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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阳一中的办公区坐北朝南,午后太阳总是直直打进屋内。
亮得刺眼,亮得人心烦意乱。
钱竣讨厌阳光,哪怕是冬天。阳光爬到脸上的那刻,他先感受到的不是温暖,是视觉、听觉、嗅觉、触觉……所有感官被放大后的烦躁。
他夹着两本书,躲在为数不多的阴影里上到四楼办公区,望过去的第一眼,五六个一米八几的大小伙子,有说有笑靠坐在办公室门口的窗台边。
都是深色衣服,黑压压聚在门口。
啧,好吵。
打头那人手里捧着个东西,间或反光,许是有人好奇,那物件便在五六个人手里传来传去,一亮一亮的,像是散养乌鸦群里被衔来衔去的钻石。
钱竣走近,瞬时安静了不少。
“来找谁?”钱竣顶着五六个黑棉袄吸附来的热浪和五六双眼睛开门。
传看一圈的物件传回打头那人手中,钱竣这才看清,那是个精致的透明地球仪,工艺品性质的。
“陈永,陈老师,我们是他上一届的学生。”打头的小伙子把地球仪规规矩矩端好,一手托底,一手扶杆,像在捧奖杯。
见钱竣久久未回复,后面几人又开始小声交头接耳:
“我就说得提前问问,周六老陈也不一定在。”
“老陈教高一,现在还没分科,应该也有课吧。”
“咱高一那会儿周六有给排过地理吗?”
……
“陈永老师今天来了,还在食堂,你们可能要再等会。”钱竣说罢开门进屋,将七零八落的几句“谢谢老师”一并关在屋外。
钱竣拉下自己那半边的窗帘,一步一顿,定滑轮咯吱咯吱地响。
门外毕业生吵吵嚷嚷地等来了陈永,吵吵嚷嚷地寒暄叙旧,吵吵嚷嚷地和陈永吐槽他们的大学生活和想象中的多么多么不一样……期间陈永不知说了什么,逗得五六个人哄堂大笑。
钱竣本来无意要听,但现在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太静了。
他坐在办公桌前两眼放空。
陈永的工位就在他对面,总是阳光明媚的。电脑不能长时间受太阳直射,就算拿东西盖上也要保持桌面长时间受太阳直射。
今天就拿了件冲锋衣。
并没有整整齐齐地盖上电脑,一边袖子长一边袖子短,长的那头耷拉在桌面上一截,快要压到旁边的绿萝——
钱竣觉得蛮好笑。
三十出头的优秀青年男教师,没比钱竣大几岁,教地理,剑眉星目,幽默风趣,上一届带的毕业班是纯文,和班上为数不多的七八个男生称兄道弟的。
“嗯,嗯,好,拜拜拜拜——抓紧时间把那四六级考过了哈!”
陈永端着地球仪笑呵呵地回来,满面红光,意犹未尽。
“毕业生?”钱竣抬眼,象征性地问候了句。
“对啊,就上一届的。”陈永有什么急事似的抓起手机打字,将随手扒拉几下的地球仪匆匆放下。
地球仪表面光滑锃亮,转动时,低饱和度的深蓝和哑光灰晕染混合,盯久了眼前朦朦胧胧的,附了层清晨还未散干净的海浩,轴承发出细碎摩擦声像有一宕没一宕的浪,在拍打礁石。
办公室的门一开再一合,进来了几个老师,她们经过时的风带起钱竣额角的碎发。
而钱竣盯着地球仪出神,感受到的分明是银砾滩的海风,
挟裹着咸湿的水汽,
不由分说地,
打到他的脸上——
钱竣再开眼,看到自己站在海边的堤坝上。
堤坝是从陆地上延伸出去的一条,由沙滩起,直通向海,戛然而止。
钱竣环顾四周,面前是幽深的海水,左右是黑漆漆的礁石,裸漏在外的部分一半是苔藓一半是藤壶,高高低低地立在堤坝两侧,等待海浪冲撞过来,再将它们劈开,劈成水膜。
没有太阳,天穹连着海面,四周只有幽寂寂的蓝,说不清是什么时间,可能是清晨,阴沉沉的清晨。
海风骤起,钱竣被蛰得眯上眼。
!
再睁开时,眼前竟多了个人影,黑色冲锋衣,扣着帽子,直挺挺站在左侧的礁石上。
不过几秒的功夫,就像是凭空出现在那的一样。
钱竣吓得一怔,海风在他耳边不止,他却能清晰听到自己的呼吸。
“同学?”钱竣嘴唇颤抖,顺着堤坝向前走了几步,妄图看清那人的样子。
礁石上的身影岿然不动。
“同学?同学?同学?”钱竣声音渐强。
海风的走向扑朔迷离,现在正从他身后吹来,仿佛不断推着他向那个身影靠近。
“同学?……!”
那人突然转身,兜帽被迎面的风吹掉——男生,短发,干净瘦弱,皮肤很白,在暗色调的背景里白得离奇,像砭人筋骨的雪。
他整个眼仁都是灰黑色的,没有折出一点光,从眼孔里望进去是一条深陷的长廊。
他盯着钱竣,准确来说,是钱竣的方向。
钱竣不敢和那男生对视,觉得那空洞的眼神能将自己吞吃殆尽一般。
“同学?”他颤抖着在男生眼前挥手:“你能看得见我吗?”
“同学,”他一步一顿,壮着胆子接近男生:“你别动,靠过来一点。”
钱竣不认识他,又好像认识,但不重要,现在是近乎本能地想要救他回来,回岸边,回到一切钱竣认为的安全的地方。
“那儿太危险了。”钱竣缓缓坐到堤坝边缘,刚准备翻到礁石上。
“钱竣。”那男生开口,声音和他的相貌一样柔和。
依照常理,那么远的距离根本听不清,甚至看不到男生唇瓣相碰。
“你冷静!你要干什么?”全是苔藓,根本站不住脚,钱竣半坐在堤坝边缘,想起身但动弹不了。
“不是你逼我跳下去的吗?”
语气平和,依旧和男生那张阴柔的脸一样,没有任何锋利的棱角,听不出诘问、不甘、绝望、恐惧、怨恨等诸如此类的、这句话本应表达出来的情绪。
男生完成与钱竣有且仅有的一句对话,转身跃入波涛——
!
不是我…我没有,我没有……
钱竣眼前混沌起来,连带着海水、陆地、云层一并扭曲。
“怎么了?”陈永端着还没有停止旋转的地球仪,轴承转动,发出和刚才一样的摩擦声。
钱竣清醒过来才觉知自己一直在发抖。
“是不是闪到你眼睛了?”陈永手动停下地球仪的转动,把它放到办公桌上一个避光的位置:“那我往里放放。”
“……没事。”钱竣垂眸,拳眼抵住额头拄在桌面上稍事休息。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看到那样的场景。
这跟光天化日下见鬼有什么区别。
地球仪是亚克力材质的,整颗球体晶莹剔透,除了陆地的位置都能透光,经过阳光照射,在斜前方投下一片经纬分明、板块清晰的漂亮投影,有一半正好打在钱竣的书桌上。
钱竣见自己桌上的那片投影的形状从亚洲变成欧洲,猜陈永应是还在欣赏毕业生送他的礼物,明知故问地找话聊:“他们送你的?”
“是啊,只是不太适合当教具,这所有国家全是一个色,学生恐怕会分不清楚,”地球仪上海洋的部分是透明的深蓝色,陆地一律涂上了哑光灰,陈永随手转动,而后笑笑:“还是比较适合当摆件。”
“和上一届学生感情很好?”钱竣摊开一本作业,没有抬眼。
“那当然了,文科班男生本来就少,刚才来的那几个小伙,还是从高一上没分科开始就是我班里的学生,一直跟我跟到高三。”
“你‘教唆’他们学文的?”钱竣轻笑,发自内心的:“学文可是不好找工作。”
“怎么可能,我还劝他们不要选地理来着,男生啊,去学物化生、物化政,都比学地理有前途。”陈永脸上挂着笑意,回忆刚过去不久的三年。
当老师就是这样,三年一次地,与一轮又一轮的学生共享青春。学生毕业了,自己也会有一部分和他们一起在校门口写着“金榜题名”的充气拱门下走过,然后再也不会回来。
他眼神不自主地左偏,落到桌前的那盆绿萝上:“他们当时还特别爱动不动就送我东西,一帮大小伙子,心思还整挺细腻……”
钱竣还没有完整带过班,自然无法理解这样的情怀。
“经常送你东西啊?”钱竣打趣:“小心你的教资。”
“哎呀都是些便宜小玩意,再说了,都是男生送的。”陈永歪头,想绕过两台电脑的遮挡看看钱竣的表情。
“男生也要一样避嫌。”感受到注视的钱竣没有抬头,稀松平常地陈述事实:“前两天主任可是在卫生间抓到俩男生,隔着口罩接吻。”
陈永从牙缝中吸了口凉气,面部表情扭曲起来,震惊和不理解占多数:“怎么这样……”
“就是,”钱竣依旧眼也不抬:“恶心。”
“OK——收工!”
蓝绿色挂耳染的鲻鱼头女生向棚内的杨舷比了个手势,俯身调节设备做最后的收尾工作。
“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没等音策吱声,庄徽声就拥了上去。
“我觉得非常ok,整体效果很好,音质音色都很流畅,合成音轨之后和钢琴声衔接的非常自然。”音策前半截理性分析,突然话锋一转:“所以图铃,你上哪找到的这么牛逼的小提琴家?”
庄徽声嘿嘿笑着:“内推,无可奉告。”
“我是说,如果你们有机会长期合作的话,可以把他‘招安’进你工作室。”
隔着单向玻璃,庄徽声看见隔壁录音室里的杨舷早拾掇好了,没人说话就乖乖站在门口,也不出门。
“行,你的意见我采纳,先等他成年再说吧。”
“不着急,做好了明天再发我都行。”庄徽声前脚踏出控制室,后脚迈进录音室,丝滑地把自己凑到杨舷眼前:“辛苦了我的小提琴家,走,请你吃饭去!”
杨舷向上扯了扯琴盒背带,稍微故作矜持一下:“最终录出来的效果怎么样?”
“我的音策老师除了夸你牛逼之外再说不出来别的——哎呀行了行了吃饭去,我都饿了……你想吃什么随便说,我请你,我绝对不会说一个‘不’字!”
……
“不是哥们……我好不容易带你抢到一个这么靠近出餐口的位置,你就搁着吃火鸡面拌芝麻酱?!”
庄徽声眼神在旋转小火锅的传送带和杨舷面前的一大圆盘火鸡面之间反复横跳,咋寻思寻思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出来吃自助对琳琅满目的新鲜食材视而不见,上来先整了袋火鸡面搁锅里头煮。
“其实我觉得还挺好吃的。”杨舷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了,将半袋火鸡面酱包和芝麻酱、海鲜汁、菌王酱、耗油的混合物和在一起,绕着圈淋在满满一盘火鸡面上。
他又从锅里捞了根香菜点缀在面上,还是那种很丑的长柄香菜,试图cos迷迭香。
“你这人简直‘吃商’太低了。”庄徽声摇头感慨,夹起一片毛肚摁进锅里,涮了七八秒拎出来,熟练的过分:“不过也常见,我之前在火锅店干过一段时间,当时店里有免费的酱油炒饭,还真有人一个劲吃那个。”
满满一整盘火鸡面端不起来,头放低趴在桌上吸溜也不太美观。
“要是一直吃炒饭,你们挣的不就少了?”杨舷左手持汤勺接住夹起来的几根面条,以保证面条从盘里送到嘴边的过程中不会将汤汁滴的到处都是。
“汤底都三十多一份呢,他就算吃炒饭吃成巨人观也吃不回本。”没见过男生吃东西这么斯文,庄徽声放下筷子专注看杨舷吃面,眉毛嘴角和杨舷同频用力。
杨舷不知被庄徽声话里的哪个字眼逗笑,抽了张纸巾掩在嘴前轻咳一声。
至时手机传来视频通话的铃声。
“没事你接你接,”庄徽声抓来旁边零散的二手纸团随意地擦几下面前的台面,弯曲手肘撑上去,斜眼坏笑回看杨舷:“我不打扰你…俩。”
尹东涵人在魏玛的街头,身上还是那件黑色长大衣,和肖赛时的一样。
堪堪穿过云层的光线照在他浅灰色的羊绒围巾上,透出珍珠母贝般银白色的光泽,带有冬季特有的珍贵感。
德国和连阳有七个小时时差,尹东涵那边正中午,街上行人不多,熙熙攘攘。
他见杨舷接通视频,被中德初冬寒风吹皱的眉眼便瞬时舒展开。
杨舷腾出一小块位置,将手机立在面前:“东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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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钱竣老师白日撞鬼这么档事
以及
解锁新人物了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