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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汤琳楼下闲聊耽误了点时间,关介到家比平常完了半个小时左右。
进门玄端处的磨砂玻璃屏风遮挡了部分视线,所以几乎每次回家,最先唤醒的都是听觉,再是视觉。
叽叽喳喳的欢声笑语和综艺里夸张的音效提示一并从电视里传来,和庄徽声的爆笑声吵得不分上下。六七个当红明星在泥潭里“混战”,鸡飞狗跳地抓鸭子。
“某人刚刚还在电话里斗志昂扬地和我说在审核CV,现在又三分钟打鱼两小时晒网了?”关介将藏蓝色的行政夹克板板正正地从身上“请”下来,毕恭毕敬地折了两下,调笑庄徽声:“你这还不如趁早找个班上。”
“我刚审核完,”庄徽声安县遥控器暂停,从沙发上弹起,凑到关介身旁:“而且,就我刚刚跟你说的,你那个叫伽然学妹,业余选手但戏感超强的,从一众爆破喷麦手机音脱颖而出!”
他见到了关介刚脱下还没来得及挂上衣钩的藏蓝色行政夹克。
早上关介上班走得太早,庄徽声都没来得及将关介的穿着好生观摩一番。
现在来得及了。
“关老师,你这…参政高低副局起步。”
“……”
电视上的画面恰好定格在一位满脸黄泥的男演员,狰狞表情被给到一个大特写,实在让人难绷。
关介平静地走到电视前恢复播放,将声调小了点,中和中和被冷笑话冰镇过的尴尬气氛。
电脑提示音响了,庄徽声飞奔过去,一番浏览后转身向关介雀跃道:“关老师!伽然同意了!你看你看你看…这是她刚签完的合约,这是我工作室第一个常驻CV欸!第一个!”
年轻男孩事业初显起色,不免喜极过望。
庄徽声端着厚重的游戏本雀跃地在关介面前“邀功”,关介只是默声笑着,双手虚虚抬了点高度,环在庄徽声身侧,随时替他提防着可能掉下来的电脑。
“关老师,您看我CV也招到了…”庄徽声平平稳稳地放下电脑:“所以我的作文授权帮我要到了嘛?”
“庄老师有时间到学校亲自和我的学生商量吧。”
关介擎起手机,举到庄徽声读起来不费力的高度。
是新社团申请表的空白word文档,下面还有一段文字说明,基本和汤琳闲聊天时说的大同小异。
“什…什么意思…这是……?”
庄徽声自然是看明白了,就是因为看明白了才觉不真实:“校外指导老师?”
关介微微侧了侧头,神色如常。
“那这社团谁帮我申请的?”
“我。”关介回应地很自然。
他没留给庄徽声追加询问和表达感激的机会,收回手机低头一番操作,下巴向庄徽声电脑的方向昂了昂,示意他看新消息:“加我们教导主任吧,面试时间你和她细谈就好。”
连阳二十四中?说熟悉不熟悉说陌生不陌生的地方。
庄徽声还记得大概两个月前,那时的他在火锅店干兼职,还不认识关介,坐在已经没多少人的公家车上下班回家,柒夭商量都没商量就替他接了个给连阳二十四中宣传片配音的单子。
接着就是他把自己一番拾掇,规规整整地去人家学校录音棚,还在那遇到了关介。
一切的开始就像当晚下班时他坐的公交车一样,摇摇晃晃地就来到他周围了。
命运的齿轮在他主观没来得及参与前就稀里糊涂地开始转动。
“她叫汤琳是吗?我之前给你们宣传片配音的时候加过她。”
庄徽声正欲搬起电脑给关介看他和汤琳之前的聊天记录,发现别扭后才猛然意识到手机电脑消息同步,也可以看见。
关介无心看庄徽声和汤琳绿色白相间的聊天记录,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无端开始压嘴角。
“你觉得那篇宣传稿,写得好吗?”关介问。
庄徽声做事向来火急火燎,已经开始填申请表格了,没顾上捕捉关介脸上的表情,边双指放大填写信息边不过脑子回答:
“有股后爸味。像是我高中德育处主任雇人写的那种对仗工整的漂亮话。”
“……”
就不该指望从他嘴里听到什么让人心旷神怡的描述。
关介无话可说
虽然,平心而论,他自己也没觉得那篇宣传稿写得哪里好……
庄徽声嗤笑,放下手机对关介眉飞色舞:“我高中那个德育处主任,就喜欢在开年级大会的时候爹头爹脑地输出他的观点,但他本身没啥文化,写不出来一个没有语病的句子,就把写稿这活儿‘外包’出去了……最后的效果就是,一篇文采飞扬的文章,完了内核是他莫名其妙的说教哈哈哈哈哈……那篇宣传稿跟这一个效果。”
关介干笑,至少诟病点不在自己这。
之前录音的时候他还和庄徽声不熟,在录音棚监工他也当且仅当庄徽声是个和他共事的路人甲,自然是不会和他聊这些:
这稿子是我写的。
你好好读。
感情充沛的。
“那行,下次我和汤琳商量商量,让领导们换个人。”
关介风趣自嘲,而后打算不和庄徽声再这么没完没了地跑题下去,进卧室放下背包,打开书桌台灯准备备课,还不忘叮嘱庄徽声明天去连阳二十四中穿得端庄正式点。
“放心啦,她认识我。”庄徽声追到关介卧室门口,单脚支撑重心斜倚在门框上:“我之前又不是没去过你们学校。”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上次某人可是大半夜跑来我家敲门借领带,可上心了,”
关介回忆起他和庄徽声刚认识那会的经历,记忆犹新,嘴角不自觉勾了勾:“就是那人到头来也没有学会怎么系领带。”
庄徽声无端开始扣门锁凹槽,装作手上有事可做的忙碌样子。
他不是很念旧的人,但记忆却仿佛不受他控制似的,顺着关介的言语回溯。
回溯到他刚和关介认识的那天,那天夜里。
他弯腰,一声嗤笑:“你那时候把我当什么人了?”
“我当时对你这些花里胡哨的又没有概念,你大晚上在我隔壁发出那种动静,很难不让人误解吧。”关介脸上的绯红一路延伸到耳廓,在他白皙的皮肤上很是显眼。
庄徽声歪头看着平时喜怒不形于色的关介此刻竟肉眼可见地面露羞赧,仿佛在观赏什么罕见的奇闻异象:“原来在博学多闻的关老师那里,CV是比‘那什么’更花里胡哨的概念?”
“当然,我大学时的社交圈里就有不少生活西化的男生去公社寻花问柳,指不定哪天突然和哪个看对眼了,就花钱把人家小男孩赎回去。”
不知从何时起,关介也开始向庄徽声靠拢,越来越习惯用直截了当的方式表达自己。
但这也未免太直截了当了吧……庄徽声暗想。
像是他印象里一直以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关介老师突然被什么玩意夺舍了说出来的。
“关介先生,我没记错的话,您是一位语文老师吧?”
庄徽声口型很夸张,吐字时上下嘴唇咀嚼牙齿,最大限度地向关介表达自己的惊愕、诧异,和难以置信。
“我大一瞒着我哥做过一个月营销、半个月局头,赚了小一万生活费。”
关介携着一抹似是而非的笑容,扭头看了眼杵在门口兀自震惊的庄徽声,又回视桌面上的课案,语气平静地像是在唠什么寻常的事。
“谁还没年轻过。”
“……”
关介没给庄徽声自由发散想象力的时间,将他望自己卧室里赶:“行了,你快去准备你的面试穿搭吧。”
“好好好,这就去。”庄徽声乖巧地迎合地笑。
601是简简单单的一室一厅,庄徽声一个连床都没有、只能抱着一堆设备把客厅当卧室的人,更别想有什么独立衣柜了。
好在关介衣服不多,还都是些可以叠得板板正正的各种各样的黑衣服黑裤子黑鞋,黑压压地摞在落地大衣柜的犄角旮旯里,一点也不占地方。
庄徽声搬来后,也不用关介“提点”,便“自觉”地将一大堆花里胡哨的衣服塞进关介的衣柜。
落地大衣柜立在关介书桌的左侧面偏后的位置,如果不是刻意斜眼看,它,连同着左右周围的一小片区域,根本不会出现在余光里。
庄徽声拉开柜门,挑了三两件衣服迅速躲进窗帘后,只露出个脑袋。
“你别偷看!”
“没人会对你的裸体感兴趣。”
翌日早——
“你要是再慢一点我可不带你进校门。”
关介倚在门边,将公文包随意地放在门口的圆凳上:“到时候,别让保安再把你当成不穿校服还染黄毛的混子学生。”
“那正好,给我直接扭送进教务处。”庄徽声机灵地接上关介的话。
他虽嘴上这么说着,实则还是受到关介玩笑话里的提点,正要穿鞋出门,又回房翻出了顶贝雷帽,扣在爆顶掉色的发漩那。
关介习惯拉上客厅落地窗前的纱帘,即使是白天。
庄徽声的棕发在经过纱帘过滤的光线下很蓬松,像勾了层金边,连扣在枕骨上的那顶贝雷帽的边缘都一并羽化了。
光滑大理石地面反射了落地窗的倒影,连带着窗前那副年轻的身体。
颠倒的世界,和现实的世界,向两个方向双双无限延伸。
关介看得出神——在他的角度,地面反射的光晕让他有些睁不开眼,他只能模糊地欣赏着快要融入光中的庄徽声。
他就这样,在一个不知名的深秋早晨,拥有了一方压缩入室的天地。
风光无限。
风华正茂。
“不早了。”
关介抬腕看了眼时间,料到庄徽声会随后跟来,便先行一步拎包出门。
庄徽声的回应在他耳边起落,大抵是一些诸如“马上马上”的说辞。
关介摁下行电梯的按钮。
他不敢在刚才那样的氛围里多做停留,正如他不敢让岑寂多年的心再次沸腾。
对谁都不公平。
……
红色像素数字从1升到8,停留片刻后再减小。
叮——
程素手捏历史提纲,怯生生的眼神在电梯门还没有完全打开前先一步挤出门缝,与关介相撞。见到关介的一霎,她目光回躲,但不掩眼眸间星星点点的欣悦。
她刚想问候句“关老师早”。
“来了来了来了——!”
庄徽声赶在电梯开门的同时冲出家门:“我还帮你把垃圾拿上了,我要不带上你就忘了,夸我!”
他一股劲没冲稳,险些踉踉跄跄跌进关介怀里,拎垃圾袋那手几乎要蹭上关介的风衣下摆。
“好,夸你。”关介扶正庄徽声歪了的贝雷帽,让他在电梯里好好站着。
庄徽声听话地站到电梯一角,不时瞥上一眼电梯另一角。他见那个一直不吱声的小姑娘穿着校服,猜她是二十四中的学生。
好奇难抑,但在这么个密闭空间里和关介交头接耳,当着人家小姑娘面问“这是不是你班学生”,还是太冒昧了。
程素隐隐感受到旁侧有来自目光凝视的烧灼感,浑身上下也不自然起来。
好在从六楼下到一楼不过三四秒的事儿。
关介长摁开门键,却见程素迟迟不出来。
“…那个…我作文二稿忘记拿了,我…再回去一趟吧。”程素讪笑着,在电梯内长按关门键。
一开一关恰好对撞,电梯门卡在半开不开的位置纹丝不动。
关介刚想说改作文的事不着急,遽然明白了什么内向小女孩的微妙心理,话锋一转:“行,我先走了。”
庄徽声没吭一声,看着身边两人话里有话的全过程。
没看懂。
“不是,她是你班的啊?刚才也不说句话呢?她为啥又回去了?”
关介懒得迂回:“躲着点你这样的社交悍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