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当时觉得他是唯一能帮我的人。”
那次在河县小学的实习结束后,钱竣如常返校,周岚正好也在连阳,两人一直没有断联。
钱竣从未见过周岚这样的人,本能地出于新鲜而与之接近。周岚也是,觉得这个小地方来的师范生“干净”又“单纯”。
学校图书馆的座位预约系统翻新,一蟹不如一蟹,钱竣和周岚抱怨位置难预约,剩下两个室友成天连夜地敲键盘打游戏,宿舍根本呆不住,他还不想总在空教室遇到关介。
不过是随口一提,周岚第二天就发来一条消息,说在南港那边有个闲置的房子,靠海,清净,可以免费让他周末来自习。
“车接车送哦。”
周岚后来补了一句,轻描淡写,随意到钱竣觉得如果拒绝,反而是自己想得太多。
于是在大二的一个普通周五下午,红色保时捷打着双闪停在连阳师范校门口。
钱竣背上书包钻进副驾。第一次坐上周岚的车,他不敢乱动,全程坐得笔直,只有皮革和车载香薰的气味在他鼻息间流转。
周岚问他,介不介意自己抽烟,见他怔讷地摇头,便擦火,将名贵的香烟点燃。
烟草味瞬间充斥进钱竣的鼻腔,接着他看到灰蓝色的烟雾,抟转着上浮,逐渐包裹了周岚的半张脸。本就看不分明的人,现在越发觉得飘渺了。
海景房坐北朝南,光线很好。周岚对钱竣说,平时这里没有人住,整栋房子都可以是他的,除了那个上锁的次卧。
“你去睡主卧,这儿过段时间收拾好了再对你开放,先不要好奇。”
钱竣不好奇。
周岚不是一直都在,那天把他送到就开车走了。整个周末,钱竣一个人呆在这栋靠海的空房子里,钴蓝色的海面在阳光下粼粼闪动,他对窗坐下,翻开笔记,效率高得让他自己都惊讶,好像什么绩点,什么量化,什么竞争,什么素质低下的室友,什么越更新越回旋的狗屁系统都纷纷不存在了,甚至关介都在他心里淡化了。
“下周还来吗?”送钱竣回学校的路上,周岚问。
钱竣愣了一下,说:“……来。”
这成了之后每个周末的固定行程,室友有时打趣问他是不是被人包养,他总用“家人”搪塞,不过多解释。他觉得自己和周岚的关系,还没有到需要向别人解释的程度,没有必要,也没有义务。
然而招架不住,一来二去,钱竣对这个慷慨的朋友渐生信任,或言之为语焉不详的好感,以至于东窗事发后,他想能所想、求能所求的只有周岚。
当他毫无保留地把一切都告诉周岚,惊惶地说他可能会被查到,但是关介的推免名额已经归他了,正处于公示期,事已至此他不能出岔子,他一定要保到南方。
“钱竣,”周岚听罢笑了,拍着他的脸:“你竟然可以这么坏?真好,我还以为你是窝囊好人呢。”
几根手指像烙铁,烫得钱竣浑身发僵。
“要采取行动恐怕要抓紧了,这个小实习记者可是闯荡得很。”
周岚家里不缺背景、钱势和资源,年纪轻轻就在连阳晨报“稳定转正”。他向副驾惴惴不安的钱竣“不经意”地提到手下的实习记者在跟进调查。但如果钱竣意愿强烈,他大可以帮他把这件事压下去,压得一点痕迹都不留,不过有代价。
“你可以考虑,”周岚靠边停车:“如果三秒内你没有开门下车,我可就默认你同意了哦。”
三秒时间远不够钱竣充分权衡利弊。
三秒后,他别无选择地留在车内。
周岚轻笑,发动车子,一脚油门驶入钱竣熟悉的那条沿海公路。
还是那个房子,海景。
不同以往,这次周岚将他送到后却换鞋留了下来,径直走向久久上锁的次卧,咔哒一声,清脆开锁。
那是间不见任何天光的屋子。
暗红色的墙纸像凝固的血,一排叫不上名字的诡异道具陈列期间,单凭轮廓就让钱竣后背发凉。房间门打开到了一定角度,屋内的感应地灯亮起,一切登时蒙上一层令人不安的色调。
钱竣倒吸一口气,意识到什么,期期艾艾地反悔,后退时撞上周岚的手。
周岚不知何时已经堵到了他身后。他猛地回头,愕然看见,周岚正挺绅士地弯腰,像清隽高雅的贵族一般伸手向他邀约:
“Enjoy it, my sugar slut.”
……
这样的经历不止一次,久而久之,钱竣也不再挣扎,因为周岚没有温存的理由,也没有粗暴的借口,更不会因为听到他的呻吟就对他温柔半分。习以为常之后,钱竣甚至能做到波澜不惊地把自己脱光,每个周末主动进到那个红黑房子里遭临周岚的歹行,麻木不仁,一直持续到毕业,去到南方读研,从地理上与周岚隔绝。
一番肺腑之言讲罢,钱竣也没有拉上冲锋衣。
“那天之后我回学校,你们都不在,我在宿舍的硬板床上躺了一整天,浑身疼得像死过一次一样。手机放在枕头下面嗡嗡直震,我点开一看,又是周岚,他说‘已经撤稿了,你不会有事’,还问我后续公示的事用不用帮忙铺路,”
钱竣大敞着衣领,风把他整个人刮得凌乱,像一个被剖开的朽躯,把自己最丑陋不堪的部分不留分毫地摊在关介面前。
“一切都好不真实……”他干涩地咳笑:“明明前一天晚上还在那个恶心的房间里对我做那么恶心的……第二天就没事人一样地帮我。”
关介的手垂在身侧,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这么说,你还很感谢他?”
“我感谢他什么?”钱竣撕扯地喊道:“感谢他愿意帮我毁尸灭迹,还是感谢他愿意操我啊?”
“你为了保全而自轻自贱是你自己的选择,我不会让你的痛苦稀释你的行为在主客观上对我造成的伤害。”关介只是皱眉:“现在的,五年前的,桩桩件件,仍然历历在目。”
“我知道,所以我不祈求你的原谅和怜悯,我不敢。”钱竣放下袖子,松紧带勒在他小臂的疮疤上,生疼:“这是我的报应,我罪有应得,我活该。”
风掀起钱竣的冲锋衣下摆,盘踞在下腹的瘢痕在咸湿环境中像张牙舞爪的枯枝一样可怖。
他是疤痕体制,关介记得,大学体育课上曾摔破过膝盖,四年了腿上还有印记。
“……我活该,”钱竣抬起猩红的双眼,欲说还休,止又再言:“但你和段沐康不该。”
关介不语,眼底闪过一丝遐思,但被理性迅速镇压。
“关介,”钱竣垂下眼,沉痛地长嗟:“你原本顺风顺水的大好人生让我毁了啊。”
“你毁不了我的人生。”关介直视钱竣,满目肃然:“我才二十七岁,我的人生活还长。你也是。”
“我只觉得冗长。”钱竣轻笑,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斑驳。
“下辈子我想做一个钝一点的人,真正愚讷,不会嫉妒,看不懂身边人的优秀,钝以为‘仁义礼智信’真的能教会世界善良。”他拉好衣链,转过身去,面朝大海:“那样的话,也许我就能心安理得地,平庸而体面地,过完一生。”
潮水比刚来时褪去了更多,露出浅谈上狰狞杂碎的礁石。
“钱竣。”关介喊了一声,但四野阒然,无人回应:“钱竣!你要干什么?”
钱竣没有理会,深吸一口气径直向大海走去。
“钱竣!”关介追上去,一把锢紧钱竣的手腕。
钱竣垂眼,镜面蒙上一层水痕,里外都有。
关介没有强迫他正视自己,反折着他的左臂,在他耳边森然道:“你如果现在跳海一了百了,你这辈子就只会是一个畏罪自杀的小人,永远活在我的阴影里,顾影自怜,庸碌无为。”
钱竣呼吸局促,嘴唇震颤,想要挣脱关介的手,但未遂。
关介手劲很大,刚好攥在他手腕刚结痂的疤上。
“松手……”他低声抗议,声音嘶哑。
“你不想让周岚付出代价吗?”关介依旧没有松手,将钱竣的小臂扭转到了他眼下的高度:“还是你真的甘心,你唯一的价值,只有在取悦他的时候才得以彰显?”
“你松手!”钱竣面露严重的不适和怨怼:“疼……”
关介甩开钱竣,松手前刻意用指甲隔着冲锋衣的硬质面料狠掐了把钱竣的伤疤。
强大的情绪在体内冲撞,钱竣早就不堪重负,被关介松开后泄力跪上沙滩。
“你竟然不愿意让我杀人偿命。”平静下来后,他轻笑一声自嘲。
关介淡漠地移开眼神:“我可不想在同一个地方自杀的两条人命都与我有关。”
钱竣仓皇抬眼。这般语气,他竟一时恍惚,站在他身边的不再是被他嫉妒一路,被他迫害两遭,再完好无损重新活过来的关介老师,反而变成那个年轻的、锋芒毕露的、风华正茂的,甚至牙尖嘴利的室友关介。
好奇妙啊。恍若隔世。
“关介,我……”钱竣颤巍巍地试着发问:“我接下来怎么办?我还有什么可能……”
“不要问我。”关介毫不留情地打断:“我们两清了。”
“可我……”
潮水将要涨回来了,白色的线从极远处缓慢逼近。
不等钱竣起身,关介转身往海岸边走。
匿名帖在楚识青的持续跟踪和钱竣的“自首”下坐实,经过学校及有关部门多方的调查认定,关介无过错。
一周之后,关介收到复职通知,在正式回到二十四中之前,他接受了楚识青的专访。
当面见到这位目光如炬、满腔热忱的记者,所有华美的句法修辞都焕然失色,他被触动到一时失语。
楚识青单手撑在沙发扶手上,松弛而端庄,眼中不是过度同情的潮润,也非职业记者的审视。
“钱竣过去和现在的行为在法律上有很大的裁量空间,更多取决于您是否追诉,您现在的态度是?”楚识青发问。
五年前,钱竣利用学习部部长权限获取国赛团队机密材料,包装后诱导段沐康公开,主张侵权损害赔偿需证明损失数额,且已过三年诉讼时效;而段沐康的死亡与钱竣行为上的关联很难在法律上建立直接因果,难以归罪。
五年后,钱竣捏造事实诽谤他人,但尚不可构成诽谤罪;在网络上散布虚假信息,造成公共秩序混乱可能涉及寻衅滋事,如果关介不追究,法律上大概率不会主动介入。
关介主观不想再在钱竣身上注入任何情感,恶意、仇恨,甚至评说钱竣一句“罪有应得”,他都觉得浪费。
“在旧怨宿仇的细枝末节上逡巡纠葛,不是我该做的。”关介回应。
早就秽迹昭彰的事还会有什么纠葛。
真正该“纠葛”的是谁,他和对方都心知肚明。
钱竣没有再去求周岚为他翻身,也没有揭发周岚。揭发周岚意味着揭发自己,他做不到,他可以在关介面前坦白,但无法在公众面前坦白,何况周岚知道他的一切,脱光了之后还有什么东西是周岚没看过的?他早在周岚面前没有秘密了,底线也没了。他由于师德师风问题被吊销教资,后来去到出版社做编辑,再后来,谁也不知道了,就像五年前本科毕业后,散伙饭一吃完,大家泄水置平地。
非报轻如羽,只是人倦秋毫。所有告诉乃论的事,关介都不想再理。
把这届学生送到毕业后辞职读博,陪庄徽声在北京好好发展,人生彻底翻新时也不过二十九岁,大有所念,大有所望,大有所为。
从此各自东西南北流吧,我的,曾经的,亲疏有间的,讷言敏行的,“好”室友。
高中生的消息总是灵通得很,早在关介回学校的前一周,那些掺真带假的说法就在学生之间流传——
听说关老师下周就回来了。
听说关介老师打算回去读博士。
听说他要离职,保真啊,我听他和汤主任聊天时提到的。
……
“谁跟你们说我离职了?”
语文课打铃后,关介出人意料地站在教室门口,在四十多双惊喜惊讶的目光里走进班级,不说废话,也不强行让兴奋难平的四十多张嘴一下安静下来。
“课代表,”不在的这段时间班里换了换了好几次座,他一时间没找到程素:“钱竣老师说该讲《谏逐客书》了是吗?”
他想若无其事,可学生不肯。他都站上讲台了,下面学生还在你一言我一句地抱怨钱竣没带她们演话剧,以谢安之为首。
“上周你们庄老师一个半小时的社团课,你还没演过瘾吗?”关介双手撑上讲桌,戏谑谢安之,并不生气:“钱竣老师大学那会很喜欢话剧,他大抵是怕你们把他心中的经典演成小品。”
台下哄堂大笑,关介转身打开大屏幕:“行了,收收心上课了。”
复工第一天,关介照旧看晚自习到九点,但这种身疲心不疲的状态真是从未有过。
下班时关介和陈永乘同一趟电梯下楼。陈永这个曾经的代班主任,也是头回见关介这么“饱满”的精神状态,暗慨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半个月两极反转,我成有班味的那个了。”陈永一半自嘲一半打趣,向关介挑眉:“你小子是不是趁停职谈恋爱去了?”
“何止。”关介浅笑,电梯开门后,迎着陈永震愕的目光先一步出去。
“何止谈恋爱”的关介老师一路上琢磨不透,自己的情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外显。
但到家之后,601的门一开,答案就顷刻间不言而喻。
一声拖长音的“关老师”之后跟的是一个从书房跑出来的黄毛脑袋。
“关老师复工第一天就回来这么晚,学校到底有谁在啊?”庄徽声钻进关介怀里,仰头娇嗔。
是啊,我的爱人实在张扬,外显的爱意,说出口的,没说出口的,都炽烈得掷地有声。
关介轻轻把他从怀里捞出来,瞥了一眼亮灯的书房,桌面上嗡嗡散热的电脑还没息屏。
“你又在我书房里打游戏了?”
庄徽声被戳穿,干笑:“……查资料。”
“查什么资料能让散热风扇转成这样?”关介从包里抽出一摞卷子塞进庄徽声手里:“你看起来很闲。”
“不闲不闲!”庄徽声应激一样,把卷子卷成筒,拍着掌心头头是道:“我还要审听,还要返本,还要联络前期宣发,还要和编剧老师、瀚章她们敲打台词……”
关介洗好手换衣服,庄徽声黏在后面絮絮叨叨,交涉间,一张便签从卷纸间滑落下来,轻轻飘到地上。
“还要……嗯?”庄徽声弯腰捡起:“致关介老师……”
——
致关介老师:
*想写些话,但字句落在纸上,总觉单薄。词不达意,大抵如此。不过还是写给您说吧,以作纪念。*
*得知您把我们送到高考考场后就不再教书,我心里其实很不舍得,但是您选择继续求学,这是我认同的。您之前总说,“读书到最后,是为了让我们更宽容地去理解这个世界的复杂”。想清楚了自己想学习,想要什么,这是极好的。未来的两年半,我会竭尽全力去学习,去理解,去朝着成为向您一样的人民教师而努力。我很庆幸,对我来说,我已经明确了自己的志向,真心为自己而奋斗;对您来说,也是。*
*方寸讲台不是您的归宿,这辽阔的世界有太多机遇。*
*高一八班 程素*
——
蝇头小楷,字迹娟秀,一笔一划写在淡绿色的简约便签上。
关介在庄徽声刚念开头时就从指尖抽出了那张纸,默读了全段。
“方寸讲台不是您的归宿,这辽阔的世界有太多机遇。”
该如何形容文字的声量,以至于标点和句读化成乐符,余音绕梁。
关介不是任情绪溢于言表的人,收好便签久久回味,心里的默念依旧悬梁不绝。
……
客厅的灯光暖黄而安静,庄徽声咬着红笔笔盖批卷子。
“关老师,”光荣的人民教师家属歪头靠过来问:“你看他这么写算对算错?”
关介才终于回神。
“我看。”
——正文完——
----
正文完结啦,六月的最后一天。
我们番外见🥰
————2026.6.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