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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总厚爱了。”
庄徽声还没想好接下来说什么,刚背好的话术就蹦了出来,生怕在脑子里憋久了就忘了一样。
他先是在心底顿挫了三个呼吸,而后端出一个谦逊的笑容:“不过,云蔚这样的大公司,为什么会看中我一个刚起步,只有一部作品,甚至还只是预告的小工作室?”
“因为《有如山峰》不是一般的作品,就像某些网络小说平台上的编辑们,有时会对只更新了一万多字、还在连载作品的作者递出签约邀请。”
林柯手肘撑上桌子,身体又向前倾了几分:“实不相瞒,我们最看重的就是《有如山峰》这个ip,它和市面上已经饱和的其他类型作品不同,它的社会意义和艺术潜力是无限的,为了让它走得更远,云蔚希望能拥有它的全部版权,包括衍生,甚至后续可能的影视改编,我们会组建最好的团队来孵化它。”
庄徽声双手在身前交叠,左手拇指指甲扣进右手指腹,大脑飞速处理过载的信息:“实不相瞒,《有如山峰》的版权不完全属于我,故事不是我们工作室独立创作的,原著作者……她信任我,才把作品交给我改编,她在这个故事上倾注了不少感情,她和我都希望这个故事可以保持它原本的重量,所以我不能替她决定把这份重量交给谁。”
下午,海边的风力小了些,办公室内大落地窗一直延伸到庄徽声所坐的沙发根,他看到无风海面如碎银般波光粼粼,像极了纪逢眼中熠熠生辉的理想,和塑造她的那个女孩闪烁又深邃的气质。
“如果云蔚是真心看好这个项目,我们或许可以换一种合作方式。”庄徽声抬眼:“雏凤清音继续保留《有如山峰》的全部版权和创作主导权,但我们接受云蔚的资金和渠道支持,作为回报,项目收益我们可以分成,并且对于后续可能存在的影视化等衍生作品开发,云蔚将享有优先合作权。”
“庄先生,你和我想象中真不太一样。”林柯平视庄徽声,轻笑:“我本以为你会更,嗯,更‘艺术家’一些,要么清高拒绝,要么全盘接受。”
庄徽声紧抿嘴角,奢望这样就能封存自己所有的忐忑。
刚才林柯说话时露出了更真实的“感兴趣”的表情,庄徽声不太容易从中读出什么。
“能告诉我,为什么对版权这么坚持吗?要知道,全版权买断后,你立刻就能拿到一笔足以财富自由的数字,或者,为什么你会这么看重原著作者的意愿,看重到能在金钱面前选择让渡?这是在业内极其少见的。”
庄徽声沉默片刻,看向窗外:“尊重原著和原著作者对我来说永远是基本,毕竟这个故事最初不属于我,它永远属于作者,属于无数个平日里无言的人,他们将那些碍于某些原因无法直接说出口的话,熔铸进独属于自己的故事里,当他们下定决心,将用心血造就的精神世界交付给我时,我的工作就只是当好一个传声筒,如果我卖掉了这个声音的所有权,那就背叛了把它交给我的每一个人,也背叛了我做这件事的初衷。”
“不怕您笑话我没有商业头脑,”庄徽声微低下头,眼角却弯出了弧度,调笑自己突如其来的正义凛然:“这其实,也是我做配音的初衷。”
“也是你离开柒夭工作室的真正原因吧?”林柯叫来秘书,在她耳边说了几句,随后向后一倚,靠上椅背。
“……你怎么知道?”
“你母亲在签售会上大闹只是直接原因,真正让你下定决心与柒夭解约的,应该是你们之间相悖的价值观吧?”林柯不答反问,依旧平视庄徽声,眼带笑意。
庄徽声垂头讪笑,直觉得自己刚才仿佛过了到无形的安检,只好不轻不重地挠挠耳根,小声嘀咕:“……我原来这么有公众影响力吗?过去这么久的事您还记得……”
“如果是真心诚意地来与你谈合作,这些背调当然要做。”林柯将遮挡办公桌这半侧的百叶窗全拉上去,阳光斜斜洒满整张桌面。
“庄徽声,”她摆正转椅,重新坐端:“我没比你大上几岁,没有资格用高高在上的语气和‘过来人’的身份说教什么,你的往昔也比我坎坷好多,但你独立、果敢、有能力也有理想,在我们这个充斥着急功近利的行业里,这种品质可能比才华更稀缺。”
庄徽声缄然品咂林柯的话里话外,太过专注,还没有知觉,阳光已经落在他的脸上。
“……所以?”他试探道。
“所以我被你说服了。”林柯开怀地笑,伸手接过秘书递来的文件,平铺在庄徽声面前的茶几:“云蔚传媒会以“资助孵化”的形式,向雏凤清音工作室注入资金,换取工作室部分股权及未来项目的优先投资权。《有如山峰》全版权仍由雏凤清音工作室及其原著作者完全保留。您看如何?”
庄徽声拿起合同,迟迟没有翻开封面:“……我能再看看吗?”
“当然可以,不着急。”林柯收起商业谈判的严肃,靠坐上吧台前的高脚凳:“很新鲜吧,在二十出头的年纪,自己谈成了一笔合作。”
庄徽声在一张张白纸黑字中抬头,稍有羞赧:“我刚才…是不是有些表现,让你看笑话了?”
刚才的表现他自我感觉良好,略显拘谨,但总的来说还算得体。
“并没有,你很镇定,也很成熟,比我当初强多了。”林柯将咖啡的拉花搅匀,吹了吹热气,平静继续道:“我可不是一直都在云蔚,我大学毕业后去了事业单位,发现不太合适,之后才转战传媒行业……闹了不少笑话,所以你这些正常的紧张根本不算什么。”
一直都是林柯在对庄徽声做背景调查,而他对林柯的往昔知之甚少。他好奇难抑,但又觉得直接发问太过唐突,便只好无端嘟囔着“事业单位”几个字,在把林柯话中自己感兴趣的部分重新咀嚼一边再吐出来。
“其实就是连阳晨报。”林柯放下汤匙,目光落到书架最顶端。
红木相框老气横秋地围着一张相片,在一排金箔奖牌中普通得显眼。
照片拍摄于四年前,连阳晨报办公楼正门口。面孔稚嫩的实习生按身高站成前后两排,冲镜头板板正正地笑。正中央的年轻男人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敞开扣子,双手搭上前面男生的肩,笑意在嘴角处精准收住,没有过度蔓延至脸颊。
而林柯在照片的左下侧,和另一端的高个子男实习生一起扯条幅,不明显到庄徽声循着林柯的视线看过去时,第一眼没有在照片中看到她。
林柯的目光落回咖啡杯:“我不太习惯一板一眼循规蹈矩的主流媒体工作风格,就打算放过自己,也放过同事。不过当初并没有闹僵,现在我还和那边的主编关系很好,那张照片就是我和他一起带过的最后一批实习生,那之后我就离职了。”
“主编?”庄徽声再看向照片正中笑得张扬热烈的男人,感觉他比关介大不了几岁:“这么年轻呢。”
“嗯,精通四国语言的外国语学院大才子,还是商务英语和传播学双学位。只是……”林柯将欲言又止的话连同最后一口咖啡一并抿回嘴里,眼睫扇动,取而代之翻出一个笑:“你下午还有别的安排吗?”
“嗯…暂时没有。”庄徽声翻到最后一页,龙飞凤舞签上名。
“那一会带你逛逛云蔚吧,既然要合作,总得让你见见未来的同事们。”
……
一趟下来,庄徽声最直观的感受是——
“误闯天家”那条朋友圈,
真是发早了。
“他们是例外,我们平时不怎么加班的。”
下班时间陆陆续续有人往外走,动漫工作室仍门窗紧闭进行动态分镜会议,庄徽声和林柯在大堂中央的透明电梯厢里看得历历清晰。
“我知道,都是弹性工作嘛。”庄徽声眼瞧快到一楼,系好拉链。
只是随意一瞥,竟见到个熟悉的瘦高身影,似是等着什么人。
关介一身黑色羊绒大衣,靠在辆深灰色宾利前,深沉得像连阳海边五点多半阴不沉的天气。
林柯见庄徽声要在一楼下:“直接去负一楼就好,我开车送你回去。”
“不了,我有人来接。”
说这话前,庄徽声怎么都想象不到“骄傲”和“扭捏”这两个表情能同时出现在一张脸上。
“好吧,”林柯斜睇庄徽声亮晶晶的瞳孔,语气陡然俏皮起来:“本来还想着和有胆识有远见的小帅哥共进晚餐,再拓展一下私交呢。”
“哈哈以后有的是机会。”庄徽声自是能看出林柯在开玩笑:“林柯姐再见!”
他刚跑出旋转门,就向关介挥手高呼:“你不全天监考吗?你咋找到这来的?”
“什么考试要考到晚上?某人坐地铁来‘误闯天家’,还打算坐地铁回去?”关介用两个波澜不惊的问句回答了庄徽声两个张牙舞爪的问句,而后收起手机,自然地转身拉开车门:“走,上车。”
庄徽声蛄蛄蛹蛹挤上副驾驶:“这真是你车啊?”
“我哥的闲置,一时半会开不上,借我了。”关介带上车门,将咸湿微凉的海风隔绝在外。
庄徽声从后视镜中打量这辆线条流畅的深灰色宾利,虽然这样的车在他配的不下十余个广播剧男主的车库中遍地都是,但在现实里他还是头一回见着真的。
他解下背包抱在身前,讪讪道:“我这么大排场呢……”
天边是瑰丽的紫粉色,海面泛着细碎银光,低回深沉的钢琴曲和暖风在车内流淌着。
关介左手扶方向盘,侧脸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沉静。
“谈的怎么样?”他开口问。
“那必然是成了!合同在我包里,回家再给你好好看看。”庄徽声眼底亮得像盛满了碎钻,和远方的海面一样粼粼闪烁。
关介轻“嗯”了一声,未有评价。
“唉,我人生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商务合作谈判,走前儿本来还想和你商量商量的,结果都找不到你人~……你知道我在那个像玻璃砖似的大写字楼里有多局促吗?当林柯姐目光如炬地向我抛掷出每一个问题,那些刁钻刻薄的字眼不由分说地砸向我时,我多么希望你能在我身边帮我参谋着点……哎……”
关介一个急刹,庄徽声差点撞上挡风玻璃。
太恶心了……
“不行你养条边牧吧,遇上点事它还能出出主意。”关介头都不偏,右手也搭上方向盘。
红灯勾勒庄徽声的侧脸,将他得逞的坏笑衬得更加灿烂:“边牧可没我这么大的词汇量。”
关介没接这个话茬,目光眺着前方蜿蜒的路和越来越暗的海。
银砾滩,过了这个路口就是。
这个路口的信号灯很长,长到早晚高峰必然会堵,堵得前后五十米开外水泄不通,堵得海浩从升起到散去,堵得耳机里的音乐换了一首又一首,堵得救护车也要塞在街道上,堵得他挂断电话,疯了一样飞奔赶来,却也只能见到警戒线和苍白的遗体。
绿灯亮了,关介踩下油门,听到的却是低声呜咽,不知是车载音响放的钢琴曲,还是远处的海水,像永不愈合的叹息。
“哎呀就不能放点不悲伤的音乐?”庄徽声开摄像头后置贴上车窗玻璃,拍着海边的蓝调时刻。
关介沉默几秒,直接关掉音响:“我哥的歌单里好像都是这种类型的。”
“那放着吧,有点动静总比没动静强。”
“嗯。”
终于驶过那片海滩。
“徽声。”关介双手扶上方向盘,指尖无意识摩挲皮革套垫。
“……嗯?”
关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淡淡地:“安全带系好。”
他在余光里看见庄徽声调整好安全带,扭过身子坐正回来,仍是笑嘻嘻毫无觉察的样子,反倒释然地松了口气。
他错过了那个瞬间。
庄徽声的快乐得太纯粹,他不忍用自己沉重的过去去搅扰,也不公平。
天暮的蓝越来越厚重,墨蓝的穹顶和靛青的海水上下一并将最后的天光挤成一条缝。
“这里风景不错,”关介忽然开口,声音在音乐和暖风的背景里有些模糊:“你不常来南港吧?”
“我今天第一次来。”庄徽声突然想到什么,迅速划拉手机:“哎,银砾滩是不是在这附近?我经常刷到旅游博主打卡,要不要去看看?”
关介握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涨潮了,现在应该下不去。”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甚至有点过于平静。毕竟只有这样,他才能欺骗自己,已经可以神色如常地面对那片海滩。
庄徽声蔫蔫地说了句“那真可惜”,声音很轻,也融进了钢琴曲里。
而后庄徽声歪着脑袋和关介讲述他与林柯谈判的经过,关介听着,偶尔“嗯”一声。两人有一搭没一搭。
“哎关老师,我突然有个点子。”
“嗯。”
“我想把庆功宴地点安排在南港附近,庆祝雏凤清音工作室成立,并顺利拿下云蔚的资助,到时候再找一个海景包间……或许能不能叫上程素?今天期末考试,过几天你们是不是就放假了?”
“你放过我的学生。”
“我开玩笑的嘛,我当然知道不能让高中生过早接触这些商业化的东西——不过你可得来!”
关介轻笑,声音很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