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0年。
*“距离高考还有279天。*
*今天下雨了。*
*暗沉沉的,世界都像没睡醒一样。”*
庄徽声在便签上写下一行字,贴到桌角上。
他没有同桌,和前座也没什么话聊,就习惯了在纸上自言自语。
这儿的开学第一天很少下雨,还下得这么大——不过这样的话,放学后开车经过校门前的土路时,就不会吃一嘴沙子了吧。
庄徽声如是想着,盯着窗外,暗惨惨的天光、立着高耸烟囱的厂房、远山……逐一被塞到急促的雨丝后,模糊成了白花花的一片。
他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已经很长时间没写字了。
在挂满鸡血条幅的高三教室里,班主任一遍遍“争分夺秒、话多分少”的警告盘旋在耳。迫于负罪感的裹挟,他盯回面前摊开的A3练习卷——
劣质油墨印刷的汉谟拉比法典让人分辨不出字迹。
……
“……你先进去收拾收拾东西,现在同学们都在那早自习,一会再……”
“哎呀,没事没事,耽误不了几分钟的,都高三了,大家应该也不会因为来个新同学就新奇的没完没了。”
……
窗户正对走廊,为了造穿堂风,特意留了条缝,走廊的谈话声隐隐默默地飘了进来。
庄徽声学不进去,目光漫无目的地游荡,循声向门口望去。
班主任和教导主任在谈话,身旁站着个陌生男生,脸被后门遮住了一半,但能看出来,长得相当清朗。
男生靠近班主任,在她耳旁说了点什么,让庄徽声伺得了捕捉到他全脸的机会,虽只是个掠影——头发很长,立立整整地抓成型。
庄徽声正好奇为什么这人可以无视“前不过眉,侧不过耳”,还不用留狗看了都摇头的板寸,那男生就从后门进了教室,轻手轻脚地从教室后那排缺胳膊少腿的报废课桌椅挤过来,径直坐到庄徽声身边。
庄徽声错落地来回翻动卷子,让自己手头忙起来。
“同学,你是庄徽声?”
“嗯?”
庄徽声顿顿地将头转向那男生,眼神对上后莫名羞赧,垂下眼轻轻应了声。
“嗯。”
“那看来我没有叫错你的名字,刚才老师也和我说了,你是班级第一,就把我安排在你旁边了。”
男生笑时颧肌上提,一脸的国泰民安。
他的声音也很是特别,咬字清晰端正,像是那种电台的主持人。
至少庄徽声觉得特别。
庄徽声对他更好奇了:“那……你叫什么名字?你是转学来的吗?”
班主任推开前门,半边身子还在走廊外和教导主任“好好好嗯嗯嗯”地最后唠几句,以作结尾。
她走上讲台,笑脸一收。
“来,同学们先把手里笔停一下哈。”她双手撑在讲台上,向庄徽声旁边的方向点了个头。
男生接收到了她的示意,刚才庄徽声问他的问题正好也没来得及回答。
“你等一下就知道了。”男生向庄徽声卖了个关子,起身走向讲台。
“这是我们的新同学,是上一届下来的复读生,让他先自我介绍一下吧。”
“同学们好,我是唐秩饶,秩序的秩,富饶的饶。就如老师刚才所说的,我是一名复读生,去年参加了播音主持艺考,但我最终的文化课成绩并不是很理想,三分之差和我的理想学校失之交臂,今年下定决心后准备二战,但特别的是,出于某些家庭和我个人的原因,今年的我决定走文化课,不再艺考了。所以今天,很荣幸能和大家在这里相遇,在同一个起跑线上进步,在同一个战壕里奋斗。最后,我们一起在这二百多天里全力以赴吧,谢谢。”
*“距离高考还有192天。*
*上午下了好大的雪。*
*似乎北风能拉长一切,包括嗅觉,我都闻到校门口的烤冷面了。”*
……
放学铃刚打响,一整个教室的人开始收拾书包,乱糟糟的。
“小庄,你还写手账啊?”
唐秩饶捡起飘到地上的便签条,背面的胶层沾了地面的土,黑乎乎的,他捡起后择了择,贴回庄徽声桌上:“抱歉,我不是故意看的。”
“谢谢。”
庄徽声将便签条夹到他书挂侧面,已经攒了一沓了。
他跨上书包,跟着唐秩饶一起下楼。
“今天下雪了,你不好打车吧?”
“所以我打算坐地铁。”
“那我送你到地铁站。”
两人在没过脚面的积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相互扶持着走,还要赶在大雪压塌线路老化的破路灯前走出小巷。
巷口的烤冷面大爷风雪无阻地出摊,滋滋喷香的铁板周围,早早围上了一圈同样刚放学的学生。
“你等一下。”
唐秩饶和庄徽声招呼了声,跑上前,挤进人群。
庄徽声愣了愣,一股说不上的滋味。他也走过去,觉得在人群里喊别人名字多少有点社死,便在身后扯了扯唐秩饶的书包带。
“我可没插队,我也是刚点上。”唐秩饶和庄徽声撤出挤挤囔囔的人堆。
远离人群后,四下安静了很多,庄徽声扭扭捏捏一番,咬着下嘴唇问出了那句不太好开口的:“你是不是……看见我便签上写的东西了?”
“欸我……我错了,我道歉,我不该窥探你的隐私,”唐秩饶在额头前双手合十,道歉完笑着摊掌指向烤冷面摊:“所以我这不将功补过嘛。”
北风呼呼地灌进庄徽声立起来的校服领口,但他却燥得脸红。
“其实你不用道歉,我也不是很在意……”庄徽声不自然地躲闪唐秩饶真诚的目光,却越发觉得自己的反应暧昧得反常,干脆拉下棉服的连衣帽扣住头,抱臂将自己蜷缩起来,恨不得一头扎进雪堆里。
“哎呀……”他小声嘟囔。
唐秩饶笑出了声,显是没觉察出来庄徽声微妙的情绪,还以为是他冷,便将他带到了个背风的地方。
庄徽声没摘掉帽子。
连衣帽会挡住他旁侧的视线,这样他就不会因为余光里有唐秩饶的影子而无所适从了。
“这还得等挺长时间的,不耽误你回家吗?”庄徽声抿了抿被风刮得有些干裂的嘴唇。
“就五六分钟,也不耽误什么事。”
旁边是块突出的墙体,唐秩饶扫了扫上面的积雪,靠了上去:“不过就算我比平时晚到家,也不会有什么后果。”
庄徽声眉眼低下去,若有所思,表应和的那声淡笑也被低温包裹着,消散在冷空气里。
“这段时间也别浪费了,”唐秩饶一拍手:“你考考我今天背的题纲吧,我晚自习后半个小时一直在背。”
“也行。”
庄徽声从包里翻出题纲,米黄色的B5纸整整齐齐地装订成一沓,被有一阵没一阵的穿堂风刮得哗啦哗啦。
“那就……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内涵。”
“第一,在社会关系上重视以人为本;第二,在政治伦理上提倡民本思想;第三,在人与自然的关系上崇尚天人合一、道法自然……”
*“距离高考还有100天。*
*黄土上翻滚热浪。*
*誓师大会上,主任‘义愤填膺’地说那些空的、大的、假的鸡血,感觉他普通话又退步了。”*
天渐渐热起来,本就没什么食欲,学校食堂还把白菜做得一股沤抹布味,庄徽声扒拉两口就吃不下去了。
他坐回座位,挠头研究一道圆锥曲线。
一教室叮叮咣咣的餐盘声音实在难让人静下心去。
“要实在不行就先放放吧,再研究,你那头都要被你扣成脂溢性皮炎了。”
唐秩饶拎回来两个湿淋淋的水杯,在放上桌前抽了张纸将表面擦干。
河县二中这条件可供不起冰水,饮水机里那水一股像从别人嘴里温一下再吐给你的味,唐秩饶每次都把接好水的水杯泡在水房冷水槽里镇一下,顺手也帮庄徽声整了。
“唐秩饶,”庄徽声没来由地问了句:“你当初是怎么下定决心要复读的啊?”
“我不甘心就差三分——不过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这种日子我是一天都过不下去了,你竟然还能忍着过两遍。”
庄徽声把笔尖按回去,双手支颐:“所以我决定,不管我最后考成什么样,我绝对不会复读。”
唐秩饶平淡地笑笑,把擦好的水杯塞回庄徽声的书桌洞:“放心啦,你这个成绩肯定差不了,只要你好好研究研究报考。”
“报考……很重要吗?”
“那当然了,如果考了很高的分数,志愿没填好就白瞎那么高分了。而且填报的时候只知道自己的分数,不知道具体每一个学校每一个专业的分数线,还需要参考上往年的数据,总之是门学问。”
庄徽声对这些一无所知,陈秀敏告诉他只要闷头学就好了。
“那……学校会讲这些吗?”
“我之前那学校在毕业后会开个报考培训会,不知道河县二中会不会,不过你可以来问我。”唐秩饶讪笑:“复读生的优势这不来了。”
庄徽声收拾收拾桌面,直到自己学不太进去了,便打算继续聊会天,也算是放松放松脑子:“我一直还有个事挺好奇的,之前问出来觉得还有点冒犯。”
“你说。”
“你之前艺考的时候是文化课差三分,复读为什么反倒又放弃艺考学文化课了?”
唐秩饶垂眸笑笑:“这个啊,一来,年龄对一个艺术生来说相当重要,应届生不仅会在统考校考上占优势,而且复读生可能在机能上不论怎么训练都达不到应届时候的水平,我家里人嫌折腾,看我文化分也不低,就把我说服了;二来,我回头看了看,我想报的那个专业其实不需要艺考也可以去。”
庄徽声细细听着,唐秩饶带给他的是一个他想都没想过、想都不敢想的全新世界。
“我倾向于当个记者,新闻学也不需要艺考。”
“艺考不也是和这些相关吗?你之前还跟我讲过。”
庄徽声想起了某个午后,在大课间操集合铃还没有响起之前,他和唐秩饶从某个已经记不清了的话题谈到了之前艺考的事。
当时唐秩饶跟他说,他们播音主持要练发声、朗诵、新闻播报、即兴评述;当时唐秩饶还带他体验了一下之前练过的剧目;当时唐秩饶还夸他“技巧一学就会,声音很有临场感。”
“新闻播音员会在演播厅对着已经由他人编辑完成的新闻稿件播报,而记者却是要赶往第一现场调查采编。相较于室内的演播厅,我更喜欢离新闻事实更近的没有天棚的地方。”
庄徽声似懂非懂,又翻开之前合上的数学卷:“你们有理想的人真好,我还是先闷头学着吧。”
“哈哈哈哈哈你也不差啊。”
关介将自己卧室的床铺扫平整,从柜里抱出一团备用被单铺到沙发上,时刻“监听”着隔壁。
把正在气头上的陈秀敏和庄徽声的一屋子设备关在同一个屋檐下,他始终担心迟早出点问题,不过好在截至目前,隔壁602安静得像没有人一样。
就说对付这样的人,搬出“报警”“违法”等关键词就老实了。
本来好好一家人,至于吗……
关介到现在为止,仍是对陈秀敏和庄徽声的冲突点不能完全理解,甚至出于职业病,他还想趁着庄徽声洗澡的功夫和他妈聊聊。
但这想法在被刚想出后不到一秒就被关介自己否了。
放下住人情结,少管别人家事——
对谁都好。
有那功夫还不如关心关心庄徽声的精神状态。
关介瞟了眼挂钟,凌晨两点半,距离庄徽声进浴室已经过去快一个小时了。
他倒是不担心庄徽声一个想不开,在自己家浴室里咬舌憋气呛水自我了断,反之,有充分理由怀疑,庄徽声举着开冷水的小花洒头从头顶往下浇,沉浸在自己的剧情里演“小学生黑化”。
巧了,庄徽声正在花洒下并上双手接了一抔水,攒着泼向刚才粘上泡沫的扶手。
浑身让水湿过一遍后,他脑细胞好像都活跃了不少。
庄徽声湿淋淋地踏出淋浴间,伸手在镜子上随意抹次几把蹭掉水雾,冲镜子里的自己挤眉弄眼笑了笑——
什么“私闯民宅的陈秀敏”、什么“596喜提大专”,
全他妈给老子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