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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徽声的呼吸在那一刻骤然停滞,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喉咙,原本紧扣关介手背的力道瞬间松懈,那只手微微颤抖着滑落,虚虚搭在关介腕间。
关介眼底澈亮,没有阴霾,没有闪躲,直直地看向庄徽声。
他用四年建造的理智大坝,就在刚刚,为眼前的人主动炸毁,在所有眼泪蒸发之后,留下的只有干燥的、炽烈的坦白。
此时的关介不再身处压抑痛苦混乱的风暴中心,眼眶却依旧滚烫,荧惑的光线在他眼波流转,像是能引发山火的焚风。
“……好。”
庄徽声听到自己的声音缀着水汽,颤颤巍巍不知道在回答什么,只感觉被关介握住的那只手开始回温。
他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轻轻勾住了关介的手指。
庄徽声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中轻微放大,倒映着关介清晰的脸庞,却什么都没有看清。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在向关介的方向倾斜,像植物本能地趋光,尽管他的理智可能还没明白将要发生什么。
关介喉结滚动的轨迹在颈间拉出一道紧绷的线,渐趋急促的呼吸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他看见庄徽声晶莹的眼尾和嘴角,在昏黄落地灯下晕出惹人怜爱的嫣红。
而后,他轻叹了口气,像是终于做出了某个决定,单手捧起庄徽声的脸,优柔地落下三个吻——
第一个吻在庄徽声的额头,这是他思考唐秩饶的地方;
第二个吻在庄徽声的眼皮,这是他看见唐秩饶的地方;
第三个吻在庄徽声的嘴唇,这是他提到唐秩饶的地方。
每一个吻都是一句关介没说出口的话:
我接受你心里有他,
我接纳你的悲伤,
我在这。
关介退开些许后,庄徽声没有立刻睁眼,眼球仍在眼皮下震颤,仿佛在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睁开眼后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抬起那只空着的手,用指尖轻轻触碰自己的下唇,仿佛在确认那个吻的真实性。
“关…关介?”庄徽声的目光聚焦回关介脸上,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永久地改变了。
庄徽声睫毛剧烈一颤,倏地闭上眼睛,将自己生疏地送回去。
原本勾着关介手指的手翻转过来,变成了紧紧的回握,另一只手从关介的手腕移到后颈,把他拉的更近。
关介没有抗拒,就势加深了这个吻。
吻持续时,庄徽声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哽咽般的呜咽,被纠缠着堵在两人唇齿间。直到一滴泪毫无征兆地溢出,顺着太阳穴滑进鬓角。
“关介…”庄徽声先松开的关介,急切的大口喘气让他的大脑有些缺氧:“你……你是真的吗?”
他的声音带着水汽,却异常清晰。
“需要我证明吗?”
关介抿掉嘴角甜丝丝的铁锈味,拉着庄徽声的手放上自己的脖颈,感受脉搏的跳动,再放上心脏的位置。
“脉搏,心跳,这些能足够证明我是真实的吗?”
关介的体温比庄徽声冰凉的指尖高出很多,炽烈的跳动隔着单薄的衣料灼烧着他。
那一刻,比任何时候都要真实。
庄徽声视线死死锁在两人交叠的手与胸膛接触的那一小片区域,仿佛能用目光穿透皮肉,看到那颗正在为他跳动的心脏。
“还需要更多证明吗?”关介握着庄徽声手腕的手没有松开,反而开始用拇指轻轻摩挲他腕间的脉搏。
力道越来越重,像是在攥。
“需要吗?”
他又问了一遍,眼底焚风般的炽热并未消退,变得更加聚集。
庄徽声眨了眨眼,漂亮的长睫毛上还沾着泪珠,但目光已经聚焦在了关介脸上,尤其是那双说出这句话的嘴唇。
“嗯……”他将脸埋进关介肩头蹭动,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
既是疑问,也是应允。
关介没有脱光庄徽声的衣服,只是将他柔软的单衣卷到胸口的位置,亲吻他的小腹。舌尖划过每一寸肌肤时,关介清晰地感受到身下人的战栗。
“放松。”
几乎是不容置喙的语气。
庄徽声挤出一声染上哭腔的“嗯”,他突然觉得好委屈,明明上一刻还在因为下身赤裸裸地暴露在关介眼前而羞得满面潮红,下一秒却抑制不住本能的生理反应,唇瓣翕张着,像是在急不可耐地催促着关介的下一个动作。
关介在床上很温柔,每一步都像是在拆解易碎的工艺品,但温存却始终不敌客观尺寸和并不熟稔的技术。庄徽声也是初经人事,在一声声支离破碎的呜咽呻吟中,被关介轻而易举地送上高潮。
快感如决堤般涌来时,庄徽声羞于直视关介的脸,他竭力将头偏向一侧,伸出右手挡住自己哭得溃不成军的红肿双眼。这个姿势一直保持到他从云端落回地面,感受到一股热流在关介抽出他身体的同时,从腿根一并泄出。
淡紫色的薰衣草纹身缠绕在庄徽声的右手尺侧,如同他纤细手腕上隐隐可见的脉络。
关介刚出离意乱情迷的眼睛又蒙上一层朦胧。
他俯身,吻上了那株薰衣草。
酥痒感爬上庄徽声的每一个神经末梢,他见关介食髓知味般地吮吸着自己的手腕,瞳孔颤抖,很是难以置信。
他许久未动,浑身有些僵硬。
他颤巍巍地抬了抬手腕。
关介感受到了庄徽声的动作,在庄徽声的尺侧留下一个深深的咬痕作结,而后掰住庄徽声的手腕,反扣到他头顶。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四双睫毛可以共享煽动的频率。
“说句话。”
关介望着庄徽声的眼睛,水汪汪的有些红肿,眼尾还带着些许余韵徐歇的猩红。
“说……说什么?”
“随便什么。”
“……关介。”
这声名字仿佛打开了某些开关,关介不再克制,疯狂地咬上庄徽声的嘴唇。
对于关介来势汹汹的占有与掠夺,庄徽声并不抗拒,右手挣脱出关介的扣握,与左手一并环拢关介的脖颈,将他拉近,毫不客气地加深了这个吻。两人纠缠了很久,像是要吻到呼吸停滞,像是要吻到天荒地老,像是要吻到唇齿间都沾染上彼此嘴角的铁锈味。
野火,被按进雪里,却烧得更旺。
直到记不清第几次后,庄徽声浑身瘫软,虚脱地倒在关介怀里。疼痛和餍足让他感到自己还活着。
在此时此刻,在连阳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夜。
一场大雪过后,地面洁白而崭净。
庄徽声睁开眼,看到的是关介卧室陌生的天花板。鼻腔里干净的雪后空气,混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关介的清爽气息。
身上暖烘烘的睡意逐渐消散后,首先感受到的是全身深沉的酸软,并非单纯疼痛,而是像荒漠戈壁中的旅人经历了长途跋涉,肌肉仍记忆着过去的每一份用力与紧绷。
记忆像倒灌的海水,轰然涌回——坦诚的眼泪、掌下的心跳、交织的呼吸,如焚风般灼热的眼神,还有那句低沉的“还需要更多证明吗?”……
庄徽声猛地拉起被子盖过头顶,发出一声极度羞耻的哀嚎:“……我靠。”
被子底下,昨晚的片段不受空地高清重播,每一个细节都清晰的可怕。庄徽声在黑暗里蜷缩起来,恨不得一辈子不出去。厚被子里很快闷得喘不上气,他偷偷把被子拉下一条缝,露出眼睛迅速侦察四周,确保关介真的不在房间。
阳光照在崭新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室内,在地板上切割出一条条光路。
衣服整齐的叠放在床边的椅子上,庄徽声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不想穿,披了件关介随手挂在门后的衬衫,赤脚蹭到门边,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关介在做早饭,白瓷偶尔碰撞出清脆一声,微波炉启动加热的稳稳电流,隔着卧室的门传入庄徽声耳朵,隐约,平和。
庄徽声心情复杂,一方面,关介的体贴让他安心;另一方面,这种过于平静的氛围反而让他更加无所适从,当他开门来到客厅、坐上餐桌后,他面前的,到底是好心“收留”他做室友、辅助他事业飞黄腾达的“恩公”关老师,还是雪夜后,好像已经变成他“男朋友”的关介。
他更加不确定,他们之间,到底变没变。
庄徽声磨蹭了至少二十分钟,才做足心理建设,穿好他自己的衣服,踩上拖鞋,像个幽灵一样探头探脑地来到厨房。
“……关介。”
庄徽声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沙哑和心虚。
“你醒了。”关介背对着他微微侧头,夹着出两片面包放进面包机:“洗漱吃饭吧。”
厨房里弥漫着现磨咖啡的香气,窗外的雪光映得关介侧脸轮廓格外清晰平静。
庄徽声在原地没动,手指抠着门框。
“那个……我们……”他支支吾吾了半天,脸憋得红了又消,消了又红:“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操……这什么问题……
庄徽声问完就想咬舌自尽,太土了,太蠢了,太俗了,太老套了,但找不到一个更合适的替代。
关介好整以暇地靠着料理台,领口的扣子罕见的开到第二颗,将锁骨上淡红色的罪证刻意暴露在罪魁祸首眼前。
他转过身,目光在庄徽声脸上扫过,嘴角勾起一个生动的坏笑:“我不是你恩公吗?”
“才不是!”庄徽声避开眼神,羞恼压过了惶恐:“我早就跟你没债务关系了!我昨天欠你的都还了!”
庄徽声声音拔高了好几个度,但在说到“昨天”两个字时气势骤降,音量越来越小,眼神飘忽。
“这样啊。”关介摸了摸下巴,佯装为难:“那有点难办了。”
“难办?”
空气静了两秒。
庄徽声虎牙咬住下嘴唇,死盯着关介那个戏谑的笑直点头,然后,突然放弃了所有表情管理,整个人一头扎进关介怀里。
他额头抵着关介的胸膛,双手攥紧了关介腰侧的衣服,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和豁出去的羞耻,在关介怀里鼓鼓囊囊地埋怨:“你和我正式表白那么难吗?”
尾音闷闷地上扬,毫无威慑力。
关介得逞的坏笑瞬间在脸上漾开,胸膛都因低笑震动。他环住庄徽声毛躁发烫的脑袋,下巴轻轻蹭了蹭他蓬松的棕发。
“那么,”关介低头,声音里带着荧惑的笑意,嘴唇几乎咬贴上庄徽声发红的耳尖:庄徽声同学,你可以评价一下你男朋友昨天的表现吗?”
“男朋友”三个字被关介用故意放慢的语调念出来,像从高山上滚落的三颗石子,精准地投进庄徽声早已沸腾的心湖。
庄徽声浑身一僵,随机更深地往里钻,才好将那句更闷、更恼、更羞耻的话破罐破摔地喊出来:
“评价个鬼!弄得疼死了……”
关介的笑声更明显了,胸腔共鸣震得庄徽声耳膜发麻。他收紧手臂,把怀里羞愤欲死的人牢牢圈住。
“疼?”他语焉不详,故意要人曲解:“我主观上有要控制,但客观条件,好像不太允许。”
“关介!”
面包机叮的一声送来一阵热气腾腾的麦香。
“好啦好啦,出去等着。”关介收好刚才正经的委屈,将一盘煎蛋交给庄徽声:“或者,你可以先帮我端出去。”
雪后的清晨是被洗过的,世界亮得格外慷慨,阳光不是从天而降,而是从地上升起。楼下环卫大爷用树条编成的干扫帚刷拉刷拉地扫雪,不急不缓,像大地的脉搏。
正式以情侣的身份坐在一张桌子上共进早餐,庄徽声不太自在,甚至比之前还只是合租关系时还要拘谨,麦片奶浅得只剩碗底一层,都舀不上来了还不肯端起碗。
“徽声”关介在汤勺剐蹭碗底的尖锐声中终于忍不住开口。
“啊?”
“我想说,”关介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目光落在窗外被新扫干净的一条小路上:“昨晚,还有之前所有的事,都是我思考过后做出的选择,是我在清醒地、主动地、把我的过去、我的遗憾、我的脆弱,我全部的我,交到你手里。所以,‘男朋友’这个身份,不是一夜时候才生效的,它从我在火锅店门口,决定留下来等你的那一刻,或许就已经开始了。你不用惶恐,该惶恐的是我,我怕我给的不够多,不够好,配不上那么炽热的偿还。”
庄徽声低头摆弄餐具,筷子戳破溏心蛋,蛋黄浸润垫在下面的面包片。
“其实我早就想过,在你和陈秀敏闹了矛盾,在我面前第一次失控大哭,在你签下了和云蔚的合同,在我面前雀跃到眉飞色舞的时候,我甚至都有想过,但那不合适,我不能利用你的情绪,趁人之危或是顺水推舟地满足我肤浅的私欲,这是对你主体性的不尊重。”关介顿了顿,补充道:“所以,昨天的一切,都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庄徽声吸了吸鼻子,强行把感动憋回去,抬起头,努力做出一个凶狠但毫无效果的表情:“少来!你昨天……那叫深思熟虑?明明是蓄谋已久。”
“被你看穿了。”关介挑眉坦然承认:“其实是从你穿着我的衬衫,顶着一头像得了白化病的金达狒狒一样颜色的乱发,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就在想了。”
白化病的金达狒狒……?
庄徽声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呲牙咧嘴地丢下餐刀遮住脸。
不是……这么早的吗?
“你……”庄徽声战术性清嗓,没注意到红得滴血的耳根:“关老师,你不觉得你最近人设有点崩吗?”
“人设是给外人看的,在家对自己的男朋友,要什么人设?”关介慢条斯理地切培根:“而且现在放假了,你大可不必继续叫我老师。”
“谢谢!”庄徽声自觉地把关介刚切下的那条培根夹到自己盘子里:“对啊,你们教职工有假期,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有一整个寒假度蜜月啦?”
关介笑得淡定,像是对自己“深思熟虑”后选择的表白时机很满意。
太阳完全升起了,雪开始融化。
“昨天的雪下得好大。”闹够了,庄徽声看着窗外被阳光照得闪闪发光的积雪,小声嘟囔:“雪化了,路就不好走了。”
关介被庄徽声突如其来的“哲思”惊了一下,餐刀撞上盘沿,咣当一声。感觉这话更适合在昨晚,叼着烟看窗外大雪纷飞的时候说。
但两人都不抽烟。
“你的贤者时刻竟然有这么长的延迟。”关介没抬眼,意识到好像只有自己先恢复正常的语言风格,庄徽声才能正常回来。
“很意外吗?”庄徽声佯怒大喊:“我男朋友是个博学多闻的重高语文老师,我是个前途无量的文艺工作者,我说出来有点哲理的话是什么很离奇的事吗?”
关介掩口笑,一边反思自己一边认降:“不离奇,不离奇。”
庄徽声笑得大胜而归,又平静下来:“所以,在化雪之前我们得多踩点脚印上去,乱七八糟的也行,得证明我们来过,而且是一起的。”
关介从善如流地应了个“好”字,但心里想的其实是,以后就算雪化了,别人看不见了,我们自己直到就行。
因为盖在土壤上的雪会在太阳升起后融化,之后下渗,径流,变成地下水,再化成汩汩清泉在冻土消融之时涌出地面,
又是干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