他回过神来,电梯已经在十楼停稳。
“叮咚——叮咚——”
门铃揿响两声,屋内毫无动静。
楼道声控灯由亮转暗,乌帆又揿了两下,还是没人开门。
他死死咬住下唇,用痛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手往门上叩了两下。
“我知道有人在家,可以让我进去吗?”
无人应答,乌帆继续敲。
“就十分钟,行吗?”
尽管已经开春,夜晚的楼道里依旧寒凉。此刻他手脚冰冷,出了一手冷汗,连声音都夹带几分颤意。
就在他想要继续敲下去时,手一下落空。
门被打开一条缝,门后是一张精致立体的脸。
“晓晓……真没想到能在这看见你……”乌帆深吸一口气,尽量压制住自己颤抖的嗓音,“墨……墨子峯在家吗?”
女孩默不作声,以一种欲言又止、沉郁、又带着些许愧疚的复杂眼神与他对视。
乌帆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我有重要的事找他。”
梁晓晓的手仍然搭在门把手上,半晌,把门推开了些。她弯腰打开鞋柜,拿了双拖鞋放到他脚边,朝屋里抬了抬下巴。
乌帆换鞋的间隙,梁晓晓进厨房烧了壶水,顺手从橱柜里拿出茶杯和一盒洋甘菊茶。
整个过程娴熟自然,好像她才是这个家的主人一般。
“不用麻烦。”乌帆摆摆手,问她墨子峯在哪。
梁晓晓不答,将一杯泡好的热茶塞进他手中,指着沙发示意他坐。
“不,我一会就走。”乌帆摇摇头,“晓晓,你经常来这里吗?”
梁晓晓垂下眼眸,眼睫微颤。过了会儿,她冲乌帆比划了个“等一下”打手势,随后转身进了卫生间。
乌帆虽然满头雾水,但到了这个份上,也不差再等几分钟。他往客厅走了两步,屋里静悄悄的,看来墨子峯不在。正想着,洗手间里传来一阵哗哗的水声。
?!
梁晓晓在洗澡?!
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十分令人费解,乌帆心中的问号更大,可他又不好意思去敲一个正在洗澡的女孩子的门。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他索性就在墨子峯的公寓里晃荡起来。
客厅只亮着一盏氛围灯,倒是走廊灯光十分明亮,乌帆也没多想,径直朝走廊走去,两侧房门紧闭,只有尽头那扇小门大敞。
他知道这间屋子,墨子峯平时从不轻易打开,也不让人进去。乌帆本不想窥探他的隐私,但既然撞上了,还是忍不住伸着脑袋往里看。
与其说是储物间,不如说是一间小型工作室。屋子正中摆着一张宽大的手工台,皮尺、铅笔之类的工具码放规整。四周立着几个落地衣架,整整齐齐挂满了衣物。
大多是当年戏剧社用过的戏服、假发。乌帆扫了两眼,正要转身离开。
余光一掠,忽然瞥见一抹熟悉的红。
定睛一看,落地衣架最里面,竟挂着一条艳红色的蕾丝修身裙。
乌帆愣了愣,走上前拿起裙子细看。
没错,正是他第一次在酒吧见到梁晓晓时,她身上那一件!
他知道墨子峯以前给社团设计过戏服,可这些女装,总不会也是他给梁晓晓设计的吧?
也没听说过墨子峯还有时间做这些呀?
不管怎样,一个大男人家里放了那么多女生的衣服,就算是青梅竹马,也未免太奇怪了!
还是说,这中间另有隐情……?
忽然,乌帆脑子里冒出一个很诡异的念头。
他立刻摇了摇头,将那个未成形的想法甩了出去。
“咔哒”。
客厅传来关门声,乌帆心头随之轻颤。
是墨子峯回来了?
他快步往客厅走,心里泛起嘀咕:那声音听着不像玄关的大门……
刚出走廊,脚步倏地一停。
客厅里站着个男人。
肌肉结实,宽肩窄腰,只有腰间围了条浴巾,短发上的水珠没擦干,一颗一颗顺着胸口往下淌。
乌帆目瞪口呆,与他对视良久,才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墨……你……梁……”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很了不得的事情,大脑严重宕机,不等墨子峯开口,越过他冲进洗手间一看——
洗手台旁的置物架上,整整齐齐叠着女人的衣物,最上方还有一顶大波浪假发。
正是刚才“梁晓晓”那身穿搭。
可浴室里,根本没有“梁晓晓”!
眼前的场景早已解释一切,乌帆就算再傻,再不愿意面对,也能想出那唯一的答案。他像被抽空了力气,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背撞上潮湿的瓷砖,才勉强站稳。
“你……原来,你就是梁晓晓……”尚未散尽的水汽让他有些喘不过气,头晕脑胀,连完整说出一句话都很艰难,“你怎么能瞒着我那么久,不对,不对,都怪我,明明你和她有一样的痣,明明你们身材相仿……怎么会认不出来……”
墨子峯沉默地看着他的身体缓缓滑落,想上前抱住他,可刚迈出一步,又犹豫着收了回去。
他很想解释几句。
——我不是变态,我只是可能有些疾病。
——我早就打算和你坦白,只是还没遇到合适的机会。
可再多解释也只是徒劳,墨子峯最终还是选择了保持缄默。
过了会儿,乌帆像是缓过神,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我,我还是先回去……”
墨子峯心脏一紧,上前拉住他的手腕,“别走。”
而乌帆却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触碰,惊慌地移开身子,“不不不,我,我得好好想想……”
说着,踉踉跄跄往门边走。
墨子峯一把抱住他,“砰”地将门一关,揿暗灯光,把人抵在门上。
突如其来的黑暗和幽闭空间让乌帆剧烈挣扎,墨子峯的双臂紧紧箍住他的身体,任凭发间未干的水珠将两人相碰的颈间打湿,就好像这样就能与唯一的生命线交融。
“求你,别走。”
“唔……我不走,但你,能不能松开我!”乌帆弱弱在他肩头锤了几下,“我快呼吸不过来了……”
听见这话,墨子峯才忽地放手。他与乌帆额头相抵,感受年轻男人奋力而混乱的喘息。
等到乌帆呼吸逐渐平稳,墨子峯才又开口。
“在菲律宾的那天晚上,我问过你,愿不愿意接受我的过去,我的全部。”
“你问我,我是不是怕了。”
“是,我很害怕,我害怕你得知我的一切,就无法再以平和的眼光看我。更怕我永远没法对你讲出这些事,怕我爱的人,这一辈子只能看到一半的我。”
“那么现在,你准备好听了吗?”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五一假期愉快~不出意外的话完结倒计时啦!
◇ 第66章
“我们能不能,出去说?”
僵持片刻后,乌帆终究舍不得冷处理,应了下来。
两人此刻的谈话状态确实不算理想,墨子峯裸着上身,温热的肌肤与乌帆相贴,后者甚至可以感受到对方那强有力的心跳几乎快要冲出胸膛,与自己的相撞。
即使眼下气氛较沉重,乌帆也不由地生出一丝心猿意马。
闻言,墨子峯轻轻点了点头。他去卧室换了套家居服,衣服纽扣随意系了两颗,头上顶着条毛巾,随意擦了两下,动作间露出那片蛇口向雀的纹身,在暖色灯光下有些刺眼。
还不如刚才黑暗一片的浴室呢,乌帆轻咳一声。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墨子峯将一切缓缓道来。
与梁怡说得无差,这是个说不上是离奇还是唏嘘的故事。
墨子峯出生在中西部一个不知名小县城。在他之前,母亲有过一个女儿。那年女孩被送到乡下爷爷奶奶家,不慎出了意外,再也没回来。当时正值独生子女政策,孩子没了,家里长辈轮番劝说,父母才又生了一个,也就是墨子峯。怀孕前,爷爷奶奶拼命给墨母灌偏方,说是能保生儿子,还专程去隔壁村找了某个自称曾在青阳山修行的道士,花重金求来秘方。墨子峯出生后,爷爷奶奶喜得合不拢嘴,紧赶慢赶给大孙子操办了百日宴。
不知是乐极生悲还是怎的,老两口在宴席上喝多了,一不小心,说出了当年关于女孩失足落水的真相。
原来墨家老人一心想要个孙子,可儿子是公务员,超生轻则罚钱,重则丢饭碗,他们舍不得让儿子担半点风险。直到媳妇把孙女送来,小女孩头一回下农村,看什么都新鲜,小猫似的,天天拽着爷爷奶奶往外跑,一到田间就撒手没。几回下来,老两口逐渐产生一个可怕的念头。两人一合计,某天悄悄把女孩带去镇上,趁女孩玩得开心,转身自个儿回了村。两人想着孩子年纪小认不得回家的路,也记不住家里电话,丢在镇上,被别家捡去养也好。
谁也没料到,小女孩竟然搭上了回村的大巴,还一个人摸到了家门口的水库。
可惜,只差十分钟的路程,她就能安全到家。
至于为何她最后会溺毙在水库里,是意外还是人为,无人知晓。九十年代的乡镇,监控远没现在多,警察查了一阵,没查出个所以然,最后只能按意外结了案。
得知真相后的墨母宛如晴天霹雳,与墨家大闹一场后,彻底和他们断绝了关系。
思女心切,她逐渐在自责与怨恨中患上躁郁症。
墨父也接受不了家庭这样突如其来的变故,经常与妻子吵架。一次夫妻争吵后,墨父开车出门,路上分了神,在高速上撞上一辆大货车,当场身亡。
那之后,墨母带着年幼的墨子峯搬了家,可日子并没有因此好起来。
她心里的哀怨没随丈夫一同入土,反而因为病情始终得不到控制,愈演愈烈。
墨子峯一天天长大,慢慢读懂母亲那冷淡的眼神、不耐烦的语气,还有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落到身上的巴掌背后,藏着怎样的情绪。
可他很迷茫,自己努力考了全班第一,努力把小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无论怎么努力,母亲好像就是不喜欢他。
直到有一次,趁母亲不在家,他好奇地穿上屋里那条连衣裙。那是母亲常穿的一条,布料软软的,带着一缕淡雅的香气,像母亲温柔的怀抱,飘飘然,让他不自觉地泛起舒适的困意,蜷在床边睡着了。
再醒来时,母亲站在门口,直直望着他。
墨子峯一下子惊坐起来,低着头,缩着身子不敢动。母亲缓步走近,他小小的身体止不住地抖,生怕那一巴掌落在脸上。
出乎意料的是,落在他脑袋上的不是巴掌,而是一只陌生又温柔的手。
轻柔,温暖,像课本里写的那样,“像一阵和煦的春风吹过”。
从那以后,墨子峯爱上了穿裙子。碎花的,鲜艳的,每一次穿上,母亲的眼神都会变得温柔。他喜欢那样的感觉。
可秘密总归是藏不住的。
没过多久,大院里的孩子都知道了墨子峯穿裙子的事。他们骂他变态,不跟他玩。
这群孩子大多和墨子峯在同一所小学。小孩之间传话快得很,不到一个月,全年级都知道,“一班的墨子峯是个变态”。他们把他孤立在外,一看见他就笑他、骂他。有几个男孩甚至趁体育课打篮球,故意拿球砸他。
事情闹到班主任那里,老师了解情况后,除了批评那些霸凌的孩子,还专门找了墨母,希望她能多给墨子峯一些开导和关爱。
这番话像是点醒了墨母,她忽然意识到,无论儿子怎么穿女装,死去的女儿都不会回来了。
可墨子峯才多大?他不懂这些。面对母亲恢复冷淡的态度,他反而穿女装穿得更频繁了。渐渐地,这变成了一种奇怪的依赖,女装像是他的一层“壳”,只有躲在里面,他才能感到安全。
十岁那年的夏天,他遇见了搬进大院的沈诚。沈诚当时才考上高中,比他大五岁。
沈诚像是个知心大哥哥,从来不会欺负穿女装的他。明明相差五岁,但墨子峯就是喜欢黏着他。
彼时沈诚已经萌生读心理学的念头,平日里经常阅读相关书籍。在沈诚的开导下,墨子峯慢慢开朗起来,穿女装的行为也渐渐能控制住了。
沈诚一直告诉他:穿女装不是病,是心里打了个结。给自己一点时间,慢慢解开就好。他还说,墨子峯需要在精神上独立于母亲,试着从更客观的角度去面对这段关系。
话虽如此,可对孩子来说,父母就是脚下最踏实的那片土地,踩不到地,心总归是飘忽的。
这需要专业的外力来矫正,绝不是件容易的事。
等到墨子峯上大学,沈诚已经考上知名心理学专家的研究生。他给墨子峯介绍了一种新疗法:把女装的冲动寄托在某个“媒介”上,借此释放内心的痛苦和执念。
戏剧,就是最适合墨子峯的媒介。
沈诚的建议很快起了效果。墨子峯渐渐能控制住自己穿女装的冲动,让它变得隐秘而合理。
也是在戏剧社里,他遇到了乌帆。
故事讲到这里,墨子峯手中的洋甘菊茶已经变凉。
乌帆默默听着,心里替墨子峯发酸。话题忽然拐到自己身上,他指尖一紧,借着添茶的由头躲进厨房烧水,总算能够喘上口气。
墨子峯握着盛满热茶的马克杯,垂下眼睫。
“说起来有点俗套,当我第一次在戏剧社看见你时,就好像有一道阳光,照进一间落满灰尘的暗室。”
这种肉麻的戏剧腔情话,可不像墨子峯平日里会说出口的。乌帆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一声:“我那个时候普普通通,李雪说甚至还有点屌丝呢,哪有你说得那么浪漫。”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到我,是在哪里吗?”
乌帆仰起头,眉间拧成一个疙瘩,良久,略带歉意地望了墨子峯一眼:“呃……我记性不好……”
墨子峯轻笑着摇头,他记得清楚,那天是排练《威尼斯商人》,由于原定的女主角生病请假,女主角则由对剧本最为熟悉的墨子峯顶替。
当时,他身穿淡紫色缎面长裙,大多数同学都笑着与他开玩笑,只有乌帆,像个愣头青一样盯着他看呆了眼,满眼都是纯粹的欣赏。
那一刻起,墨子峯就知道,乌帆与其他人不一样。
乌帆从来不会开他关于女装的玩笑,相处久了,墨子峯发现这个柔软的男孩并不像表面上那么木讷,他会留意每个人的情绪,然后不动声色地照顾到。
墨子峯本以为乌帆选戏剧社只是为了混那一个社团实践学分,毕竟很多人都这样,排练和演出不过是走个过场。
但乌帆不是。
无论抽到什么角色,哪怕只有一幕、不起眼的小配角,他都会认真排练,认真演。
说到这里,墨子峯的眼神柔和了下来,看向乌帆:“其实我知道你对戏剧并没有百分百的热情。但看到你认真排练的样子,我忍不住会想,你连一件没那么热爱的事都能做得这么出色,那如果遇到喜欢的人,岂不是连天上的星星都愿意摘给她?”
“还好吧……”乌帆摸了摸鼻子,想起之前对姜丽确实百依百顺,就想赶紧跳过这个话题,“你的优点也很多啊,不光认真,还有头脑,多难的项目都能谈下来……”他掰着指头,把墨子峯的优点细细数了一遍,认真地说:“没想到你有这样一段过去。你努力走到今天,已经很厉害了。我不想说什么‘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空话,但我想告诉你,接下来的日子,我愿意陪你一起走下去。”
墨子峯弯起嘴角,笑得温柔而轻快,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原本以为这件事我会很难开口,没想到一旦开了头,后面的话自然而然就说了出来。”他顿了一下,“沈诚说这不算是病,我也不太懂。但我想让你知道,当我以梁晓晓的身份和你相处的时候,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很享受,也很珍惜,从来没有故意戏弄你的意思。我知道你一时很难接受,但我会努力补偿,直到你原谅我。”
这番话听得乌帆有些心虚。说到底,当初结识梁晓晓的契机,也是源于自己那个难以启齿的秘密。
今晚墨子峯坦白了,那自己呢?
想到这,乌帆先前对墨子峯那点气愤已经烟消云散。
他不知道是否该继续聊那个话题,也不知道该如何向对方坦白,犹豫片刻,先站了起来:“不早了,你先休息吧。”
“能留下来陪我吗?”墨子峯轻轻拉住他的手腕,“就一晚,好吗?”
男人的语气近乎恳求。乌帆的心脏酸楚地揪痛一下,对方刚把最柔软的地方袒露给他,他又怎么忍心推开?
于是,两个人一起躺上了床。
黑暗中,乌帆的呼吸绵长而缱绻。
墨子峯侧过身,手撑起脑袋,好奇地望向乌帆。
月光沉静,勾勒出年轻男人优美而柔和的侧脸线条。浅色的双眸在月光下泛着银光,纤长的眼睫上下飞舞。
墨子峯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触摸那蝴蝶翅膀般的眼睫,到秀气的鼻梁,薄而柔软的唇,感受对方绵长的呼吸因自己的指尖而被搅乱。
“在想什么?”
“我想,告诉你我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
停在这里好像有点不太道德(dbq)
因为这篇文没有大纲和存稿 算了算剧情后面可能1-2章完结 有点纠结是一下放出来还是等周四出榜单了再蹭一期榜单 容我先把稿子写出来康康 之后想写点番外!但没想好写啥 欢迎各种建议~
另,新文打算在这篇完结后开预收~热情糙汉攻x傲气美人受的市井文 清凉治愈酸甜口 适合春夏 正文应该在五月底更新(这次一定有大纲和存稿)还请大家支持(深深鞠躬)
◇ 第67章
说完那句话,乌帆嘴唇又合上了,抿得很紧。
墨子峯等了片刻,没等到他开口,指尖略一用力,伸入那两片柔软,撬开牙关,嗓音低沉而有磁性:“什么秘密?”
乌帆有点恼地拍开他的手,“别闹,你不是想知道,我是因为什么认识沈诚的吗?”
墨子峯把脑袋凑过去,近距离欣赏月色下这张秀气的脸,语气漫不经心:“因为什么?”
乌帆纠结良久,反问道:“你知道姜丽为什么会和我分手吗?”
墨子峯脸“唰”得一沉,食指微微使劲,戳他脸颊:“睡在男朋友身边,还想着别的女人,小乌经理,胆子不小啊。”
乌帆却没笑,轻轻叹了口气:“我这儿有点毛病,一到关键时刻就掉链子。看过很多医生,都治不好。拖了姜丽很久,她后来实在受不了,就走了。”他深吸一口气,“是我对不起她,我也理解她的选择。”
“……搪塞我好歹用个高级点的借口。”
“都是男人,我怎么可能用这种事搪塞你。”乌帆斜了他一眼,语气认真中又带着丝无奈,“我那里真有病。”
墨子峯脸色稍微缓了缓,挑起眉梢,“也就是说,你们没有真的……”
乌帆飞快翻了个白眼,“什么时候了,还在想这档子事……”
“孤男寡男躺在床上,怎么就想不得?”墨子峯哼笑一声,忽然想起什么,“不对啊,之前在西宁,一大早上不也看到你升旗了吗?”
乌帆的声音闷闷的:“因为我的病很奇怪,只有……”他喉结一动,“只有面对两个人才能起来。一个是你,另一个……另一个就是梁晓晓。至于沈诚,是因为一开始看的老专家说这可能是心理疾病,才把我介绍给他的。”
墨子峯脸上没了笑容,静静地听。
“脱敏疗法也是沈诚的主意。他让我定期跟你、还有梁晓晓见面,慢慢习惯你们带来的刺激,一点点脱敏,最后就能恢复正常。”
墨子峯的声音变得冰冷:“那你现在恢复了吗?”
“本来是快恢复正常了,但是,但是自从跟你在一起之后,又不行了……”
“所以?”
乌帆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泄出来:“所以,我现在……还是不太行,满足不了你……”
墨子峯脸色一沉,眼底压着怒意,忽然翻身撑在他上方,紧紧攥住他的手腕。
乌帆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不知所措,脑子里飞快地转,回想自己是不是哪句话说错了。他紧张地咽了下口水,“有什么事你能不能松开手再说?”
男人的眼神极具侵略性,一寸寸逼近,隐忍着怒意问:“你跟我在一起,到底是喜欢我,还是只是想治好你的毛病?”
这个问题让乌帆哭笑不得,挣开禁锢住自己的手,轻轻给了对方一拳:“我是直男诶!要是不……不喜欢你,怎么可能愿意和你做这种事……”
“喜欢”两个字让他脸颊一热,说出口时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现在你可不是直男了。”墨子峯眸中暗潮涌动,像是在确认什么,“跟我在一起,别想再回头。”
乌帆“嗯”了一声,心中隐隐升起一种渴望,伸手环住对方脖颈,克制不住地想要往那双眼眸的更深处探索。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乌帆清晰地感受到有什么抵上腿部。
那是独属于男人的触感。
墨子峯眯起眼,像纹身上那条盯上云雀的蛇,手探向一处:“有没有病,让我检查检查再说。”
“喂,你先等等!”
话音未落,墨子峯已经摸了一把,随后愣住,“你还真的……”
这句话像咒语般将乌帆僵硬地定在原地,见墨子峯一脸惊讶,他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又羞又恼,一把将墨子峯从自己身上推下去,翻了个身背对着男人,“就是你摸到的那样,现在你信了吧!”
背后很长时间没有声音。
乌帆越想越觉得胸口发闷,“你都知道了,还要不要跟我在一起,自己想清楚。别到时候在一起了,又抱怨我不行,再……”
“离开”这两个字,他说不出口。只要一想到将来墨子峯有可能离开他,乌帆的心就忍不住一阵抽痛。
背后依旧没声音,乌帆按捺不住,转过身一看。
墨子峯撑着头,嘴角微挑,悠悠地说:“之前没看出来,你野心还不小。”他缓缓凑近,手搭在乌帆腰迹,将人往自己怀中一带,“有没有可能,你多虑了。”
乌帆愣住,“什么意思?”
男人的指腹顺着皮带滑向扣针,单手灵巧地解开,“你不会……不知道流程吧?”
“你可别小看我!”乌帆暗想,之前那些艺术作品自己可不是白看的!
没有皮带和拉链的束缚,男人的指尖自由地探索。可他并未在不支棱的那处停留,而是向后一滑,往峡谷中走去。
!
乌帆一惊,双腿迅速拢紧。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这怎么和自己预期的不太一样……
他他他怎么不是上面那个?!
“放松。”墨子峯轻轻捏了他一把,但同为男人,他清楚地意识到抵在自己腿部的东西长什么样,怎么敢真的松懈下来,反而并得更紧。
墨子峯另一只手紧紧箍着他,咬上他的耳垂。
潮热的微风带着水汽,串成一阵电流,酥酥麻麻,毫无防备,立刻缴械投降,风间留下抑制不住的低吟。
墨子峯低声骂了句脏话,五指没入乌帆发间,将他的脑袋轻轻往后一扯,迫不及待与他接吻。
年轻的男人像一株兰草,枝叶拉出一道柔韧的弧线,柔软脆弱的叶片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敞露出来。
这个吻与上一次在菲律宾的浴室不同,霸道、暴烈,墨子峯像一头终于被放出笼的兽,身躯之下,某种东西正在蠢蠢欲动。
乌帆被吻得七荤八素,脑海中隐隐约约闪过一些画面,又很快被墨子峯的进攻打断。他不甘落入下风,飞快解开男人家居服的纽扣。
墨子峯却忽然停下。
他撑起身子,将乌帆环在下方。银色的月光倾泻而入,像一匹光滑的绸缎,沿着他起伏的肌肉线条缓缓滑落。
下面的手坏心思地弹了一下,男人挑起唇角,“你这不是正常吗?”
乌帆迷迷糊糊,还不太满意中途暂停,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诶,怎么突然又行了?!”
与以往对着墨子峯那几次不同,现在他像是打通任督二脉,浑身不仅充斥一股通畅快意,更有一种忄青谷欠的渴求。
这种感觉久违又陌生,他忽然觉得很饿,很渴,灵魂深处泛起一阵痒意,只能不断地蹭来缓解,他双手环绕墨子峯的脖颈,主动迎向他,似乎要把自己整个嵌进对方之中才肯罢休。
“该不会是你父母不同意,用这个诓骗我,嗯?”墨子峯额角的筋微微跳动,已是气声。
“没,没有……”乌帆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下次他们来,我带你去见……”
之后的句子被墨子峯吞了进去。
潮热的林间,猎豹缓步前行,伏低身子,寻找珍宝。
长舌卷起树根,舔舐,啃咬。
兰草根叶轻颤,微微一掐,渗出茎液。
清甜的汁液令猎豹精神倍增,后颈餍足地舒张,前爪向树林深处探出。
枝叶抖动,交缠又散开。
月光皎洁,映得墨子峯英俊的脸庞更加迷人,高挺的鼻梁,纤长的眼睫,如水的眼波。
熟悉的床铺,熟悉的月光,熟悉的姿势,乌帆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脑海中那些模糊的碎片瞬间浮出水面,拼凑出一副完整的画面!
“欧菲利亚……”
墨子峯浑身一震,动作猛然停下,“你说什么?!”
“我想起来了……”乌帆呢喃道,与墨子峯的过往,自己病情的转折,被忽略的暗示,毕业聚会那晚的一切,他全部想起来了!
“我有个大胆的猜测。”乌帆微微叹了口气,食指戳着墨子峯的肩头,“也许真是天意,这下你全得负责了。”
“你这是以身相许的意思?”墨子峯抓过他的手指,亲了亲指尖,又亲了亲他薄汗潮湿的额角,将他楼入怀中。“说吧,说完我们继续。”
【📢作者有话说】
我不是故意停在这里的 想试试看偏意识流能不能发出来……争取在周日或周一完结(握拳)
◇ 第68章
毕业聚会那天晚上,乌帆喝得晕头转向,能勉强撑住不吐出来,已经是对墨子峯公寓的极大尊重。
二十个人喝醉了有二十种不同醉法,有人大哭大闹,有人大吼大叫,幸好乌帆的醉法还算文静,只想待在原地睡到天荒地老,一点儿窝都不想挪!
有几人试图来劝他,把他的手指从沙发扶手上掰下来,他也不管,往那一躺打算和人硬刚到底。
耍赖大法似乎起效,耳边那些嘈杂的声音逐渐消失。乌帆满意地窝在原地,倦意袭来,准备入睡。
迷迷糊糊间,他的身子忽地腾空,在云间飘浮一阵,才落到一片更舒服踏实的土地。
缓缓睁开眼,月色照在来人身上,复古的裙摆,波浪的长发,他认得出,是欧菲利亚。
乌帆稍稍瞪大些眼,想看清欧菲利亚的长相,可大概是有什么遮挡,月光只照亮了来人的眉眼,下半张脸没入黑暗之中。
他与那人对视,被照亮而震颤的眼瞳划过渴望、依恋、隐忍,这种眼神让他感到十分熟悉。
醉酒后的乌帆大脑不连贯地飞速跳转,眼前的场景定格后被切割,下一秒,变成了大学校园。
舞台下的角落,社团日的分组排练,谢幕后掌声攒动的人群,总有一种隐秘的视线一闪而过。
他循着感觉回头,大家正三三两两散在各处,对台词的互相念词,检查道具的手上活儿不听,当然还有摸鱼刷手机的,一切稀松平常,各忙各的。
乌帆刚要收回视线,余光瞥见角落里安安静静阅读剧本的墨子峯。
说到墨子峯,这位大四学长走到哪都能轻易成为人群中的焦点,高挑英俊,话不多却很有分量。虽然经常散发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但乌帆知道,对方内心其实善良正义,自己排练时动作经常出错,被同学抱怨了好几回,却没人真的伸出援手,只有墨子峯会在结束后走过来,不咸不淡地点拨几句。
不过,焦点本身似乎又不那么喜欢过多关注,时常一个人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中。
也好,这样的人本就适合隔着距离仰慕欣赏。
乌帆想着心事,逐渐忘记自己是在偷看,目光大剌剌地投在那人身上。直到墨子峯察觉,回头望向他。两道视线相撞,对方的气势排山倒海般压过来,乌帆才猛地回过神,红着耳根手忙脚乱地假装找事做。
没发现,那头的墨子峯眼角微挑。
画面再次切回醉酒的夜,眼前的欧菲利亚,有着和墨子峯一样的眼,眼型细长,眼尾上翘,眸中水波涟漪,令乌帆的呼吸都随之荡漾。
即使晕得飘忽,他也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怎么可能,今晚墨子峯的女装扮相的确很美,不过那样疏离冷淡的人,要是被自己拉到床上,说不定早就把自己暴打一顿了,怎么可能如此淡定?
说到女装,自己是不是还忘了些什么……?
乌帆想起来了,自己游戏输了,应该亲一下欧菲利亚,身为男人,怎么可以抵赖?!
醉酒的人行为逻辑是很奇怪的,乌帆想都没想,拉下那人,对方感受到他的动作,竟比他更主动地吻了上来。
不知怎的,乌帆好像认识那人很久,又对其渴望很久,唇尖那一丁点电流被放大,传至四肢百骸,又被肢体末端涌起的浪潮推回,有什么比电流更加灼热的东西在啃咬他的皮肤,侵蚀他的神经。
乌帆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清甜的甘泉混合带有酒精气的鼻息让他无比欢欣,兴奋地回应、索取。
直到两种属于男人的反应相抵,乌帆猛地睁眼,这才惊愕地意识到,自己上方的欧菲利亚正是墨子峯!
他大惊失色,顺从本能猛地将男人推开,却用力过猛,自己狠狠摔在地上。
于是,这一夜的荒唐,随着酒精休克一同被埋进了记忆深处。
第二天醒来,病床前围了一圈人,以及跟着大部队一起来凑热闹的姜丽。
一群人又聊起昨晚的酒局和赌约,乌帆已经忘记墨子峯穿女装的事,只记得一开始大家起哄,让他去亲姜丽扮的奥菲莉亚。
对于前晚床上的那个吻,乌帆只记得一两个十分零碎的画面。他当时太过震惊,移花接木般误把姜丽当成自己亲过的欧菲利亚。
虽然不知道后续自己还做了什么,但乌帆认为,男子汉大丈夫,无论做过什么事,都得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他后来暗中观察姜丽,也旁敲侧击过,可对方始终神色如常,完全没再提过那晚的事。
乌帆稍微松了口气,看来自己的莽撞行为没给女生留下什么不好的回忆。
不过这长期以来的暗搓搓观察,倒是让姜丽和她身边的朋友都对乌帆来了兴趣,总觉着乌帆八成是暗恋她。可左等右等,就是等不来他一句表白。
姜丽向来主动,相处久了,她对这个腼腆的男生渐渐生出几分好感。于是临近毕业,大家即将各奔东西时,她主动向乌帆发出约会的邀约。
两人约了几次会,姜丽活泼的性格让乌帆倍感亲切,再加上,哪有一直让女生主动,自己不回应的道理,于是两人就这样在一起了。
只不过好景不长,他们的第一次就不顺利,后来试了几次,依旧不行。慢慢地,乌帆意识到自己身上出了什么问题,而姜丽眼里的失望,也一次比一次明显。
听到这,墨子峯往他腰上捏了一把,“行了,不许再说你和她的过去。”
乌帆吃不住痒,身子一抖,摔进他怀里求饶:“我早就放下了,之前只是觉得有所亏欠,不过现在看她过得幸福就好。”
墨子峯把脸一板,“关注别人之前,怎么不先问问你现在自己幸不幸福?”
乌帆的眼睛亮晶晶,“这不是有你在吗。”他嘿嘿笑了一声,顿了顿,“现在想来,我的状态开始下降,似乎就是从酒精休克那天之后发生的。只不过那个时候刚好准备期末考,我平时又没那方面的需求,也就没太当回事。”
说到这,乌帆朝他肩头咬了一口,皱了皱鼻子,“这事都怪你,你得负责到底。”
“你想我怎么负责?”墨子峯的唇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忽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支起身子,“你爸妈那里,真的没关系?”
“放心吧,他们过两天回国一趟,还说请你去家里吃饭。”
墨子峯这才满意地笑了,伸手捋顺他鬓边的湿发,“那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这么随意?”乌帆挑起眉梢,“在床上做到一半突然就这样表白?”
“告白还需要特意挑选某个时刻吗?”墨子峯顺着他的脖颈,往下印上一吻,“每一分每一秒,我都想和你在一起。”
乌帆把脑袋埋在他胸膛,不好意思地蹭了蹭,闷闷的声音传来,“我也是。”过了片刻,又郑重补充道:“每时每刻,我都爱你。”
“直到永远?”
“嗯,一辈子。”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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