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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物宝贝第24章 p-干是不干
5062 段

第24章 p-干是不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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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男孩亲吻上来的时候,邵武猛地睁开双眼,仿佛懵住了,胸膛的起伏变得剧烈起来,一下一下,仿佛个拉拽不停的风箱。

他仿佛第一次认知到了什么——原来,大哥根本不是什么“完美的人”。

下一秒钟,他猛地用力,像生嚼嘴唇一般,扣着这个男孩的嘴唇,又重重亲吻了上去。

完完全全就是一场蹂躏,而折磨的对象,不止是这个男孩,更是邵武他自己——他在恨什么?恨的又是谁?为什么这么恨?

当嘴唇分开以后,肉眼可见的,邵武的眼眸当中满是通红的血丝,他活像是一头愤怒的、被背叛了的野兽,恶狠狠、又不可原谅地盯着眼前的这个男孩——

“哥……”男孩吓了一跳,他嗓音很软,还有些喑哑。

缓缓地,邵武从肺腑深处吐出了一口气,他端起了桌上的酒水,以一种自虐、或惩罚的方式,咕咚咕咚,往下不要命地灌——

他把自己喝到断片,喝到忘记这一切,直至不省人事,模模糊糊中,听见有人在说,“这小子醉了”“是邵余他弟”“就拿他开刀吧……”

明明耳朵听见了,大脑也有意识,但是邵武的身体却无论如何都动不了,仿佛是一滩死泥烂肉。一片朦胧迷糊中,有人贴在了他的耳侧,用软软的,乖觉的嗓音,“哥……我们进房间吧……”

“……”邵武根本没意识到发生了什,可第二天,他睁眼醒来的一刹那,刺目白灼的阳光,仿佛是审判一样照射在了身上——叫他的大脑产生了一瞬间的眩晕、茫然。

“这是猥亵。”那个男孩,完全换了一副面孔,他手指间夹着一根烟,徐徐吞云吐雾,将一沓照片,拍在了床头。

“给钱、私了——要不然,就坐牢去吧!”

“你说什么——”邵武眯起眼睛,他醉成这样,根本什么都没做。下一秒钟,他猛地一拳,砸在了男孩的脸颊上,“给老子滚——!!”

生活的意外,还真是接二又连三——邵余接到电话,连夜赶来派出所的时候。

他眼眶通红,气喘吁吁、盯着这个自己一手养大的弟弟,二话没说,先扇了一个大耳刮子,发出惊天动地一声脆响。

而邵武脸颊肿胀,他在房间里被威胁时,就二话不说,把人给打了,结果,房间里冲入了更多的人,将他给揍了一顿。

简而言之,他被盯上了,这分明就是一个“圈套”、

可此时此刻,邵武满身伤痕,被扇耳光的脸颊,更是火辣辣刺痛。却抵不过心痛,大哥二话不说,先上来扇了自己一巴掌,他就这么不相信——不相信被一手养大的自己吗?

沉默了几秒钟,邵武蜷缩坐在椅子上,以一种很漠然、或者没什么情绪的表情,在盯着空气中的某一处。忽然,他问,“我不就是,和你一样吗?”

“什么?”邵余眉头蹙起。

“听不清吗——大哥不也和男的睡了么?”邵武的眼神活似是在捅人,“还是别人睡了大哥?”

在这一瞬,邵余脸上一片空白,就像是被一棍子给砸懵了。他甚至都站立不稳,脸上露出了一种破碎、又痛苦的神情。

下一秒钟,他冲上来,抓着衣领,直接把人薅拽了起来,咬牙切齿,“邵武,你特么——”

而邵武的眼神依然直白、而且,夹杂着那么一丝憎恨。他就像个炮仗,紧盯着邵余、自己的亲大哥,“你错,就错在根本不该养我——你应该放任我自生自灭,让小时候的我活活饿死……”

下一秒钟,他说出来的话,几乎是血淋淋的、似是小刀在剖刮五脏六腑,“因为大哥是一个可耻的同性恋,我被你养大,又能正常到哪里去?”

“……”邵余在这一瞬,当真是大脑充血。足足十几秒的死寂,邵余咬牙切齿,二话没说,又是劈手扇了个耳光。

“啪”的一声巨响,邵武身形趔趄,用手掌捂着脸颊,几乎站立不稳。

“我教你去那种地方吗?”邵余气红了眼,他浑身都绷着颤,发出咆哮,“邵武——我特么教你当个‘混蛋’吗?!”

“……”邵武眸光有一瞬的动容。他似乎有些被扇清醒,嘴巴微张了张。

“操——”邵余都气懵了,头一阵阵发晕,不得不用手肘撑着墙。而此时,他嘴唇发白颤抖,忽然,一行滚烫的眼泪流了下来,径直漫过了唇瓣,“操……”

一步错,步步错——这句话,简直在邵余身上体现了个淋漓尽致。

可他丝毫不知,最原始的、最能改变这一切的错误点,究竟在哪里?就因为他是个多余的人,他的出生本就错了吗?

邵余又气又怒,熬了一整夜没睡。

第二天,他脸色苍白憔悴,却得装着谄媚,主动找受害者家属和解,“您好,我是来——”

“去去去——”可对方家属也不是什么善茬,直接一盆脏水就泼出来,“没有二十万,就别想谈和解!少一个子儿,都绝对不签字!”

这就是一个杀猪盘——邵余还得供邵小妹读书,浑身上下都掏空了,也就只能掏出十万来。

对方不是个东西,戾气写在了脸上。邵余好说歹说,最后无奈了,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他脑袋低垂,嗓音沙哑,“求、求求你们了……真就只有这些,打个欠条,以后再还都行——”

对方吊眉耷眼,大概有所触动,忍不住问,“你是他谁啊——?”

“大哥——”邵余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几乎是万箭穿心的,他脸色煞白,嘴唇颤动了一下,“我是他……大哥。”

他小时候把邵武绑在胸前,又偷麦乳精,好不容易将他养大。可如今却出了这样的事儿——他这个大哥实在是难辞其咎。

——就是这么一丁点血缘,就是这么微妙却又强悍的东西,捆绑着他们。

“……”邵余万念俱灰,几乎等候宣判一般。

“砰”的一声响,就在道边,一辆纯黑色的高级轿车,关上了驾驶位的门。贺嘉澍穿着衬衫、西裤,眸光不由转向了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

——“大哥”。

他眉头轻蹙了一下,“大哥”这个词,就仿佛是一根针,扎在了他的心头。只因为是大哥,就能做到如此程度吗?

“五万。”对方家属终于改口,“再加五万,三天之内你去凑。”

邵余仿佛看到了点希望,但又没完全有希望。他点点头,从地上起来,正失魂落魄地沿着街道向前,想着从哪再去借来五万——

“喂。”就在这时,他背后忽然响起一道陌生的,低沉的嗓音。

一转过头,贺嘉澍扶着车框,正目光灼灼、眼也不眨地紧盯着他,“一晚上五万,干吗?”

在这一瞬,邵余的眼睛十分干涩,他努力眨了眨、想要看清眼前的人——但下意识地、他的喉结也吞咽了一下,不知为何,有点紧张,有些颤抖。

“什么?”他嗓子沙哑,好像黏连在了一起。

“……”而贺嘉澍他沉默了一瞬,眯了眯眼,看着眼前的男人,很不耐烦。“一晚上,五万。”下一秒钟,他开口道,“干还是不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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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章 p-爱情之始

“……”邵余完全说不出话来了,嘴巴微微张开,却无法发出半个字。

“五万”——整整“五万”,他就差五万,来解燃眉之急,然而这“五万”,也是足以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喂——”忽然,贺嘉澍又问,他眼睛眯得更紧,额头渗出了些许汗珠,“干不干?”

“……”下意识地,邵余舔舔自己的嘴唇,他还是无法发出声音,但是、又无论如何放不下这么大的诱惑。

如果——如果放跑了这个机会,他又该从哪里,借来这“五万”呢?一晚上……五万,已经、已经是天上掉馅饼的程度了……

“老、老板……”他下意识改口了称呼,“那什么……”

“啧。”贺嘉澍却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他啧了一声,直接坐进了驾驶室,然后“咔嚓”点燃了一根香烟,叼在嘴唇上,不欲纠缠,想直接走人——

“等、等等——”邵余慌忙急乱地追上去,他扒着车窗,用手疯狂拉拽着车把手,大声叫道,“那、那个,老板——”

“说好了,我只要现钱……”他一开口,就更慌了,结结巴巴,都不知自己有没有谈条件的余地。又或者,对方只是在耍自己呢?只是、看他太过愚蠢,想要玩弄一下呢?

“……”缓缓地,他那张僵硬的、有些麻木的脸上,硬挤出一个笑来,很勉强、也显得有些傻气,“老、老板……先别走……”

“滋啦”一声,车窗被自动降下,露出了贺嘉澍那张惊天动地的帅脸来。他淡淡的、眯缝着眼,在打量着他,一时无言。

而在这种打量当中,邵余有些紧张、也很勉强,牵起嘴角轻轻笑了一下,但实际上,他心脏跳到要爆炸,好像全身上下的血脉都梗塞在了胸腔口。

“上车。”贺嘉澍不欲废话,直接开了中控锁。

“……”直到坐在了后座上,邵余仍然有些木讷、两眼发直,回不过神来。他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心不在焉地想到,自己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吗?

……向一处自己都不知的地方,堕落、下沉……邵余,你难道不讨厌自己吗?

而这一切,都没有答案,邵余只能更深、更用力地用手掌捂住了自己的眼眶,企图将这一股喷发着的酸楚,给压回到眼眶深处去——

“啊……”缓缓地,他嘴唇张开了一条缝隙,从中叹出了一声,好似从心尖儿上挤出来的、沧桑的气儿。

“你先洗——”他们来到了酒店,贺嘉澍轻车熟路,先脱掉了身上大衣,然后将手机、钥匙扣,都扔到床头柜上。

而此时此刻,邵余终于认清,自己选择了什么,而自己又要面对什么——他垂在身边的手掌,先是攥紧成拳,后又挣扎着、缓缓松了开。

“你是gay吧?”忽然,贺嘉澍又转身望着他。他有一种感觉,却又怕自己认错。

“……”而邵余能回答什么呢?说起来,他只是渴望被人爱、渴望能被拥抱、被接纳,至于性别、或是不是gay的,有什么紧要的吗?

“……嗯。”下意识地、也毫无办法,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声回答。

“呵,窝囊成这样。”下一秒钟,贺嘉澍打量着他,嘴角却牵起一丝,他似乎很轻蔑,“有谁会喜欢你呢?”

——是啊,有谁会喜欢这个多余的、废物的,甚至是浑身散发垃圾味道的邵余呢?

连邵余自己也没有答案,但同样,下意识地、他却也牵起嘴角,很勉强、很苦涩地笑了一下,“哈哈……”如果、如果这样能够让老板开心的话。

“去洗干净一点。”贺嘉澍又低下头来,开始看手机。他实在是长得很年轻、漂亮,即使是目中无人,也具有这样的资本。

“……”而邵余,他在走进卫生间后,回望了一眼。心中自我安慰道,说不定、是自己赚到了——也许,他这样的人,一辈子都碰不上一个像这样——

抱着这样的想法,他往自己身上抹了好几倍的沐浴露,奢侈酒店的沐浴露,跟他几块钱,能买一长条的那种,完全不一样。滑溜溜的、触摸在身上,就好像丝绸那般,却也会带来一种,很鲜明的不适、不习惯——

但邵余却认认真真,仿佛要把自己给腌入味。他真的很害怕、或者说恐惧,一旦抱在一起的时候,又会从对方口中说出,“你身上怎么一股味道”“怎么那么像垃圾”之类的话来……

“……”光是想一想,邵余的浑身肌肉就紧绷,抑制不住颤抖。似乎,这种恐惧已经深入骨髓。

他认认真真、磨磨蹭蹭,将自己从头到脚都洗了干净,然后穿着睡袍、踩着拖鞋,迈着一种很拘谨的步伐,从卫生间中走出来的时候——

“好慢。”而床上的贺嘉澍,已经很不满。他已经脱光了,侧趴着,怀中抱着两人份的枕头,好似不抱得满满当当,就会没有安全感。

“对、对不起……”邵余瑟缩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挨着床边坐了下来。他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胸腔当中的心脏,又开始好像窒息、梗死一般。

“算了——”贺嘉澍忽然又叹出一口气。下一秒钟,他猛地伸出手臂,从后揽住了邵余的脖颈,二人嘴唇相贴。舌尖轻轻描摹了一圈后,几乎是毫无阻碍,长驱直入——

“……”腾地一声,邵余从脖颈红到了耳垂。他像是呆傻、又像是错愕,因为……因为还从没有人这么亲过他。就、就好像,他们之间产生了感情——

他面红耳赤,纯情到不敢面对,手指紧紧抓住了床单,揪拽出了一道道褶皱。

贺嘉澍吻得很温柔,又很动情,这是他第一次亲吻。但却与生俱来,仿佛知道该怎么做、该怎么取悦对方——

“……”然而,当嘴唇分开的一刹那,贺嘉澍自己心中也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怀疑。为什么?为什么自己竟会亲吻得这么投入?

“喂。”贺嘉澍忽然喊了一声,并伸出手,抹掉了二人嘴角黏连着的银丝。

听到这一声,邵余的身体狠狠颤抖了一瞬,他羞耻、通红,不愿面对什么一样,缓缓睁开了双眼,“……”

“你叫什么?”贺嘉澍才想起来问。

“邵、邵余——”而邵余沙哑着,他一如既往地说道,“‘多余’的‘余’。”

“嗯。”贺嘉澍应了一声,他躺了下来,闭上双眼,随口道,“是‘余生’的‘余’。”

听到这话,邵余狠狠怔愣了一瞬,像是有些猝不及防。但接下来,贺嘉澍就不说话了,他刚出差回来,实在是困倦极了,什么都没做,仅仅是搂抱着他,就睡着了。

再三确认,发现对方真的什么意思都没有,邵余既心慌,又满头大汗。那一条搭在他胸口上的手臂,仿佛带着一种火烫,要融化了他的心坎儿似的。

他脑中又浮起了那句——“余生”的“余”。

“……”在一种极近的距离之下,邵余凝视着眼前这张年轻的、有着非凡美丽的面孔。他有些口干舌燥,心脏几乎不受控制,以一种闷烧的、钝钝的样子,在胸腔当中跳动。

——这可能,是他单方面的“爱情”之始。

——三年之后,邵余回忆起来,大概会给出这样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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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爱一爱我

医院的输液间,凌晨已经看不见多少人影,只有稀稀拉拉、两三个人。

邵余额头贴了块纱布,在这初冬的季节,就只穿了件老旧的皮夹克。他像是太疲倦、或者太憔悴了,几乎瘫在了椅子上,而垂下来的手背,还扎着针头。

贺去尘抄着外套,沿着走廊一路走来,站在了输液间门口,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吴秘书不远不近、一直守着,此时很恭敬、悄声道,“营养不良,给输点葡萄糖。”

“……”贺去尘瞥来了一眼,带着沉思,也含有些许意外。

——在现在这个社会,一个大男人竟然还能营养不良。

——实在是少见。

但他那张脸上还是没什么反应,吩咐一句,“贺嘉澍——回消息了,第一时间让他来见我。”

“……是。”吴秘书看出老板生气,很小声、躬身应答。

大概是嫌冷,椅子上输液的邵余忍不住将双手一揣,身体向旁侧倒了倒,企图能躺的更舒服一点。他睡得人事不知的,连有人靠近了身边都没反应。

而贺去尘不动声色、站在身后,以一种居高临下的角度,恰好能窥探到,他衣领内倾长的、又弧度柔软的脖颈。

又扫了一眼,嘴唇长得也很不错,透着股肉欲感。

“……!!”迷迷糊糊了几秒钟,邵余的身体忽然向下一滑,整个人猝不及防地惊醒。

一转头,就见身边的长椅上坐着个人,贺去尘以一种淡定的、旁若无人的态度,在平板上办公。镜片后的双眸狭长而乌黑,是一种孑然的深邃。

——和贺嘉澍完全不同,弟弟就只会发疯。

“抱歉……”愣了愣后,邵余下意识地、忍不住道歉,“害你在医院里耽误时间,其实……我一个人也……”

忽然,贺去尘瞥来了一眼。

很神奇,他明明什么都没说,但邵余却下意识就闭口不言,他自己都不知是为什么,甚至感觉到有点怕。

而下一秒钟,贺去尘抬起头瞥向了杆子上挂着的输液瓶,已经所剩无几。于是,他很直接地伸手,抓着邵余的手腕,迅速拔掉了针头。

“按一会儿。”他吩咐着。

“哦,好、好——”邵余都有些结巴,却下意识按住了手背上的输液胶布。

“乖,站起来,走了。”贺去尘目不斜视,拿起了长椅上搭着的外套。

邵余根本就没有什么拒绝余地,他怔愣了一瞬后,跟随上去,结巴着道,“那、那个什么——”这期间还牢牢按着自己手背上的胶布。

但是,贺去尘没说话,也不解释。

二人一起坐在车后座,行驶了一段路程后,再停下来。邵余瞥着窗外景色,惊怔了一跳,“等、等等——”

这里是一片老旧、但却人尽皆知的干部家属小区。甚至一整条外街,都挂着“文化保护建筑”的牌子。

“……”邵余错愕住,他已经完全不知该说什么。在走进来后,他甚至还转圈,四处看了看,不敢相信,自己有朝一日竟然还能进这种地方。

直至,跟随着贺去尘一级一级走上楼。“滴”的一声,输入指纹,大门打开——

干净、整洁,一尘不染,家具有黑有白。但凡是柜子都是原木,且搭着白色蕾丝花边的防尘盖布,现代简约,却又有一种上个世纪的风尘味。

看得出来,回家确实令人舒适。贺去尘显得很随意,摘掉了脸上眼镜,放在了玄关处,淡淡道,“拖鞋在门口。”

邵余以一种懵逼的,不知身在何处的呆样,就这么走了进来。他仰起头来,四处看着,就仿佛是刘姥姥进大观园——

而贺去尘穿着一身衬衫、西裤,站在了厨房里,开始“哒哒哒”地搅和蛋液。加入两大勺醪糟、沏入滚烫的开水,最后加一勺红糖。

他把这么一碗醪糟冲蛋,顺着餐桌,推了过来,“喝掉。”

“……”邵余这会儿更茫然了,就这么呆呆盯着碗看。

“手可以放下来。”贺去尘瞥了眼,他按着医用胶布的那只手。又低下头来,淡淡道,“喝了这个,去睡觉。”

“这是……你家?”邵余像是终于缓过神来,但一开口,就说了句废话。

贺去尘眸光很平淡,他“嗯”了一声。

“……”邵余又不吭声了,继续盯着这碗醪糟冲蛋。这一晚上就仿佛是走马灯,他先是跟贺嘉澍大吵一架,分了手,结果现在就在人家“亲哥”的家里?!

——他不算聪明的脑子,已经有点宕机了。

缓缓地,邵余不仅脑子有点发烧,脸也有些发烧起来,有些手足无措——这还是生平第一次有人给他做吃的。

他有些不知该说什么,犹豫了好一阵后,他才笨手笨脚地捏起汤勺,把这一碗醪糟冲蛋,一口一口给喝了。

“那、那个……”他放下碗、追在贺去尘的身后,颇有些不好意思,“不用收拾客房……”

贺去尘手里正拿着套床单被罩,转过身来,默默盯着他——大抵他这房子,平日里没有保洁,一饮一食俱是他自己。

“我……睡沙发就行。”邵余这会儿脸红得快熟透了、烫得就更加离谱。他没有身份证,住不了宾馆,但恰恰是这种寄人篱下,令人羞耻。

“……”贺去尘又默默盯了他一会儿,并不强求,又把床单被罩给收回去,吩咐了一句,“要睡的时候,客厅窗户关掉。”

深更半夜,客厅内一片深沉静谧。

邵余双手揣在胸前,侧身躺在了沙发上,身体蜷缩得很紧,双手死死拽着身上覆盖的一条毛毯。

脑袋疼,且思绪混乱,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忽然,他以非常小的幅度,拉起自己的衣服内衬,凑上去轻轻闻了一下。应该还好,没有什么怪味、更没有什么垃圾味儿。

“……”在这一瞬,邵余的脸颊又烫了起来,有些尴尬,身体蜷缩得更紧。

——真希望……自己不要给贺去尘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

——但他希望了……往往也没什么用。大部分,都只会事与愿违。

钟表上的指针,已经过了凌晨。忽然,卧室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一条清晰、透亮的光带被投射在了沙发上,而邵余的脸颊、胸口被照亮,他已经侧身熟睡,似乎梦里不虞,一双眉头紧锁着、身体还时不时痉挛两下。

“……”贺去尘眉眼深深,衣服没换、还穿着白天的衬衫,只是领口解开了些许。他手中端着个马克杯,缓慢凑到了唇边。

那眼神,就似是在看一只——瘦骨嶙峋的、又丧了家的犬。

“哒”的一声,当马克杯被放在茶几上的一瞬间。一双筋骨有力的,修长的手掌,抓起他身上的毛毯向上轻轻拉扯了一下。

“嗯、唔……”沙发上的邵余发出梦呓、骤然翻了个身,他毫无意识,只是伸手向背后一搭,恰好碰触到了那双手。

就犹如送上门一般,这只手顿了顿后,跟他握了握手。然后,在他的脸颊、以及头顶摸了一把。

——软软、又顺滑无比。是一只毫无防备的、狼狈可怜的小狗。

这一夜,邵余睡得是很舒服。而作为始作俑者,另外一方、贺嘉澍完完全全就是疯癫了——

他熬了整整一晚没睡,双眼爆红血丝,可开着车,将家周围的大街小巷,全部都搜查了一圈之后。

邵余这个大活人,竟然失踪了?!

这简直就是火上浇油,纵有千百般的愤恨、恼怒,但都抵不过“失去”来的更加惨烈。

于是,第二天一上午——贺嘉澍冷面森严,拎着根钛合金的棒球棍,步履匆匆,直接推开了一家公司的大门。

“哎、你是谁,干什么——!”偌大的办公间,员工受了惊吓,纷纷惊叫起身。

贺嘉澍一把抓住个男员工的衣领,几乎铁钳一般,毫不费力就将人薅拽起来,进而一把掀翻在地。

“啊——卧槽!!”这人脸上戴一副厚重眼镜、脖颈上挂着工牌,赫然写着“蒋袁明”三个大字。

“……”贺嘉澍挑起唇角、轻蔑一笑。没错,你就是“原罪”。

下一秒钟,他毫不客气,先是踹出一脚,然后拎着棒球棍,从下至上、狠狠一挥,发出令人牙酸的呼啸风声。

“为什么?!”他镜片后的双眸,俨然是疯的、充斥着狰狞而又血腥的痛苦,“又凭什么,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贺嘉澍完全就是在发泄、或者说他必须发泄——

他的怒火、愤恨,以及所有的求而不得,都必须找个更加软弱无能之辈来发泄出去。

“为什么……”只是他百思不得其解,双眸通红、满是不甘。

——邵余连这种蠢笨懦弱的男人都爱,又有什么理由,不来爱他呢?

“……你、你持械伤人——”而蒋袁明他更加狼狈,眼镜碎成了蛛网,在脸上堪堪只挂了一个边儿。他头破血流着、却也死犟不屈,“你是、你是谁?!为什么……老子、老子要告你——告你八辈祖宗!!”

“咣当”一声巨响,贺嘉澍扇出了一巴掌,把他办公桌上的东西全都扇飞在地。一台沉甸甸的、装备了价值不菲镜头的相机,也重重摔在了地上。

“报警吧。”贺嘉澍嘴角挑起一丝。他早已经查了个清楚明白,此时居高临下、嘲讽道,“把你偷拍女同事的事儿,一起告诉警察。”

“……”话音刚落,办公间里就响起一片喧哗。许多女员工们对了对眼神,彼此脸色已经很难看。

在这个适者生存、强权即真理的社会,贺嘉澍无疑是上位者。所以,他很轻蔑、或说不屑地看着眼前的人,却喃喃出声,“为、为什么……”

——这一瞬间,心底蔓延起的荒谬以及荒凉,是足以致死的。

邵余……你为什么连“他”都能爱,却不能来爱一爱“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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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章 好难吃啊

贺嘉澍戴着的眼镜、以及脸颊上,都溅着斑驳血迹,就这么坐进了车中,抬手点燃了一根香烟叼在嘴唇上。

下一秒钟,当他抬起眼的一刹,在车水马龙的长街尽头,在一片高楼的罅隙里。澄澈、而又充满温暖的光线,渲染了正片天际。

——那枚通红的、圆润的太阳,隐没着向下降去。

“……”贺嘉澍的镜片上,折射了一片橙黄色的光芒。他眼睁睁目睹着这一场日落,脸颊伴随着光、逐渐黯淡下去。

忽然,就仿佛被触动了一般,他的嘴唇喃喃一动,似乎想说什么。但下一秒钟,在即将出口的刹那,他又把最抿紧,脸色徒留冷清,“……”

终于,太阳落下,连最后一缕光线都收走,整座城市都陷入了夜,万籁——俱寂。

“邵余……”而贺嘉澍的脸上,是一片完完全全的悲凉,“我为什么……找不到你呢……”

他嘴唇上还叼着一根烟,但眼神却已经空茫了——他不肯承认,也不愿相信,是缘分已尽、让他们在这偌大的城市里错过。

“滴答”一声,他早已经没电了的手机,接触到了车内的充电底座,屏幕自动亮起——

贺嘉澍的脸上被镀上了一层淡淡冷光,他此时有些心灰意冷,但在眼神下垂的一刹那,他忽然瞥见了一条,被自己忽略已久的短信。

【大哥】:过来,见我。

这么简简单单两个字,就宛如给他的心脏,注入了一记强心针。

忽然,贺嘉澍在瞳孔狠狠颤动了一下后,他的胸腔当中,再度涌起了希望——大哥、他还有大哥,可以帮自己!

下一秒钟,他猛地一打方向盘,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朝着某个方向赫然驶去。

而邵余,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寄人篱下,竟然能睡这么久——

在睡梦中,他像是疲倦到了极致,脑中的弦,被不断拉长、拉长,直至成为一根悬荡细弱的丝儿。而他的整副身家性命,都拴在了这么一根细丝上,直至……怦然绷断的一刹。

——就是他大吼着说,自己不再要“爱”的一刹。

邵余眉头紧蹙着,哪怕疲倦睡着,眼角仍湿漉漉的。他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还是说——因为他天生就是个废物,是个多余、且一无所有的人呢?

忽然,他感受到有一只手摸在了自己头上。停留了片刻后,又伸出手指,替他缓缓擦拭掉了眼角的泪。

“……”邵余就是在这么一种懵而触动的状态下,睁开了双眼。随着视线清晰,他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心脏骤然一紧,差点没吓死,“贺——”

但下一秒钟,伴随视野清晰,才看清楚,根本不是贺嘉澍——而是贺去尘。

贺去尘摩挲了一下沾着泪痕的手指,又用一种淡而深沉的眼神,瞧着他,“想叫你起床,吃个饭。”

邵余脸颊刷的一下通红起来,竟然被人堵在了被窝里。他慌忙掀起毯子,翻身坐起。

在这一瞬间,他心脏砰砰乱跳,甚至有些担心,自己睡这么久,会不会头发炸毛、或者嘴巴里有味道,让人嫌弃。

“那、那个……”他说这话的时候,脸更红更烫,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我想、想先洗个漱。”

贺去尘往餐厅的方向走去,头也不回,“洗漱用品在卫生间。”

“……”卫生间里,邵余往脸上泼了几捧凉水,才勉强有些清醒。

他咬着牙刷、不停刷牙的时候,忍不住扫了一眼卫生间,发现这楼虽然上了年头,但里面的装修,却很新。到处都整洁干净,空气中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不知名的清香味。

他洗完脸后,想要擦脸,却不知该用哪条毛巾。手掌举在空中,悬停了半天。最后担心给人家的毛巾弄脏了,干脆用手掌蹭两下。然后,顶着一张湿漉漉的、还有些通红的脸,就从卫生间里出来了。

结果,一抬头就见,贺去尘坐在餐桌边,桌上摆着几道饭菜。而他在看手机,一口都没动,似乎在等他。

“你——”邵有些惊到,又结巴住,“你、你在等我……该不会一天都没吃……”

“上午去上班了,早餐在公司食堂吃。”见他出来,贺去尘瞥来了一眼,表情很冷静,“下午不想去上班,这顿是晚饭。”

邵余“嗯”了一声,然后就不知该说什么了,“……”人生头一次,有人等他一起吃饭。而且,他还是不太适应,和前男友的亲大哥,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他僵硬着在餐桌前坐下,惴惴的、都有些不太会用筷子,扫一眼桌上的菜色,四菜一汤,全部都是家常口味。

他坐下来后,贺去尘拿起筷子,开始吃饭,神情淡淡的,却自有一种投入。

——说实话,他这么喜欢“吃”,本身就很叫人奇怪。

贺嘉澍是精英卷王体质,厌恶一切煎炒烹炸,沙拉、三分熟的牛排,才符合他的进食标准。

此时此刻,邵余捧着饭碗,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哥”和“弟”的区别,在怔愣了片刻后,他夹一筷子菜,垫在了白米饭上,然后囫囵一口塞进了嘴里。

“咳咳——”可下一秒钟,他就呛咳着、差点喷了。

“你……”邵余缓缓抬起头,眉头蹙起,感觉不可思议,“自己做的饭?”

贺去尘也抬起眉眼,只是动作定格住了,算是默认。

犹豫了一下,邵余觑着他脸上表情,忍不住变得小心犹豫,“你……吃着不咸吗?”

“硬吃。”贺去尘眼珠乌黑,给的答案也很简单。

“……”但邵余却无语住。但下一秒钟,他端着菜盘子进厨房,动作干脆利索,“家里还有菜吧,我重新炒两盘。”

贺去尘家不算大,冰箱却铺满了一面墙,邵余在拉开的一瞬,心中惊叹了一声卧槽。然后,他尽可能保持着佯装淡定的模样,取了俩鸡蛋、火腿片,以及不知道是什么的菌子。

起锅大火烹油,先煎火腿,将油脂全部都逼出之后,下入菌子碎。

在满室的火腿油香、以及菌子的清新异香,肆意窜动的时候,倒入放凉的米饭,趁着锅气正足、再淋入蛋黄液。

邵余端着两盘蛋炒饭上桌,动作随意了些,“吃吧,不咸、还可以。”

贺去尘没吭声,抬起眼,扫了他一眼。下一秒钟,邵余整个人心慌起来,连忙解释,“没说你做饭难吃的意思!那个、我——”

缓缓地,贺去尘擦拭了一下筷子,眉头蹙起,疑问,“你一直是这种哄孩子的口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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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章 迟到的爱

“……”邵余又噎住了一瞬,活像是个哑巴。他只是哄贺嘉澍、哄习惯了。

“谢谢。”贺去尘很认真,他凝视着这盘炒饭,“我会全部吃完。”

“不、不用——”邵余本来都要吃了,听见他这话,显得很慌忙急乱,“你能吃多少就吃多少,千万别勉——”

“你做的看起来很好吃。”贺去尘盯着面前这盘炒饭。

“……”邵余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看着他,嘴巴微微张开了些许。说实话,他已经被夸到有些面红耳赤了、很不适应。

贺去尘吃饭也很沉默,但也显然是有点吃饭技巧在身上的,他吃相斯斯文文,却一点都不慢,一眨眼的功夫,消失了大半盘的炒饭。

邵余才刚吃没两口,顿了顿后,他忍不住盯着贺去尘的嘴巴看。

但下一秒钟就被发现,贺去尘撇来了一个淡淡眼神,“?”

“你……饿过肚子吗?”邵余心中忐忑,忍不住推己及人了一下。

“没有。”贺去尘否定了。邵余又不知该说什么,顿了顿后,他低下头来、或者说放心了,继续往嘴里塞了一口,“嗯……没饿过肚子就好。”

他们俩人都挺有饭张力的,邵余也大口大口,往嘴里扒拉炒饭。两人之间一句话不说,但却显得很默契、融洽。

这应该算是邵余吃过的、难得舒服的一顿饭了,不是在他跑送外卖的途中,匆匆了事。更不是吃什么凉的要死、还寡淡无味的沙拉。

——最关键,没人嫌弃他吃得多,更不会挑剔是否粗鲁。

“碗筷放着,我刷。”贺去尘吃完后,眼神盯着桌面。。

“?!”邵余却呆怔住,以一种颇为震惊的眼神看着他。

“怎么?”下一秒钟,贺去尘盯着他,眼神很淡定,询问着。

“……”邵余脊背发紧,端着炒饭,有几分不知所措。顿了顿后,他连忙道,“不用,还是我——”

“……你别沾手了。”顿了顿后,邵余咽下了一口唾沫。他完全没法想象,贺去尘这样的人,站在厨房中刷碗的模样。

“你和阿嘉——”忽然,贺去尘撇来了一眼。

“……”邵余的嗓子哑了下来,他怔愣着、却也有些紧张,盯着贺去尘那张脸看。

“……我刷吧。”缓缓地,邵余又低下头来,咽下最后一口炒饭。他都已经借住在别人家,总得展现出一些价值。

“把碗筷放进洗碗机——”贺去尘眯了眯眼,他点燃了一根香烟叼在嘴上,忽然问,“有难度吗?”

邵余怔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向贺去尘。

下一秒钟,贺去尘说道,“邵余,我不是三岁小孩。”

“哈哈……”邵余想起了贺嘉澍,被逗笑了。

贺去尘徐徐吐出了一口烟雾,忽然又说了一句,“你笑起来很好看。”

“唰”的一下,邵余震惊到猛地抬起头来,“……”他嘴巴微张了张,像是有些不知该说什么,脸颊也隐隐有些发红。

顿了顿后,他被心脏砰砰的声音,给噎住了,牵起嘴角道,“哈哈……开玩笑吧——”可嘴上虽这么说,他却开始紧张,并下意识攥紧了手掌。

此时此刻,他都有些解释不清楚——为什么被夸奖一句,自己却有种被剥去浑身的皮肤的痛苦。

而贺去尘没吭声,他身体向后仰去,只是静静地、淡淡地凝视着他这种颤抖。

就在这时,只听“咚咚”两声,接着又“咚咚咚”个不停,大门被人催命似地敲响——

贺去尘这才转移了目光,他眼中没有任何情绪,但停顿了一会儿后,才掐灭了烟头,站起身去开门。

“哥……”邵余背对着大门,嘴里还有没咽下去的炒饭,忽然,门外传来了一声无比熟悉的嗓音。

贺嘉澍惨白着一张脸,衣服上还沾着血痕,站在门外。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就犹如坦白,“大哥,我……喜欢男人。”

“我——”他又深吸了一口气,好似体内的痛苦更甚,似是千刀万剑一般,要从喉咙中活生生扎穿出来,“我有一个男朋友。”

门内响起“咣当”一声,似乎是谁不慎将手中饭碗给打翻了。

“……”贺去尘淡淡瞥去了一眼,并未吭声。

“大哥——求你,帮我!”而贺嘉澍他情绪激动,用手掌撑着门框。他脸上的眼镜破损,满是哈气,可见是一路跑上来的,气势汹汹的,却也狼狈不堪着,“他跑了,我要把机场、火车站,全都给搜一遍。”

“……”贺去尘看着他,还是没吭声,只是眉头蹙起。

“邵余……他……”贺嘉澍呼吸急促颤抖,眼眶通红着,不是疯了,就是着魔了。

“哥——”贺嘉澍猛地喘了口气,在低头的一瞬,有一股酸软的委屈,呛上了鼻腔。他身形摇摇欲坠了片刻。

忽然,他“咣”地一声跪在了地上,极其痛苦、仿佛撕心裂肺了一般,一把抓住了贺去尘的手掌,喉头极其艰涩地滚动一下,“我真的——求求你了——”

“我求你了……哥。”他镜片后的双眸紧闭在一起,竟是泪水纵横、喘气都带着颤,“你帮帮我吧——我不能没有他……”

“我爱他……”贺嘉澍就像是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抓住了贺去尘的手,指节都泛白用力,伴随着泪水、醒悟,以及一颗悔不当初的心。他泪流满面着,“我才发现——”

“那是‘爱’啊……”

◇ 第29章 绝望的吻

贺嘉澍像是痛到了极致,又隐忍到了极致,而此时此刻,在自己的血肉至亲面前,他终于是绷不住了——

“啊啊……啊啊啊啊——”他实在是悔不当初,扯着嗓子,嘶嚎着哭起来。活像是只受到濒死创伤的野兽,失去了、找不回来了,才是人间至痛。

——可……邵余怎么能这么心狠呢?

——三年、他们的三年……难道什么都不算了吗?

“哥、大哥……”贺嘉澍一声声哀求着,他抬起一张泪水纵横的脸,遍布血丝的眼中,透出了一股绝望以及迷茫,他不懂,也不解,喃喃了一声,“这怎么……比爸死了还痛……”

“阿嘉——”贺去尘被亲弟抓住手掌哀求,可他脸上却仍然没什么表情。

顿了顿后,他淡淡开口,“不是每个人都得爱你。”

“不行——!!”熟料,“爱”这个字就仿佛是个开关,贺嘉澍跪在地上,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铁钳一般、死绷颤抖,一副要把人生吞活剥了的样子,“唯独他不行——!!”

“……”贺去尘沉默,冷不丁一看,就仿佛静瞧人间的神祇一般。

“唯独……就他不行……”而贺嘉澍大概也意识到了,自己有些无理取闹。但他仍坚持着、跪在地上,嘴唇抿到死紧,喃喃重复,“就、就他不行……”

——他的“爱”,他的欲念、以及所有的创痛妄相。

——如何……如何能离他而去呢?如何能够“放手”呢?

贺去尘还是不太有反应,他眼眸乌黑。

“阿嘉——”下一秒钟,他口吻倒是温柔,话却鲜血淋漓的,“这不是‘爱’。”

“?!!”贺嘉澍的瞳孔狠狠一颤,下一秒钟,他喉头仿佛窒息,发出“嗬嗬”的响声,“大、大哥……”

——他不敢相信,这不是爱,还能是什么呢?!

——不是爱,又是什么呢?他这么撕心裂肺,又如何不是爱呢?!

贺去尘大概是不懂爱,又或者他从来都不屑于懂爱。在这时,他缓缓将自己的手掌抽回——

“大哥——”贺嘉澍慌了一瞬的神,下意识去抓他,膝行着向前追去。就像是小时候那样——但是,他扑了个空。

“咣”的一声响,大门在眼前关上。

这一瞬间,贺嘉澍他跪在地上,当真好像是万念俱灰了似的。

“——是‘爱’啊……”但无声沙哑地、他嘴唇颤动呢喃,仿佛不信邪一般喃喃、辩解着,“是——”

贺去尘关门后,握着门把手,停顿了几分钟,但他眼神仍然淡淡的——就仿佛跪在外面的不是自己亲弟、更不是他的骨肉至亲。

可当他走入餐厅后,忽然眉头一蹙,发现桌边已经没了人影——只有地上,残留着一个四分五裂了的碟子。

贺去尘眉头蹙得更紧,就在这时,听见卫生间里发出了痛苦的、窒息的异响声。

把门缝推开,只见邵余蹲在了地面,他抱着马桶,整张脸呈现出一种苍白的、通红却又极其扭曲的样子,“……”

刚吃进去的饭,消化都没消化,又原封不动地给吐出来——想想就知道有多难受。

而在这一瞬,邵余只想脚趾抠地,顿了顿后,他哀声请求,“对、对不起……”

“我想……一个人待着、你……”

他痛苦到无以复加、又叠加上了羞耻、与尴尬。卫生间里弥漫着呕吐酸臭……或许,真的是垃圾的味道——

“……”邵余脑袋低垂着、抵着马桶,他忽然发出压抑沉闷的哭声。

痛到撕心裂肺、又倍感委屈,根本就控制不住、却又逼迫自己强忍着——导致,发出了一种沙哑到了极致,却也憋屈到了极致的声音。

——什么鬼啊,为什么、为什么分手了……才承认“爱”呢?

——而自己,又为什么这么狼狈?又是在痛哭什么呢?

他都已经不要了、明明不打算再要了——可“爱”却又变得唾手可得起来——

“……”邵余的心中就只有死灰一般的绝望,他呼吸一下比一下急促,胸闷头痛,手指死死抠着马桶的边缘,用力紧绷到骨节都痉挛泛白。

——那种熟悉的、令人无力、又好像死了一样的感觉又来了。

“哈……哈……”邵余简直慌张极了,呼吸憋胀、急促,但是完全不受控。他知道这不正常……可他无能为力,不希望被人看见自己不正常的样子。

他一只手抠着马桶边缘,另外一只手伸出去,将大半张脸都埋进去,哭啼抽噎,“我、我想自己待一会儿……拜托——”

邵余的脑子死死抓住“尊严”这个词,越羞耻、就越慌张紧绷。他嘴巴张大了,眼泪显得很苍白、很徒劳地往下淌着。

可猝不及防——下一秒钟,他一把被抓住了手掌。

“……”邵余也不敢信,缓缓地、他以一种不敢置信的眼神看来。大概是脑子懵了,喉头肌肉神经搭错,喉咙竟然在这一瞬痉挛,他整个人被迫进入了一种被扼住咽喉的窒息。

“呃、唔——”邵余大张着嘴巴喘息,他整张脸,先是憋红,又变得苍白,湿淋淋的,几乎叫汗水湿透。

忽然,就在他差点晕过去的时候——

一双手掌忽然伸来,以一种悍不容拒的力道,扣住了他的后脑勺。接着,竟毫不顾忌、直接亲吻了上来——

“?!”邵余的瞳孔瞪大到了极致,他像是被击碎了。紧闭双眼,脸上满是绝望的神情,渗着一层湿淋淋的薄汗。

——这、这是在做什么?

——贺去尘究竟在做什么?他是疯了么?

贺去尘用手掌扣着他的后脑、不让移动分毫。

可邵余却受不了,他开始像被丢上了岸的活鱼,在拼尽全力地、奋死挣扎着,“唔、嗯——!!”

——他要死了、要死了!!

——刚刚呕吐过的嘴巴,明明一股味道,怎么能……怎么能亲呢?!

“唔……呜……”邵余又被逼出了泪水,是耻辱的、是无力颤抖的。他这会儿的心情,简直比听到贺嘉澍说“爱”时……来的更加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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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章 恰好爱情

终于、所有的颤抖都平息了过后,贺去尘才松开了嘴。他眼中仍然没有什么情绪,但肉眼可见的、那形状弧度都完美无比的嘴唇上,沾染了些许污秽的痕迹。

“你在过度呼吸。”他盯着邵余,淡淡解释道,“情况从急。”

“……”邵余靠坐在墙角,嘴巴张大,喘气得喘厉害。

此时,他耳道中灌满了血液拍打的汩汩声,根本就什么都听不清,而汗水也瀑布似的涌冒了出来,让整个人都汗涔涔、湿淋淋。

也正是因为崩溃,他撑着地面的手掌,紧绷着、颤个不停。这种绝望很深,且让人颓败,半晌后,他脸色苍白,“对不起……”

“……对不起。”他又重复了一遍,一张汗水遍布的脸上,有两行眼泪,径直淌了下来。

而贺去尘仿佛没什么所谓,他用拇指,撇拭了一下唇角,忽然问,“贺嘉澍,他不知道你的呼吸过度综合征吗?”

“什么?”邵余呆怔了一瞬,他听见了个完全不懂的词儿,脸上透出些茫然来。

“呼吸过度综合症。”贺去尘淡淡瞥着他,“又叫呼吸性碱中毒。致死的。”

“……”邵余的嘴巴张了张,总算知道自己是什么病。

——贺嘉澍确实是不知道,毕竟,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况且,告诉了别人,能改变什么吗?又有什么用呢?

他低垂下脑袋,顿了顿后,佯装镇定道,“哦……我没告诉他。”

“哈哈哈哈哈哈……”他又假装笑了几声,但却喉头发紧,“这点小事儿,告诉他干什么?”

“他多忙啊、再说——”但是话音未落,邵余又不由自主,想要流泪了。

他什么话,都说不出了,带着满脸泪痕,跟贺去尘在这面面相觑。在一片死寂中,他的抽噎声,清晰无比,却显得更加尴尬、狼狈。

缓缓地,邵余又躲避开了眼神,他不自在,不自然,用双手撑着地面,下意识地往角落里缩了缩。忽然,贺去尘眼神一动,刚要张口,“等……”

下一秒钟,邵余的后脑勺蹭到了不知哪个开关,恒温的热水“哗啦啦”兜头淋了下来,把他像个落汤鸡似的浇了个正着,嘴里呛出一口水来,“噗、咳咳——”

贺去尘没吭声,伸出手,把淋浴给关掉。手掌按着开关,没有松开。

“……你真的亏了。”而此时此刻,邵余浑身湿透,头发湿淋淋地遮住双眼,他接连遭受打击,心脏已经被毁灭到了极致,变得麻木、或者万念俱灰。

顿了顿后,他就像是自毁,忽然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我压根就不是你弟的——‘男朋友’。”

他是个恬不知耻的男妓,他这个人就是多余、就是垃圾,脏到了骨子里。更别提频频犯错、被看到了如此狼狈不堪的一面——

那被吻过的嘴唇,在发烫、在颤抖个不停。可下一秒钟,便有泪水径直漫了过去。

“呼……呼……”邵余情绪太过激动,说活像是抽了羊癫疯,一跳一顿的。

他吸了吸鼻腔,忽然,在这个当下,倍感委屈,有一种被压迫、却又不知被什么压迫的无力感。他能反抗什么?他又该反抗谁呢?

——这犹如草芥、卑微蝼蚁的一生。

——而他自己,完全就是多余的,废物的一种写照。

“哈哈——”忽然,邵余又笑起来,好像是疯了,在一种极致的“悲”中,竟然爆发出了极致的、癫狂的“喜”。

但是,刚笑了没两声,他的脑袋就向前一栽、昏迷过去。

“咚”的一声,他似是一只湿漉的丧家之犬,毫无意识、却正正好好地倒在了贺去尘的怀中。

贺去尘沉默着。也恰恰在这一瞬,他的眉头蹙起,一惯空白的脸上,出现一种微妙的,深沉的,不知是心疼,还是淡漠的神情。

静止了不知多久,缓缓地,他俯下身来,将一个吻,烙印在了邵余的眉心间。这一瞬间,悲悯、神性,皆尽次展现——他仿佛是个将死之人,再度回魂。

今晚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另外一边,贺嘉澍几乎是空白地、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家中——

“当啷”一声,大门在背后关上,却也像是与世隔绝了一般。

门口不再有摆放整齐的拖鞋,也没有人替他挂起外套……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拿走、仿佛一切都不要了。

“……”贺嘉澍在意识到这点时,他像是被针扎了一下,那种刺痛、锐而深长。

——这个家中,包括他在内,都被舍弃了吗?

——邵余……你非得这么狠心吗?

贺嘉澍有洁癖在身上,脱掉皮鞋、换上拖鞋的时候,他发现鞋架上还摆着一双老旧又老土的深蓝色拖鞋——超市里打折批发的那种。

他又怔愣了一瞬……原来邵余一直穿这样的廉价拖鞋,而自己从未发现吗?

真奇怪……为什么人不在了,有关于他的一切反倒是鲜明起来、愈演愈烈起来——

停顿了足足几秒钟,贺嘉澍忽然像发了疯似的,冲进了卧室,咣地一声打开衣柜。他扒拉来、扒拉去,简直是翻箱倒柜,可最终——就只翻出来寥寥几件衣服。

邵余好像全年都穿那么几件,洗得干干净净的,倒让人认不出已经穿了很久、很久。

“……”缓缓地,贺嘉澍却疯了,他彻彻底底地疯了,泪水几乎是潸然而下。

下一秒钟,他犹如野兽,以一种用力、却又崩溃的姿势,将鼻子埋入了这几件为数不多的衣服里。

“啪嗒”“啪嗒”……衣服表面被洇出一个个圆形的印记。

“邵余、邵余……”贺嘉澍已经完全没有个精英样了,他又在执着、不知向谁追问,“你为什么……不爱我啊……”

“咚”的一声,膝盖跪在了地面,贺嘉澍抱着这几件衣服,在偌大的、空旷的屋子里,缓缓蜷缩起了身体。

——看起来,就仿佛被衣服埋葬了一般。

——在这凄冷的坟里,埋藏着一个“无爱”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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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这个吻,我想要的是一种亲吻“垃圾”的感觉。正常人不会去亲吻垃圾,但吻了,就说明脱轨、不讲道理,而不讲道理的……恰恰就是“爱情”。)

◇ 第31章 大喜大悲

“大喜”很少有人经历,但是,“大悲”后的睡眠……哪怕是梦里,仍透着一股足以把人溺死的窒息感。

邵余浑身发沉,神魂就仿佛在阴曹地府的油锅中翻滚,时不时就会被泼溅出来的油花给“烫”一下,连带着身体都处于一种不安的应激状态中。

不安、恐惧……缓缓地,当双眼挣扎开一条缝隙。他浑身上下都大汗淋漓,嘴里不停喘息。

刚醒来的大脑还有些空白,他盯着面前的人。一秒、两秒、三秒——

“啊——!”邵余整个人吓得一个激灵,竟然直接从床上栽了下去!

而直到此时此刻,听见了巨响,与他同躺在一张床上的贺去尘,才淡淡睁开了眼眸。并不吭声,只是眼神中流露出了些许不虞,“……”

“哈、你……”邵余双手撑地,他呆呆望着,仍疯狂喘息。一时之间,有关昨晚的荒唐记忆,也涌了上来——

“我——”邵余有些无地自容,咬了咬唇,慌乱之下,话又说不明白,“昨、昨晚上……”

“你抓着我不松。”贺去尘盯着他,直接说道。

邵余仔细一瞧,发现贺去尘的手腕上,赫然是一道清晰分明的五指印,可见当时自己抓得有多用力……而贺去尘竟然没将自己给一脚踹了,反倒纵容着、让自己和他睡同一张床……

“……”邵余的脸颊蓦地红了,他闭了闭眼,不知所措,却也有些心跳加速。

“早饭。”贺去尘眼睛睁开一会儿后,又闭上了,像是没睡醒。

“我、我去做——”邵余像得到赦令,他连滚带爬,一头钻进了厨房当中。

大概又贪睡了一个多小时,贺去尘才穿戴整齐,出现在了餐桌旁。他吃饭仍然很斯文,很具有观赏性。

反观邵余,则捧着个碗、唏哩呼噜地喝粥,时不时偷看一眼。

吃完饭后,贺去尘刚放下手中筷子。

“我刷——”邵余慌张起来,就要拿起他的碗筷,“我来刷——”

“快吃。”贺去尘却躲了过去,将碗碟垒在一起,一边收拾着餐桌,一边撇来了一眼,“吃完了去医院。”

医院——??

“……”邵余又惊怔了一瞬。他呆呆望着贺去尘,手里还捧着碗粥、拿着张饼,却不知该说什么。

而贺去尘没有回答,就上阳台抽烟去了,修长的手指,夹着香烟,吞云吐雾着,自有一种不沾烟火的风情在。

邵余一边捧碗喝粥,一边用眼睛偷看,“……”他喉头下意识滚动,有点发噎。

但马上,他就发现自己大错特错了——

在精神医院心理科,邵余浑身窘迫不自在,看着对面那个头发稀疏、戴眼镜的中年医生。万万没想到,贺去尘说的医院,竟然是来……

“什么关系?”医生腰都不好,越上了年纪越这样。只是看诊这一会儿功夫,这医生就换了仨姿势,他坐不住不耐烦,一边往电脑中输入,一边撇来了一眼。

“……”邵余张了张嘴,无言以对。他抬起头,求助似的看向了站在一边的贺去尘。

贺去尘盯着他,忽然道,“家长。”

“……!!”邵余心理一震,没想到空口白牙,竟然多了这么一个“活爹”。他再看向医生,心中更加窘迫难安,“其实,我——”

“出现症状多久了?”不等他话说完,医生拿起保温杯,一边吹凉温度,一边单手朝电脑中键入几个字,“不承认自己存在心理疾病?”

这句话一出口——直接给邵余干沉默了,他争辩不了,却也怀疑,是不是哪怕正常人来了这儿,也得被看出点病来?

但接下来,这医生的每一句,都好像掏心窝。邵余不知不觉,往外吐露,问到童年、问到情感经历,甚至叫他心绪翻涌,控制不住流下眼泪。

“好,家长留下来。”这秃头医生有点水平,虽不耐烦,却精准犀利。最后,他往电脑中,键入定论,一边喝着保温杯,一边用眼神瞅向了贺去尘。

“……”忽然,邵余又有些慌张起来、很不安,也看向了他。

“外面等。”贺去尘摸了摸他的脑袋,对着门外示意,只一句话,却莫名令人心安。

邵余只得坐在了外面的长椅上,听门内传来模糊不清的说话声,但直到这时,他内心仍然怀疑、挣扎,自己好端端的,怎么会生病呢?

越想越想不明白,越想越不安……

邵余心中惴惴,口中发干,连眼都开始有些发昏,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想要逃离的冲动。他现在满心满眼想的不是如何把病治好,而是——这又该花掉多少钱?

“……”在一种极度的惶恐不安中,他不由闭了闭眼,心想着,自己要是死掉,就好了。

而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忽然,额头感觉一凉。邵余猛地睁开眼,不想,正撞入了贺去尘那双寡淡深沉的眼里。

下一秒钟,他收回了抚摸额头的手掌,忽然问,“邵余——去吃麦当劳吗?”

这可真是荒唐无比——

贺去尘这么不食人间烟火的人,竟然还吃麦当劳?而且他点的竟然还是儿童餐?!

可偏偏,他一口气点了三套,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地剥掉外包装纸。修长白皙的手指,捧着汉堡的模样,怎么看,怎么违和。

“……”坐在人来人往的麦当劳里,邵余缩紧身形,坐立难安。他咬了咬嘴唇,眼中涌上一股酸楚热意,他想说,自己放弃了——他不想再挣扎,索性什么都不治了,就这样吧。

“邵余。”忽然,邵余被点到姓名。他浑身一颤,下一秒,睁开双眼的一瞬,忽见眼前悬着一枚麦当当的钥匙扣。

贺去尘拿着钥匙扣,盯着他,淡淡道,“吃出来限定款了。”

“……”邵余骤然一怔。他此时盯着这个麦当当钥匙扣,忽然陷入了一阵目眩神迷,他想到了蒋袁明送自己的那些游戏周边。

“哦、哈哈幸运。”他胃部发冷、又隐隐作痛,敷衍着笑两声。

“……”贺去尘抬起手指,和这个钥匙扣对视,不知过去多久,他忽然道,“邵余——吃麦当劳,也哄不好你吗?”

“?!”邵余瞳孔一颤,大脑有些宕机。但下一秒钟,他有些手足无措,“啊……啊?”

“我、我——”他想说自己不是小孩儿,也不需要哄,但不知怎的,这话说不出口。犹豫来犹豫去,脸颊不由自主地涨红了起来。

贺去尘默默吃着汉堡,他就仿佛没有听见。三个儿童套餐吃完,桌上多了三个限定款钥匙扣,难得一见的幸运——

“邵余。”贺去尘喊他。把这三个钥匙扣推了过去,似乎,也将这难得一见的幸运,送给了他。

“你不用害怕。”

贺去尘那张脸上表情不变,盯着他说道,“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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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章 都过去了

凡事有人依赖,是一种什么感觉?

邵余生平头一次知晓,但这却叫他惶恐。中午吃麦当劳,他一口没吃。结果晚饭,贺去尘竟烧了一锅白粥,配清淡小菜。

这一份细心,这一份润物无声的关怀……

让邵余的心坎儿不由觉得被烫化了,就像被热刀切开的黄油一样。

只是,他却有些领受不能,夹个小菜、都隐隐有些哆嗦……实际,他脑中一片空茫,很绝望。自己好像一直在给贺去尘添麻烦,自己该如何回报,又该如何自处呢?

“邵余——”可下一秒钟,他就被点名。贺去尘淡淡地问,“味道不好吗?”

邵余慌了神,差点没咬到自己舌头,他连忙端起碗,认真喝粥,“没、没有……”——贺去尘厨艺虽差,但是白粥再怎么遭,也没有什么糟糕的余地。

贺去尘面无表情,只盯着他,“那你一直瞧我,做什么?”

“噗、咳咳——”邵余差点被嘴里这口粥给呛到。缓缓地,他耳朵通红且熟透了,沉默了几秒钟,才道,“……抱、抱歉。”

可能是粥有点烫了、或是被什么触动了,他眼眶中漫上了眼泪,有几分不知所措的,“就、就是……”

——他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甚至解释不清,这股想哭的冲动,是因为什么……

“是太……太好吃了……”下一秒钟,他尴尬至极、哈哈一笑,往嘴里猛地扒拉两口。

而且,为了演出这种“好吃”,他几乎把头扎进了碗里,以一种狼吞虎咽、甚至有些颤抖的姿势,在囫囵往下吞咽。

但还没等他把嘴里的东西,给吞咽下去。贺去尘忽然伸出手来,钳制住了他的下颌。

“……”在这一瞬,邵余喉头颤动,差点呛咳出来。他呆滞住,似是不懂、或像是思索不明白,懵懂地看向了贺去尘——

怎……怎么了?

“……”他有些茫然,嘴巴张开了些许,喉头深处滑出了一声沙哑的气声儿。

邵余很用力、很深长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这样才能找回些许力气。顿了顿后,他结巴着道歉,“抱、抱歉……第一次、第一次有人专门给我做饭……”

“很好吃……”他很认真、并努力忍着哽咽。在给自己的眼泪找解释,“真的太好吃……”

邵余觉得太丢脸,吃饭都能吃哭——

“哈哈哈,我这个人就是容易激动,容易哭……”邵余为自己找借口,他拽了张纸,堵住自己酸楚眼眶。一边鼻腔闷堵,一边努力想笑出来。

钳制他下颌的那只手,逐渐收紧,且拇指按压着他的唇瓣,几乎要探入了口腔之中。邵余尬笑了一阵,迟迟觉出了不对劲,他忽然就笑不出了——

“嗯、呃……”到这时候,他还显得白纸一张,只是脸颊有些烫,舌头结巴,“你、你弄得我有点痛——”

结果,他越这么说,按压他唇瓣的拇指,就越用力。

邵余忽然有些慌了,他可怜巴巴喊了一声,“贺、贺去尘??”

“有点脏。”大概十几秒后,贺去尘用拇指一揩他的唇角,然后松开手。

“哦、哦。”邵余显得呆呆的。

他又吸吸鼻腔,捧起粥碗,“不过,还是谢谢——”

只是,贺去尘没听,他起身又去阳台上抽烟了。半晌后,阳台上才传来一声,“知道了。”

——他知道自己的弟弟,为什么“喜欢”这个人了。

——这人完全是上赶着、巴不得,想让人“弄坏”他。

吃到一顿热乎饭菜,还是专门有人给自己做的热乎饭菜——

邵余一边觉得熨帖,一边又惶恐不安。他人的善意,或者“好”,对他而言,是一种需要偿还的债务,而眼下,他又能给贺去尘偿还什么呢?

“嗯?”贺去尘又在阳台上抽烟,他这人,看起来寡淡出尘,但貌似烟瘾很大。

“就——”邵余站在阳台门口,不太敢眼神对视,小心翼翼地问,“你有没有要洗的衣服?裤子、袜子什么的?”

“我……我给你手洗。”他眼巴巴的,并忙不迭解释,“放、放心……我洗的绝对干净。贺嘉澍的衣服,都是我手洗的。还有床单被罩什么的,他觉得洗衣机脏、不干净——”

但话音未落,他便看到贺去尘的眉眼压了下来,抽着烟,似乎有些不虞。

“……”邵余愣了愣,又把嘴给闭上了,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

“没有。”贺去尘转过身,继续抽烟。

但顿了顿后,他又转回来,见邵余一身卑微落寞。静止了片刻后,他口吻放缓,“如果非要洗,脏衣袋中有。”

邵余的眼睛亮了亮,他好似找到了些许自己的价值,忙不迭应道,“哎、好!我这就去洗。”

脏衣袋中,只有一件刚换下来的衬衫。邵余平时做惯了,他下意识拿起来闻了闻,没有香水味儿,只混着一丝烟草的辛辣,与淡淡的、男子身体所散发出来的味道。

“……”结果,刚闻了一下,邵余就呆怔住——他忘了,这是贺去尘的衬衫,而不是贺嘉澍的!!

脸颊骤然窜上了一股滚烫,甚至冲得大脑都一阵阵发晕。邵余羞耻、尴尬——“哗啦”一声,他连忙将衬衫塞入了洗手槽中。

一杯消毒液,半杯漂白剂,一勺洗衣粉。邵余给贺嘉澍洗了整整三年的衣服内裤,早已经洗出了经验。因为,贺嘉澍这个人龟毛又苛刻,哪怕衬衫柔软度不对了,也能挑剔上半天。

只是,贺去尘家的卫生间,他毕竟不熟悉,找来找去,好像也没找到自己要的东西——

“……”邵余这时,又有些慌了,他嘴巴张了张,却不知自己是否该去问问。会……会被挑剔吗?会被说太笨、连这个都不会吗?

一时之间,曾经的创伤、与紧张又涌了上来,让他心跳过速、喉头还隐隐有些发紧。他明明已经离开了贺嘉澍,但曾遭受的挑剔、压迫,却好似囚牢一般笼罩着他。

“怎么了?”忽然,他耳畔传来了一声淡淡的、轻声的询问。

“哗啦”一声,邵余活生生吓了一跳,他处于一种应激的状态,心脏砰、砰地跳动,嘴巴张大,呼吸急喘。

“我——”他浑身肌肉紧绷,控制不住地一哆嗦。但没想到,竟引起连锁反应,“咚”的一声,不小心将洗手台上的一瓶贵价护肤品碰倒。

邵余又吓了一跳,慌忙去扶,却没想到肩膀又撞上了墙上的护肤品架。“咣当”“哗啦”,接连不断的粉碎声响起,瓷砖地面上好似炸开了花,遍布着四分五裂的碎片、以及到处流淌着的液体。

“……”看着满地狼藉,邵余的心脏梗死,他瞳孔放大到了极致,完全陷入了一片空白的“木僵”状态。

“对、对不起……”他闭上双眼,嘴唇嗫嚅。但是,道歉起不到任何作用,他心知肚明。

“邵余。”贺去尘看着满地狼藉,沉默了几秒。忽然,他问,“你一开始,想问我什么呢?”

“……洗衣粉。”邵余脸上火烧火燎地刺痛,尴尬、耻辱,让他又产生了想死的冲动。他很小声道,“我想问……洗衣粉在哪,你喜欢放几勺?”

“一勺。”贺去尘抬起头,看着他,“洗衣粉在收纳柜里。平时,有阿姨会上门。”

“……”邵余沉默,且眼神暗淡下去。他意识到自己不仅做了多余的事儿,更把事情搞得一塌糊涂……他手臂沉甸、麻木,攥了两下洗手池中的衬衫,却又无力放下。

“邵余。”贺去尘又喊。

“嗯、唔……”邵余支支吾吾,他好像没有力气,也没有勇气抬头。

“下次,直接来问我。”贺去尘却眼也不眨,一直瞧着他,“可以做到吗?”——他没说好不好,而是问可不可以。

“……可、可以?”邵余产生了些许茫然,他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

贺去尘的眼神,带上了些许压迫,忽然勒令,“现在,问我。”

“我、我——”邵余的心脏骤停了一瞬,却又好似被注入了一股强心剂。那股火烧似的,一股一股奔涌的冲动,让他的嘴巴又张大了些许——

原来,竟是可以问的吗?不会受罚、不会被挑剔指责?

“我——我想问——”邵余的嗓音又大了些,甚至整个胸腔都在共鸣。在这一瞬,他眼眶酸软。

“我想问洗衣粉在哪——你喜欢放几勺?”这句话脱口,似是将一块沉疴的、固着的腐烂死肉,囫囵从五脏内里给生撕下来。

“……”邵余脸上泛滥起了温热泪水,纵横着、肆虐着向下流淌,原来,没有惩罚,竟是这种感受。原来,本就没有惩罚。

“嗯,乖。”贺去尘抱了他一下,就似是在奖励,“再也不用洗衣服了。”

“呜、呜……”邵余抽噎不止,反手将他抱住。许许多多的压抑、许许多多的谩骂侮辱,都似乎在这一瞬被激活了,在血管当中翻涌不止,勾扯血肉,刺痛着肌肤。

“嘘——”贺去尘摸了摸他的脑袋,嗓音低柔,“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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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章 给你跪下

原来,人是可以提要求的——说出来,也不会被惩罚的——

邵余脑中重建了这个认知,对他而言,是一种莫大的震撼,而这震撼中,却又夹杂着些许“可悲”“可怜”。

但一切终究是不同,虽然,邵余可能也说不清,究竟是什么地方不同——

当他骑车送外卖时,明明走在照常的路线、一模一样的街道和车流。

穿行其中,他却控制不住地嘴角上扬。好像迎面吹来的风不一样了、这寒冬腊月里的太阳也不一样了、路边的花花草草也不一样了。

就好像……这一切的一切,都罩上了一层淡淡的,朦胧鲜活的滤镜。有种不一样的、此前从未感受到过的“活味儿”。

而邵余似乎已经很久,没像现在这样感受良好、手指的末梢神经都泛着细微的颤。

——是活着的感受,是鲜明的、触动的。

——他吃到了一顿久违的热乎饭菜。这让他很开心、也很感激涕零。幸好,在人生许多痛苦时刻,都没有选择去死。

但下一秒钟,邵余猛地晃了晃脑袋。他在感受到这股“活”意的第一时间,胸腔间竟弥漫起些许紧绷、沉坠,并着一丝隐而不发的恐慌。

就好像……这种“鲜活”是不对的,是错误的,是不应该出现在他人生中的……

邵余发现自己好像有些不一样了,可却不知道是哪里不一样。

他照常去送外卖,跨坐在电动车上,喉头发紧,他深呼吸了两下,逼着自己忽视。送外卖,要是注意力不集中,可是最容易发生事故的。

他翻身下车,一边看着手机上的地址,一边提着外卖匆匆走进了一家会所KTY中——

“你好——”按照往常,大堂中都有服务生,会将他手中的外卖接走。可熟料,这一次,在他走进大堂后,服务生弯腰看一眼他手中的外卖单号,竟然没有动作。

“你直接送进去吧。”服务生这么说,同时按下了领口的通话键,很小声说了句话。

“……”邵余心里重重咯噔了一声,他有些呆滞,心头升起了一丝不妙预感。

“快点去吧——”服务生紧盯着他。

顿了顿,邵余僵了僵,他只得沿着走廊去找包厢,“哦、哦,好……”

这地方处处光洁、奢靡,大理石的地砖面反光得能映出人影,和他身上的外卖服形成了一种鲜明对比,简直是相形见绌。

“你好,外卖……”邵余看见了包厢号,惴惴不安,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敲了两下。

但是,没有人应,又等了一会儿,他吞咽了一口唾沫,将包厢门拉开了一条缝隙。

里头黑漆漆的,没人在唱歌,反倒是酒气熏天。一般遇到这种情况,他作为骑手,都很小心,因为一般喝了酒的客人,容易出事儿。

“嗯?”卡座上有一人正在掐灭烟头,猛地回头,“是谁点了外卖?”

另外一个人戴着眼镜、人模狗样的精英范儿,勾起唇角笑笑,“……给贺二的惊喜。”

“……”邵余动作停滞了一瞬。他心头巨震,以至于全身都麻痹掉。

“嗯——是、是谁?”忽然,就在这时,沙发上的一道披盖着外套的身影猛地坐了起来。

有些时候不见,贺嘉澍看起来苍白、而又憔悴。“邵余?”他眼镜也没戴,好像是有些喝懵了,只有眉头颦蹙了起来,实在是不敢置信,“是……是梦吗?”

包厢当中其余几人,这时都一动不敢动的,很明显,他们都是个陪衬。只有那个戴眼镜的精英,一边扒拉着手机,一边笑着,“哎呀,贺二,自己人都认不出来了吗?”

“……”而邵余此时,他一动都不敢动。原来,那种活着的感觉,是假的,太阳是假的、花儿也是假的……

“送、送错了……”他脑袋一缩,很怂、转身想跑。

“不——等、等等……”贺嘉澍却翻身坐正,他真的是喝多了,这会儿都不清醒,很痛苦地用手扶住额头,“让我看一眼你先——”

——看什么看、没什么可看的,再看问题就大了!

邵余就像是一只落荒而逃的老鼠。只是,万万没想到,他刚跑到大堂——就有数个身穿制服的保镖拦上来,堵在大门口,不让他走。

“……”邵余在这一瞬,他真慌了,嘴巴张大、喘息,汗水成流一样从他的额头上流淌下来。

“呼……哈……”下一秒钟,他眼眶发红,拼了命去闯,然而仍抵不过这些保镖。

“放开——”保镖将他抓住,而邵余挣扎着手脚,“放手!松开我!!”

他被抓回了那个包厢,“咣当”一声,大门关上。

“……”邵余闭着眼,他跌跪在地上,头也不抬,紧张到好似要心脏病犯了。

“……邵余?”他听见了一声熟悉的、但沙哑的嗓音、

邵余的脑袋嗡嗡作响,他不敢抬头,不敢睁眼。五脏六腑又开始泛起疼痛。是早已忘却的疼痛。

“喂,特么跟你说话呢!”一个富二代看不惯,拿起一个烟灰缸,就砸过来。

咣当一声巨响,烟灰缸擦着他的额角,摔碎在了地面上。但邵余仍没抬头,只是身体狠狠瑟缩了一下。

“哎呦——”这富二代就没见过这么蠢、这么犟,专门跟人对着干的,还想再给他来一下。

但下一秒钟,只听“啪”的一声,他这只手被牢牢攥住、停滞在了半空中——

贺嘉澍他顶着一张臭的要死的脸,瞥来深深一眼,掀起唇角,咬牙切齿,“你特么的——在打谁??”

“……”这富二代几乎吓傻了,结巴着,“贺、贺二——”他下意识挣了一下手腕,可贺嘉澍的手腕宛如铁钳,一动不动。

其余几人,面面相觑了一阵,接着有人说话,“哎、贺二,行了——”

贺嘉澍眼也不眨,紧盯了一阵,下一秒钟,他骤然抄起茶几上的酒瓶,二话不说,直接给这富二代开了个瓢!

“咣当”一声巨响,瓶身伴着酒水炸成了无数碎片,那富二代惨叫一声,捂着自己的头,倒了下来。

邵余跪在地上,他的身体又狠狠颤抖了一下,却眼圈渐渐狞红起来,放在膝盖上的手掌,也攥紧成拳,“……”

贺嘉澍站起身,他戴着眼镜,却溅上了斑斑点点的血迹。他静静地、身体带一丝紧绷颤抖,凝视了邵余许久,忽然喃喃了一声,“……怎么,瘦了呢?”

一会儿后,他踉跄着上前几步,嘴里又喃喃出声,“又是……做梦吗?”看来他真的喝了不少酒。

“……”而邵余的喘息竟也有几分颤抖,缓缓地,他抬起头来,在一片目眩神迷的灯光下,愣愣看着他。

——贺嘉澍是搞科研的,大脑最为珍贵,平日里根本就滴酒不沾。

——现在……竟然喝成了这个德性。

“唔……邵余……”贺嘉澍根本不擅长喝酒,他这会儿脸色惨白、又憔悴无比。缓缓地,他忽然俯下身来,以一种极其小心、生怕梦碎一般的力道,环住了邵余的腰,“让我……抱一下、就一下。”

“……”邵余浑身颤抖不已,他下意识地、向后一躲。却没想到,正是这一躲,让贺嘉澍怔愣住,他伸出去的双手停滞住,一动都不敢动了。

“……好。”半晌后,他哑着嗓子说一句,“我不抱了,你别害怕。”

但真的是喝酒喝的太多,贺嘉澍的脸色又白了几分,下一秒钟,他竟然屈膝、往地面上一跪,发出“咣”的一声响。

“!!”邵余吓了一跳,猛地伸手拉拽他,“你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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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章 还在乎我

“这下,能原谅我了吗?”贺嘉澍甚至面子、里子都不要了,他执着跪在地面,眼也不眨,死死盯着邵余,“能原谅了吗?”

“……”邵余像是被扼住了喉咙,更像是被架在火上烤,浑身颤抖紧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半晌后,他努力控制着呼吸,有些咬牙,“……你先起来。”

“你起来——”邵余伸手,想把他给拉起来,这干什么?面子不要了吗?这么多人看着——

“不够,是不是?”贺嘉澍却执拗着,目不转睛盯着他。下一秒钟,他猛地拿起了酒桶中冰镇的一支轩尼诗,在桌沿磕开了瓶颈,举起来。哗啦一声,冰凉的酒水,从断口处兜头浇了下来——

贺嘉澍闭着双眼,那张精致姣好的脸,被浸了个透,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狼狈。缓缓地,他睁开了一双遍布血丝的眼,喘息两下,又问,“够了吗?”

“……”邵余说不出话,他被定在了原地,一口气卡在了喉头,吐不出,也咽不下。

“是不是——”“咣”的一声,贺嘉澍扔掉了手中酒瓶。他还跪在地面上,却沉沉盯着他,缓缓地,嘴角挑起了讥讽、冷笑的一丝,“爽到你了?”

“你想要这样很久了吧……让我像这样哀求着你。”贺嘉澍整个人都不正常,或者说,疯癫了。明明眼眶通红,可嘴里却在疯狂说着刻薄的话。

——这会儿又好像切换人格了,或者说人清醒了、引以为傲的理智也回来了。

缓缓地,他嘴角向上翘起,显得嘲讽又疯批,“……邵余,梦寐以求的成了真,应该爽死了吧?”

“?!”邵余浑身狠狠一颤,像是被羞辱到了极致。他的眼眸中漫起了泪水,一股怒意从肝胆升起,几乎要从喉头扎出来,让他说话都带着颤,“我什么时候——”

但顿了顿,他不想纠缠,隐忍着、强行将这股火给憋回去,“你……先放我走——”

“……”贺嘉澍不站起来,他就这么愣愣瞧着他,遍布血丝的眸光有些歉疚。

但这股愧疚却尖锐,似是一把夺人性命的刀。他不让邵余走、不仅咄咄逼人,更以一种审视的眼神,“你离开我——又过上什么好日子了吗?”

“你不还是个送外卖的——”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竟然是红的、是不忍的,“邵余——这样的生活有什么好——”

“……”邵余这时候简直被气疯了、更气爽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不断用力收拢、泛着痉挛颤抖。

“难不成……”沉默了不知多久,他发出了一声紧绷的、无法释怀的质问,嗓音都带着颤,“继续……继续下贱吗?”

就像是被撕碎了伪装,回归到了本质——

而邵余的眼中满是耻辱的,他为自己所不齿。所以说——“爱”才不会出现在他人生中、那种活着的感觉也是假的。

现在,邵余就只剩下了无地自容的耻辱,几乎是用尽全力地、颤抖着启开牙关,“贺嘉澍……你要我的命吗?”

“……”贺嘉澍窒息了一瞬,或者说只有在这一瞬、他真的慌了。

他的眼珠似是卡了壳、时不时颤动一下,企图从邵余脸上看出点什么来——但他究竟想看出什么呢?

喝下去的酒,似乎在不断向上蒸腾着,自他沉甸甸的胃袋向上窜涌,直至聚集在了头顶、像是即将爆发的火山一样——

但缓缓地,闷胀酸楚自眼眶爆发、寻到了一个出口。贺嘉澍的双眸中漫上了泪水,他简直无比绝望,“邵余……”

——这一声,才是他要吐露的真心、真情,以及一副早已寸断了的衷肠。

“你……不就是想要我的命吗?”邵余缓缓吐气,他好像忽然顿悟了,该如何寻得解脱。这垃圾的人生,这废物的人生……

全身上下都带着颤,他猛地伸出手,抓住了地面上的一枚酒瓶碎片,抵在了脖颈,用力一割,瞬间鲜血淋漓。

“贺——贺嘉澍——”他眼眶通红,双眼紧闭。一呼一吸,都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你不就是要我的命……”

碎片生生割入皮肉,似是锯齿,咬断肌理、血管。他的脖颈、手掌,全都鲜血淋漓。

“咣当”的一声,贺嘉澍简直吓疯了,他手脚并用,慌乱、挣扎,爬过去从后一把勒住他脖颈,但已经迟了,喷溅出来的鲜血,也溅满了他的脸颊。

“邵余——!!”他吼着,用着全力,声嘶力竭。

“……”“当啷”轻响,邵余抓着碎片的手掌,软绵绵垂落下来。他眸光喑哑、无神,就像是已经熄灭了的灯,没有半点“活”气。

“……你不就是想要我的命。”邵余沙哑呢喃,大滴大滴的泪水,夺眶而出。他被贺嘉澍抱在怀中,却像是个早已经腐烂、残损了的破布娃娃。

“啊啊……啊啊啊——”下一秒钟,一股凄厉、尖锐到令人发毛的哭声,从他的喉咙深处穿透了出来——

“邵——”贺嘉澍手足无措,又胆颤恐惧。他想贴着邵余的脸颊,可皮肤表面,滑腻而刺烫,全是溅上来的鲜血。

“……你别哭。”他额头满是豆大的汗珠,着急、而又绝望,搂抱着的手掌不停颤抖,“我放你走、放你走——”

——他又做错了什么?又把什么搞砸了?

贺嘉澍闭了闭眼。到这时,他还祈求、追问着一个答案,“邵、邵余……你还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邵余沉默,他哑然了足足十几秒钟。没有任何应答。

他的脖颈撕心裂肺地痛楚,碎片绞咬出的割口,露着血肉的纹理。

贺嘉澍他盯着这伤,几乎目眦欲裂,额头上渗出的汗水越来越多,浑身也越来越颤。

缓缓地,他似是投降,松开了搂抱着的手,“……”

邵余失血过多,脑袋一阵阵发昏。他脖颈上豁着道大口子,从会所里出来,骑跨在了电动车上。

狠狠一拧把手,当行驶上了熟悉的接道,迎面而来的风、那寒冬腊月里的太阳,都俨然变了一个意味——

邵余的脑袋上还戴着傻乎乎的头盔,可他疲倦着、悲怆着、又那么深深绝望着,“……”

一口一口的酸楚,被不停地向下吞咽,他眼前的泪水折射出千万道细碎的、又令人头晕目眩的过往来——

忽然,只听一声大吼,“邵、邵余——”

“嗡”的一声轰鸣,一辆银白色的福特烈马追了上来,贺嘉澍从驾驶位探出了脑袋。而邵余则呆滞了一瞬,他断言贺嘉澍绝对跑不过电动车,却忘了这家伙会开车。

“你……哭了是么?”贺嘉澍保持着二三十迈的速度,尽可能和电动车并排而行。他眼镜都不戴,这样开车纯属于找死,却极力想要看清楚,并牵扯出一个不算好看的笑,“你看……你还在哭……”

“……”邵余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别哭、不是——哭了不就证明你在乎我吗?”贺嘉澍总算找回了舌头,他理清了自己想说什么。

“是、是有一些爱我的吧?”他下一句话有些难以启齿,却又极力寻找着证据,“邵余——”

“我没有亏待过你、给过你好吃好喝的,对吧?”

贺嘉澍憔悴苍白的脸上,努力挤出了一丝笑容,“所以——”

“吱嘎——”一声尖锐,邵余忽然刹停了电动车。而贺嘉澍瞳孔瞪大、简直是猝不及防,他猛打方向盘,又一脚刹车踩到底——以一种极限操作,才勉强停下、且距离电动车仅有不到两三厘米。

“……”贺嘉澍心脏跳动个不停、真的是痉挛紧缩到了极致,让他这会儿把着方向盘,大脑一片空白,冷汗就如同瀑布一样冰凉又慌乱地往外窜。

他下车的时候,几乎是连滚带爬,手脚颤抖个不停,“邵、邵余……”

而邵余闭着眼,他呆坐在电动车上,以一个闭目仰头对着天空的姿势。忽然,他开口道,“你撞死我吧。”

“不、不……”贺嘉澍简直要疯了,却又不敢扑上去抱他、或者碰他一下。

——这到底是种什么滋味,为什么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又究竟做错了什么呢?

“不要……”缓缓地,他跌跪在地,满心绝望,几乎是苦苦哀求,“别这样……求你了、别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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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章 恍惚错觉

从会所出来后,邵余也不知自己能去哪,他脖颈上还豁着一道狰狞、暴露的口子,哪怕风只是稍微有一吹,都疼得钻心,然而这股疼,却又带着一种极致的“悲凉”。

他坐在路边的一个花坛,一只手里夹着根香烟,却不抽,只是让它静静燃烧。另外一只手中,握着个夹肉烧饼,用塑料袋裹着,泛着一层油腻、廉价的油光。

“……”邵余脑子都是木的、呆的。静静望着这个偌大的城市,望着这个车水马龙的城市。一股沉甸、反胃的冷感,顺着喉头往上涌——让他想吐、却又什么都吐不出。

他又闭了闭眼,那股呕吐的冲动,幻化成了一股极致的绝望——要不……要不,就不活……

忽然,胸前的口袋振动了一下,像心跳怦然。这一刹那的悸动,犹如电流,猛地打断了他的头脑。

邵余怔愣了一会儿,然后他手忙脚乱,先是灭烟,又放下烧饼,笨拙着、用冰冷僵硬的手指,把手机往外掏。

【去尘】:[录像.mpv]

【去尘】:……搞砸了。

发来的照片中,最先入眼的,是夹着香烟的修长手指。大概是愁、又或许是不愁,只是习惯性抽两口。

厨房岛台上一片狼藉,不知熬煮了什么,粘稠发黑,散着阵阵焦糊黑烟。锅中熬煮的东西,还一边鼓着狰狞大泡,往外喷溅、爆炸。

——贺去尘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一边抽烟,一边录像,可见心里是有多淡定。

“……”邵余捧着手机,他目瞪口呆了片刻,忽然,张开嘴笑了两声,“哈哈……”

“啪嗒”“啪嗒”……但下一秒钟,手机屏幕上,恍若下了雨。

邵余产生了一瞬的怔愣——为什么,自己为什么又流泪了呢?

忽然,手机“叮咚”一响,又有一条信息发来——

【去尘】:回来吃饭吗?

“……”熟料,看到这句话,邵余的心脏停跳了一瞬。但下一秒钟,一股怦然的、勃大的“活意”,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四肢百骸,都泛着一股劲儿,绝望的死寂、与这股“活意”,拼了命地撕扯、斗争。

邵余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脸上的泪水也越来越凶,顺着下颌、流淌至了脖颈,漫过了脖颈上,那道狰狞、而血肉模糊的伤口。盐分渗透进去,似针扎、似刀割,疼得撕心裂肺——

这种极致的死、又极致的生——竟然是一对兄弟,带给他的。他们竟然是亲兄弟,他们又为什么……是亲兄弟??

大约一小时后——

“咔嚓”一声,邵余站在了门前,带有几分打量、并且小心翼翼地将手中钥匙,捅入了门锁当中。顺畅、丝滑,几乎没有任何阻力,向一旁轻轻扭转——

面前的大门以一种欢迎的姿态,猝不及防、弹开了一条缝隙。而邵余的表情也明显呆滞了一瞬,“……”

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摩挲了一下门板,细细感受着手掌之下的触感。一时之间,竟有些说不清,这到底是一种怎样的触动、或异样的感觉——是“家”,这是一种久违的、“家”的感受。

“哒”的一声,当房门在背后被关上,邵余一抬起头,就见厨房当中站着一道倾长笔挺的身影。

贺去尘用抹布,擦拭着一片狼藉的岛台。挺于事无补的,他头也不回地问,“回来了?”

“……”邵余喉头滚了滚,他像是看傻了眼、又或者,有那么一瞬,被贺去尘给迷住,心脏砰、砰跳动起来。缓缓地,他喉头滚动,下意识吞咽了一下。

“味碟在橱柜里,帮我拿一下。”贺去尘又吩咐着。

邵余听令行事,连忙去翻找。

贺去尘有点强迫症在身上,家中收拾的干净整洁、东西全都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地摆放好。

他找到了味碟,就连忙送过去。没想到,岛台被炸成了那个德性、几乎是一片狼藉,贺去尘竟还能在炉灶上用砂锅炖煮了汤。

下一秒钟,贺去尘盛了一点汤水,将这一盏味碟,递过去,淡淡道,“尝尝。”

邵余又怔愣了一瞬,不知为什么,脸颊竟有些烧起来的趋势。他眼睁睁盯着面前这张,貌似天仙一般的脸,有些晕眩着、迷迷糊糊地衔着味碟,往下吞咽。

“咸吗?”贺去尘盯着他,问。

“挺好看的。”邵余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但下一秒钟,当他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整个人慌忙急乱,“那、那个……我是说挺好喝的——”

“……”贺去尘不作声地、默默盯着他。随后,他又盛了一点汤水,用同一盏味碟,送到了自己的唇边。

而邵余震惊错愕,眼睁睁地看着,贺去尘形状弧度近乎完美的嘴唇,印在了自己刚刚碰过的地方。他一时之间难以自处、有些汗颜起来,“……”

——很惶恐、感觉自己应该被天打雷劈。

“……没放盐。”而贺去尘瞥了他一眼,淡淡得出了个结论。

而邵余就更不敢吭声了,只有一张脸,憋胀到了通红,“……”

“邵余。”下一秒钟,很猝不及防,他忽然又问,“你脖子怎么了?”

“?!”邵余惊怔了一跳,连忙捂住自己的脖颈。他回来之前,已经去药店买了纱布、创口贴,简单处理了一下,又换了一身外卖服,并且将拉链拉到了最高,贺去尘是怎么发现的?

“哈……哈哈……”他不自觉尬笑两声,佯装着,“送外卖,出了点事故,不、不是什么大事儿——”

“好、好饿啊——”下一秒钟,他躲避开了眼神,鼻尖上缀着紧张、鲜明的汗珠,结巴着道,“汤好了吗?能、能吃——”

贺去尘掀起一丝眼皮,默默盯着他鼻尖上的这一滴汗。

“……”邵余有些说不出话来了,他感受到了压迫,心脏像是被攥着、挤着,甚至恍惚间有一种错觉,自己要……要被拆肉剔骨。

“……”缓缓地,贺去尘伸出手掌,捧着他的脸颊,然而,拇指却重重按压,仿佛要陷入唇缝当中。

邵余的心跳重重咯噔了一声,他有些不明所以,更有些惶恐。以为自己要遭受什么惩罚——甚至小腿都有些站不稳,开始打颤。

“贺、贺……”他头脑一阵阵发晕,心脏也有些梗死。

就在这时,贺去尘的手掌,又反过来、贴上了他的脸颊。他的手掌冷得有点吓人,而邵余被这么一冰,缓缓地,呼吸渐次平稳下来,“……”他眼也不眨地顶着贺去尘,如此近的距离,看他的脸,是一种震撼。

贺去尘盯着他,面面相觑,不知过去多久,他才淡淡说道,“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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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不会疼了

可这一顿饭,实在吃得邵余食不知味——

邵余吃不下,吃得慢慢吞吞、期期艾艾。他不知自己该不该坦白,而坦白了又能有什么用呢?那是他的亲弟弟,是骨肉至亲,怎么可能,反过头来,帮着自己这个外人呢?

能让自己暂住在这里,都已经属于是仁慈心肠……邵余小心翼翼地吃一口饭,又偷偷拿眼睛瞟去了一眼,“……”

可——看贺去尘冷着一张脸,默不作声的样子,怎么反倒像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呢?

他忽然想到,自己似乎可以询问。在贺去尘这里,他拥有开口询问的权利。

而他也实在是受不住这种惊恐,哑着嗓子,很小声、几乎是在用气声喊了一声,“贺……贺去尘……”

但话刚一出口,他额头上涌冒出大颗大颗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他紧张坏了,这是和贺嘉澍相处的后遗症,时不时就担心自己说错、或做错了什么。

“邵余——”贺去尘垂着头,不去看他,只问,“相信我吗?”

“……”邵余的瞳孔惊怔了一瞬,额头上的汗珠都仿佛定格在了那里。这句话一问出口——就好像,他们之间的关系,好像在朝向一个奇怪、却又描述不出的方向发展。

好半天后,他才嘴唇嗫嚅了一声,“……相、相信什么呢?”

虽然嘴上这么问,其实——他想信任。但生命中的每一次信任,都几乎给他带来的毁灭的打击,他能信任谁呢?

“贺嘉澍干的吧?”贺去尘抬起头,盯着他,“脖颈,痛吗?”

“……”邵余怔愣呆住。

忽然,手中的饭碗变得沉重起来,甚至要端不住。邵余低垂着脑袋,忽然,他眼眶越来越酸涩,喉头也哑了下来,“痛……还是不痛……”他好像已经分不清楚了。

“贺、贺去尘——”忽然,他就忍耐不住,仿佛终于找到了人可以倾诉。邵余眼眶中的泪水决堤了,他肩膀一抽一抽,快崩溃了,“我痛、真的好痛啊……”

“呜……呜呜呜呜——”邵余低垂着脑袋,感受到了一股撕心裂肺的、令人绝望的“死意”,好似豁开了五脏六腑,直接从喉头穿透出来——

——那是他的“恨”,他压抑了许久、经年累月的“恨”。对于这个世界,对于曾伤害他的人,对于……对于曾剥夺他生而为人尊严的人。

“我……我……”邵余脸上泪水纵横,胸腔饱胀、颤动,可却不知自己要说什么。心脏的跳动声,前所未有地勃大、盛烈。

不仅仅是脖颈,五脏六腑、四肢百骸,全都在这一瞬被刺激得“活”过来。曾以为头脑忘了,可身体却没忘,每一寸血肉、每一个细胞,都仿佛炸裂、寸断。

邵余被这股痛冲击得头晕,缓缓地,他又开始忍耐、下意识想把这股撕心裂肺的痛,给压制回去。他绷着颤抖,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我……是不是、做错——”

——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才招致了那样的对待呢?是不是因为他不够好……所以,是他才不配被爱?甚至被好好对待?

“邵余。”贺去尘用一双深邃的,却也淡然的眼眸盯着他,“还不够疼,是吗?”

“!!”邵余浑身一颤,“什、什么……”

他有点听不懂贺去尘说什么,却又仿佛听懂了——

邵余的呼吸急促起来,双肩颤动,一喘一喘的,“我……我……”

似乎处于一种剧烈的挣扎中,一边是自己做错了,一边是自己没错。二者的极端,在不断拉扯,将神经抻成了一条颤巍巍的、行将绷断的的弦——

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大脑,都已经不清醒了,整个人处在一种很奇怪,甚至是病态的状态中。

下一秒钟,只听“啪”的一声巨响,邵余竟抬起手掌,猛地扇了自己一耳光。他脑袋歪向一边,脸颊肿胀,嘴角淌血,抽噎个不停——

企图用疼痛,结束脑中要命的拉扯。他又抬起手掌,还打算再扇自己一耳光。

忽然,他的手腕,被很轻柔、但不容抗拒地攥握住。

贺去尘盯着他,问,“错了吗?”

邵余颤抖不停,他闭着眼,先是点了两下,但紧接着又剧烈摇晃脑袋。

可他实在是不知,倘若自己没错,那错误的到底是谁呢?为什么从没有人,给他道歉呢?

“我、我——”邵余想说话,可他刚一启开唇缝,泪水就决堤了。他被攥着伶仃手腕,浑身都在颤,胸腔中涌起一股死灰般的绝望,“……”

——谁来把他的心脏给掏走吧,他不要这颗敏感、而又软弱的“心”。

而此时,贺去尘脸上是淡漠的,流露出一种不属于人间的淡漠。但却又好像悲悯着——因爱恨,因痛苦,因凡人不得自拔。

“邵余——”下一秒钟,他张开了怀抱,“过来。”

邵余惊愣了一瞬,他身体绷了绷,僵了足足十几秒钟。他靠在了贺嘉澍的怀抱里,整个人才松了下来,他不停哽咽哭着,“呜……呜呜……”

泪水仍淌个不停,却也好像有什么在静静改变。

“贺去尘……”忽然,他沙哑着、启开了一条唇缝。贯穿他一生的苦痛,甩脱不掉的百般纠葛,在这一个怀抱中,忽然又变得恍若隔世起来。

“……好、好疼啊。”邵余闭了闭眼,他带着几分希望,却也沦陷于绝望,“我、我不想……再疼了。”

“嗯,乖。”贺去尘垂眸盯着他,很认真,“以后都不会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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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章 企鹅玩偶

邵余借住在贺去尘家,作为一个外来客,他恪守本分,总是想多展现自己一些价值,尽可能把所有的家务都给做了。

贺去尘有时候会去上班,有时候又不会去,他经常坐在阳台的躺椅上,转头看着窗外,那一瞬,显得寡淡落寞,就好像……不属于这个人间。

但……他吃饭的时候除外。

不知,他是不是吃自己的手艺太久。邵余不管做什么,贺去尘都会吃干净。电饭煲得按照最大容量去蒸饭,才能满足二人的胃口。

“……”饶是见了许多次,但邵余仍然觉得不可思议,贺去尘不去养花喝茶,竟然喜欢吃饭?

不过——也没什么——

他低下头来,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大口菜,努努力,还是养得起……

孰料,当“养”这个字眼,乍然出现在脑海的一瞬,邵余整个人都怔愣住了,以至于咀嚼的动作都停下来,“……”

——等、等等,自己在大言不惭地想什么呢?

——养谁?又养什么?怎么会……

邵余的心脏仿佛梗死了,一时之间喘气儿都在疼着,牵连着五脏六腑,让他一动都不敢动。

他不敢相信,自己怎么会冒出来这样的念头?又——又在自作多情了……

“邵余。”忽然,贺去尘喊了他一声。

“咳——咳咳——”邵余吓了一跳,他差点把嘴里的饭给喷出来。好不容易咽下去后,他慌忙抬起头来,脸颊通红,“怎……怎么了?”

“很好吃。”贺去尘淡淡的,他评价了一声。

孰料,就是这么一句简单夸奖,就叫邵余通红了脸颊,他结结巴巴着,“你、你喜欢就好。”

吃完了饭,他戴着保洁手套,里里外外收拾厨房,又顺便将这个范围给扩展到整个家——

他吭哧吭哧、认真拖地。不成想,刚一抬起头来,就瞥见贺去尘依靠着书房门口,在一动不动地、默默在盯着他。

“味道很香。”贺去尘眼睫纤长,认真评价了一句。

“……”邵余怔愣了些许,他额头上挂着些汗珠,脸颊薄红、有些语无伦次,“因、因为放了地板清洁剂……”

“扫地机器人拖不出来的味道——”贺去尘眸光一转,以一种嗔怪、或看不上的眼神,凝视向了客厅的某一角落。

“哈哈……”邵余忽然笑出了声。他像是又捡到了眼前男人的某个掉落的小碎片。

“很好笑吗?”贺去尘脸上没什么表情,又瞥了回来,很认真问。

“没——不是。”邵余慌张了一瞬,他面红耳赤着、根本不知该如何解释清楚。但顿了顿后,他结结巴巴、说出口来,“就、就……觉得有些可爱。”

他在说出口的一瞬,就近乎绝望一般闭上双眼——好羞耻、也好尴尬……

“很……”邵余的脸颊已经熟透了,闭紧双眼,“很像是企鹅。”——他也不知为什么会有这种感受,会觉得贺去尘像只企鹅。

“……”而贺去尘也不吭声了,他大概也是第一次被人用“企鹅”来形容。

“黑黑白白的、很绅士,但有时也有些呆……”邵余控制不住、自顾自往下说,其实——他是没见过企鹅的。

高中曾组织过春秋游,去海洋馆、以及游乐园,但他从没有参加过。唯一的印象,来自于一张同桌送他的、企鹅的照片——他才有幸得知这种生活在几万公里之外的鸟类。

——其实,是因为珍贵。

——贺去尘和那张企鹅照片一样珍贵。

“……”而贺去尘一直没吭声,沉默、又平和地盯着他,“邵余——”

他顶着一张古井不波的脸,忽然道,“一起去看企鹅吧。”

——事情的走向就这么荒谬了起来?!

邵余自己都吃惊错愕,他怔怔地、脸颊通红滚烫,“什……什么?”

“我们,一起去看企鹅。”贺去尘又重复一遍,好像他对这种黑白相间的鸟类,产生了比“吃饭”还要大的兴趣。

“太……太着急了吧?”邵余这会儿大脑乱转,无措又慌忙,“晚上了,水族馆也不会开……要、要准备吃的吧?什么零食、便当之类……”

——说实话,他完全没有外出游玩的经验。

——以上,全部都是道听途说来的。

“……”邵余已经有些大脑宕机了,实际上,他最想质疑的是——他、真的能去看企鹅吗?

人总是会被年少不可得之物给困住,因为太垂涎、太渴望。当绞尽脑汁、使劲浑身解数都无法得到后——就会切断、会将其束之高阁。

仍然垂涎,仍然渴望……却是带着一种“厌”的眼光,来掩饰自己的“恋”。

——倘若可以轻松得到,为什么……小时候却自始至终不可得呢?

“企鹅……”邵余又喃喃了一声,其实是不好意思的,“吃什么啊?”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

“大概率是鱼。”贺去尘盯着他,认真答了。

“邵余——”但下一秒钟,他忽然道,“你不需要考虑这么多,我比贺嘉澍更年长。”

“……”邵余活像是吓了一跳,愣了愣,盯着他,“你——!!”

贺去尘淡淡道,“你不需要像哄孩子似的。”

邵余瞬间抿紧了嘴,他面红耳赤着、呆呆地“哦”了一声。他是真有些不适应,怎么说呢……被照顾,被在乎,仿佛他所感受的一切都是正当的。

“对不起……”半晌后,他又憋出一句。

贺去尘没说话。

“我不想说没关系。”沉默了好几分钟,他才淡淡地道,“因为‘本身’就没关系。”

不知水族馆的闭馆时间是多少——但肯定不是晚上九点。

而邵余他站在偌大的、整整一面墙壁的深蓝色玻璃前,他感受到的是震撼,是紧缩到极致的心脏、在以一种沉闷的、缓缓的速度,砰、砰、砰……跳动着。

水面之上,是一片白皑皑的冰山造景,而一群前白后黑的、小巧可爱的阿德利企鹅,正忙碌奔波于卵石堆,以及它们的巢穴之间。

用短短的喙,衔着鹅卵石,一摇一晃地走着小跳步,“不远万里”地奔赴向自己的伴侣。

“企鹅有很多都是同性恋。”贺去尘身高腿长,他忽然说了一句。

“?!”邵余双手扒着玻璃墙,他吃了一惊,猛地转头,又呆滞住,“啊、啊?”

“这里。”贺去尘伸出手,指着玻璃墙上的一张手绘贴纸,“说它们是一对模范‘夫夫’。”

邵余视线上移,岂料,隔着透明色的玻璃,他竟然与一只看起来很嚣张的企鹅,看了个面面相觑——

“啊、啊——”企鹅梗着脖子,发出沙哑的叫声,并试图捍卫、张开了自己的长嘴。

“这……”邵余感到好奇,又被吸引,他凑了上去。就在这只嚣张企鹅的背后,竟然藏着一个用鹅卵石精致堆砌的窝。

而另外一只雄企鹅,则呆呆站着、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脚爪,将一枚椭圆形的大卵石藏在肚皮下。

嚣张企鹅很警惕地,顿了顿后,忍不住伸出长嘴,给伴侣梳理了几下羽毛。然后,它像是进贡,把一枚私藏已久的鹅卵石,放进了伴侣的窝里。

“Pebbling(丢鹅卵石)。”贺去尘看着海报上的字,轻声念了出来,“企鹅经常在伴侣的巢穴里,留下一块鹅卵石,告诉它,我很关心你。”

听到这话,邵余的呼吸不由屏住。他不知为什么,感到了一丝紧张,甚至浑身都带着紧绷战栗,“……”

而恰好,贺去尘也在这一瞬转头,二人目光相撞,一个痴痴的、一个却淡淡的,就好似孑然相反的两个极端——

“!!”邵余的喉头变得更紧、甚至有些难以呼吸。他扒着玻璃墙的手掌,不由痉挛、抠紧,一度怀疑自己的呼吸综合征又要犯了。

缓缓地,贺去尘不知从哪变出了一个企鹅的小玩偶,放在了他的头顶上。

他轻声念了一句,“邵余,这是送你的pebb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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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章 你的福气

邵余第二天骑着电动车送外卖的时候,头盔顶上就多了一只小企鹅,还自带嗡嗡旋转的螺旋桨。还是熟悉的街道,还是熟悉的车流,但这一切又不一样了——

伴随着微风拂面,小螺旋桨嗡嗡转个不停,邵余感觉自己好像也在起飞。

“祝您用餐愉快——”他爬楼梯都身轻如燕,三两步跨一个台阶,对每一个开门的顾客微微一笑。

送了十几单,多了七八个好评,他跨坐在电动车上,一只手拿着包子、慢慢吞嚼,一边扒拉着手机,忍不住嘴角露出个由衷的笑来。

——这种看得到、摸得着,又触手可及的生活。

——实在是有些美好……可能也美好过头了。

但在感受到这股“活”意的第一时间,邵余的胸腔间竟弥漫起些许紧绷、沉坠,并着一丝隐而不发的恐慌。

邵余的身体猛地僵硬、进而沉默了下来,“……”

他本来拍摄了一张头盔上小企鹅的照片,想发给贺去尘。但……犹豫了一阵后,他又把这张照片,从聊天框中给删除了。

——大概会觉得无聊吧?没……没什么好发的吧?

邵余自嘲地笑了笑,他收起手机,谁知道、刚一转头,冷不丁在旁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贺嘉澍开着那辆烈马,停靠下来。他目光沉沉,缓缓张开嘴,喊了一声,“邵余——”

邵余看都不看,他逃避着、且尴尬着,猛地调转车头,行驶上了马路。他心脏砰砰狂跳,又压抑紧缩,几乎是慌不择路。

但贺嘉澍却如影随形,他不紧不慢地开车,紧跟其后,“邵哥。”他这一声显得可怜巴巴,几乎是祈求着。

邵余充耳不闻,他目不斜视地,拧着电动车把手,拼命向前骑。但是、忽然,背后响起了极其刺耳的、夹杂着暴怒的一声车鸣,“滴——滴滴——!!”

“干什么呢?!”有车主探出头来,一声大吼,“能走不能走?!”

正值早高峰,贺嘉澍这辆烈马又是越野车,体量贼大,在前面这么一别,后头堵了能有个快几十米。

“……”邵余脸颊顿时红透了,他极其羞耻,转过头来,怒目而视,“你、你干什么呢?!”

只要他一开口,就是有戏——贺嘉澍脸上仍维持淡淡的,“……你能跟我聊一聊吗?”

“几分钟。”他有些迫切,却又不愿表现,但把着方向盘的那只手,却紧紧攥着,“邵哥……我只要几分钟。”

“……”邵余的眼神不由黯淡些许。其实,让交警把贺嘉澍给抓走,才更为合理。

但顿了顿后,他仍是敌不过这一声声刺耳的车鸣,大概是做不到厚脸皮、更没办法这么无耻。“现在没时间——”他转过头道,“等、等吃午饭吧。”

“手机。”贺嘉澍驾驶着车,又往前窜了窜,尽量跟他并驾齐驱着。但脑袋却从车窗里伸出来,显得很迫切,“能给个联系方式吗?”

“……或者、重新,加个好友。”他说这话的时候,喉结极其缓慢地、很沉重地滚了滚。

他的记忆不由回到了从前,第一次的时候,他甩下了五万现金,以及一张名片。

本来以为,五万块就当是捐款了,自己也算是行善积德。岂料,又过了几个月,他偶然收到了一条无名氏的短信。以一种谨小慎微的口吻,问他要不要“再买几晚”。

掏出家底给邵武赔偿了十五万,可却又祸不单行。那时的邵余衰透了,倒腾点小本买卖,合伙人却人间蒸发、卷了钱跑路,给他留下了一个几十万的窟窿——

又恰逢,邵小妹要上大学,一宿一宿熬得人睡不着觉。最终,他一边哆嗦着抽烟,一边发出了那条短信。

——邵余就是这天底下最无可救药的“蠢货”!

贺嘉澍没想到,自己心善“捐”了五万块,竟然被人给盯上。他越想越生气,所以,他们之间的第一次并不算愉悦,几乎是把人往死里折腾。但万万没想到——竟然有人,走投无路、上赶着去送“死”。

第二天,邵余鼻青脸肿着,趴在沙发上,用抖个不停的手掌,给他写下了一张欠条。

“我不缺钱。”贺嘉澍看他实在是太惨了,这种惨,不知怎么,就戳中了他心坎儿的某一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样“废物”产生欲望。停顿了不知多久,他忽然道,“三年,在我身边待三年,这些钱,就一笔勾销。”

而现在,贺嘉澍再回忆起来,他几乎是痛楚彻骨,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这股尖锐的痛意,给豁烂了。他嘴唇哆嗦个不停,“邵、邵哥……”

同时,他抓着手机,伸长了手臂,递了出去,仿佛这就是他唯一的希望了——被原谅的希望。

“……求你了。”

“……”邵余在这一瞬沉默,双眼猛地暴起了几根通红的血丝。

“前转八百五十米,修车铺子旁边,有家‘老周面馆’。”缓缓地,他开口道,“下午两点半,我在那等你。”

——仍是没提加好友这回事儿。

贺嘉澍说不出是失望、还是绝望,他缓缓地把手收了回来,却也只能忙不迭答应,“好、好的……”

恰逢红绿灯变色,邵余一拧把手,猛地就往前窜去。他真的忍受不住、一分一秒都忍不了,那股窒息的、想死的滋味儿又来了——

“操你八辈祖宗的……”他通红着双眼,咬牙骂道,“艹——”

可下一秒钟,喉中骤然没声儿了,因为猛地想起——贺嘉澍的祖宗,就是贺去尘的祖宗、完全是原汁原味、原汤化原食儿。

“……”邵余呆愣了一瞬。下一秒钟,他又猛地改口,“呸、呸呸——”

“那、那个什么——不艹了、撤回。”他很慌乱、跟撤档似的,闭紧双眼,满脸通红。但顿了顿后,他又忍不住心想道——贺嘉澍,你有这样的哥,特么的、是你的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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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章 不、不行啊

中午的用餐高峰,一直持续到下午两点半,一般趁着这档口,赶紧扒两口饭,又得去赶傍晚的用餐高峰、以及夜宵的时间档。

邵余骑着电动、赶到面馆的时候,离门口老远,就瞅着老板脸色不好看。

顺着老板的眼神一瞧,只见一个高大背影,十分占地地杵在那,面前放着一壶白水,和一个杯子。

“……”邵余赶紧走进去,他抬头看着菜单,“一碗大排面,一碗葱花拉面。”

“我来——”贺嘉澍像是反应迟钝,他听见声音,连忙站起。可“滴”的一声,邵余已经把付款码扣上去了。

“面来了——”当老板端着面出来,不由多瞅一眼,“大排面谁的?”

“他。”邵余坐了下来,把下颌一抬、示意。

与此同时,他把半指手套摘下,端着那碗葱花拉面到自己面前,筷子尖一挑、嘴巴一吹,就唏哩呼噜地吃起来。

“……”贺嘉澍看着自己面前这碗大排面。顿了顿后,他心尖儿一动,忽然像抓住了希望,“邵哥——”

缓缓地,他将手伸出去,企图能碰一碰邵余的手指,“你、是不是还爱……”

嗖地一下,邵余连碗带汤一起端了起来,不让他碰。纯靠着臂力、在往嘴里扒面条吃。可他眼眶发红,端着碗的手在颤,明显是带着恐惧的。

“……”贺嘉澍的动作明显一顿,他的手指瞬间就不敢再往前伸了。

缓缓地,他凝视着邵余,小心翼翼道,“能吃饱吗?要不要换一家——”

“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唯恐被误会,贺嘉澍慌忙解释,“这样的小摊小贩不干净,我请你吃点好——”

“……”邵余忽然沉默了。下一秒钟,他放下了手中面碗,从旁边的碟子里,拿了一瓣蒜、剥了皮,送到嘴里咔嚓一咬。

蒜的辛辣在口腔当中蔓延开来,却也弥漫着一股极致的苦意,忽然,邵余开口,“是我,不干净吧?”

他一瓣接着一瓣地剥蒜,丢进嘴里干嚼着,每嚼一下都极其生猛、用力。然后,他眼眶更红了、颤抖个不停……似乎是被辣成这样,亦或者是想到了什么。

而贺嘉澍也变得面有菜色起来,他有些尴尬、不适,放在桌面上的手掌下意识攥起,却又想说什么。

就仿佛是不死心,或是也带着恨意,他静止片刻后,猛地挣扎出这样一句,“你说真心话……我有那么糟糕吗?”

“邵余——”他狠狠地、暴露了真面目一般,“你说——我真有那么糟糕吗?”

“……”这会儿,邵余还在一瓣一瓣地往嘴里塞蒜,倒好像是麻木了,连刺激都不会觉得刺激。

“——没有。”

听到这样的宣判,贺嘉澍好似还魂了,亦仿佛被救赎了。他如蒙大赦,汗水浸透了脊背,刚想要继续开口——

可下一秒钟,一行眼泪忽然从邵余的眼角淌了下来,越过了脸颊、漫过了嘴唇,一直滴淌到了他的手指上。

他嘴里囫囵塞满了蒜瓣,说话都说不清,“糟糕的……是‘我’。”

贺嘉澍眼神呆滞住,在这一瞬间又偃旗息鼓了,或者说他更恐惧、无措——只因为这根本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哗”的一声响,邵余将一沓刚取出来的现金,推到了桌面上,他看起来像是轻松了不少。

而这厚厚的一沓,直接把贺嘉澍给看愣了,他足足呆了好几秒,“你什么意思?”

“……还你。”邵余闭了闭眼,“这里是八千整,加上之前的两千,有一万了。”

他这是要把一切都还的干干净净——贺嘉澍忽然就双眸狞红,且咬牙切齿起来,他固执得像个孩子,“我不要。”

“我一分一毫都不要。”他说这话的时候,是颤抖的。

“我……”他下意识地想拍桌子,却又在抬起手的一瞬怔住。他唯恐自己的暴力,再让邵余害怕,缓缓地、改成了攥紧手掌,“邵余,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咬牙切齿,“你有必要……这么‘侮辱’我吗?”

“……”这话,倒是让邵余茫然、且怔愣了一瞬,他盯着这一沓钱,又有些无措不适地看向了贺嘉澍。

——“钱”原来是侮辱吗?

——他这种人,也会觉得“钱”是一种侮辱吗?

这八千块,是他从早上四点、奔波到凌晨两点,跑了整整大半个月,才挣出来的。当初,他要是有这八千块小妹上大学的学费、生活费,就都有了……他也就不必——

在这一瞬间,邵余的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像是怒火攻心了、又像是悔不当初。他的呼吸一下比一下急促,胸闷头痛,忽然脑袋一扎、开始呕了起来,“呕——呕——”

刚吃完东西没多久,再原封不动地呕出来,这滋味堪比把五脏六腑给掏出来——

“呕——”邵余胃里一阵阵翻涌着,他连坐都坐不住,“咣当”一声,跪在了地面上。他脸色涨红、却又透着惨白,几乎是哀求了,“贺……贺嘉澍……”

“钱我都会还你……”他攥着桌角,虚脱着、绷着一丝随时都会断掉的力气,“能不能……饶了我——”

“饶了我行不行啊——!!”邵余几乎是痛彻心扉,狞红着一双眼眸,用一种杀人剥骨的眼神,活生生、死死地盯着贺嘉澍,从喉咙深处硬挤出了一声颤抖嘶吼。

“……”咣当一声,而贺嘉澍也跌跪了下来,他好像更绝望,同样哭到满脸是泪、哭到无声。

他呆滞着、茫然着,活像是个僵硬木头一般,摇了摇脑袋,“不行啊……不行啊、邵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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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章 无爱的糖

“哎哎——”拉面馆老板一看不好,从后厨走了出来,“怎么在我店里结上拜了——”

邵余一听,慌忙急乱地、也很无力地、拽几张餐巾纸,把地面上的呕吐物擦了擦、收拾干净,“对不起啊,老板。”

然后、缓缓地,他撑着桌角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邵余——”贺嘉澍一把拉拽住他的手腕,用着力气、咬着牙,“邵余……”

但是没用、邵余力气更大,且更决绝,贺嘉澍的手指攥着、抠着,但又不舍得伤着他,指甲蜷了又蜷,不知该怎么把人留住——

“我错了……”他脸上流着泪,很凄怆的,“邵余,我错了……”

——他一开始就应该说这个、本来也是来说这个的。

——为什么……又把一切都搞砸了?

“……”邵余猛地站定在了原地。

“我错、我错了——”贺嘉澍犹如看到希望,加倍强调。他顺杆就上、也缓缓从地上站起来,企图把人拉拽回自己的怀里。

可凑近了一瞧,却发现邵余在死死咬着自己嘴唇,下了极大的力气,嘴唇都已经被咬烂、咬到鲜血淋漓,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滴答着血丝儿。

“……”贺嘉澍瞬间大脑一片空白,他整个人都慌神了——以为他咬舌自尽!

“咣当”一声,他又跪下了,眼睁睁地、陷入一种绝望呆滞的状态里,“我错了、我错了……”

“你别死——求你别死——”贺嘉澍眼眶通红,像是应激了,他实在是被邵余吓怕了。上一次,他用碎片割开脖颈,给他的心理阴影太大了。

邵余嘴唇上都是咬出来的血,他从门口柜台上拿了颗清口糖,撕开包装,塞嘴里了。下一秒钟,他扔了一颗到地面,发出“哒”的一声轻响。

“……”而贺嘉澍缓缓地,他抬起了一双猩红的眼眸来。

“……这么怕我死啊。”邵余一颗一颗地剥着糖,甭管三七二十一,就往嘴里塞,好似什么神经质的、成瘾性的行为。

“邵、邵哥……”贺嘉澍跪在地面,往前膝行了几步,恐怕让他剖心挖胆,都会被答应。

“……早干什么了?”邵余却无动于衷,还在一个劲地剥糖吃。糖的外包装,就仿佛蒜皮似的、簌簌而落,在地面上铺成了一小块糖纸地毯。

“我都不要了。”忽然,他脸上悄无声息地、迅猛地淌下了泪水,说这话的时候,嘴唇都在哆嗦,“我、不要了……还给我干什么呢?”

“不能不要啊——”贺嘉澍更想哭,他也颤抖着、憋着劲,仿佛呼吸都在疼痛,“邵哥——我改了,我知错就改了……”

“……”邵余又不吭声了,抖着手、往嘴里塞糖吃,吃得自己腮帮子都鼓起来。

“哎——”拉面馆老板看不下去,怎么谈个恋爱,还费他的糖呢?

“老板……”邵余也在这时候开口,他阴沉着脸,眼眶通红,由衷道,“你这糖不行,怎么烧心、还发苦呢?”

“怎么……”忽然,他肩膀狠狠一抖,像是终于忍不住了。泪水简直涕泗滂沱地窜涌了出来,糊满了他的整张脸,让表情都扭曲、痉挛在了一起,“一点都不甜呢?”

“……”贺嘉澍静止了一瞬,下一秒钟,他颤着伸出手,捡起了地面上的那颗糖。

“甜啊……”他撕开糖纸,刚一入口,就这么说。他们二人好像各有一套味觉——且已经无法统一了。

“我不要了……”邵余把手里的糖,再一次狠狠塞回了柜台上的小盘子里。然后,他抓着头盔,转身推门就走——

他跨上电动车,嗡嗡呜呜地行驶在车水马龙当中,脸上满是未干的泪痕,被冷风一吹,便又干、又刺痛。

可邵余心中,却有一股一股的劲儿,在往外窜涌着,让他不管怎么都觉得不舒服,一把掀下了脑袋顶上的头盔,让冷风全方位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吹着他的脑袋。

——爱、爱、爱……人没爱难不成会死吗?!

——现在摆出这副要死要活的样儿,又有什么用?!晚了,孩子死了、车撞树了,特么大鼻涕流嘴里,你知道甩了!!

忽然,肉眼可及是一个红灯,邵余猝不及防、他猛地将双闸捏死——

“呼……呼……”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将电动车给停住,却还是因为惯性,车尾、连带着整个车身,都向前一窜。

头顶高悬着的红灯,一秒一秒地倒数计时着,而邵余浑身发着颤,他忍着、憋着,犹如百般煎熬着,“……”

终于——当红灯跳转到绿灯的一刹,当周围的车水马龙再次奔涌向前的一瞬间——

邵余整个脑袋都是汗水,思绪一片空白。

嗡的一声,被裹挟着、一起向前窜去。忽然,在微风拂面的一刹那,他眼角带泪,忽然呛咳,笑了出来,“哈……哈哈……”

——他像是疯了,傻了,却也仿佛……有了一丝“活”气。

又吃蒜、又吃糖的,邵余的胃算是彻底垮了。他一点东西都吃不下,只在公园的自动饮水处,侧着脑袋、用嘴接着,咕咚咕咚灌了一肚子水下去。

等他喝完了,正擦着下颌,还没等走远呢。就看一中年妇女,抱着一只小泰迪,走到饮水池边,用一个便携折叠小碗接水,一边对狗说话,“我们宝宝,用小碗喝水水,对不对?”

“……”邵余瞬间无语呆滞住,感觉自己比一只狗都不如。他的眼神当中,甚至是有些羡慕的。

熟料,那只被抱在怀里的小泰迪,跟他瞅对眼了,瞬间变成邪恶摇粒绒,开始呲牙挑衅,“呜——呜呜——”

“……”邵余连一只得宠的狗都不敢招惹,连忙推着电动车走了。

这一片儿的用餐晚高峰,主要集中在几栋大厦里,加班白领多。送这样的餐,往往一送都好几份,但电梯要是挤不上,往往好几份都一起超时了。

邵余抢着了个大单,手里拎着足足十几份、沉甸甸坠着手。备注一定要送上楼,他急匆匆地、头也不抬就往电梯里挤,“借过、让一让,拜托让一让——”

“咣当”一声,电梯门在背后关上,他松口气的同时,仔细一瞧,直接吓傻在了原地——

电梯里的人足有十几个,不管高矮胖瘦,全都西装革履,一个个全紧盯着他瞧。

忽然,有人说了句,“挤死了……”

“外卖不是不让送上楼吗?”一个西装革履,似乎是领导的一个人,蹙起了眉头。

“……”邵余脸上浮起了一抹尴尬的红。他手里捏攥着快要超时的手机,另外一只手里拎着沉甸甸的外卖,刚要从电梯里退出去。

“小宋。”忽然,有一道熟悉的、低沉的嗓音响起,“你出去,乘下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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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你欠我的

“?!!”邵余吓傻了一瞬,他猛地转头。很猝不及防地,他对上了贺去尘那双狭长、且分外乌黑的眼眸。

他身边站着个年轻秘书,微微颔首了一下,很果断地出去了。

刚刚那个说电梯里很挤的高管,他脸上瞬间就挂不住了,说话也变得结巴,“贺、贺董……”

贺去尘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盯着邵余,又问,“几楼?”

“二、二十三楼——”邵余的脸颊熟透了,嘴巴也磕磕绊绊起来。贺去尘为什么在这里,是、是来开会的吗?穿着好正式……没想到他穿正装,竟然这么、这么好看?

“给我,我帮你拎。”随后,贺去尘又伸出手来。

“啊、啊?”邵余的脸颊顿时通红一片。

“不、不用……”而邵余穿着身外卖配送服,光是站在这电梯里,就已经满身不自在极了。他脸上刺痛尴尬着,忍不住往角落里缩了缩,“……”

而在贺去尘开口的一刹,电梯里就瞬间寂静了,几个说话的高管面面相觑着,不懂贺去尘为什么和一个外卖员这么熟悉,“……”

“叮咚”一声,电梯门恰好在这时打开。邵余松口气,他十分尴尬,就像是逃跑一般,“哈哈……哈哈哈哈……我们根本不认识,纯粹是他心善,哈哈哈哈再见了。”

结果下一秒钟,“咣”的一声巨响,他头也不回、撞在了一人身上。手中的外卖飞了出去,又重重摔在地面,打包盒四分五裂,汤汁四溅。

“啊——!!”正要上电梯的打工族,尖叫了一声,“我的皮鞋,我的裤子!!”

“……”邵余的心脏响如擂鼓,他赶忙起身,去帮对方擦拭裤腿,“对、对不起……”

“说对不起有用啊?”对方很尖酸刻薄,气不打一处来,“你一个臭送外卖的,知道我这身衣服多——”

一个“贵”字还不等说出口,贺去尘低沉的声音响起,不带情绪地打断,“洒的是你的外卖吗?”

打工族怔愣了一瞬,此时此刻,他才看见贺去尘、以及他身后站着的一群领导。缓缓地,他的嘴巴张开了一条缝隙,却像是哑巴了一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贺去尘将目光,落在了他汤汁淋漓的裤腿上。接着、缓缓抬眸,看向那打工族,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所以,你打算让他怎么赔?”

打工族瞄了一眼,他的顶头上司,就站在电梯门口。此时此刻可,他脸色瞬间惨白:“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贺去尘脸上淡淡,一开口,却犹如刀匕,“你的时间很金贵,他的不是。你的衣服不能脏,他的可以。是这意思吗?”

他每问一句,邵余的头就垂得更低一分,脸颊很热,心脏怦怦跳着,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不……不是……”打工族已经被逼到无路可退,他尴尬、惶恐,脸上汗如雨下。

“很好。”贺去尘颔首,终于下达了判决,“既然都不是——”

他目光转向面如死灰的邵余,声音里带着一种残酷的温柔:“邵余,他说不用赔了。你,可以走了。”

“……”邵余又懵了一瞬,他此时蹲跪在地上,和这群人比起来,明明是最卑微、最不起眼的一个。

——但是眼下,他却俨然成了一个“中心”。

“……”邵余没再吭声,他只是怔愣着,目送那打工族离去。而他的手掌中,还蜷攥着一张,沾满了汤汁油污的纸团。

“哈哈哈好了,贺董。”几位高管陪迎着笑脸,“这都小事儿,解决了,我们去——

“咚”的一声,一旁的办公室,忽然打开了门。两三个员工,探出来脑袋,忽然问,“是——我们的外卖到了吗?”

熟料,下一秒钟,他们就看到了满地狼藉的汤水,“这……”

空气瞬间凝固。邵余僵在原地,感觉那些洒掉的汤汁仿佛是自己当众被撕碎的尊严,一声都吭不出来了,“……”

“点了什么。”而下一秒钟,贺去尘的声音响起。他双手抄兜,看起来风轻云淡,出口的不是疑问,而是陈述。他谁都没看,眼眸眨也不眨,锁在邵余惨白的脸上。

一个员工脸上露出惶恐,下意识报了几个菜名,“其,其实,也没点什么……”

“叮咚”一声,电梯门打开,宋秘书从中走出来,靠近了贺去尘的身后,“贺董——”

“小宋。”贺去尘脸上表情没有变化,仍是双手抄兜,对身后的秘书吩咐,“按原单,加急重订。用我的账户。”

他的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仿佛这并不是赔偿,而是对属下,下达的一个新的工作指令。

“啊、哈哈哈哈哈哈——”邵余额头伸出冷汗,此时此刻, 他再也没办法假装不认识了,脸上陡然爆出一声尴尬的笑,开始胡编乱造,“贺、贺董你真慷慨,我前段时间剐蹭到你的车,都不要赔偿。这会儿又这么帮我——”

“你真是大人物中,最善良的那一个……”

“你们都是对这个社会有贡献的人。”邵余越演还越上瘾了,他攥在手中的纸团,已经快被汗水给湿透了。说话间,他站起身来就要溜,“我就不耽误您时间,祝您身体健康,工作顺——”

“所以——”突然,贺去尘直接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犹如刀匕,犀利且精准、切断了邵余所有胡言乱语的退路,“你这次,打算怎么谢我?”

“……”缓缓地,邵余的笑容瞬间冻死在脸上。

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电梯门口站着的高管、包括走廊里的员工,都在这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脸上流露出来的是茫然、以及迷惑——

贺去尘又向前一步,微微倾身,逼近了邵余。他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将邵余推向悬崖——

他慢条斯理地提醒,如同在清算一笔债务,“邵余,你欠我的,好像越来越多了。”

“我……”

邵余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滚烫的汤汁堵住,一个音也发不出来。他攥在手中的油污纸团,终于不堪重负,被汗水彻底浸透、捏烂。

“……”此时此刻,邵余再也演不下去。缓缓地,他倍感羞耻,就好似条丧家之犬般,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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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章 不够珍惜

“小宋。”贺去尘在这时,忽然又后退了一步。他静静地、全程就看着他演,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在这时吩咐,“拿一些点心,和茶水。”

“哎,好嘞。”宋秘书训练有素,他应声答道。

十几分钟后,在接待室中——

“来、邵先生——”宋秘书弯腰躬身,捧着一杯热茶,送到了邵余面前。

而邵余则有些怔愣,解开了头盔,露出一头被汗水浸透了的头发。他用双手接过这一杯茶,小心翼翼地凑到唇边,一边嗦了一口,一边道,“谢、谢谢……”

“没事儿。”宋秘书双手交叉,放在身前,“贺董嘱咐我,要照顾好你。”

“你们贺董——”邵余又朝着接待室外,瞥去了一眼,“挺忙啊。”

“他喜欢迟到早退。”宋秘书看着他,如实坦白,“不喜欢上班。”

“……”邵余震惊了一瞬,“啊?”

“那……”但下一秒钟,他就转移开了视线,有些羞涩、尴尬,甚至是有些放纵的成分在,“那也是个尊贵的大忙人——”

“比我这种人有用多了。”邵余低垂下了脑袋,他讷讷地道。

“人长得好看,又心软善良。”他越说越多,脸颊还有些通红,手指不自觉紧张攥起,“对这个社会,做出了多大贡献——”

“……”宋秘书一时之间,有些无语。

“其实——”下一秒钟,他抬起手,从咖啡壶中,倾倒出萃取好的、滚烫的咖啡液,一阵雪白的热气袅袅升腾而起。他喃喃着道,“老板挺孤独的。”

“能在这么高、这么漂亮的楼里开会——”但邵余却没有听清,他满眼艳羡,甚至是有些仰慕、自愧不如地环视着整间宽敞明亮的待客室。

他身上黄色的、印着袋鼠LOGO的外卖服,和这里简直形成了鲜明对比,“……他是多厉害的人啊。”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喉结忍不住一滚,自己都没察觉到,满身的落寞自卑,几乎要溢了出来。

“铛”的一声轻响,宋秘书将一杯咖啡,恭敬放在了他的面前,“请。”

“老板——”忽然,他视线看向了窗外一边,透着宽大、清透的玻璃,看着外面深沉夜色、“可能……更适合当个闲云野鹤的艺术家。”

“嘶——!”但邵余仍然没听见,他沿着杯沿,嗦了一口咖啡,被烫到浑身一个激灵,泪花都冒出来了。

忽然,一阵脚步声传来,长身玉立的身影,出现在了待客室门口,“小宋——”

贺去尘默默看来一眼,“下班了。”

宋秘书不再多言,他手掌放在胸口,轻轻一鞠躬,随后就转身走了。

“……”邵余则有些惊讶,他手里端着杯滚烫咖啡,甚至都有些颤抖。

贺去尘默默盯着他一阵,忽然问,“附近有什么,好吃又干净的小店吗?”

——问这个问题,简直是问在了邵余的专业领域上。哪家店最干净,没有人比外卖骑手更知道了。

大概二十分钟后,他们坐在一家露天的大排档口,塑料的桌椅板凳,擦得锃光瓦亮,不远处甚至能够看到,大厨站在明火旺灶后,颠勺炒菜。

而贺去尘他就像不属于这个尘世间,却混迹在人群之中,面前摆着足足一盆麻辣鲜亮的小龙虾。

“你吃,我给你剥——”而邵余他戴着手套,活像是个保姆,抓起只小龙虾,咔嚓一掰、有汁水喷溅到脸上。但是他毫不在意,认认真真地给贺去尘剥虾。

“……”贺去尘吃了几筷子,忽然,他问,“小宋跟你说什么了?”

“什么?”邵余疑惑地抬起头,他好像没和宋秘书聊什么,他和那种上过好大学的人,能聊什么呢?

除了……邵余想起自己对于贺去尘的夸赞,忽然有些面红耳赤起来,他结结巴巴,“没、没聊什么,就夸了两句……你和公司。”

“……”贺去尘又沉默了。

“你吃吧。”忽然,他放下了筷子,从兜里摸出了烟盒、以及打火机。

邵余吃惊了一瞬,眼睁睁看着他,“啊、啊?!”

他手掌上戴着手套,还不断往下滴答着红油,说话结巴起来,“怎、怎么又不吃了?”唯恐是自己带着来的这家店,不符合贺去尘的胃口。

“没什么——”贺去尘抽着烟,他垂眼看了一眼邵余,这一眼很深、也很黑,“邵余,你很容易把人惯坏。”

“啊、啊??”邵余又呆怔了一瞬,他甚至都有些慌,“什……什么惯坏?”

“阿嘉——”贺去尘屈起手指,点了点面前盘中,被足足堆成了小山的虾仁,他淡淡道,“就是被这样惯坏了。”

“但好在——”他唇缝一抿,又说出来一句无人听到的话,“他不够珍惜。”

◇ 第43章 你好外卖

每天中午、晚上,用餐高峰的时候,就是邵余最忙的时候,他一边骑车一边打电话,“喂,您好,外卖给您直接放外卖柜里,还是您下来拿——”

“……”对面静止了一瞬,忽然,响起了一个熟悉嗓音,“邵余,我让小宋下去接你,送我办公室。”

邵余也惊愕了一瞬,下一秒钟,他舌头都结巴,“……贺、贺去尘??”

“你——”他猛地把刹车捏死,惯性大到差点没飞出去,心脏砰、砰地剧烈跳动,让喉头不断发梗。

“……你竟然会点外卖啊。”邵余他脸颊发烫,有点情不自禁地脸红,结结巴巴着,最后竟然说出这样一句。

“嗯。”电话对面,贺去尘应了一声,“我是个现代人,确实会点外卖。”

“……”邵余的喉头滚了滚,他实在是有些意外,因为他干外卖这一行,这么久了,头一次送到熟人身上,而这个人竟然还是——还是贺去尘。

“你想吃什么,其实、打个电话给我,我、我就给你买了。”忽然,他呼吸有些急促,说话的时候,舌头在嘴里打结,“不用在平台上订。”

“你知道,我就干这一行——”他呼吸越来越急,脸颊滚烫起来,甚至是有些羞耻的,“你想吃什么,想喝什么,我都可以给你送——”给熟悉的人,走点方便、开个后门,其实是很稀松平常的事吧?但是,他只是个送外卖的,只能帮点无关紧要的小忙,而这让他感觉有些说不出口。

“嗯。”贺去尘应了一声,他淡淡的,“很凑巧,点了个外卖,没想到是你。”

“……”邵余低垂下脑袋,缓缓地,他嘴角浮起了一丝笑意。他甚至都不知道,为什么会笑,明明他每天会给成千上百个人送外卖。

但当这个人是贺去尘的时候,会让他心里产生一股、一股不由自主好似被阳光照进来一隅的感觉。

“喝点什么吗?”邵余又问,“我再去给你买杯喝的,顺便一起送——”

“邵余——”忽然,贺去尘问,“能快一点吗?”

“……”邵余又怔愣了一瞬,下一秒钟,他眼睛眨了眨,“啊,你饿——”

贺去尘淡淡道,“我想早点见到你。”

“……”邵余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完蛋了。大概十分钟后,他拎着一提外卖,越过门禁,站在电梯当中,一路上行——

这个时候,他的心脏怦然作响,以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这……这是一种什么情愫呢?

只、只是因为一句“我想早点见到你”?

可是——邵余,你难道不应该感觉到羞耻吗?

“……”忽然,邵余的呼吸又急促了些许,他蜷了蜷手指,且已经被塑料袋的提手,给勒到了通红。

“叮”的一声响,电梯门打开,宋秘书早已经等候在此,他轻轻一怔,“邵先生。”

“哈哈——”邵余的脸颊有些通红,额头上满是他疾跑出来的汗水,他羞涩一笑,打算将外卖交过去,“就交给你吧,贺去尘他是不是饿了,你说怎么那么巧,竟然配送到我头上了……”

“……”宋秘书露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顿了顿后,他道,“邵先生,老板他其实——”

“哎呀,他多优秀啊,哈哈——”邵余摸着自己后脑勺。这会儿,他脑子都是懵的,发热又发胀,甚至都不懂自己在说什么,“那么优秀的人,多有贡献,多有价值——”

“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又佯装着笑起来,满满都是尴尬,“可不能让他饿肚子,我、我就先走了……”

“邵先生——”宋秘书怔愣了一瞬后,他连忙想去追。

然而,邵余却好像一只惊慌脱逃的兔子,咣当一声,他转头撞在了电梯门框上。捂着额头,匆忙慌乱地拍下了电梯按钮——

“哈哈……”他又转头笑了一声,只是,这笑显得更僵硬尴尬,还隐隐有些发苦。

“哎——”宋秘书追不上,叹息了一声。随后,他拎着这一兜子外卖,转身朝着办公室的方向走。一边大步疾驰,一边掏出手机,发出语音,“公司福利,再给大家订个下午茶吃。”

“……”所以,大约一小时后,当邵余满脑门的汗水,拎着足足十几包外卖,再度出现在公司大堂的时候。

“邵先生。”宋秘书很淡定,某种程度上,这面无表情的样子,跟他老板很像。

“啊、啊?”邵余的胸膛起伏不定,还有些气喘吁吁的,他扶了一下自己的头盔,被压住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湿透了,拎着外卖的手臂累到酸痛,“你们公司今天——”

“嗯,给员工订个下午茶,吃一吃,放松一下。”宋秘书淡淡的。他本来都准备伸手,把所有的外卖都给接过来,但伸到一半,他又收回去了,“邵师傅,能帮忙送上楼吗?”

“……”邵余的眼神当中,带着一股懵懂茫然,他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对劲,嘴巴张开了些许,“啊、好……”

但是,这就是他的本职。顿了顿后,他颤抖而用力,把这十几包外卖,向上提了提,“……好。”

而贺去尘根本就不在办公室中——

在一间偌大的会议室中,他端坐在其中一个座位上,低着头,静静看向自己的手机。

忽然,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隙,露出了邵余那张傻乎乎的,还蒙满了汗水的脸,“你、你好,外卖——”

“……哈哈哈哈哈哈哈,打扰了。”邵余先迅速瞥了一眼贺去尘,然后,又开始了自己的装相大法。明明很慌张,却硬生生挤出了一副汗水淋漓的笑容来。

“二十个烤鸡翅,三百串羊肉,以及二百串牛肉……”邵余拿起外卖小票,他一边读,一边慌里慌张,擦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龙虾、冒菜,还、还有……”

“邵余——”贺去尘从手机上抬起头来,他紧盯着邵余,“辛苦你了。”

“哈哈……”邵余连忙摆手,尬笑了两声,“不,不辛苦——”

话音未落,只听“咣当”一声,会议室的大门又被打开,一群高管、骨干们鱼贯而入。有穿着西装的,也有踩着凉鞋的,总之乱七八糟,穿什么的都有——都加班熬了一宿,看起来没有精神,很憔悴。

“哎呀,老板请客了——!”有多嘴的员工,脖颈上挂着工牌,笑嘻嘻了一声。

贺去尘看了他们一眼,随后也坐下来,拿起了一双一次性筷子。而邵余、他还穿着一身外卖服,戴着可笑的袋鼠头盔,仿佛一尊呆傻的石塑般,静止在了一旁——

“……”他偷偷地、甚至是隐晦,以一种不明意味的眼神,在瞧看着贺去尘。缓缓地,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脸颊也有些发烫。

◇ 第44章 最为恰好

贺去尘拿了一根羊肉串,用筷子尖,将肉都给夹下来,气定神闲。忽然,他问邵余,“这家外卖干净吗?”

“?!”而邵余目瞪口呆了几秒钟,没、没想到贺去尘会跟自己说话——装作不认识,才是最好的选择吧?

但顿了顿后,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来,把桌面上的外卖里凡是小作坊的、后厨不干净的、是预制菜的统统都给挑了出去。

“这家干净,明火炉灶现炒的。这家也好吃,店里客人很多。”他小心翼翼地、又很明目张胆地在偏爱。

“……”而现场员工们却目瞪口呆了。他们一个个的、都宛若被雷劈了,“卧槽——那是我最爱的店。”“预制的……特么敢卖这么贵?”“我……都在吃些什么啊。”

呼啦一下,邵余身边围满了人,搞得他瞬间有些惊惶,“啊、啊……?”

“师傅——”有员工打开了外卖软件,跟求取真经一样,“您方便能说一下——哪些店‘能吃’吗?”

邵余点点头,接过他手中的手机,“这、这个不能吃……这也不行,后厨特别脏,都不擦洗……”

而另外一边,员工们“真经”取的越多,他们的“道心”就越破碎。邵余很诚恳、诚实以及诚挚,帮他们把外卖软件上……99%的店家都给否定了。

“别、别吃太多外卖……”他说这话的时候有些脸红,虽然自己是干这一行的,“真不好。”

打工人……有些哑口无言,其实并不是他们“想”吃,而是“不得不”吃——

但他们对邵余更殷勤了些,给他抓小零食吃,“来,师傅,你尝尝这个……还有这个……”

“……”邵余其实很不自在,他觉得凭自己的身份、就不应该在这里。

“邵先生——”忽然,宋秘书拿着一个透明茶壶,站在他的身边,准备给添茶水。

“哦、哦,好……”邵余满头大汗,头盔一直向下滑,有些遮挡视线。

忽然,贺去尘朝透明茶壶,瞥去了一眼。但是顿了顿,他什么都没有说,而是低下头来。

宋秘书给倒的茶水,不知道煮了什么,握在掌心里暖暖的,他心里一慌张,就仰头,连灌了好几杯下去。

忽然,就在这时,他用余光瞥见,贺去尘用修长的手指,正在剥龙虾,满手都淌着油渍。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伸出舌头,把油光都给舔了干净。

“!!”邵余却仿佛惊吓到,不知道为什么,脸又隐隐红出了新高度。

下一秒钟,他很慌里慌张,连忙拽几张纸,有些手足无措地给他擦手,并喉头梗塞道,“我、我给你擦……”

贺去尘没吭声,他眉眼低垂,擎着自己的手掌,任由他擦。

“……”而擦着擦着,邵余也紧张起来,他脸颊更红,更烫,甚至连耳朵都熟透了起来。

他顿了顿后,很胆怯,也很战栗地问,“你还想吃什么?”

“我去买,然后给你送过来——”邵余说话都带着颤。他、他希望自己被需要,这种“需要”像一种施舍,对他来说更是一种满足。

否则——他恐怕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有什么价值。

同时,他还有些紧张、无措地抠着自己手指。因为这一片儿的外卖员实在是太多了,真要论竞争,他绝对不是最有“实力”的那一个。他一直都是个被唾弃,被舍弃的废物。

——但,可、可不可以是最“恰好”的那个?

缓缓地,贺去尘向后倚靠在了座椅上。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邵余,那深邃眼眸,仿佛能够把人给吸进去。

“……”而邵余也在盯着他看,他有些呆傻,却也心跳如擂鼓,在这一瞬,他仿佛被看透了,脸颊噌的一声滚烫起来。

但下一秒钟,他本人就欲盖弥彰地、下意识躲避开了眼神,只是露出来的耳垂同样是熟透了、犹如发烧。

“哈哈——”他佯装着,尬笑两声,“我、我开玩笑——”

大概……贺去尘根本就不屑于“使用”他,也对,像他这样的金尊玉贵的人,怎么可能吃外卖呢……

这时候,邵余简直慌张急了,手中捏攥着一次性纸杯,差点都给蹂躏烂了。整个人也像是坐不住似的,开始疯狂抖腿……

——为、为什么,自己这么汗流浃背呢?是……是室温太高了的缘故吧?

——不要自作多情了,你怎么配呢?哈哈哈哈哈,邵余,你又恬不知耻了……

邵余热且口干舌燥,他端起纸杯,一仰头,咕咚咕咚就将里面的养生茶都给喝了个干净。

忽然,他转头问宋秘书,“这、这茶里面都煮了什么?”

“人参枸杞蛇床子。”宋秘书又给他把茶水添满,“加班熬夜喝的,邵先生你喜欢就好。”

“嗯、哦……”邵余脸上呆愣愣的,别人给倒、他就喝,还有些不太好意思。

他在办公室,待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等到大家都吃完了东西,邵余就仿佛是个全职保姆,尽职尽责,将他们一整个会议室都给收拾了一遍,顺便还帮忙扔了个垃圾。

“哇塞——”有年轻员工惊叹,“师傅,你也太好了吧!”

“哈哈……”邵余又笑了两声,用餐巾纸帮他们擦桌子,“没、没什么——”

下意识地,他又转头,偷看了一眼大门外,贺去尘已经离开了,也什么话都没跟他说。但是……他也不清楚,自己在这一厢情愿什么……仿佛是一种卑微,更像是一种献祭。

——他是一颗腐烂了的,泯入尘土了的烂梅子,只有酸涩、泞烂了的情愫,在心中不断发酵。

邵余错过了高峰期,只能去送夜宵,人少,还路远。一直忙到了凌晨,人肉眼可见地疲倦,但是——这时候,却发生了一件,令他非常慌张的事情!

他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在公共卫生间里进出了十几次!

他真的慌了、而且是前所未有的慌,这一晚上喝了那么多水,可现在——竟然一滴都挤不出来。

“……”邵余的脸色又痛苦、又红里透着惨白。这会儿,他小腹又痛又胀,这会儿腰都直不起来、就像是揣着个随时都会爆炸的水球……

实在是毫无办法,他把电动车停在了一家二十四小时药房门口,很小心翼翼、又很惨兮兮地给贺去尘打电话,“……你、打扰到你了吧……”

邵余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用手掌扶着额头,满脸是汗的,“那什么、你能找到宋秘书吗?今晚给我倒养生茶的……我好像、好像喝出问题了……”

静寂了几秒钟,电话那头问,“邵余,你怎么了?”

“……”而邵余的大脑当即就空白了一瞬,而缓缓地,他脸色又有些涨红起来。

“就——”他连张开唇缝,都倍感羞耻。整个头都大了,又晕又沉,“我、我喝了那么多水,却尿不出来——”

邵余简直想一头撞死了,整个人羞耻到了极点,热涨通红的脸上,分不清楚到底是汗、还是泪,“贺、贺去尘……”

“人参枸杞蛇床子。”静止了几秒种后,电话那头开口,“这是壮阳的。”

邵余瞳孔一颤,整个人都汗流浃背。他握着手机,更想死了,而且脸色耻红。“邵余——”贺去尘吸着烟,他在电话那头淡淡道,“是很久没自/*了。”

◇ 第45章 要融化了

“……”邵余的大脑瞬间被冲击到一片空白,他嘴巴傻张着,脸上却在疯狂流汗——心里就只想掐死自己!为什么、为什么这么蠢!竟然打电话给别人、而且还是贺去尘!!

他这会儿流着汗、就好像整个人都要融化了,最好流淌进城市下水道,被污水一冲,头也不回、滔滔不绝地奔向大海——

“哦、嗯……”可他表面却故作镇定,实际上人走了有一会儿了,“我、我知道——”

“哈哈哈哈哈哈——”他一尴尬,就控制不住地笑,面红耳赤,“打、打扰你了吧?”

“你、你说说这事儿搞的——”他额头上渗出汗珠,双手捧着手机,凑在耳畔。想装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我、我知道了,就不打扰——”

“邵余。”电话那头响起了“咔嚓”一声,贺去尘又在抽烟,他忽然问,“你想怎么解决呢?”

“……”邵余的脸瞬间红爆了,仿佛被戳中了脊梁骨,让他羞耻到几乎抬不起头来。攥着手机的手掌,不断收紧,掌心当中满是湿漉漉的汗水。

——其实早应该……挂断电话了。

——他们的关系并没有熟到能聊这些的程度……

但此时的邵余,他就好像晕头转向、还满脸是汗,真的很惊恐。他能想象到的,就是去公共卫生间,但万一被当成是什么公共卫生间里的变态——

……太恐怖了,他的心脏都紧缩在一起、仿佛要窒息。

“怎、怎么办啊……”邵余整个人都蒙圈了,感觉汗水都在往脑子里流、热得脑仁都融化了。

熟料,电话那头又响起了一声轻笑。

“!!”在听到这笑声的一刹,邵余整个人都怔愣住,他大脑一片空白——贺、贺去尘……他竟然笑了??

而贺去尘淡淡地问,“邵余。”

“你真的有三十二岁吗?”

“嘟——”的一声,电话猛地就被挂断,邵余他像是濒死的鱼,半个身子几乎挂在了车把上,以一种俯身的、惊惶的表情,愣愣看着地面——

“哈……哈……”他嘴巴也像是鱼嘴巴那样,一张一合着。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为什么他感觉自己心脏要爆炸,而这种濒死感,却跟他以往体验过的完全不一样呢——?!

——贺、贺去尘在说什么?他又为什么笑?

——邵余浑身都麻酥酥的,像是要窜上天爆炸的烟花,但浑身汗水淋漓,又像是一条被强捞上岸了的鱼?

“……”呆滞了片刻后,邵余闭上双眼,往车把上一趴,憋闷着大半张脸。只是有一点很确定——今晚,他绝对没有脸去见贺去尘。

——就好像、被调戏了一样。

邵余藏在手臂里的脸颊烧起通红的、几欲想死的滚烫来,狠狠喘息了一大口。但与此同时,他又觉得完蛋了、整个人彻彻底底地沦陷了——贺去尘笑起来,好好听。

最终,他花八十块钱、住一晚上小旅店——

邵余睡眼惺忪地、顶着一头乱发从被窝里坐起来,余光不小心瞥到地面上的凌乱卫生纸球,他脸颊忽的、跟火烧了似的,“……”

根本就不敢看,急匆匆地穿衣,只是他还算是有良心,自己跪在地上,给擦了擦、收拾干净……

——昨天贺去尘还问什么、他是不是三十二岁。

——这还能有假吗?身份证一掏,如假包换的,是在调侃他没有生理常识吗?

邵余的脸忽然更红了,感到很羞耻,但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

“要命——”他手掌笼罩着大半张脸,不仅无法呼吸、还有些难以启齿——在这时,迟迟发现,事情的发展,好像朝着一种无法预料,不可名状的方向发展了。

而且——邵余脸颊通红着,但又尴尬刺痛,他有几分绝望,指尖都忍不住痉挛弹跳了几下,喃喃出声,“不配的……吧……”

他真的有必要,从贺去尘家里搬出来了。不能再赖在那里,像什么么话呢?自己……已经占了天大的便宜了,结果,你对人家产生了肖想,这、这是要天打雷劈的!!

“就这间——”领他看房的群头,咬着个大包子,嚼地可带劲了,“咣当”一声就把门给推开,“五百六一个月,能给你个下铺,厕所外出左转八百米,有个公共卫生间。”

屋内逼仄狭小,且不见天日,屁大点的地方,塞了三张上下铺。空气乌糟糟的、长久不流通,且充斥着一股浓厚体味,让群头不由掩住了口鼻,“快点看、快点琢磨,这个价钱,你找不到比这还合算的了……”

邵余走进去,拍了拍床架子,试试结不结实,又朝着四周打量而去—

两张下铺都睡着人,瘦得干巴巴,但进来人、就跟没看到似的,以一种很空洞的、麻木的眼神,在那直勾勾地盯着短视频。

“快点、快点——”群头用手掌扇了扇,快呼吸不了,他又在催促了。

“你、你再便宜点……我租。”邵余走出来后,他结巴着开始谈条件了。

“……”群头沉默了一瞬,眉头蹙起。而邵余被盯的,心脏怦怦直跳,他张了张嘴、刚要继续讲价——

“行,遇着同好了。”熟料,群头竟然松口了。但下一秒钟,他嘿嘿笑了,“哥哥,你什么型号、是0吧?”

“来,这我名片。”群头很利索地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塞他手里,嘴皮子利索地跟快板似的,“租房找工作修下水安纱窗滴滴代打……都可以找我。”

“emmmmmm……”但他递名片,邵余却不接,一时之间有点难搞。于是,他干脆俯身,以一个错位拥抱的姿势,很暧昧地把这张名片,塞到他裤兜里,贴着耳语道,“哥哥——有事儿记得找啊。”

“……”邵余完全是呆傻状态。人都走了好半天,他才把兜里的名片掏出来,简直是太震惊了——现在的小年轻,都、都太……他实在不会形容!!

名片大概为了省钱,什么介绍都没有,印着“孟魏飞”仨字,以及一串电话号码。翻到背面,印着个二维码,上面写着“随时可聊”。

这——邵余的脸颊又爆红了,不是什么正经职业吧?!

他在这个地下室群租房,安顿下来,抽着空、他像做贼一样,回了一趟“家”。

贺去尘上班去了,看得出来他对上班不是很热衷,时不时就撬班、整个人充斥着一股淡淡死感——

可他的“家”,却十分干净、温馨。邵余进门之前,把外套、外裤都脱下来,生怕把哪一丝空气给玷污了。

其实也没什么能带走的……牙刷、牙杯,毛巾浴巾的,都是贺去尘提供的。邵余里里外外扫荡一圈,就拔了个充电器、以及拎着双拖鞋。

这拖鞋还是他离家出走那天,穿在脚上的,实际上产权归于贺嘉澍。

但邵余很郑重地、又很小心地在一个花盆底下,塞了一沓厚厚的钱,把整个花盆都给顶的翘起来——是他给贺去尘的报答。

其实给钱也不够……看了人生第一次的企鹅,吃一天三顿的热乎饭,这对于他而言,都是前所未有的。

邵余闭了闭眼——他好遗憾……也好绝望。可只能遗憾,也只能绝望。

他抿了抿唇,他嘴唇上被咬烂了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着,“……”

——这哥俩反正是挺天差地别的。

——一个活脱脱像是条疯狗,另外一个……是“仙女”。

邵余不知道自己像什么——可能,他是吸引狗的贱骨头?是臭鱼烂肉?怪不得,贺嘉澍总是喜欢在他身上发疯……但愿,他以后能吃点好的吧。

“叮咚”一声,他在骑手大厅里接了个单,低头一瞧,还是个足足有二十公里的专送单子!脑子算一下钱,邵余就再也想不来其他的了,慌忙拧动把手,先去取餐——

一个小时后——

“你这餐都洒了啊——”开门大哥坦着一身腱子肉,他嘴上还叼了根烟。他背后不断传来嗯嗯啊啊,各种奇怪的声音,人好像还不少。

“……”邵余又大脑宕机,他脑汁快熬干了,也整不出几句词儿来。

“你瞅啥——”这大哥又暴躁上了。忽然,他眉头一耷,啪的一声、一个大耳刮子就扇上去,用手一指,“你小子往哪看呢?几个意思?”

“还没好啊……”他背后传来一个懒散声音,竟然又走出来个光膀子男的。

这光膀子男的,脑袋一低,搭在这暴躁男的肩膀上。忽然,他拉长了嗓音,很黏腻的,“哥哥——进来一起玩玩啊?”

暴躁男怔住了,“……”

光膀子男将他上上下下打量着,嘿的一声笑出来,“长这么好看,不玩一下,多可惜?”

“……”邵余彻底傻了,玩什么?

但下一秒钟,很大事不妙地、这俩人开始拉扯他衣服,让他爆出一声仓皇大吼,“放、放开——”

衣服被拉扯地越来越厉害,他抱头鼠窜、并有些悲从中来,“不是、不是不是——!!”

慌乱之中,不知是谁从背后给了他一拳,而邵余身形一个踉跄,脑袋竟然直接撞在了墙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缓缓地、软软地……他像是面条一样栽倒了下来,眼前一黑,直接就不省人事了。

……

“哟,醒了——”等到他再睁开眼,天都暗了,而值班人员转头看来。

“嗯、唔……”邵余显得更呆傻了,他一坐起来,身上盖着的外套就往下出溜。发现自己睡在了派出所的长椅上。

民警瞥了他一眼,“清醒着?来,做一下笔录。”

邵余跟着他们去小房间,结果稍一对话,他有些傻眼了,“什、什么?群……什么P?”

“我没参与!”他慌忙叫道,企图为自己证明清白,“我——”

邵余大脑稀烂,跟熬了一锅浆糊似的,迷迷糊糊地、有些听明白,他得找个人证,还得找人保释,“……”他瞬间就脚趾扣地了,那帮疯子自己发烂发臭、还乱咬一口,说他也参与了。

邵余慌忙紧张到,又开始有点想抖腿了。忽然,他伸进兜里的手,摸到了什么小卡片……下意识地、狠狠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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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好多前任

“多谢,辛苦……”孟魏飞到哪里都混得开,如鱼得水似的,哪怕这是在派出所里。

但一转眼,当他们走出来后,这人就大变脸,瞅着身边的邵余,“不是、我说——你可真是厉害啊……”

邵余推着电动车,他有些蔫头耷脑,很羞耻、尴尬,刚要张嘴——

“别人打你,你就跑啊——”忽然,孟魏飞伸手摸了一把他的后脑勺,很匪夷所思,“早在被扇第一个耳光的时候,就应该跑了……”

“……”邵余在这一瞬怔了怔,因为摸他的这只手,明显带着心疼。

“请我吃饭。”但下一秒钟,孟魏飞就收回了手,他脸上没有半点不好意思,随手薅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了。

“吃——你想吃什么?”邵余连忙答应,他觉得自己的笨脑袋,得跳转好几下,才能跟的上他。

路边大排档,简陋的塑料桌椅排成一排,俩人面对面坐着,面前摆着一瓶啤酒,撸着烤串、卤鸡架。

孟魏飞戴着手套,吃地很带劲,用肉欲的嘴唇裹住细瘦伶仃的鸡架,一嗦、再狠狠一咂,汁水沾染了满嘴。他一边吃,一边抬起眼来,“卧槽,今天真是吓我一跳,特么的……群/P?还以为是找我的……”

邵余握着啤酒瓶,整个人看起来蔫头耷脑。顿了顿后,他猛地仰起头来,往下咕咚咕咚猛灌了大半瓶。“咚”的一声,他把瓶身掼在了桌面上,脸颊浮起些红晕……像是被欺负狠了。

“……”缓缓地,他又恨恨地、猛吸了两下鼻子。

“哎哟——”孟魏飞侧转着脑袋,瞅着他,“哭了?真哭了?”

邵余不答话,他只是用手掌,抹了两把脸颊。他像是搞不懂,喃喃自语了一声,“为什么……生活怎么能这么苦呢……”

“呵呵……”孟魏飞还有力气笑,他撸串、唆鸡架,简直不亦乐乎,“过日子、过日子——就是这样的。”

“……”而邵余还郁闷着,他像是憋了口气,且多年不得舒展。下一秒钟,他又猛地抬起酒瓶,咕咚往嘴里灌了剩下半瓶!

“哎哟,喝上了——”孟魏飞这张嘴停不住,他笑了笑,拿起自己的酒瓶,跟他手里的空酒瓶磕了磕,“行,我来陪一个。”

他仰起头来,以一种慢条斯理的、又很有张力的动作,喉结滚动,将这一瓶啤酒都给干了。

“再来点?”他跟个没事人似的,将空酒瓶摆到了桌下。

邵余眼眶通红着,他点点头,“行——”

“行你妈个大鸡蛋——!!”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吼,骤然传来。

“咚”的一声巨响,贺嘉澍一脚踹开越野车的门。他目眦欲裂地,大步流星,冲上来一把攥住了邵余的手腕,“好、好好……邵余,你——”

而邵余一脸震惊,孟魏飞也同样以惊愕的眼神看了过来——

贺嘉澍攥着他的这只手,几乎是伤痕累累、贴满了创可贴。他居高临下,勃然大怒,“我特么在家给你煮营养餐,你特么在这跟野男人——吃烧烤??”

“……营养餐?”邵余怔愣了一瞬,他好像抓住了关键词。

贺嘉澍猛地转头,看向了越野车的方向,没想到、恰在这时,被放置在座椅上的一个保温袋,摇摇欲坠、缓慢地……啪叽一声摔在了地面,卒。

“……”这让贺嘉澍怔愣住,他嘴唇颤了一瞬、一时半会都说不出话。

“我说——”但孟魏飞很不爽,他在这时候举起了双手,“这位兄弟——”

贺嘉澍猛地转头、怒瞪,“谁特么跟你是兄弟——”

“……”孟魏飞顿了顿,但根本不惯他毛病,“好的,姐妹。”

“你跟这种人吃烧烤——”贺嘉澍以一副活要吃人的眼神,接着瞪向了邵余,“他对你有心思,你看不出来——??”

“……”这会儿,换成邵余震惊了。他像是措手不及,脑子转不过来弯,眼神在他、以及孟魏飞身上,来回转动着,“什……什么心思?”

“喂——你算是哪根葱——”孟魏飞更不爽,他哗地就站起来了。

而贺嘉澍眼神警惕,嘴角却又几分上扬,他以更大、更加桎梏的力气,攥着邵余的手腕,“好,你告诉他——我是你的谁?”

其实都不用告诉,孟魏飞眼神一转,他就明白了,嘴角也向上挑起,“前男友啊?”

“都说作为前男友的基本礼貌——”他虎视眈眈的,挑衅十足,“就是老老实实待在自己的坟头里、别特么出来乱晃。”

“……”贺嘉澍的额角顿时青筋毕露,明显被气狠了。他看孟魏飞这一身罗里吧嗦的衬衫,就像是在看一只大扑棱蛾子——

俩人莫名其妙地、就这么杠上了,以一种势不可挡、针锋相对的架势。

“呕——”忽然,邵余喝的有点多了,想呕。

“让你吃这种路边摊——”贺嘉澍顿时什么也顾不上,他又气又着急,只想把人弄走,“不三不四、不干不净,看你下回还敢不敢吃?!”

“喂——”孟魏飞被内涵,他似乎也认真了,眯起双眼来。他走上前来,一把攥住了贺嘉澍的手腕,手背上青筋毕露,“松开。”

“家事儿,跟你有鸡毛关系?”贺嘉澍寸步不让,并出言讥讽,“你这只野鸡。”

“……”孟魏飞更加被惹毛了,他骨节都绷着颤、角逐力气,“我让你松开——”

贺嘉澍不能松,他的手攥着邵余,怕把他给攥疼了,根本就不敢使劲。要不然,就这么一只花花绿绿的野鸡,他早就——

“你还要脸吗?”孟魏飞开启嘲讽模式,他半眯着眼,“大鼻涕流嘴里你知道甩了?特么三岁小孩就会的玩意儿,你一个男人不会,脑残还是智障??”

而贺嘉澍的双眼,眯地更紧,顿了顿后,他似是疑问,“我是不是给你脸了——”下一秒钟,他猝不及防、狠狠一拳砸在了孟魏飞的脸上。

孟魏飞身形踉跄,差点就摔地上,但论街头械斗,是贺嘉澍一个科研主任、根本就比不了的。

他顺手从地上抄起半块转头,在起身的一瞬间、虎虎生风地、直接掼在了这个自恋狂的脑袋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不打还好、这特么一打起来——

“老实交代,到底为什么打架?”还是熟悉的派出所,还是熟悉的民警。

——只不过这一次,桌对面的人员,变成了三个。

孟魏飞鼻血未干,双手抄兜,桀骜不驯、转头看向一边。而贺嘉澍眉骨破了道口子、眼镜被干废了,眉目抑郁。在他俩中间,夹着一个邵余,看他脸上表情,大概是又想死了、或者找条地缝钻进去……

“好,不说是吧——”民警用眼神瞥着他们三个。

“感情……纠纷……”邵余还是最怂的那个,他看起来十分难以启齿,嘴唇都快粘在一起,声音跟蚊子嗡嗡似的。

“你下午不是刚出去吗?”民警感觉不可思议,他用手中的圆珠笔,一指孟魏飞,“这不是你男朋友?他不还来保释你了吗?”

“嗯??”瞬间,贺嘉澍的脊背坐直了。他用一种刀人的眼神,狠狠瞪着孟魏飞。

而孟魏飞混不吝的,他双手抄兜,后仰靠在了椅背,笑容很痞,“嘿嘿~~~”

“……”邵余已经汗流浃背了,他又想要抖腿,根本就无法开口,他欺骗了长官……

半晌后,他顶着一张木讷老实人的面孔,继续蚊子嗡嗡,“一个是前任——”

贺嘉澍眼神更要喷火了,下一秒钟,邵余又道,“一个……是前前任。”

“嗯??”孟魏飞又不淡定了。

“……”而民警则一直哑口无声着,“啪嗒”一声,他手中的圆珠笔掉了下来。

而邵余——他面红耳赤着,就盯着脚底,大概是这辈子都不想做人,当只蝼蚁……可能都比他当人的技术要强。

“交处罚金,找个人来保释——”民警唰唰在开单子。

而贺嘉澍这个时候,他还企图拉邵余的手,安慰道,“放心——我们肯定能出去,然后找最好的律师,再给他判个故意伤害。”

“滚一边待着去——”孟魏飞怒斥道,“给我鼻梁打骨折,还说我故意伤害?”

“……”而民警则更无语了,抬起一边眼,瞅着他们,“霸总文看多了吧?还故意伤害——你俩谁伤害谁?”

而半小时后——

贺去尘穿一身风衣,出现在了派出所当中,一言不发,沉默着签了字。

贺去尘脸上没什么表情,淡定到,仿佛不是他弟和人打架,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签完字后,他抬起头,用余光瞥了一眼在一边的孟魏飞。

“呵呵……用不着。”孟魏飞牵起嘴角冷笑。他倚靠着墙壁,低眉耷眼的,脸上鼻血未干,咔嚓一声先给自己点了根烟。

贺去尘“咔哒”一声,将笔帽给扣上了。

下一秒钟,他放下了手中签字的笔,走到了贺嘉澍面前。兄弟二人,犹如一个模子里印出来、四目相对——

而贺嘉澍原本还瞪着眼,想要控告什么,但是缓缓地,他竟然说不出话来,嘴唇嗫嚅,额头满是豆大的汗珠。

有些迫于大哥的一身气势,他有点心慌,下意识转移开了视线……

而贺去尘低垂眉眼,一言不发,用一种慢条斯理的态度,摘掉了左手的皮质手套。

“啪”的一声,迅雷不及掩耳、他扇出去的这个耳光,快到现场谁都没有捕捉到。

“……”贺去尘保持着扇耳光的姿势,脸上仍淡淡的,眼神深邃,压迫。在这一瞬,他就像是失望透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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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章 嘘,不痛了

“啪”的一声响,贺嘉澍的脑袋被扇到了一边,他脸颊上赫然是一个通红、肿胀的巴掌印。

下一秒钟,他脑袋转过来,眼眸中瞬间流露出些许惊愕,但顿了顿后,又有些咬牙切齿,欲要辩驳,“哥、你——打我?!”

但贺去尘却选择无视,他慢条斯理地又将皮质手套给戴上了,把眼神投向了一边的邵余,严眼眸更深、更暗,“……”

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惊到在场不少人,孟魏飞依靠着墙壁,他手里夹着的香烟,都被惊掉了灰,“卧槽!!”

而邵余他呆坐在长椅上,也被惊吓到。随后,他用一副小心翼翼、又焦虑紧张的模样,眼神不断偷溜去看贺去尘,又马上飞快收回来。

而这一个小心翼翼的眼神被捕捉到——孟魏飞忽然就顿悟了什么。他大脑空白了一瞬,倍感惊讶,以至于都说不出来话,“卧槽……?”

“哥——”而与此同时,贺嘉澍也憋不住了,他眉头蹙紧,显得很狰狞,“我有什么错?明明——”

而贺去尘只是淡淡地瞥来了一眼,极其深邃冷漠的,“……闭嘴。”

“……”贺嘉澍下意识、语塞了一瞬。但顿了顿后,他仍不认为自己有错,咬牙切齿,“爸如果还活着的话,肯定会认为——”

下一秒钟,他话不等说完。忽然,一阵期艾、结巴的垂泣哽咽声响了起来。一转眼,没想到邵余坐在长椅上,他背对着所有人,闭着双眼,竟然哭了起来,“唔、呜……”

贺嘉澍先看一眼贺去尘,下一秒钟,他什么都顾不上,像只着急忙慌的大型犬,蹲跪在了长椅前,小心翼翼地想去拉邵余的手掌,“宝、宝宝……”

“我错了——”他不懂邵余为什么哭,但并不耽误道歉,整个人很诚恳、也很焦虑。

“……”邵余一动不动、他只是很抑郁,人生失败到这种程度,换作别人可能早就哭死了、甚至没有脸活在这个世上了吧?

“跟我回家吧。”贺嘉澍仰视着他,喉结一滚,仿佛小心地吐出真心一般。

“呵呵呵呵……”而在另外一边,孟魏飞咔嚓一声,又点燃了一根香烟,他毫不客气地开启了嘲讽模式。

“我说——”下一秒钟,他把手插进兜里,样子很痞帅,“你还真是好大的脸啊——”

“懂不懂什么叫安全社交距离?什么叫做不强人所难?”孟魏飞一张嘴皮子,比快板还溜道,“你把人逼到什么份儿上,没一点逼数吗?”

“他在我那租五百六十快一个月的廉租房,你知道那什么环境吗?”他尤为不爽,特别是对着有钱人,“天天跟老鼠蟑螂打交道,都不愿意回你那个所谓的‘家’——”

“……”贺嘉澍仿佛被震慑在了原地,他瞳孔不断放大,连嘴唇都在震颤。他像是被气狠了、又或者被活生生剥脱下来一层脸皮,几度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而邵余他——瞳孔也狠狠一怔,他有些狂出汗水,又心虚。下一秒钟,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却是朝贺去尘瞥去了一眼,“……”

而贺去尘也沉默着,但也静谧无声地看着他。

“……”邵余和他对视,更觉得口干、身上的汗也更多了,嘴巴微张了张。

“够了——”忽然在这时,贺嘉澍仿佛受不了,他憋屈隐忍地开口咆哮。下一秒钟,抬头怒瞪着孟魏飞,“你又懂什么——?!”

孟魏飞本来就图个嘴巴爽,但没想到,他竟然还真上赶着找骂,嘴角一咧、眉头又一挑,双眼更是被气到兴奋,“哈??”

“爱人如养花,你养得半死不啦活。”他嘴巴跟通了高压电似的,句句都是鞭打拷问,“不好好反思视自己的问题,天天追着花盆,逼问‘你为什么不开花’‘为什么不开花’……特么的,但凡有点脑子的,都不能脑子这么有包!!”

“……”而邵余他在听到这些话时,竟然浑身狠狠一抖。就很莫名其妙,他以为自己早已经不在乎,然而,眼眶却颤抖着红了。

“邵哥……”贺嘉澍本想骂人,却又注意到他的变化,更加心惊胆战了、也更小心翼翼。

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置信,此时是又慌张,又大脑空白,想拉拽一下爱人的手,找到点安慰,“是……是这样吗?”

邵余也不说话,也不看他,只是下意识地、咬紧了自己的嘴唇。

“你说话啊——求你了——”贺嘉澍更绝望了,他眼眸也红了,似乎求得一个赦免、亦或者想听到一句如他心意的宣判。

“阿嘉。”贺去尘忽然打断。

“邵、邵哥——”可贺嘉澍不死心、也不甘心,或者说折磨得他鲜血淋漓、肝肠寸断的就是这一腔孤执。

——他有什么不能被原谅的地方呢?他真的有那么、那么错吗?

——他明明付出的爱,他付出的全都是爱啊!!

他看起来前所未有的惨,心中更是绝望。忽然,一行眼泪滑了下来,“邵哥……”

而邵余一直不肯看他,倔强、又倍感痛苦地将脑袋转向一边。缓缓地,他沙哑道,“别喊了。”

“已经分手了,你管别人叫‘哥’去吧。”他眼眶通红颤抖,说这话的时候,都浑身紧绷着。

“……”轰隆一声巨响,贺嘉澍像是遭遇了什么灭顶之灾。他浑身上下、乃至脸颊的每一丝,都绷着颤抖,而几乎控制不住。他大睁着双眼,而泪水涕泗滂沱、争先恐后地往外涌。

——呼吸一下比一下急促,胸闷头痛,但却窒息得更为厉害,导致呼吸更深、更急。

“分、分手了……”他呆滞地喃喃重复,“你说,我们分手了……”

孟魏飞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站直了身体、不再靠着墙,“喂……”

“没、没分——”贺嘉澍低垂下了脑袋,他满头大汗着,脸色已经憋到涨红青紫,却仍孤执道。

“不……不能……”他因为呼吸过度,嘴唇脆弱惨白,已经跪不住,而就在他即将倒下的一刹那——一双筋骨分明的手,忽然从背后捂住了他的口鼻,将他整个人都给强捞了起来。

“唔、呜呜——”贺嘉澍的脊背向后倚靠在大哥的怀抱中,但表情却更绝望,一双眼里泪水滂沱,伴随着眨动,一行滚烫的泪水,径直漫过了捂住他嘴巴的手掌。

“……唔。”他的视线向上看去,对上了自己大哥、贺去尘的那双淡漠眼眸。顿时,贺嘉澍像是更委屈了,他眼里泪水更加争先恐后、开了闸一般狂流涌出。

而贺去尘用手掌捂着他的口鼻,还是一副淡而清冷的模样,“……”

——只不过作为骨血至亲……他知道这最后一声是在喊“哥”。

——但可惜的是,他不能、也给不出任何回应……

“嘘——”他抬起了另外一只手掌,覆盖住了贺嘉澍的含泪双眼,“不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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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章 你疯了吗?

邵余曾多少次被贺嘉澍羞辱到呼吸过度,现在贺嘉澍竟自己呼吸过度了,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因果循环的报应?

——只因为这世间就是如此,你让别人经历什么,你就会经历什么。

——“有”创造着更多的“有”,而“无”吸引着更多的“无”。

而现在,贺嘉澍真的悔改了,但晚了、为时已晚了……“因”的种子,已经种下,他又如何不被这“果”所授予折磨呢?

“……”可当邵余眼睁睁目睹这一幕,他又是什么感受、什么反应呢?

有些解气、也有些爽……但更多的是呼吸更紧、胸口发闷窒息,就好像呼吸过度的人是他、或者他曾犯过无数次的病,都在这一瞬成倍地、叠加着爆炸在了体内。

他的四肢百骸都被冲击到发麻、刺痛,指尖末梢痉挛颤抖,流淌过麻酥酥的电。而缓缓地,两行径直的、分明的眼泪,从他脸颊上流淌了下来,一滴、一滴地坠在了地面,“……”

——成千上万个“受创”的“他”,全部都复苏了,爆炸了。

——而体内翻涌着的不是“恨”……是无法消化、无法释怀,甚至连轻轻一触都不敢的“痛苦”。它们全都被激活了,在此时此刻,像是一把把鲜血淋漓的小刀,在切割戳烂他的胸口。

“哪到哪啊……”他呆愣愣的,无声喃喃道。狗屎一样的人生,也有狗屎一般的价值,哪怕他的“爱”再卑微,也是……他的“全部”啊。

一次次被践踏,一次次被凌辱……一次次在绝望当中生不如死,他所经历的苦痛,如今,贺嘉澍才偿还了不过百分之其一——

“……”但缓缓地,扎透了他胸口的那股憎恨,又冰冷压抑了下来。变成了一种沉郁、沉积了的苦感。纠葛着、混沌着,让他的喉头梗塞起来,整个人也变得头晕脑胀。

邵余不肯、或者不忍再看。他把头转向到一边,闭上了眼,“……够了。”

他忽然表现的很奇怪,就像整个人都麻木了,把所有一切都给“隔绝”了,或者说他看不到、也听不到正在发生的什么。

他跟个没事人似的,站起身来,他麻木道,“随便吧,我、我要回家了。”

他脑子里的回路,似乎就只剩下了“电动车”——“家”这么一条单线。而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或眼睁睁地看他,起身踉跄,然后走出了警察局的大门,一瘸一拐地去骑电动车。

“邵余——!!”孟魏飞最先反应,他赶忙追了出去。特么喝酒了、现在人还傻了,骑哪门子的电动车??

而邵余充耳不闻,或者说他确实是听不见,耳道里只剩下了“嗡嗡”响声。他跨坐在电动车上,熟门熟路,从兜里掏出钥匙,插进去,停顿了片刻,才使劲一拧。

“你疯了?!”孟魏飞扑上去,一把抢下了钥匙。

“……”邵余很木讷呆傻地看着他。缓缓地,他脸上泪水忽然更多了,“是啊——”

“我、我疯了吗?”

“我……我一直都不正常……”忽然、猝不及防地,他的脑壳泛起尖锐而又闷胀的疼痛,如此的熟悉、又如此的令人无力,“我为什么、没法当个正常人?”

邵余泪流满面,忽然开始用手“邦邦”地敲打着自己脑袋,一下又一下,他像是很憎恨,又像是无力,“……为什么就你不正常、为什么……”

“为什么啊——”他脸上泪水滂沱着,绝望着、又脆弱无助着,“到底为什么啊啊啊——!!”

——他为什么是不正常的?为什么,他当不了一个正常人呢??

曾经他也是这么嘶吼着、不知多少次——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不配被爱呢?

——为什么……为什么每一个人索取享受着他的爱,却又诋毁侮辱他这个人?

忽然,他“邦邦”敲打自己的那只手,被人一把攥住——

“……”而邵余怔愣了一瞬,却也是真的憎恨、或者说厌恶自己,他攥拳太用力,指甲把手掌给抠得血肉模糊,每一个指缝里,都满是血丝。“呼……呼……”此时,他气喘吁吁,又涕泗滂沱。

贺去尘淡淡地看着他,狭长眼眸里,是深沉的,也是悲哀的,“邵余。”

“?!”邵余转头看着他,没想到贺去尘竟然追出来,眼中满是惊愕。但是,下一秒钟,他眼眶当中溢满了泪水,他颤抖着,询问道,“为什么……活着这么苦呢?”

“邵余。”贺去尘眉眼低沉,淡淡的,“活着,本身不是一种苦难。”

邵余根本听不得这话,他的呼吸忽然剧烈颤抖,活像是肺管里被泼入了成吨的沸油。五脏六腑都被灼化了,痉挛着、痛楚着……他开始挣扎,拼了命地想要抽出这只手——对你们有钱人来说,活着当然不是一种苦难!

“苦难”……是穷人的“特权”,是他们生来活该,是生生世世累积的“业力”……

“活、活着……”邵余苦笑了一声,他脸上几乎是涕泪纵横着,“活着,就是一种苦。”

他猛地擦了擦脸颊上的泪水,贺去尘的这话,就仿佛是一种羞辱。在他心中拉开了一道极其宽大的天堑,而那种被羞辱到极致后的,躯体上的反应又来了。

“……活着——”他的呼吸一下比一下急促,胸闷头痛,“就是很痛苦。”

他脸上又一次被泪水洗涤,一边窒息着,胸腔憋闷窒息,眼前一阵阵发黑。在这种情况下,他却招招手,骑着电动车就要走,“我、我要回家了……”

下一秒钟、猝不及防,贺去尘忽然扣住了他的后脑,亲吻了上来——

“唔、嗯——!!”邵余头脑晕眩,整个人都犹如从汗水中捞出来。

——这、这是在做什么?

——怎么又亲?贺去尘为什么又要亲他?!

贺去尘却仿佛很认真、也无所顾忌,用手掌扣着他的后脑、不让移动分毫、与此同时,牢牢地用嘴唇堵住了他的嘴。

渐渐地,邵余反应过来,自己又呼吸过度。但他也反抗不得,只能张着嘴,徒劳流着泪,“唔、唔……”

——可是,恰恰是在这股灭绝了一切的绝望中,在这最无力、最无助的时刻。

——他……好像品尝到了一点不一样的情愫。是……是什么?驱使着贺去尘亲吻自己呢?

◇ 第49章 我喜欢你

“……”而就站在他们不远处,孟魏飞的一张脸,简直又红又烧的,他烟都抽好几根了,“哎呀我的妈啊……”

“特么亲完了吧——”他单手插兜,以一副不耐烦的表情回头,“还有人给你俩站岗放哨……”

“!!”邵余睁开双眼,他脸红到能滴血了,“……”

“呵呵——”孟魏飞咔嚓着,又开始给自己点烟——真就“小丑”俩字。

“……”他一口烟吸进了肺腑里,火辣辣呛着、刺痛着,以一副不知什么表情,愣愣瞅着夜幕。但缓缓地,一股酸楚却骤然呛上了口鼻,让他在这一瞬,有些不知所措地、眼眶微微湿润。

“操——”孟魏飞猛地一擦,“现在,欠我的人情,越来越多了!已经不是一顿烧烤,能够偿还的了!”

而邵余低垂着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讷讷、笨拙地用手指抠着电动车的表盘,“……”

他不知该怎么面对贺去尘,更不知该说什么,干脆就将这一切都略过去。

可能、可能就是单纯的心善吧?他那么好,那么美,自己干脆就是阴沟里的烂泥巴,被亲了……可能都属于贺去尘吃亏。

“贺、贺去尘……”邵余眼神闪躲,说话有些结巴,“你饿不饿……”

“哈哈——”他又佯装着,开始尬笑了,但是笑容有些发苦,“我说好请他吃饭来着,结果饭吃到一半,就闹出这事儿,你说说——”

“你要是忙,就去忙你的吧。我请他吃个饭。”他抬起头来,却又不敢直视贺去尘的眼睛。在这一瞬,他恍若是一条被月亮照到的阴沟,被这皎洁的、纯白的月光,给照到有些目眩神迷——

“……”孟魏飞眼睁睁看着,有些蒙圈了,甚至有些震惊地看着邵余,差点没把自己手里的烟头给掐断了。

“我可能——”贺去尘却在这时,瞥了一眼孟魏飞,淡淡地道,“有点饿。”

“好啊——”孟魏飞嗤笑了一声,嘴角向上一挑,刻意为难道,“鲍鱼龙虾飞蟹鱼翅——不请客这些,我不吃!”

他也不懂自己现在抽什么疯,“请我得吃些好的吧?现在想再用一顿烧烤来打发,可就不行了呵呵……”

“……”邵余果不其然被为难住。他脸上露出那种腼腆的,尴尬的神色,但顿了顿后,他猛地抬起头来,“鲍鱼龙虾飞蟹鱼翅……”

“呵呵呵呵呵呵呵——”孟魏飞咔嚓一声,给自己点燃了一根香烟,他觉得自己就是抽风了,故意想看人尴尬下不来台,但是,这份为难中,同样带着一份酸涩。

“鲍鱼龙虾飞蟹鱼翅,确实没有。”顿了顿后,邵余猛地抬起头来,他脸颊有些泛红,清清嗓子,“有一家很干净、好吃的砂锅粥,你吃不吃?”

“……”孟魏飞觉得自己可能是真疯了,竟然和自己的暧昧对象、以及暧昧对象的对象,同坐在一张桌上吃饭。

他面前放着一大锅、膏蟹鱿鱼虾仁……海鲜大杂烩粥。而他不知道是真的饿了,还是怎么了,一句话都没说,吃到头也不抬,用勺子一个劲往嘴里扒。

“好吃吗?”邵余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说话也含糊不清,“这家订外卖特别多……”

孟魏飞还能说什么呢?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短,他只能又往嘴里塞了两口,很不情愿、支支吾吾,“嗯……”

“……”邵余用眼一扫,桌面上的剩饭剩菜。他顿了顿后,伸手要招呼服务员,“再点一份砂锅粥。”

随后,他挣扎着,用小勺搅了搅自己面前的粥碗,淡淡地、对贺去尘道,“贺嘉澍在医院里没吃的,你可以去给他送一份。”

贺去尘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看起来,却似乎像是不太开心。

“嗯、嗯……”邵余瞥了他一眼,不知道怎么形容,他这会儿、愣是出了一身的汗,“你不是要去医院……”

服务员动作麻利、做惯了这样的事儿,很快就给打包好了,提醒说道,“打包盒加一块钱啊——”

但下一秒钟,贺去尘却伸手,将这打包好的粥底,给按在了手掌之下,修长的手指以此敲了敲。他脸上仍是淡淡的,“邵余,我可能有点吃醋。”

“?!”邵余猛地一怔。而另外一边,孟魏飞反应更强烈,直接就喷出来了,“噗、咳咳——”

“哈哈……”他有些尴尬地用纸巾摒了摒鼻子,撇嘴一笑,“别在意我,你们继续。”他像是见着天大的笑话,特么的……哥哥吃弟弟的醋。

“……”邵余的脸颊更加耻红了,他以一副尴尬的、又不知所措的眼神看着贺去尘——吃、吃什么醋??

“你、你不是大哥吗?”但下一秒钟,他攥了攥手指,整个人显出迷茫、无措,“一会儿不是要去医院吗?”

“嗯。”贺去尘扣下了这个打包盒,脸上仍然是淡淡的,“邵余。”

“我可能有点喜欢你。”

◇ 第50章 奔我而来

“……啊?”邵余呆滞住了,他额头上满是豆大的汗珠,此时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了。他不知自己是不是耳朵聋了,或者出现什么幻想了……

贺、贺去尘——他说什么??

“噗嗤——”然而,孟魏飞却笑了出来,他还捧着自己的那份砂锅粥,拿起勺子,往嘴里塞了一大口,“哎呀,哎呀——”嘲笑之意很明显,但不知是嘲笑谁。

“啊、啊……”缓缓地,邵余的脸颊蔓延上一抹熟透了的通红。他的嘴巴缓缓张大,然而、然而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而贺去尘也仿佛什么都没说,亦或者,根本不存在喜欢这种凡人“情感”。可能,在他说出口的一瞬,仍然不知晓,“喜欢”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愫。

“……”渐渐地,邵余也沉默下来,他整个人都汗水淋漓,透着一股手足无措的紧张。这不正常、根本就不对……高高在上的明月,怎么能够对着沟渠,倾吐出爱语呢?

“得了——”咣当一声,孟魏飞撂下了饭碗,他算是彻底吃饱了,而且吃得很舒坦。

他嘴上叼着烟头告辞了,“别在这大眼瞪小眼了,我走了——”

邵余“咣当”一声,猛地站起来,“我——我去送送你。”不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缓缓地,他抬起头看向了贺去尘,鼻尖上缀满了汗水,哑着嗓、带着颤,尬笑,“哈哈,我去送送他,你慢慢吃。”

贺去尘静止了片刻后,他忽然道,“邵余,我也要走。”

下一秒钟,他抬起眼来,直视向了邵余,“你是送我,还是送他?”

邵余整个人猛地呆滞住,随后,他眼神闪躲着,身上的汗水更多了,是他木讷、茫然,甚至带着一丝耻辱,“啊、那什么——”

“嗤——”孟魏飞嗤笑了一声。

而下一秒钟,邵余用一种很紧张的眼神看向他,“那、那什么……”

“我走了,拜拜!”然而,不等他说什么,孟魏飞就已经转身,并招了招手。

包厢里,就剩下了贺去尘,以及邵余两人。而这时候,贺去尘也放下了手中筷子,站起身来。

邵余嘴巴张大,他紧盯着贺去尘,喘息声更大。然而,贺去尘却头也不回,径直向前走去。

邵余迟钝了一会儿,赶忙追了上去。抬起头的一刹,他看见的是贺去尘的背影,淡然的,挺拔的,像悬崖上的一棵劲松,又仿佛是照澈山巅的明月。

——是孤悬的,是不属于凡尘的。

——这样的明月……又如何、能独照他一人呢?

“……”想透了这一点后,邵余嘴角挑起了一丝了然的笑,这笑中带着丝嘲讽,对于自己的嘲讽。他的自卑懦弱,他的废物无能,都被这明月的光芒照澈得一清二楚——

他是沟渠里的烂泥巴,是虫豸,是蝼蚁……别再做梦了。

孰料,当他们从饭店走出来,贺去尘站在大门口,他点燃、夹了一根香烟在手指间看,忽然问,“能去看看吗?”

“……看、看什么?”邵余猛地停住,差点撞上他。在这一瞬,忽然慌了,他满头大汗,结巴了一瞬。

“五百六十块钱一个月的……房间。”贺去尘淡淡的、转头看向他,并把香烟送进嘴里。

“看——”邵余静止、呆滞了一瞬。下一秒钟,他更慌张、尴尬,打着哈哈,尬笑,“没什么好看——”

猝不及防地,贺去尘忽然用手掌捧着他的耳廓,缓缓地、用拇指轻轻抚弄了一下,“……是为了‘躲’我吗?”

邵余瞬间浑身僵硬了,感觉有一股电流,顺着耳廓刷一下窜遍全身。

“哈哈哈哈……”他活像是被架在火上生烤,僵硬尬笑,“怎、怎么——”与此同时,他拼命用手拽着衣服下摆,企图遮挡什么。

“怎么……”哪怕都已经面红耳赤了,可他一张嘴巴,还在倔强,“……可能呢?”

“你离我远一点……”邵余低垂着脑袋,脸皮刺痛着、很尴尬耻辱,对贺去尘道,“我已经好几天没洗澡,浑身上下都是垃圾味……”

“不太好闻,哈哈哈哈……”

“……”贺去尘眸光很深、略带喑哑地盯着他。下一秒钟,抚摸他耳垂的手掌,挪移到了他的嘴唇上,拇指用力,几乎探入了口腔当中。

“!!!”邵余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一瞬间,他大脑完全空白,几乎吓傻了。

但贺去尘脸上是淡然出尘,手头却力道极大,死死掐着他的下颌。

邵余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额头上满是汗珠,呼吸有些急促,“贺……贺去尘……”他此时呆傻住,完全不知道贺去尘要干什么。

拇指探入了口腔,抵着柔软湿润的舌尖。

“……”邵余仿佛不受控制,从后颈到尾椎,全都是一片僵硬麻痹,呼吸也已经乱了、急了。

他一呼、一吸,都紧绷锁紧,而缓缓地,亦仿佛被吸引、或像引颈就戮一般。

“邵余——”贺去尘紧盯着他,忽然道,“闭眼。”

“哈……哈……”邵余气喘吁吁,闭着双眼。他浑身汗水淋漓,就仿佛献祭一样,送上了自己的嘴唇。

下一秒钟,贺去尘也闭上了双眼,贴在了他的唇瓣上。蜻蜓点水一般,却又承载着无边情欲。

“……”邵余呼吸急促,不同于呼吸过度时的亲吻。在这一瞬,他的自卑不翼而飞。大胆、狂妄,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想把人吃进肚子里的冲动。

——爱人如养花,哺渡以血肉,浇灌以情深。

——而贺去尘这朵不似凡尘里的花儿……是他的仰望、渴慕,以及难以自抑的“爱”。

“……”在嘴唇分开之后,邵余还面红耳赤着,心脏惴惴,不知是犹豫,还是胆小。他犹如死了一般,闭上了双眼。他实在是害怕,要是贺嘉澍知道了,怎么办?

“邵余——”他们之间的话题,又兜兜转转,回到了一开始,而贺去尘瞥着他,眸色认真,“我可以去看看吗?”

邵余缩着脖颈。最终,他很回避、也很不自然地应了一声,“嗯……”

整个地下室,都给改成了廉租房,逼仄、潮湿,半空中横七竖八地拉着晾衣绳,挂着五颜六色、各种廉价布料。

邵余一边低着头,一边追着贺去尘,他形色着急,忽然后悔了,“要、要不然——还是别看了……”

他猛地一矮身,抢先钻到了贺去尘面前,打哈哈笑着,“没……没什么值得好看……”实际,他按着门板的五指,都痉挛收紧到了一起,似乎能抠出洞来。

贺去尘默不作声地、淡淡盯着他。而邵余看起来更慌张,他满头大汗,“我舍友还在、不好——”

忽然,就在他们对峙的功夫里,一只硕大、油亮的蟑螂,跟闯入镜的特邀演员似的,从二人的脚边爬过了。

邵余用余光一瞥,更慌了,好像贺去尘出现在这里,就已经是玷污。他眼神求助、磕磕绊绊,“你快、快走吧——”

而贺去尘则淡淡的,目光一直追随,忽然问,“你害怕蟑螂吗?”

“……”邵余张口结舌、忽然不知该怎么答。他当然不害怕蟑螂,害怕蟑螂的,应该是他们这种富家子。

“哈哈——蟑螂啊,可吓人了。”下一秒钟,他佯装着笑、用一副恐吓小孩儿的口吻,“会深更半夜,爬进你耳朵里,咯吱咯吱把你脑子全吃了。这玩意儿还有病菌,会传染,所以快别在这……”

贺去尘沉默一瞬,他紧盯着,忽然道,“邵余,你以为我是傻子吗?”

就在这时,只听“嘎吱”一声,房门似乎被从内向外推开,听见舍友在说,“唉?门口怎么一直有人说话呢?”

下一秒钟,“咣”的巨响,邵余以更大的力气,用脊背将门给强行堵上了,他脸上尬笑,“哈哈哈哈哈哈……你再不走,可就要被我舍友看光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蠢话,脑仁跟被蟑螂啃了似的,满头是汗、乱七八糟,“你这种有钱人……肯定不想被知道、自己在那个什么吧?”

“哎?”门内的人更诧异,开始咣当、咣当,一次次尝试开门,“这咋还打不开……”

破旧不堪的门板,承受了本不该承受的压力,已经快崩溃、吱嘎乱颤着。而邵余更是使尽浑身解数,几乎半个身体都抵上去,却还佯装着、尴尬着,“哈哈哈哈哈哈……你看看、你还挺固执的……”

“我——”忽然,他自己有些绷不住了,口鼻猛地呛上一股酸软,“哈哈哈哈哈哈……”

“你能不能……”下一秒钟,邵余泪眼婆娑的,故意生硬地挤出来一个苦笑,“给我留一点尊严?”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又在阻止着什么?

——可能……门板后藏着秘密,藏着他最真实、却也卑贱到了尘埃里的模样。是懦弱、是自卑,是无能……是麻木的行尸走肉。

贺去尘的眼中出现了失望的神色。片刻后,他以一种淡淡的口吻,眼眸乌黑狭长,就像是俯瞰世间的神明,“邵余——我可能不会再来了。”

“……”邵余的脸颊,陡然间变得火辣辣刺痛,甚至抵着门板的脊背,都在颤抖着。他其实也有些失望……但说不清楚失望什么,反倒接受的很自然,就好像本该如此地“嗯”了一声。

贺去尘对视了几秒钟,他便收回了视线,转身就走——

他走到了地下室的出口,在一条逼仄、黑暗的长楼梯上,身影倾长、玉立。忽然,他从兜里掏出手机。

邵余怔愣了一瞬,他外卖服的胸前口袋,响起了震颤。意识到什么后,他眼眶顿时酸软了,“……”

恰在同一时间,门板被“咣当”一声踹了开来。舍友光着黢黑的膀子,一副不可理解的表情,“卧槽——你特么有病啊?堵着门干什么?操你个妈的——”

而邵余充耳不闻,他捂着大半张脸,蹲在了地面上,眼里满是滚烫的泪水。而手机中,清晰响着一声一声的呼吸。

缓缓地,在那光线大亮的楼梯出口上,贺去尘淡淡开口,“邵余——”

“——我要你奔我而来。”

◇ 第51章 看你一眼

北京的地下室,是什么样子的?逼仄,低矮,潮湿——但无一例外,这里面住满了,初来乍到这个城市的人。

几百块钱一个月的地下室,就好像一张密密麻麻的、不透风地下巢穴,或许其中储藏着梦想,又或许其中储藏着心碎——许许多多的情绪,聚集、发酵,像是被压在一口无法打开,却也无法宣泄的高压锅中。

轰然一声爆炸,要么,炸出淋漓的血肉,要么炸出虚幻的、令人沉溺又沉沦的功名利禄——

而这一切,对于邵余,他已经三十二岁了,不是初来乍到这个城市的人。他是一只丧家的犬,却也是一只尝到了甜头的、知晓了情爱的人。

曾经,他曾幻想过,是否要离开这一座偌大的、繁华的,但却没有容身之所的北京城。可现在,他又想要留下,因为——因为他的“月亮”,就站在那个楼梯口,对他说,“你要奔我而来。”

就这么简简单单一句话,令人反复咀嚼,品尝着其中的希望,以及大把大把的、更深沉的绝望。他到底该、该如何爬出这个地下室,又该如何走向“光明”“温暖”的地上世界呢?

邵余刚送完一单餐,忽然,就在他骑车经过一个路口,他伸出双脚,刹停了电动车。眼神呆呆的,愣愣的,朝着一个方向看去——

是一家贴着“小学初高中”“考研”“考公”“职业职称”等打印字样的书店。

“我不买不买——”书店门口还有熊孩子,穿着校服,一身的劲儿,正在和家长抗争,“我就是不买——”

家长烦不胜烦,忍不住教育,“那你数学差成那个德行,不额外多学,你想长大了——”忽然,余光一瞥,顿时更严厉了,“想长大了去送外卖吗?!”

“……”熊孩子被镇压了一瞬,他一张丑巴巴的小脸,糊满了鼻涕眼泪,和骑电动车、穿外卖服的邵余面面相觑了一阵。

“啊——”他道心破碎,仰天大哭了起来,“啊啊啊——”

“……”家长以一副警惕、却也不屑地朝邵余瞥去一眼。把自己孩子拽走的一瞬,还不忘教育,“哭哭哭——你现在不学习,长大就只能去送外卖!送快递!”

邵余缓缓地、他把头盔摘了下来,“……”

他先朝着那只螺旋桨企鹅,哈了一口气,小心翼翼用袖口蹭了蹭。然后把头盔夹在了胳膊下头,不知怎的、就很尴尬的,朝着书店里头走去——

书店老板本来在嗑瓜子,看热闹,忽然瞅着邵余进来了,不由站直了身体,“……看看?”

“嗯。”邵余从脖颈红到了耳垂,他下意识拿起本书,结果发现是小学数算题。

“家里小孩几年级?”老板询问了一句,“几岁了?在哪个学校?”

“……”邵余一张脸好像更红了,显得十分局促。缓缓地,他艰难开口,“要我这样的……学英语,该看啥?”

十分钟后——邵余跨坐在了电动车上,他低着头,以一种审视的眼神,盯着手中这巴掌大的《英文口语1500句》。

“嗡”的一声,把手拧动,电动车向前窜去,而邵余屈起带着半指套的手掌,将这么薄薄一本的口袋书,珍之又重地放在了胸前的口袋当中、亦是距离心口最近的地方。

下午两点半,他坐在一家路边小摊,一边怕烫、朝挑起的米线疯狂吹气,一边用另外一只手,举着这本口语书,“呼——呼——”

唏哩呼噜、连汤带水的米线吃下肚,邵余胃里是暖的,可心中却冰冷沉甸、更羞愧了……

——他早在上学的时候,就学过英语,然而这十几年过去,竟没有一次将所学用上、更别提翻开书本了。

——而今时间蹉跎、物是人非,再看起这熟悉的、却又陌生的英文字儿,内心……已是五味杂陈,透着一股荒凉而又荒诞的感觉。

“?!”可忽然间,邵余感受到一股视线,他猛地回头——可背后却空空荡荡的,街道上偶有行人,并没有什么异样。

他觉得有几分诡异,又低头秃噜了两口米线,一边用眼神瞅着手中的口语书。

“Hello、How are you……”他喃喃了两句,用手指头捻动翻页。

可下一秒钟,那种诡异的、被窥探的感觉又来了,他慌忙转头,“??”

——卧槽,大白天的,也能闹鬼吗?到底哪来的??

而就在一条马路之隔的对面,在那家日料快餐店里,宽广透明的玻璃窗后,贺嘉澍他戴着眼镜,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双苍白狼狈的、爆满血丝的双眼来。

他面前放着一份生牛肉丼饭,浇盖了个温泉蛋。但贺嘉澍本人完全没胃口,只把茶杯捏攥得越来越紧,“……”

——他好怕,甚至全身都绷着颤……不知道自己在怕些什么……

——为什么不敢出现在邵余面前、为什么要在这里像个变态似的偷窥。

贺嘉澍眼眶都有些憋红了,他的五脏六腑既痛、又压抑纷乱。这股生不如生,死不如死的滋味,究竟是什么、又为什么,在折磨着他?

“邵余……”他轻声下意识喃喃,像中了咒、被下了降头。

忽然,在对面小摊,邵余吃完了,他一边站起身来,一边跟老板说话、扫二维码付账。而贺嘉澍他追着、走了出去,站在这小摊边,盯着邵余渐渐远去的背影,怔愣、出神。

“哟——”老板一转身,瞅着个大活人,有些拿捏不准,眼神一扫,“吃……吃点什么?”

“刚刚那人吃的,给我来份一模一样的。”贺嘉澍的洁癖竟然不治而愈了,他竟当真在这路边小摊坐了下来,就坐在邵余的位置。

等到这砂锅米线端上来,却发现——竟连点荤腥都没有,除却几根青菜,连汤都是清汤。

贺嘉澍捏着筷子,忽然不敢吃了、也更害怕了,“……”

“我不要你还钱了……”缓缓地,他活像是疯了,眼泪断了线似的,哽咽着、喃喃道,“我不要你还钱……好不好?”

晚上八点——

邵余又来吃这家砂锅米线,只是没想到,砂锅刚一端上来,他就怔愣住了,“……”下一秒钟,他有些慌张,很着急地回头,“老、老板——我没加肉卷、和卤蛋啊?”

老板嘴上叼了根烟,在灯光下、烟火里,很熟练地上下翻飞烤串。他淡淡道,“吃吧——”话音刚落,他又将一把子羊肉串,放到了面前,“看你送外卖,还在学习,这么努力……送你的。”

“……”邵余有些傻眼、还有些感动。但下一秒钟,他说什么都不让,站起来很执拗地扫了码,“我还是给你转——”

“别别——”这回,换成老板慌张了,他把烟头从嘴上取下,额头都急出汗了,“是白天有一人——给了我两千块钱,让你每次来吃,都给你加点肉!”

他结结巴巴着,“我、我都收了他的钱……你可千万别给我转了。”

这一瞬,邵余彻底呆愣住,说不出话了,“……”

“谁、谁啊?”缓缓地,他嘴唇一颤,“长什么样的……人啊?”

“就——挺高的,挺帅。”老板一边比划,一边形容,顿了顿后,他又把烟头叼在了嘴上,忍不住问道,“你们,这是不是拍什么电视节目呢?”

邵余知道是谁了,他有几分无力、疲倦地坐回到了位置上,忽略了老板关于“自己能否上电视”的追问。

筷子挑着米线,在汤汁里上下涮了涮,唏哩呼噜地塞进嘴里。可在这一瞬,邵余的眼眶压抑不住、被烫红了,他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感觉米线味道也变苦涩了……

“……”缓缓地,他忽然意识到,原来是眼泪流淌到了汤里,一滴、一滴,似是断了线的珠子。

“难吃。”他忽然斥责道,就像是一个鸡蛋里挑骨头的人。

“一点都不好吃——”

在抽烟的老板都傻眼了,刚听见“难吃”俩字,他一肚子火差点没窜起来,结果就看着人边哭,边吃得干干净净,“……”

半晌后,他忍不住道,“真拍电视剧啊?”这演技也是出神入化了。

忽然,邵余在把一整份砂锅米线,都吃下肚后,他脸上泪痕未干,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了手机,点开了置顶联系人。

“……贺去尘。”他嗓子哑了哑,按着语音键,好半天后,他才艰涩、缓慢,硬挤出来一句,“我能不能——”

他脸上泪水汹涌,眼尾通红,咬着嘴唇道,“……去看你一眼啊。”

【📢作者有话说】

(真心爱过,又失恋的人,应该会懂邵余这种心脏血肉都在疼痛的感觉。说不爱了,分手了,但剥离的这个过程……却是一丝一缕,分离开每一根血管。你必须有勇气,时时刻刻抵御着,才能向前走——

至于为什么吃光了,因为他小时候挨饿,从不浪费粮食。)

◇ 第52章 无可救药

当房门“咔嚓”打开的一瞬,邵余一只手捧着手机,另外一只手里拎着塑料兜子,愣愣的、看起来有点呆傻的模样,“……”

“外套呢?”而门内的贺去尘,他站在柔柔的光线里,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纤瘦笔挺的身材几乎是一览无余。

“哈哈——”邵余打了个哈哈,他外卖服脱了、头盔也没戴,冻得都僵了,先把塑料兜子递出去,“给……给你带了些水果。”

“……”贺去尘接过,瞥了一眼,“谢谢。”

邵余其实没有进门的打算。他只是想见一眼贺去尘,看一眼,对他而言,就已经是无上奖励了。

忽然,他鼻腔闷堵,看着那一兜子水果,忍不住强调,“那、那个晴王葡萄老贵了,你记得先吃。”

当话一出口,忽然察觉失言,他连忙道,“啊、不是——不贵、不贵……是搁不住,得尽快吃。”

“说是……进口的,还有那石榴,据说也老好吃,不用吐籽。”邵余的脸颊有点红、也有点烫烫的,不知道为什么,送个水果,都能给他送出反应来。

——太、太好看了吧,整个人长的……像仙女似的。

下一秒钟,贺去尘忽然抬起头,他淡淡的,“我不吃这些。”

“啊?!”邵余实打实吃惊,竟然还有他不吃的东西?

但缓缓地,他脸颊更烫、更热了,像是很尴尬羞耻、也很惴惴不安,“对、对不起,你想吃什么……我再去买……”

“我不会剥皮。”贺去尘他还拎着那一个塑料兜子,脸上实在是太风轻云淡了。

邵余脑子轰的一声,额头、脖颈都渗出了汗水。缓缓地,他试探着、小心着,“那——我进去给你剥?”

在餐桌上,他又剥出一小把石榴籽儿,放在了那个托盘小碟上,又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瞥去了一眼、有些脸红心跳——

贺去尘正靠着料理台,在喝水,二人目光猝不及防撞在了一起。

“……”邵余慌忙急乱地、连忙低头,他匆匆剥一把石榴籽儿,结果一不小心、“咣当”一声把整个托盘小碟都给打翻了。

——红到剔透、晶亮的籽粒,哗啦啦滚了满桌都是,像一颗颗红宝石,噼里啪啦坠落地面。

一只白皙的、筋骨分明的手掌,从桌面轻轻捻起一颗。贺去尘表情淡淡的,凝视着、注目着,送进了嘴唇里。然后,他顺着指根、一路舔舐到了指腹。

然后,他说,“味道真好。”

“……”而邵余眼睁睁目睹了一切,活像是个被蛊惑了的愣头青,他满头大汗,可眼睛却无法从贺去尘身上移开。愣愣地,他通红着一张脸,转过头、贴在了贺去尘的掌心。

心脏砰砰直跳,血液都梗塞住,头脑烧着高热,神志不清——

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令人情愫贲张的因子,导致邵余眼神都涣散了,却把整张脸都送上去,追着、沉迷。

简直就像个变态——邵余满脑子都在拉警报,但是人根本停不下来。他浑身上下都是汗,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这样热,好像要活活烧到融化……

下一秒钟,贺去尘低垂着眼,“邵余——把嘴唇送上来。”

邵余的大脑已经完全无法思考了,他是俘虏、是无可救药之人。他献祭一样,送上了嘴唇。他们的唇角先是贴了贴,然后含着、舔着,到处搜刮。

仿佛不要脸了、又仿佛要把人给生吞活剥了。

“……”整个人晕乎乎的,就仿佛在云端。邵余闭着眼,根本不敢去看,耳垂更烫了、也羞耻透了。

但接着,他更紧,更用力地抱住了贺去尘,将脸颊抵在了他的胸口,形容不出这一瞬的感受,像融化、又仿佛更安心——

“哈……哈……”他不知自己在眷恋着什么,一口在肺腑中憋了许久的气息,终于喘了出来。

——这一刻拥有的感觉……就像是抱着一颗太阳。

——是独属于他的、唯一的“光源”。

而那之后,邵余很狼狈地、把脑袋和脸整个扎入了水龙头下面,哗啦啦浇冲着冷水,好半天后才冷静下来。

“……”而直到此时此刻,他的脸依然潮红、有些喘息不过来。

他甚至抬起手想拽毛巾的时候,都怔愣了一瞬,不知架子上哪条毛巾,是贺去尘本人用的。顿了顿后,他很害羞地、扯过毛巾的一角,小心翼翼地凑到了鼻尖,嗅了嗅。

——香、香喷喷的……一股熟悉的、不知名的花香味道。

而光是这么闻,邵余的脸又更加耻红、更滚烫了。半晌后,他扯着毛巾,把整张脸都埋了进去,闭着眼、几欲想死的模样,“……”

——自己都对贺去尘做了什么?!

——啊啊啊啊啊,邵余你简直是变态、大变态!!

他有些无法面对贺去尘,但又不得不绷着冷静,想去跟他告别,说自己要走了——

“吱呀”一声,当卧室门被推开一条缝隙,邵余却直接怔愣在了当场,“?!”

贺去尘蜷缩着身体,陷在了厚厚一堆的抱枕、毛毯当中。他双眼阖闭,美、又淡淡的,简直是蛊惑。

“……有、不舒服吗?”邵余根本无法离开,他悄无声息地靠近,又极其小心、轻轻摇晃了两下。

缓缓地,贺去尘那一双乌黑深邃的眼,睁了开来。他伸出手来,用微冷的、苍白的手指,勾勒着他的耳廓——

“降温了。”他淡淡道。

邵余怔了怔,而接下来,他被抚摸过的耳垂,通红得更加彻底。有些羞耻、但也很大胆,他忽然道,“我……我抱着你睡?”

话一出口,他的眼就猛地闭上,似乎慌忙急乱,结巴解释,“不、不是要占你便宜——”

贺去尘还是淡淡地看着他,旁边空出了大半的位置。“抱紧一点。”他脸上平静到看不出任何异样,“我比较怕冷。”

邵余感觉这简直就是在冒犯、在耍流氓,他小心翼翼、先将膝盖压在了床褥上,发出“吱呀”的一声。

“我、我上去了……”他面红耳赤、仿佛能滴出血来,甚至都要预告一下。

缓缓爬上床、这过程不亚于一种酷刑,邵余不敢动作太大,浑身上下的肌肉都绷着、关节吱嘎僵硬,几欲想死……

贺去尘就静静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来,猛地一勾——邵余猝不及防,一不小心磕在了他的嘴唇上。

“呵。”他明显听见了一声轻笑。

而下一秒钟,贺去尘闭上眼,在他的唇角亲了亲。

邵余满头大汗,想躲、却又没处躲。他手臂都撑到酸麻、颤抖,几乎拼了命一般,不想让彼此接触到,“呼……呼……”

——太痛苦了,这简直是折磨、是受刑。

——可他又眼神迷离,被蛊惑到、大脑都仿佛融化了一般。

“我爱你……”邵余紧盯着,他浑身大汗淋漓,几乎是下意识地告白道——

“贺去尘,我爱你。”

◇ 第53章 有大哥在

越来越近年关,温度已经冷到滴水成冰——

而邵余裹着一身外卖服,蹲坐在阴暗逼仄的地下室走廊当中,他身边放了个保温杯,膝盖上垫着本书、铺着一套英语四级卷子。

满满当当的、几乎所有的答案都是错的,鲜少有正确。邵余的视线从卷面上一扫而过,忽然,有些羞耻、或者说怔愣,“……”

但缓缓地,他忽然将外卖服给扯开,侧转脑袋、深深嗅闻了一下领口。其实什么都闻不到,但在想象当中,存在着一股不知名的花香味道。

——邵余猛地想到那一晚,腾地、脸颊通红、熟透了起来。

下一秒钟,他把试卷抚平,将铅笔写的答案,全部都擦掉了,准备等忘的差不多了,再做一遍——其实,这都已经是他做的第三遍了。

“吱呀”一声,宿舍门被猛地推开,他一个舍友吊儿郎当的、嘴上叼着烟,明显是准备去上厕所。

“……”他们的对视近乎沉默,而宿舍中平时响彻的呼噜声也不见了,静悄悄的。

“进去呗。”这舍友盯着他,忽然道、但话说的不好听,“谁不让你进屋了似的——”

“啊、啊?”邵余懵了懵,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舍友“咔嚓”着打火机,先给烟点上了,顿了顿,他道,“一人给盒烟得了,以后进屋学。”

邵余明白过来,忽然,由衷开心一般,“……哎!”

他又去那书店好几次,比对着各种教辅、然后掏钱只买其中一本——但那老板,却好像不爱做这门生意。

他翘着二郎腿、搭在柜台上,手中还捧着本大部头,“别在我这买了……去市图书馆,拿身份证,免费借的玩意儿。”

“……”邵余怔愣了一瞬,他脑袋上还戴着头盔,有些僵硬地将手中这本考研英语放在了柜台上。

老板“呸”的一声,往手指上吐了点唾沫,又缓缓翻了一页,“走吧走吧,不做你的生意。”

邵余只得愣愣走了,但都走出去老远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手中还拿着本书。可是,下一秒钟——当他猛地一转身,书店老板却“咣当”一声,将推拉门给关上了!

青天白日的、在这萧瑟的寒冬里,邵余却硬生生出了一身的汗、他天生就是爱出汗的体质。而汗水成流、细细麻痒着爬过了肌肤表面,让他忍不住缩了缩小腹……

——在这时,他忽然感受到了一种宏大的、难以名状的助力。

——似乎当一个人决定向上走的时候,“老天”会以各种方式、来成就你。

所以,人就不能自己放弃自己——邵余脑中骤闪过一线白光,额头上的汗水更多了,他也更惶恐了,汗涔涔的、在这大口喘着白气,“哈……哈……”

“哈哈……”可下一秒钟,他又笑了,那是一种由衷的、混合着开心的笑,“哈哈哈哈哈哈……”

人不能自己放弃自己——因为老天,没有放弃任何一个人——

邵余本来送外卖,是一周七天、哪怕刮风下雨也不休息的——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二点。他这样能多赚点,一个月差不多一万多。

给邵小妹打生活费,大部分给贺嘉澍还债,最后自己就剩下丁点生活费。

邵余决定一周休息两天,去图书馆看书自习,他第一时间,拿着手机、百般犹豫,不知该怎么开口——

【多余的余】:小、小妹……大哥想跟你说件事。

【多余的余】:那……什么,以后的生活费,能不能晚点打?

熟料,在他消息发去的第一时间,就有语音电话打来了。邵余很慌张,他吓一跳、手机差点没摔了,最终,站直了身体,接通,“喂——小妹……”

“你不爱我了,是吧?”邵小妹一张口就是质问。

“……”邵余更慌了,“啊、啊?”

“我没跟你要过——”邵小妹嘴巴如刀,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也没让你供,是你自己非要这么做的——”

邵余不知为何,脊背有些佝偻了。他有些木讷,也有些慌乱,连心脏都有些紧缩,但也不得不承认,“……嗯。”

“小姑娘,就得吃点好的、穿点好的——”他承认生活费是自己主动要给。下一秒钟,他忍不住开口,嗓门大起来,口吻也很执着,“我的妹妹……不比他们任何一个人差。”

“大哥——”在呆滞了几秒钟后,电话那头忽然响起了一声哽咽。

邵小妹似乎迎着风,电话里传来呼呼不断的风声。她脸上满是泪痕,却很骄傲地宣布,“你的妹妹,就是不比任何一个人差,尤其不比男人差——我刚刚面试完。”

“哥……我第一名、我考上了。”

“……”邵余被冲击到大脑空白了一瞬间,他不敢相信,追问道,“什么?!”

“大哥——”邵小妹的嗓音好似要冲破天际,她喜悦道,“我考上了、有工作了——我要赚钱了!”

缓缓地,泪水漫过了脸庞,她根本抑制不住、抓着手机,不停哽咽着道,“我终于……能‘报答’你了。”

“……”几乎是一瞬间,邵余头脑一阵眩晕、他闭了闭眼,滚烫的泪水涕泗滂沱,不得不用额头抵着电动车的把手。

在这萧瑟寒冷的深冬里,他压抑着肺腑深处、想嚎啕大哭的冲动,最终只挤出来几声喃喃,“好、好……飞出去了……”

——他不要任何报答、也没有任何索求。

——只要能飞出这“贫困”……他哪怕跪在烂泥里,都愿意。

“小妹——”半晌后,邵余沙哑着嗓子,他忽然道,“去改个名字吧,要签字的话,大哥给你签。”

◇ 第54章 我的宝贝

市图书馆里,宽敞明亮,被做成书籍褶皱形状、足足十几米高的落地玻璃窗,足以震撼每一个初看到它的人。

自习区亦是阅读区,位于一个个阶梯,每向上一步,都踩着无数问文豪伟人的肩膀上。

因为暖气充足,邵余一进来就脱掉了外卖服,但在这里,不会有任何人,因为他是送外卖的,而把他拒之门外——

书籍是免费的、暖气空调是免费的,饮用水、充电桩全都是免费的。

邵余对照着答案,他另外一只手里攥着根红笔,将自己做过的卷子,一道一道地订正……打了一个又一个红勾。

当最后一个红勾,被挑了出来,他的嘴角也不由向上挑起一丝,庆幸的、由衷的——攥着红笔的自己,就仿佛是一个老师,是……自己唯一、且忠诚的老师。

英语学完了……接下来是……他又翻开了旁边的一个破破旧旧的笔记本,这本儿一般被他用来记账、记今天赚了多少钱,但也写着他的学习计划。

忽然,他旁边缓缓坐下来了一道身影。有些天不见,贺嘉澍他看起来更苍白憔悴,却眼也不眨、紧盯着邵余,不发一言,“……”

然后,他将一杯打包好的外卖咖啡,被轻轻推了过来——

“……”邵余翻笔记、涂涂写写的动作,瞬间僵硬住了。

“喝点……好吗?”贺嘉澍想凑、却又不敢凑上来,他现在声音轻柔到、放在以前都不可想象。

邵余干脆不写了,他脸上出现了郁闷的神色——躲躲藏藏了十几天,总算是出现了。

“……不喜欢咖啡吗?”贺嘉澍小心翼翼窥探着他一丝一毫的细节,当真是低进了尘埃里,就算现在邵余就算想踩在他脑袋上恐怕都行,“我再去买——”

“唰唰唰——”邵余奋笔疾书了一张纸条,在掌心搓揉,然后一把丢出去、砸在他脑袋上——他仿佛受够了,用手掌撑着自己的脑袋,不耐地闭上双眼。

贺嘉澍被纸团砸到,他还呆愣了一瞬。但下一秒钟,立马伸手抓住纸团,迫不及待展开,只见上面写着,“你太吵了。”

“……”贺嘉澍抿了抿嘴,他不敢再说话了。但邵余没赶他走——就说明一切还有商量的余地。

于是,他就这么占据了一个极近、又足以满足贪恋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把人看着。用眼神一寸、一缕,从上到下地把人描摹了一遍。

——他嘴巴却不受控地张了张,忽然好想说话。

——邵余……我爱你,我不要你还钱……你还的每一分钱、都宛如刀割一般,在把我片片凌迟。

可是……他不能说话、不能把人吵到。于是,贺嘉澍就只能既满足、却又十分痛苦地默默通红了眼角,“……”

——你从前为我流的每一滴眼泪,原来都有这么痛吗?

邵余学政治、英语,还得学高数。

他看高数……看着看着就两眼发懵,感觉知识很光滑地从自己的大脑皮层溜了过去,但什么都没有留下。

忽然,有一张小纸条被递了过来。而贺嘉澍眼巴巴的,他已经等待机会许久。可本人还是不敢说话,只是脸上神情、仿佛就差跪在地上求了,“……”

纸条上面写着——【让我教你。】

“……”而此时,邵余也无声着、跟他面面相觑着。

“唰唰”的,贺嘉澍又把小纸条收回去,在背面涂涂写写,然后又迫不及待展示——【让我补偿你,好吗?】

他眼眶通红一片,甚至连嘴唇都在颤抖,可是邵余的命令,让他连半个字都不敢吐出来。顿了顿后,又写了一行字,【我保证,什么都不做。】

邵余看见了,他不由用手撑着额头,而五指紧紧攥着发根,痉挛用力、似乎只有这鲜明的痛感,才能让自己清醒,“……”

“确定……”顿了顿后,他才犹豫着问,“什么都不做?”

贺嘉澍猛地点点头。其实,在这一瞬,他几乎有落泪的冲动。在从前,他从来不知——光是这么近距离、静静地看着邵余,就如此的身心满足。

下一秒钟,邵余将教材移了过去,用手指着一处,他看起来有些尴尬、汗颜,“我……从这里就看不懂了……”

贺嘉澍连忙找出草算纸,给他推导验算起来——这对于他一个G字开头的科研主任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

写完整个过程后,他在草算纸上写下了一行字,【听懂了吗?】

而邵余明显茅塞顿开、自己都有些呆愣住。缓缓地,他朝贺嘉澍瞥去了一眼,很认真道,“你真聪明啊。”

“……”而这一瞬,贺嘉澍骤然被夸,他猛地怔愣住了。下一秒钟,像是有什么从心腔里喷泄而出,他眼眶通红,在纸上唰唰狂写,【邵余,其实你根本不是废物……】

但缓缓地,攥着笔的那只手又变得紧绷、颤抖了起来,但他一字一顿地写道,【你也很聪明……是我、以前都说错了话。】

邵余在看到“聪明”俩字的时候,大脑空白了一瞬、很不自然。还是头一次,有人这么说他,而这个人竟然还是贺嘉澍——

他……聪明吗?好像……一直以来,就只有“多余”“废物”“没用”等评价……

贺嘉澍一直窥探着他的表情,心脏越来越紧缩,也越来越后悔。下一秒钟,他又在纸上写字,然后举起来——【我会教你。】

又把这张纸抽出,换成下一张,【我们……一起来证明,好不好?】

“我真的……可以变聪明?”邵余还是不相信,他很犹豫、或者很自卑。

而在这一瞬,贺嘉澍的眼眶更红了,他看起来很痛苦、愧疚,很用力地点点头。

下一秒钟,他用口型,无声地道,【你是宝贝——】

【邵余,你是我的宝贝。】

◇ 第55章 爱上别人

“一份肥牛饭,一份照烧鸡腿饭。”邵余把手中号码牌放在了柜台上,对服务员说道。

当他端着托盘,回到座位上。贺嘉澍面前放着那份肥牛饭,“啪”的一声,他掰开一次性筷子后,第一件事儿,就是夹起肥牛要放到邵余的碗中——

“……”邵余都还没坐下,就怔愣住了。而贺嘉澍窥探着他的脸色,有些窘迫、小心翼翼地说道,“……筷子我没用过。”

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邵余咬了咬嘴唇,顿了顿后,他只得装作没看见,坐下来后,大口大口往嘴里塞饭。

贺嘉澍吃地慢条斯理,很缓慢、或者说眼神基本都盯在了邵余身上。甚至连端起汤碗,喝了口海带汤,眼神都贪恋着、没有离开——

但忽然,这一口海带汤下肚后,他猛地停顿住,眉头颦蹙,“……”

“都是一次性速溶的。”邵余淡淡开口,他在往嘴里夹泡菜,脸上有些讪讪,“我可请不起你,吃那种高档日料。”

“没事儿……”贺嘉澍又把汤碗放下了,他眉头蹙得更紧,看起来有些忍辱负重的。其实,他已经挺心满意足了,能跟邵余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缓缓地,他忽然道,“抱歉——以前,我很过分吧?”

“……”邵余吃饭动作一滞,抬头呆呆地看着他。

“我……没给你做过一顿饭……”贺嘉澍低垂下了脑袋,连镜片反射的光芒,都是痛苦愧疚的,“还……很‘挑剔’。”

邵余停顿了几秒钟,他脸上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来。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咀嚼的动作,脑袋低垂,既不回答,也没什么反应,“……”

一份照烧鸡腿饭,很快就见了底,他又把所有的泡菜扫荡了个的干净。最后,端起海带汤,猛地抬头一灌、咕咚咕咚的。

“你吃。”下一秒钟,他撑着桌面,站起身来,“我去外面抽个烟。”

邵余其实是没有烟瘾的,他只会在很痛苦、很忧愁的时候,才会抽一根——贺嘉澍再了解不过,他眼眸微微发红,却不作声、只默默地盯着他离去。

忽然,在这一瞬,他感觉口腔里涌泛起了一次性速溶海带汤的那股腥味,“……”

——邵余,我究竟该怎么、才能够补偿你?

而就在店门外,邵余孤立、站在风中,他手中夹着一根点燃香烟,脸上满是憔悴,仿佛陷入了一场经年的回忆当中。

缓缓地,他抬起手臂,将烟头凑在了唇边。嘴唇启开了一条缝隙,先用牙齿咬住,再抵上湿润了的舌尖。抽烟的这个动作,极其缓慢,仿佛有一种电影镜头般的拉长感。

“咳咳——”但下一秒钟,他猛地被呛到,用手捂嘴,用力咳嗽了好几声。

邵余说不清楚是怅惘、还是失落,他重重叹息了一声,“……”

——每一次,和贺嘉澍见面,就好像、又陷入了过去。

——仿佛……绵延不绝的苦痛,仍未有终结。“旧我”不停上演,而“新我”在被不断拉扯。

生活……邵余嘴唇上叼着烟头,他在这一刹那,用一种穿透的、又惆怅的眼神,望向了城市天空的某一角——没有飞鸟、没有任何活物的影子,高远、却又灰沉的天幕,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吱呀”一声,厚重玻璃的店门,被一只大手推开。贺嘉澍的身影,出现在了店门口,他看起来有些慌张、又有点小心翼翼,“邵、邵哥……你——”

他似乎很害怕、眼神一直紧盯在邵余身上,不放过哪怕一丝的细节。停顿了几秒钟,他抿了抿唇,“你没事儿吧?”

“……”邵余不由呆滞住,这可真稀罕,有生之年,他竟然能从贺嘉澍的嘴里,听到这句话。

“没事儿。”顿了顿,他轻咳了两声,嗓音有些沙哑。

“哦、嗯……”贺嘉澍低垂下了眼眸。下一秒钟,他猛地抬起脸,“以后——每周六,我都来图书馆教你,好不好?”

“……”邵余又怔愣住。他一时之间,竟然无法回答。

他实在是太震惊,甚至胸口发闷、窒息。但顿了顿后,他眼神都不敢往贺嘉澍的脸上看了。额头、脖颈,都渗出了大滴大滴的汗珠,喉结艰涩一滚,“唔、嗯……”

“再、再说吧——”邵余伸手挠了两下后颈。在这一瞬,他眼前出现的是贺去尘闭眼睡在自己旁边的模样。一种强烈的、无法忽视的背德感,堵在了他的胸口。

——他在一瞬怀疑、自责,觉得自己有些太不要脸……

——人怎么能接连喜欢上一对兄弟呢?

“邵哥——”贺嘉澍见他要走,更着急了,追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你用我吧、利用我——”他说这话的时候,泪花都冒出来,有些咬牙切齿,“真的,什么都别顾忌、只需要利用我……”

“我错了、以前全都做错了……”贺嘉澍说到这里,鼻腔猛地窜起一股酸麻,顶得天灵盖都在嗡嗡痛着。

现在,他满心、满眼,都只剩下了邵余,“邵哥……我想补偿你。”最后四个字,咬字极重、极真,仿佛再用力一点,就会涌出满脸的鼻涕眼泪来。

“……”邵余还是说不出话来,他怔愣着、瞳孔颤抖地看向他。缓缓地,嘴唇张开了一条缝隙,然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我——”停顿了不知多久,他震颤不停的喉咙,总算是挤出了一点声音——可他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贺嘉澍就好像那个拉磨的驴,见邵余仍不答应,五脏六腑仿佛被油煎似的,被折磨得快疯了,“邵、邵哥……求求你、答应我……”

“不然——”他紧闭着双眼,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似乎吃痛,倒吸了两口气,“不然……我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了……”

“我满脑子都是你……”猛地,贺嘉澍镜片后、紧闭着的双眼,飙出了两行泪水。整张脸惨白中透着红,呈现出一种矫揉的、纠葛复杂的痛苦来。

“我真的、只要一闭上眼,你的脸就在我眼前晃……我知道我做错了,我想弥补、想补偿。”

“别拒绝我了——”他现在无助的模样,就像是个无依无靠的小孩儿一般。而邵余——就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更是他唯一的依赖了。

“求你了……不然,我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邵余猛地张开嘴,他的瞳孔深处,似乎陷入了一种惊恐。又像是有些喘息不得——胸口停滞、胀痛,憋得他几乎大脑眩晕。

——仿佛,他和贺嘉澍,是两只被拴在了一根绳上的蚂蚱。

——不是他死、就是自己死,除此之外,已经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两人当中,必须要有一个被“灭亡”。

这到底是爱情,还是已经沦为了“刑场”?而被处刑的……是两个曾经“相爱”的人。但是,他们的爱,来的太不对称——也太不是时候。

“……”邵余的喘息逐渐加深,他感觉窒息、眩晕得厉害,心脏更是砰砰跳动、剧烈响彻个不停。他不想“死”,不想任何人“死”。他的善良,此时成为了别人拿捏的短处。

“你——”缓缓地,邵余的嘴巴张开了一条缝隙,很警惕,“真的就只教我、而不动手动脚吗?”

“我保证。”贺嘉澍竖起三根手指,他对天发誓。

“好、好吧……”最终,邵余还是心软。他吸了吸鼻腔,压抑下了自己这股窒息,有一点必须要说清楚,“但、贺嘉澍,我已经不爱你了。”

“贺嘉澍——我爱上别人了。”

◇ 第56章 你真可爱

——爱、爱上别人了?

在这一瞬,贺嘉澍的那双眼眸,发生了一场天翻地覆般的灾难。他像是一尊泥偶,寸寸的、片缕地,绽开了一条一条的裂隙——

“什么?”他仿佛没有听清,镜片后的双眸,眯了眯。就像是灾难后的裂谷,透着最为深沉的、不敢置信的伤痛。

“我说——”邵余眼眶发红,他吸了吸鼻腔,嘴角向上挑起、笑了。

此时此刻,他心底忽然涌上了一股剧烈的、却也恶劣的报复快感——没错啊,老子爱上别人了,还是你亲哥,没想到吧呵呵呵呵呵呵呵……

缓缓地,这股扭曲了的、异化了的快感,让他嘴角上扬了起来。下一秒钟,更多、更汹涌的眼泪流淌了出来,邵余大声、嘶哑地吼道,“我说我爱上别人了——!”

——你后悔去吧!

——忍忍忍、老子忍到头了!我的爱,才不是什么垃圾、废物,我人也不是!!

“……”在这一瞬,贺嘉澍的眼眸当中,呈现出了一种“坍塌”的盛景。似乎草木不生、寸缕不长。

但他木讷、崩溃,仍不肯相信自己的耳朵,又问,“……什、什么?”

“我说我——”邵余伸手擦了一下脸上的眼泪,还要再重复一遍。

但他没说出来,因为贺嘉澍在这一刹那的眼神,实在是太猩红、太可怖,好似要把人给生撕了一般,“……”

他们二人,就这么对视着,千万言语,诞生了、却也湮灭了。

“……”忽然,贺嘉澍觉得好痛、脸色好惨白。他的双手,拉拽住了邵余的胳膊,似乎想要将人融入骨血,又仿佛,他现在急需一个安慰、倚靠的怀抱。

“邵哥……”他嗓子哑得厉害、抖个不停,反复拉拽着邵余的手臂……但是,邵余完全不想拥抱他。导致,他的所作所为,完全就是徒劳。

——他就像是一个在沙滩上画爱心的人,一遍一遍,却只有被海水吞没的绝望。

“……”贺嘉澍整个人也像是被海水淹没了,他脸色更白、眼眶涌出更多的泪水,猛地吸了吸鼻腔。

“我、我补偿你……”他最后颤抖着、小心翼翼道,“不、不需要你爱我。”

——他真的已经卑微到了极点、极致。

——然而,在这一瞬,将他贯穿的却是曾经的、高高在上的记忆。原来……卑微竟然是这样一种感觉,邵余也曾这么……痛彻心扉吗?

“不用、不用‘爱’我……”贺嘉澍把脑袋,抵在了邵余的肩膀上,仿佛悔不当初。

“邵哥——我当小三也可以。”

“!!”听到这话,邵余吓了一大跳,他猛地推了一把,整个人向后撤退了一大步,说话都结巴了,“说……说什么呢?”

“……”贺嘉澍没吭声,他只是缓缓抬起了一双通红、濡湿的眼眸将他看着。

“对不起——”他声音很轻,“我失言了。”

“……”邵余很心慌,更心虚得不敢用眼神去瞅他。在这一瞬,他的脊背衣服,都几乎要被汗水给湿透了。要是,要是贺嘉澍知道,自己爱上的人,是他亲哥?该怎么办?而恰在这时,一股潮水一般的耻辱、窒息,又漫了上来。

——那是一种对于自身身份的耻辱,他一个来自东北小县城的,一无所有的、三十多岁的男人。是废物,是多余的人。

——他配吗?配被爱吗?贺嘉澍何必在自己面前这么卑微。自己这种蝼蚁,被踩在脚下,才是正常的。

“别作践自己。”忽然,邵余眼角残留些许湿润,很诚恳,“你有了那么多,根本就不缺一个‘我’。”

“……”在这一瞬,贺嘉澍感觉无法呼吸,他额头上满是豆大的汗珠,紧迫着、通红地盯着邵余,“我——”

他卡住了……他是另外一个阶层的人,有车有房有地位、但是——是什么让他这么痛,让他无法割舍呢?

贺嘉澍紧盯着邵余,眼眶通红着,他毫不犹豫道,“可我就少一个‘你’——”

“求、求求你了,邵哥——”他闭了闭眼,颜面无存,他低进尘埃里去祈求,“我不知道该怎么活了……让我补偿你吧……”

那种窒息的,犹如被索命一般的感受,又蔓延上了胸口——

邵余苦恼,无助,他不清楚,为什么发展到这个地步。每个人,都无法解脱,全都在这扭曲的爱欲里沉沦,“……”

——仿佛,他和贺嘉澍,是两只被拴在了一根绳上的蚂蚱。

——不是他死、就是自己死,除此之外,已经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两人当中,必须要有一个被“灭亡”。

可是、可是……邵余的双眼中,忽然漫上了泪水,他有些通红、委屈,吸了吸鼻腔,自言自语道,“可、我不想‘死’啊……”他已经伤痕累累,疲惫不堪。

“邵哥、邵哥——”贺嘉澍没听清他在说什么,整个人显得更急、简直急不可耐,凑上前来,“求你——救一救我、让我补偿你……”

缓缓地,邵余闭上了双眼,他晕眩着,忍耐着,但最终,他性格当中的那股“母性”、以及“仁慈”占据了上风——

“好吧。”他不情不愿,但仍开口,“就只教我……其余什么都不能做、更不能动手动脚。”

他们二人约好,每周六来市图书馆,一个教一个学——

对于这来之不易的机会,贺嘉澍很珍惜,再也没有了以往的傲慢,尖锐。

他似乎真的变了、但不能说变化很大,他有时候被邵余的脑子,气到无语,仍忍不住露出点苗头,“你可真——”

但下一秒钟,他猛地停顿住,硬生生把到口的话,给改了,“……可爱。”

◇ 第57章 感觉仍在

话音刚落,他赶紧瞥了一眼邵余,在小心翼翼地、窥探着他的脸色。但可邵余却并未看来哪怕一个眼神,他脸上是漠然的。或者说,他对贺嘉澍这张嘴,再懂不过,早已经麻木、免疫了。

“……”贺嘉澍的心脏,狠狠刺痛了一瞬。

但下一秒钟,他满是汗水的额头当中,却忍不住诞生出一丝妄念,他猜测、窥探——企图想要从邵余身上找到些许蛛丝马迹——他爱上的,到底是什么人?

在这个念头,产生的一刹那,他整个人就好像异变成为了一只畸形的、又扭曲污浊的怪物——他脑中的妄念源源不断,就似是一只只把人拉拽下水的黑手——

大概、是什么很差劲的人吧……贫穷、懦弱,被世俗凌辱、磋磨。又或许,脸上总是带有一丝讨好的笑。是那种很普通,烂大街了的废物男人。

“……”缓缓地,贺嘉澍的嘴角上扬了一丝,额头上缀满了豆大的汗珠。

——邵余爱上了一个“贫穷”“懦弱”的“普通人”。

——他的日子,并没有好起来。

这丝丝尖锐的、妄憚的念头,让贺嘉澍的内心,一边滋生出了一种飘忽于云端般、虚幻的“狂喜”,一边、却又滋长出了更为深沉、更为撕心裂肺的痛苦——哪怕是这样,邵余也要分手、抛弃他。抛弃那种高高在上的生活。

“……”下一秒钟,贺嘉熟的脸色又变了,甚至能从他整张脸上,看出一种“分裂”的效果来。或晴或阴、或明或暗……仿佛,有一盏虚无的、飘摇的灯火,在照着他,时而照亮左边、时而又晃向右边。

他紧紧盯着邵余,心坎最深、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利刃贯穿、给豁成了两半——但他这种疼,却没有任何人知晓。

邵余从始至终都没瞥来哪怕一眼,他很认真,翻着教材,在本上做笔记。忽然,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机、亮起屏幕,嗡嗡震动,来电显示“月亮”二字。

“?!”邵余闻声只扫了一眼,整个人就差点惊跳起来。他一把抄走了手机,走到没有人的角落里去,“……喂?”他在接电话的时候,脸上竟露出了一抹羞怯、紧张。

贺嘉澍他抻长了脖颈,像一块望夫石。用一种警惕、而又憎恨的眼神,看了过去,并暗自咬紧了嘴唇,“……”

——是、是那个男人吧?

“#%¥……¥%……¥%……”邵余攥着手机,凑近耳畔,他嘴唇一张一合,听不清说些什么。但肉眼可见的,他唇边窜起了一丝笑意,而且是由衷的,发自内心的。

缓缓地,贺嘉澍的眼神狰狞、通红,几乎要滴出血来。他心中的憎恨,犹如怒海滔天,然而却不知对谁——对自己?对那个男人?又或者是对邵余?

“……”他一下一下,胸口起伏、喘息。那种如鲠在喉一般的窒息感,让他既憋胀,又更加尖锐、扭曲。

“嗯、我想参加成人高考。”而邵余还一无所知的,在这个无人的,幸福的角落里。他低声、小心翼翼,“……贺去尘,我能……奔你而去吗?。”

他这一句话中,多处停顿,可见内心还是不自信。连说出这句话,都仿佛是恬不知耻的“自大”。

邵余抿紧嘴唇,他像是等待宣判,心脏在胸腔当中砰砰急跳,“……”

“邵余——”忽然,他背后贴上了一道身影,故意、而又顽劣的嗓音响起,“中午,我们不吃肥牛饭了,好不好?我不想吃了。”

“?!”邵余吓了一大跳,他猛地捂紧手机、转身。

而贺嘉澍就站在背后,他镜片后的双眸,是无辜的、自然的。还很平静,就这么淡淡的、盯着他瞧——

“……”而邵余他像是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惊吓,浑身毛孔刷的一下张开,疯狂流涌出冷汗。甚至连脊背,都因为后怕,而紧绷痉挛。

“……”贺嘉澍不动声色地、朝他的手机瞥去一眼,“哦,打电话呢。”嘴角很古怪地、向上牵起一丝。

“嗯、嗯呢——你偷听别人电话、干什么?”邵余说话都在结巴,本想板起来斥责。然而,他这辈子,都没训过谁,只有被凌辱、欺负的份儿。

“给谁打电话?”忽然,贺嘉澍歪了歪脑袋,他有点天真地笑了,“对方,知道我吗?”

“……”不仅邵余沉默了。

“……”连电话的另外一边,也沉默了。

“邵哥——”贺嘉澍就像是一个孩子一样,故意来拉邵余的手掌,一声一句,都透着一股纯真、邪恶,“我真的不想再吃肥牛饭了。中午,我请你吃饭好不好?”

就像……回到从前那样。在这一刹那,他耳朵甚至有些泛红、或者说心中期待着,“吃海鲜?烤肉?”

“……”邵余没吭声。但停顿了两秒钟,腹部却不受控,响起了一声嘹亮、清晰的鸣叫。这让他尴尬起来,通红着一张脸,拒绝辩驳,“你——你给我上一边去!你——”

“邵哥——”而就在这时,贺嘉澍悄无声息地越了界。他伸出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很缠绵、诱惑地搭在了邵余的手腕上,手指扣了扣、并且向上摩挲而去。

“啪”的一声,邵余一把将他甩开,露出一副忌惮的、惴惴不安的表情,“……你干什么?说好了不动手动脚——”

“你——”他很恐惧,整个人都反复从汗水里捞出来。握着手机的那只手,甚至在痉挛颤抖,不敢想,贺去尘听到这些,究竟会作何感想?

“邵哥——”贺嘉澍朝手机瞥来一眼,想看看到底是谁——

“嘟”的一声,电话在此时挂断。

“!!”邵余忙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没想到电话挂断。在这一瞬,他眼眶泛起通红,咬紧了嘴唇,倍感耻辱。

他回去、慌忙急乱地收拾桌面,往旧书包里一塞,将一切都归于贺嘉澍这个罪魁祸首,憎恨,又颤抖,“你今天中午没有肥牛饭吃了……什么饭都没有了!自己打碗免费的海带汤喝吧!”

贺嘉澍默默收回了手,不能说伤心、反倒是兴奋,他额头渗出汗水,而镜片后的双眸,更是闪过了一丝变态的,劫后余生般、庆幸的冷光——

是有感觉的……邵余对他的感觉,并没有消失。

◇ 第58章 有眼无珠

中午的时候,邵余大脑慌乱、怔愣,几乎是食不知味,腮帮子鼓动、讷讷嚼着面前的这份肥牛饭——他眼眶通红、脸颊上还沾着泪痕,整个人沉郁、低沉,散发着一股潮湿又阴暗的霉味。

要知道,他自己从来都舍不得吃肥牛饭,一直吃的都是最便宜的照烧鸡腿饭。肥牛饭,都是买给贺嘉澍吃的——

但现在……他吸了吸鼻腔,狠狠往嘴里塞了一大口肥牛、混着米饭。一切都搞砸了,贺去尘听到了,而且一声不吭,挂掉了电话——

“……”邵余不知该说什么、更不知该怎么办。但他知道,是自己的错,明明已经说过,要爱他、结果却还是和贺嘉澍搅和、纠缠在一起……

这口饭,塞得太猛、太用力,实在是有些噎人。缓缓地,邵余一边咀嚼着,一边抬起通红的眼,有些郁闷地瞅着桌子对面,“……”

贺嘉澍穿着一身挺括、板正的风衣,在对面坐下。桌上摆着一排看起来很昂贵的打包盒,是各种各样的日料刺身。

“邵哥——”贺嘉澍小心翼翼喊了一声。然后,他戴上手套,拿起一只甜虾开始剥,很笨拙、也剥不干净。因为他之前吃的都是被人给他剥好的。

他好不容易剥出一条完整的,刚要小心翼翼地放进邵余的碗中,“给——尝一尝。”

但邵余却把头扭向一边,动作很大幅度地往嘴里扒拉饭。干脆,就眼不见为净!

“……”贺嘉澍迟疑了一瞬,咬了咬嘴唇。但下一秒钟,他忽然道,“那这些只能浪费了。”他太懂得怎么拿捏邵余了。

“啪”的一声,邵余实在是忍无可忍,他猛地把筷子拍在了桌面上,眉头颦蹙、怒不可遏,“你明明都保证了……现在又是想干什么?”

邵余将一切都怪罪在了他的头上,“你明明都已经答应,什么都不做了!!”

“……我确实没做什么。”贺嘉澍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瞳孔中却夹杂着一丝得逞过后的快意。

但下一秒钟,他举起手中好不容易抠出来的虾肉,故作可怜巴巴,“我……我只是想让你吃点好的。”

邵余爆发了、却又好像没爆发一样。他深深喘息了一下,有些吞不下、吐不出,喉头梗塞得厉害,脸上显出了一丝悲凉,“呵、吃点好的……”

“鸡腿饭不好吗?”忽然,他很黯淡地问,“牛肉饭……不好吗?”

忽然,贺嘉澍没吭声,他有些迟、甚至不太妙地意识到,自己可能又一次做错了。几乎是不由自主,他心脏砰砰乱跳了起来,喉头发哑,“我——”

“……我错了。”但下一秒钟,他道歉的很干脆。他不想再被推开、更不想错失这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机会,“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邵余没吭声,抬起了沉重、僵硬的手臂,端起饭碗,往嘴里扒了两口饭。他很沉默,一下一下咀嚼、生硬如铁。

“我以前连这都吃不起呢——”忽然,他很小声,有些悲凉。

“吃——”贺嘉澍明显已经慌了。他不知该如何是好,连忙去抓他的手,将每一根手指,都小心翼翼地捂在掌心里,“以后都吃得起——”

“过去了……都过去了好不好?”他镜片后的眼眶通红,竟也蓄起了眼泪。

“……还要妹妹面前,脱了裤子、光着屁股吗?”可沉默了几个呼吸,邵余眼睁睁凝视着他,轻轻一眨眼,一行无色无味、却透着无比苦涩的眼泪,悄无声息地、从脸庞上滑落下来。

他这会儿嗓子都哑了,嘴角却向上咧起了个苦笑,“用我的尊严……来换吗?”

“……”而在这一瞬,贺嘉澍他陡然像是被敲了一闷棍似的。

他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了颤抖不停的惨白、与恐惧,他像是被一记晴天霹雳给劈中、瞳孔怔愣着,放大到了极致,嘴唇不断颤动。

——他在此时,迟迟意识到,邵余其实一直都是个自尊心很强、甚至有点过于强的人。

——只是……他为了家人、可以不要这一切……

其实、他早知道啊——他一直都知道邵余是个大哥,他对兄弟妹妹的爱、超乎寻常——不然,他不可能当街给人下跪啊、更不可能以“大哥”的身份,引起他的注意。

此时,贺嘉澍就像是一条被丢上岸了的鱼,他张大了嘴,被迫呼吸,可连绵不绝的汗水,却近

乎把他的五官给淹没了——

他从一开始就搞砸了……他把邵余的尊严碾碎、玩弄,让他在亲妹妹面前,露出那种下等的丑态……

邵余其实从一开始就没原谅——他永远都不会原谅……

他所有的好言好语……都只是因为他是个柔软善良的人,而他一直都这么“好”——只是,他贺嘉澍本人——有眼无珠。

◇ 第59章 无可奈何

邵余背着个包、他低着头,“铛铛铛”地在街头上奋步疾走,脸上却泪水纵横的,一滴、两滴……坠在了步履足迹中。

忽然,就在他经过一条公路桥的时候,忽然被大片金光粼粼的河水,给夺走了一瞬的注意力。在那一瞬,他被河面上闪动着的、粼粼的波光,冲击到大脑晕眩。

但下一秒钟,他瞳孔一缩,忽然发现了不对劲。因为瞥见,一道蹒跚、踉跄的年轻身影,他翻过了护栏,脑袋冲下、然后……松开了手。

犹如电光火石、都没有经过大脑思考,邵余将肩上书包,一甩一丢,他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朝着护栏边冲了过去,“喂——”

而与此同时,贺嘉澍一脚踹开了车门,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幕。

他当时腿肚子就软了,脚步在地上一滑,整个人差点没摔个大马趴,四肢百骸都麻痹了、踉跄而又迅猛地扑了上去,“邵、邵余——”

贺嘉澍整个人都慌乱、心脏剧痛,以为邵余要去寻死。他以铁钳一般、根本无法撼动的力道,从后勒住邵余的脖颈,活生生地将人往外拖。他整个人都傻了,语无伦次、颠三倒四,“我错了……邵余、我错了——”

他眼泪都疯狂往外飙,心腔紧缩、痉挛,几乎是祈求着、呛咳着,“你、你别死——我不纠缠、我消失!我消失!求你千万别死——”

“——嗯、唔唔!!”邵余奋力挣扎。下一秒钟,他抓住贺嘉澍的手掌,露出嘴巴,大声吼道,“有、有人跳河!!”

“……”贺嘉澍大脑空白了一瞬。但随即,他深深喘了一口气,不知是庆幸、还是心有余悸,着急忙慌道,“我……我去救!你别动——”

说着,他把风衣外套甩了、鞋子也脱了,单手撑着护栏,想都不想、直接就跳了下去——

他坠入河中、发出“噗通”一声巨响!而邵余抱着他的外套,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到了护栏边!

顿了顿后,他余光瞥见了桥边有一条小道,连忙抱着大衣、拎着鞋子,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地,从坡上滑了下去,“哈……哈……”

而贺嘉澍体力宛如牦牛,他已经单手把人从河中给拖了上来,浑身上下湿漉、沉重,每走一步,都仿佛灌了一样,“呼——”

这跳河的人是个年轻小伙,他“咚”的一声摔倒在地,捂着喉咙,仿佛要把肺给咳出来,“咳——咳咳——”

但下一秒钟,他缓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猛地抓起一把烂泥,狠狠砸了过去,脸红脖子粗地嘶吼道,“救、救我干什么——!!”

他面容都扭曲、目眦欲裂,简直崩溃到极致,“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去死!!我考研考不上、工作找不到,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邵余的双眼不由瞪大了。但缓缓地,他一个面团捏的人,却像是真的愤怒了。

下一秒钟,他跟咆哮似的,张开嘴,用尽全身力气、大吼道,“拉格朗日中值定理——”

他这一嗓子,把在场人都吓住了。那年轻小伙尤其呆傻,简直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而邵余他脸红脖子粗、脖颈上青筋毕露,几乎声嘶力竭一般在吼,“如果一个函数在闭区间连续且在开区间可导,那么至少存在一个点,该点处的导数等于函数在该区间上的平均变化率!!”

“连我这样的人都能学会——”他脸上忽然有滚烫的泪水滑了下来,他愤怒、又不甘,宛若嚼着仇、咽着恨,“我算什么——我特么算什么东西,我就是废物、就是个送外卖的!!”

“考研考不上算什么,工作找不到算什么——”邵余天灵盖都快被顶到爆炸了,他一边吼着,一边狂飙着眼泪,“为什么死、为什么要让自己去死——?!”

“为什么……”下一秒钟,他口吻又软了下来,涕泗滂沱着,“为什么要去死——老天爷都没放弃你……”

年轻小伙完全僵住,他像是傻了,出魂了,大张着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

“天底下那么多路……”邵余用手掌捂住脸,甚至不懂,自己为什么会流泪。他像是悲不能已,“条条都是生路……你偏偏去走那唯一的死路——”

“……”年轻小伙的嘴唇颤抖地越来越厉害了,缓缓地,有泪水冲破了眼眶。半晌后,他忽然、沙哑着嗓子,“……你懂什么?”

但下一秒钟,他像是痛苦得不能自已、骤然躺倒在地,用手掌捂着双眼,发出了完全不似人声的凄厉喊叫,“啊啊——啊啊啊啊——你懂什么、你懂个屁啊!!”

他不知是发泄、又哭嚎了多久。哪怕捂着脸,泪水仍然疯狂地从手指缝隙中溢出。“老天——”他可怜到了极点,发出哽咽沙哑、又百般委屈的声音,“老天……真的没放弃我吗?”

邵余走了上去,他蹲下来、手掌扶着膝盖。他认真、而又包容地看着这个年轻小孩儿,忽然道,“我请你吃碗面吧,那是我觉得最好吃、不吃会后悔一辈子的面。”

顿了顿后,年轻小伙他移开了手掌,露出了一只通红的、又委屈可怜的眼来。又沉默了几秒钟,他的胃部传来了一声清晰有力的鸣叫。

大刀切面讲究的是手头功夫,足足一米长、两公斤重的沉甸铁刀,被握在手中的一瞬,却如臂指使、得心应手,“铛铛铛”地利索切出足以穿过针孔的细面来。

“唰”地扬上一把面粉,跳舞似的在半空中一抖、一甩,再丝滑无比地丢入沸水中汆烫二十秒钟——鲜滑、硬实又弹牙。

卤子各种口味都有,最好吃的莫过于用鲜鱼、鲜虾熬制成的浓白汤汁,淋上糟辣椒、香醋——

年轻小伙吃到头也不抬,几乎是在暴风吸入了。但缓缓地,他的身体却佝偻紧缩在一起,眼眶不知憋红、还是被热气给熏红了,“……”

“哥……谢谢。”他脸上狼狈着、满是泪痕,端着面碗,犹如端着一颗沉甸甸的、滚烫的真心。

“……我不死了。”他闭着眼,又继续道,“你说得对,老天都没放弃我——”

“我想先去兼职、起码能赚点——然后继续考研。”他抹了一把眼泪,又猛地一吸鼻腔,“这面太好吃了……不吃真的一辈子都后悔。”

年轻小伙唏哩呼噜吃完这一碗面,他就站起来告别了。但是,留下了点东西——

邵余一只手还攥着筷子,另外一只手中拿着一张校园卡。他眯起双眼,紧盯着上面的字儿,“‘李明勉’……卧槽,他工业大学毕业,竟然找不到工作?现在年轻人找工作……这么难了么?”

他刚一转头,却直接怔住了——

贺嘉澍还穿着那身浸泡过河水的、湿漉漉的衣服,此时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缓缓地,他抬起头、瞥来了一眼,“……”

“邵哥……”他沙哑着、缓缓喃喃了一声。而下一秒钟,只听“咚”的一声巨响,他整个人毫无预兆地向下栽倒——

邵余几乎是下意识、一把就将人抱在了怀中,撞得他肋骨,都咯噔一声发疼,“!!”

“……”他这会儿也懵了、或者说没有准备,曾经的亲密、纠缠,瞬间勾起了身体里残存的记忆——让他大半边身体都好似被震麻了。

不知静止了多久,但最终、邵余他还是把人抱紧了,用脸颊贴上那高烫的额头,“哎……”他几乎是从肺腑深处叹出来一声。

◇ 第60章 没有妈妈

“……”贺嘉澍是在一片温暖的、一颠一颠的震荡里,缓缓睁开眼的。

下一秒钟,当意识回归,他忽然发现自己在邵余的背上、还披盖着邵余的那件外卖服。

而邵余双手拖抱着他的大腿、脖颈上挂着手臂,正一步一挪、大汗淋漓地往前走,喘息声又粗又重,“呼……呼……”

贺嘉澍看着周边景物,不由得一怔,这是他家小区、是和邵余一起住过三年的“家”——邵余还记得,他根本就没忘。

这一瞬间,贺嘉澍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被冲击到大脑空白了一瞬。但下一秒钟,他忽然好想、好想把邵余环抱在怀,但……又有些享受着、沉迷着此刻,被邵余背在背上的感觉,“……”

——连他自己的亲哥、都没有这样背过他呢。

迷迷糊糊、朦朦胧胧,贺嘉澍抵不住高烧,又闭上了双眼。但在睡过去之前,他却将鼻尖抵在了邵余被汗水湿透了的后脖颈。呼吸着湿咸的、充满潮热气息的味道……让人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好似“回家”了一般。

“滴”的一声,当邵余将自己的手指,按在了指纹锁上。几乎是一瞬间、畅通无阻地弹开了大门——

他背上还背着个大活人,此时已经筋疲力尽、气喘吁吁,“哈……哈……”伴随着一口、一口的热气呼出,他脸上汗水滴落、心跳也怦然跳到了极致。

——这扇门的背后,是他曾生活了整整三年的“家”。

停顿了足足十几秒钟,他才缓缓伸手,向下按住了把手,“吱呀”一声,把门推开了。

而门内一切都没变,事物仍然是原来的摆放,干净、整洁,只是空荡的有些吓人——

但下一秒钟,当他抬起一只脚、仔细一瞧……发现干净整洁个屁,把他袜子都给弄脏了,全都是灰。

邵余实在是无法,他刚一打开鞋柜,就发现自己的深蓝塑料拖鞋,原封不动地放在原处,“……”这一瞬间,他瞳孔怔愣着,几乎形容不清自己的心情。

但……他又默默把鞋柜门给关上了。把贺嘉澍放倒在了沙发上,准备去找一条毯子——

可当走进主卧之后,邵余顿时呆怔住,只见他遗落在这的、所有的衣服都被翻出来,套在了一个抱枕上,在空旷大床上摆出来了个“人形”。

贺嘉澍这么多天里……都是搂着他的衣服睡的?

“……”一时之间,他胸腔里那股难以形容的感觉,好像愈演愈烈了。

但顿了顿后,邵余还是回避开了视线,这些都已经和他无关了,他们已经分手了。他从床上搂抱起被子,走到沙发边儿,往贺嘉澍身上一放——

邵余以极近的距离、俯身凝视着贺嘉澍这张肖似的脸,咬牙切齿、却又淡淡评价道,“……混蛋。”

他不想耽搁太久,把贺嘉澍送回来,就已经仁至义尽了。忽然,就在他即将起身的一瞬——一双手猝不及防地伸来,从后将他搂抱在了怀中!

“邵哥……”贺嘉澍脸颊、脖颈都烧得滚烫,却像是个疯子、变态,拼了命地用鼻尖抵着邵余的颈窝、摩挲个不停,“别、别走——”

“!!”邵余被他烫得一哆嗦,“你——!”

“你还喜欢我对不对……”贺嘉澍还高烧着,却在他的脖颈上又吸又舔,整个人死死抱着不松手,“邵哥……我想你、好想你……”

邵余最敏感的地方,就是脖子,被他这样磨蹭、舔舐,几乎半边身体都酥麻了。他面红耳赤,整个人都快炸了,用手去推他,却好像在推一堵滚烫的铜墙铁壁,“松、松开……你给我撒手——!!”

贺嘉澍就是条拴不住的疯狗,握着他的后颈,在喉结上重重舔舐了一口。

可下一秒钟,当他忍耐不住,把衣领狠狠向下拉扯以后。整个人忽然呆住,他气喘吁吁,汗流浃背着,骤然发现,邵余从锁骨、到肩膀,全是一片通红清晰的草莓印。

“……”这一瞬间,贺嘉澍的瞳孔瞪大到了极致,颤抖着惊瞪着,他好像吃了苍蝇一样、不敢置信。

缓缓的,他抬起头来,额头上满是豆大的汗珠,嘴唇抿着、颤抖着,“……邵哥?”

“……”而这个时候,邵余的脸颊已经烧红滚烫了。在一片难耐的沉默中,他闭上了双眼,咬牙说道,“松手。”

“你们……做*了?”贺嘉澍瞳孔瞪大到了极致,就仿佛疯魔了,他脸色惨白,已经难看得不成样子。

“和、和你没有关系。”邵余脸色也很难看,他挣扎着站起身来。

但“呼咚”一声巨响,伴随着他的起身,贺嘉澍死死拉拽着他——竟跪在了地上。

他脸上空白着、俨然心慌到了极点,语无伦次、又祈求着,“求……邵余——求你了,你再爱爱我吧……”

而邵余也仿佛忍无可忍。他见实在是走不掉,猛地回头,咬牙切齿,“你喜欢的是我吗?”

“只是因为我有点像女人,你把我当妈了——”其实他一直都明白,只是一直都不醒悟。

“……”贺嘉澍的瞳孔在这一刻瞪大到了极致,他脸色苍白,额头上疯狂涌出冷汗,仿佛被说中了心事。

“松手!”邵余挣扎着向前迈了一步。

而贺嘉澍还不愿意松手,他脸上纵横着满是泪痕,在此时艰涩、重重地摇头,“邵——邵哥,不是这样的,邵哥……”

“邵余——!!”最后嗓音竟变得凄厉无比,不似人声。

但是邵余头也不回,直至走到了大门口。他一只手握着把手,缓缓转过头来,脸上满是凄苦的泪痕,“我爱你啊,贺嘉澍。”

“……我真的……爱过你啊。”

贺嘉澍瞳孔瞪大到了极致,仿佛听到了什么不敢置信的话,嘴唇颤抖不停,“什么?”

他膝行着向前,似是追讨一般,“你说什么?”

但回答他的——是大门被“砰”的一声关上了。

在这一刻,他彻底沦为了孤家寡人,深沉的、无与伦比的孤独——彻底把他击垮了。

缓缓地,贺嘉澍佝偻起脊背,他瘫倒在地、用额头抵着手臂,泪水纵横着流淌到地面、渗进缝隙里去。就像是一个被抛弃了的、无家可归的孩子。

他沙哑着、哽咽着开口,“可、可是……我就是没有妈妈啊………”

◇ 第61章 小鱼小鱼

而在一片黑暗里,邵余在单元门口的楼梯上坐了下来。咔嚓咔嚓,他的手掌不停颤抖、在给自己点烟,“……”

当他手掌放下去的一瞬间,嘴上猩红滚烫的烟蒂,似乎把黑夜烫了个漏洞。

邵余抬起头来,脸上沾染着斑驳泪痕,神情正愣的、空蒙的,就像是个来去赤条的赤子,在此时仰望着遥远的、寂静的夜幕。

忽然、伴随着轻轻一眨眼,一行眼泪流淌了下,“……”

邵余又把头低下来,他颤抖着,去吸手中的那根香烟,脸上的泪痕在伶仃灯火的映衬下,反着淡淡、凉薄的光。

——是爱过……而不是恨过啊。他真的爱过贺嘉澍啊……

——有爱才会有恨,可他真正憎恨的……从始至终都是那个懦弱无能的自己。

“叮咚”一声,他兜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邵余掏出来一看,没想到、竟然是小妹发来了一张照片。他连忙擦了一把脸上眼泪,捧着手机,仔细、认真地去看。

她发来的照片,是自己的新身份证——而证件照上的女孩年轻俏丽,嘴角向上挑起,旁边印着崭新的“邵小鱼”三字。

“?!”邵余看清姓名的一瞬,他怔愣住、嘴上的烟头都跟着一颤。

“为、为什么……给自己起这样的名字?”他手指飞快、刚要打字。但实在是不利索,干脆就发语音。但在话出口的一瞬,他顿了顿,又停了下来。

在这一刹那,邵余像是忽然懂了,用手扶着额头,又像是有些悲不能已,“……”

熟料,下一秒钟,小妹直接打来了一个视频电话——

她那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了手机屏幕中,眼尾通红,忽然,沙哑着道,“大哥——你有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

“‘小鱼小鱼快快游,四面八方是自由。’”

“邵小鱼……”邵余保持着低头的姿势,他不自觉喃喃着,嘴角却向上挑起,“‘小鱼’……‘余’。”

他伸出手指,不由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张崭新的身份证照片——在这一刻,他好像为自己的姓名找出了新的意义。

——他不再是那个多余的废物的人,他是大哥、是一个家庭的支柱。他养大了一条小鱼。

现在已经不能喊邵小妹、应该叫邵小鱼——

她眼尾通红,几乎是泪眼婆娑的盯着屏幕,缓缓地、笑起来,“大哥……我爱你。”

“大哥……”邵余听到这话,实在是悲不能已,他哽咽着,吸了吸自己闷堵的鼻腔,沙哑嗓音、由衷说道,“……也爱你呀。”

他脸上的眼泪好似落雨了一般,这一晚上,简直跌宕起伏。他又心酸,又庆幸,狠狠擦了一把脸颊,刚想要再和小妹说点什么——

忽然,一双锃光瓦亮的、一看就十分昂贵奢侈的手工皮鞋,出现在了视野当中。

缓缓地,邵余保持这一个沉默、又怔愣的神情,抬起头来。他的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邵余。”贺去尘穿了一件长款的、黑色的大衣,挺括修身。镜片后的双眸,淡淡的,却又折射出了一丝冷湛的光。

“……”邵余嘴巴张开些许,他有点哑巴了。

下一秒钟,他干脆利索地挂断了小妹的电话。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以一种慌忙急乱、又走投无路的姿势,朝前跑去——

但他还没跑多远,就被一只大手,悍然又用力地握住了后颈。他被迫仰起头来,狠狠吃痛、瞳孔惊颤,喘息剧烈,胸膛起伏个不停,“哈……呼……”

“哈哈哈哈哈哈哈——”邵余看着贺去尘,开始表演式尬笑,“好巧啊,竟然在这里——”

“……”而贺去尘没吭声,他以一种沉默的、审视深邃的眼神盯着他。

“我、我没想跑——刚刚就是、就是脚底打滑——”邵余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浸透了,他现在说话都喘、还带着哆嗦,话音刚落,喉结就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他牵起唇角,想要讪笑,然而因为惊恐,导致这一个笑容不伦不类,反倒是透出了一股勉强、又生硬的“喜感”。

“你……不喜欢我了吧?”下一秒钟,他喉结一颤,忽然问出了这样一句话来。

邵余的眼眶通红、又憋着羞耻,却在强撑着平静。但泪水却仿佛不受控制,奔泻而出,“我根本就不值得被‘喜欢’、对不起——”

贺去尘静静凝视着他,什么话都没说。

邵余忽然用力一挣,然而却挣不开。他哈哈一笑,很悲哀、却又很佯装,“我这样的人,根本就不值得被爱……”

“贺去尘……”他话没说出口。用一种沉沦的、却又百般无望的眼神,将贺去尘看着。就好像——在看一轮天上的月亮。

“你弟弟在上面。”下一秒钟,他嗓音沙哑,又说道,“他发烧了,情况不太好。”

“嗯。”贺去尘淡淡的、仿佛有没有弟弟都行。

“去看看吧——”邵余的手指在不停摩挲自己的唇角,他想到了和贺去尘的亲吻。就仿佛是一种玷污、是一种亵渎。

顿了顿后,他张开嘴,还要继续说,“……”

“邵余。”贺去尘忽然盯着他,开口。

缓缓地,他似是无奈、轻轻叹了口气,“……我现在,不想听到他。”

“……”邵余瞬间不吭声了。他眼眶通红,有点怔愣地、凝视向贺去尘。但下一秒钟,他吸了吸闷堵的鼻腔,顿了顿后,还是忍不住开口,“可、可是,你弟他——”

贺去尘却不想听了,他以一种无奈的,惩罚的力道,重重亲吻了上去、堵住了邵余的嘴唇。二人的嘴唇相贴,包裹着、吮吸着——

贺去尘的脸颊通红起来,然而眉宇间却颦蹙。逐渐地、他吻过邵余的嘴唇、下颌,又辗转到了喉结、锁骨。

就仿佛是一场逡巡,一场标记,他想要把邵余的全身上下,都给占有一遍。

“贺、贺去尘——”忽然,邵余慌张起来。他被抱在怀中,但一双手掌却钻入了衣服下面,去摩挲、触碰着光裸的脊背。

“别、别碰……这还是在外面——”他脸颊霎时爆红,说话都结巴了。

“……”贺去尘的双眼微微睁开一条缝隙,他喘息粗重,“不让我碰吗?”

“不、不是——”邵余羞耻得想要捂住脸颊,声音稚涩、微如蚊呐,“不是不让碰……”

“嗯,乖。”贺去尘轻轻地、用嘴唇贴了一下他的耳垂,低低夸奖了一声。

“……”邵余从脖颈到耳垂,全都熟透了,趴在他肩膀上,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忽然,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道熟悉的、明显带着惊惶的身影,从大堂中冲了出来——

邵余吓了一跳,他眼疾手快,猛地脱下了身上外套,一把罩在了贺去尘的脸上、并用双手死死捂住,把他推倒在了墙壁上——

◇ 第62章 爱啊爱啊

而下一秒钟,贺嘉澍他喘着粗气,脸颊泛着不正常潮红,手中……手中攥着一个充电宝。他没想到,邵余并没走远,眯了眯眼,有点看不太清,“邵……邵哥?”

“……”邵余的心脏,响彻如擂鼓、几乎提到了嗓子眼,也以一种惊诧的、警惕的眼神看着他。

但下一秒钟,他的视线落在了贺嘉澍手中的那个充电宝上。忽然意识到什么,他连忙腾出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兜。

……空的、他把充电宝落在了贺嘉澍家里。

“邵哥——”贺嘉澍瞥见邵余身边还站着一人,攥着充电宝的手臂,忽然无力垂落了下来。在发现,邵余落下充电宝的一刹那,他心中是有那么一丝庆幸、甚至窃喜的。

但此时、他忽然不知这份庆幸,究竟是对、是错。这究竟是对他的奖赏、还是惩罚——

“你身边……是谁?”他抿了抿唇,在这一瞬,有些……有手足无措。但下一秒钟,他的眼睛通红起来,咬牙切齿,“都——把人带我楼下?”

“哎、唉——”邵余慌了,他连忙跨出一步,将他挡住,“你……你干什么?”

“……”贺嘉澍的大脑,猛然晕眩了一瞬。他死死注视着,邵余拦截自己的这只手——孱弱、颤抖,但却充满了回护的意味。

在这一瞬——他好像烧得更加厉害,连视线都有些模糊不清。

他攥着充电宝的那只手掌,死死收拢,骨节泛白、颤抖。几乎是同一瞬间,抬起头来,强忍着泪意,凄凉无比,嘴角哼出了一丝笑来,“……呵。”

“邵余,为什么……”贺嘉澍深吸了一口气,他心痛到无以复加,不明白,更想不通。邵余竟然把对象带来楼下——

但下一秒钟,他像是发了疯、执拗上前,非得伸手,将那件罩在脸上衣服给拽下来,“我要看看、你到底是——”

“贺嘉澍——!”心慌无比,邵余大吼了一声。

他脸颊涨红,双眼紧闭,也似是没有了办法,“你……你还不明白吗?”

“我不爱你了……”邵余深深呼吸了一下,才将这句话说出口。

但顿了顿,他又补刀了一句,“所以——我喜欢谁,你管得着吗?”

“……”贺嘉澍那只伸出去了的手,猛地僵停在了半空中。距离、距离那件罩在脸上衣服,也就只有一线之隔。

缓缓地,他一根、一根收拢了自己的手指,颤抖、崩溃——

“不、不爱我了……”他嘴唇抖得跟筛子似的,喃喃着,重复了一遍。

下一秒钟,他呛咳着、苦笑着,缓缓佝偻起了身体,五脏六腑都仿佛被生生撕碎,“哈……哈哈……”

贺嘉澍感觉自己的大脑越来越烫、也越来越晕。仿佛,神魂已然飘离了身体——

然而,就在他即将昏迷倒地的一刹那。一只手,忽然、稳准狠地一把拉住了他——防止他摔在地面。

“……”贺嘉澍额头满是豆大的汗珠,呼出来的气息,烫的吓人。他缓缓眨动了一下眼睛,在完全失去意识之前,困惑、而又憎恨地看向了那个“奸夫”——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拉自己一把。

“咚”的一声,贺嘉澍昏迷着、跪了下来,他的一条手臂,被拉扯着,免得整个人以头抢地。

他这跪姿,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赎罪”的人,然而,禁锢着他的手腕的、却是——兄长的手掌。

贺去尘向上仰起头来,外套坠落了下来,露出了那一双狭长、又乌黑的眉眼。恰逢,月亮从厚重的云层后面,露出了一罅隙——

那点微光,点缀在他的瞳孔当中。让贺去尘以一种说不清是凉薄、还是沉默的目光,静静地、悄无声息地看着贺嘉澍——自己的弟弟。

而另外一边,又听“咚”的一声,邵余他缓缓蹲在地面上,他闭了闭眼,喃喃道,“我……我不该把他一个人丢在上面。”

“可——”下一秒钟,他用手掌狠狠一抹脸颊,将泪痕向上蹭去,很无助,也很无能为力地喃喃,“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了……怎么才能不‘伤害’所有人——”

“我想过好日子,我想——”邵余抹脸颊的动作,越来越颤抖、仓皇。他那一双眼眸通红、浸润了无数苦痛。

缓缓地,他抬起头看向了贺去尘,沙哑着、艰涩地开口,“我想好好‘爱’人,也想被‘爱’。”

“但、但是——最后,所有人都受伤、所有人都不开心,而我是那个‘源头’——”

“……好像,谁在我身边,都不幸福。”他嘴唇抿了又抿,他颤抖无比,从唇缝里挤出来这样一句。话音刚落,月亮,又隐没在了厚重云层后。

贺去尘,以及贺嘉澍——他们,全部都站在了阴影当中,就像是两尊沉默的、冰冷的石塑。

“邵余——”忽然,贺去尘张开了一点嘴唇。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问了一句,“你,不要我了吗?”

他那语气实在是太淡了,就仿佛,被“遗弃”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儿。

邵余的瞳孔狠狠一颤,下一秒钟,他抿紧了嘴唇,没说“要”,也没说“不要”。他只是产生了无穷的退缩、与无穷的恐惧,沾染了泪痕的嘴唇,活像是羊癫疯了,抖动得越来越厉害——

“先、先把贺嘉澍,送医院去吧——”下一秒钟,他忽然,顾左右而言他,说话都结巴,“这……这么晚了,我得送外卖去了——不然、不然赚不到钱……”

他又抹了一把脸,用力一甩,似乎、似乎想将自己所有的狼狈,都甩在地面上。但是,还没等走上两步,他脚下一绊、竟又“咚”的一声,跌倒在地。

“哈……哈哈……”他发出一阵尬笑、摇摇晃晃站起来,对着身后的贺去尘招了招手,“回去了、我走了哈——”

但话音未落,又发出“咚”的一声巨响——他头也没回地、咣当撞上了电线杆子!

“……”贺去尘一动不动,一句话也没说,光看着他在这“耍猴”了。缓缓地,他嘴唇启开了一条缝,似乎想说点什么。

“嘶哈——嘶——”邵余吃痛,用手掌捂着后脑勺上撞出的那个大包。

但痛着、痛着,他就好像痛不欲生了一般,忍不住佝偻、蜷缩起了身体。而泪水,一大团、一大团地,径直砸在了地面上,砸在了他的脚边。

“痛啊……”他嗓音沙哑。闭上双眼,不知是在跟谁说话,“好痛……怎么这么痛啊——”

爱啊、爱啊——他好想爱啊——

◇ 第63章 魂牵梦萦

“……”缓缓的,邵余深吸了一口气,而未流出的泪水,化为了一腔酸楚,被他径直吸入了天灵盖——堵着、闷着,好似要把脑子都给酸炸了。

但下一秒钟,他又抽搐着、硬是勉强,将这一口气,给吐了出去,“……”

路灯光下,贺去尘的影子,被拉到无限倾长,正正好好地落在他的身上、脚边。

他们两人相距着十几米——邵余,他蹲下来、蜷缩起身体,哽咽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脚下的影子。颤抖着、哑声说了一句,“对不起……我爱你。”

人生——每一个选择,都会有答案吗?

相遇到的每一个人——都会有结果吗?

“……”邵余全都不知道。他凝视着,夜空中飘落下来的片片雪花。其中,某一片不经意地落到了唇珠上,都不需要一抿,便转瞬化成了水珠。

舌尖伸出来一舔,泥土的腥味、与一股冰凉的苦涩,瞬间蔓延开来——

邵余眼眶当中,又涌出一股酸涩热意,他连忙低头,佯装很慌乱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安全头盔的帽子,“……”

在他不远处,有十几个身穿黄、蓝外卖服的小哥,他们依靠着电动车,扎堆聚在一起,或是抽烟,或是滑动手机。

而邵余,他在其中并不显眼,手里抓了个煎饼果子,都顾不上烫、正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一边划拉着APP背单词,一边等候自己的电动车充满电——

“……我了个去的,好家伙、订多少外卖?”隐隐约约的话语声传来。

“你也接到单了?”

“嗯呢呗,我去送的时候,还有人不停往楼上送呢——”

“……有钱。”

“找人呢吧——不过、都那么有钱了,找送外卖的干啥?”

“……”缓缓地,不知是捕捉到了什么关键词,邵余猛地抬起头来、差点被嘴里这口煎饼给噎到。

“兄、兄弟——”他凑上去,半指手套露出来的指头,冻得通红,戳了戳其中一人。邵余说话有点结巴,“啥、啥外卖?你们……在说什么?”

“嗯?”那个戴头盔、围着毛领子的大兄弟,猛地转头,凝视他,“不知道?我靠——群里都传遍了,就那个、文保区的老楼……一户人订了特么几十、上百家外卖了都——”

“……”邵余喉头无声,他在这一瞬,就像是摸电门了。不是被电哑了、就是被电傻了,“什么?”他下意识反问一句。

“你送哪片?”这外卖小哥,掏出来半包烟,在眼前晃了晃,“抽点?”

“……不、不用了。”邵余闷着声、拒绝。

“那个——”但下一秒钟,在这小哥叼着烟,正要点燃的时候。他瞬间伸手,抓住对方的外套衣襟,声音又急又迫,“要是——要是把这片的外卖小哥都给叫一遍,但仍然没见到那个想见的人——”

“是不是……”缓缓地,邵余眼眸透着股颤抖的疯魔、又或者是软弱。他抖若筛糠、冷不丁打个颤,“是不是……代表他们就‘错过’了?”

不止是这个抽烟小哥、连这一片儿正在闲聊天的外卖小哥们,全都看了过来——他们或是懵逼,或是迷茫,可能、可能都不太能听懂这问题。

这——问的是啥、是中国字儿吗??

“呃……”这点烟的外卖小哥,哑然、迷茫了一阵。缓缓地,他蹙起眉头,“兄弟、你是?”用的还是一个疑问句。

“……”果不其然,在听到这问题的一瞬间,邵余松开了手。他眼中明显出现了回避、退缩。

“没、不是——”他声音很小、很懦弱,“我就、就问问……”

这外卖小哥眼露怀疑,毫不犹豫道,“你爱情片儿看多了吧——”

话音刚落,那些听热闹的、听八卦的外卖小哥们,他们又都转过了脑袋,继续彼此之间的孩子奶粉、过节送礼等闲聊问候。

——就好像,他们都在关注着“面包”“生计”。

——唯独只有邵余这么一个“异类”,在关注着自己的、那虚无缥缈一般的“爱情”。

“……”缓缓地,邵余伸出去的那只手,还僵在半空中,无法收回来。他哑着、梗着的喉头,就仿佛吞咽刀片一样,让他根本不知,能说什么、又有什么能说?

一股犹如木楔、带着无数细刺的痛苦,将他从头到顶地穿透了——四肢百骸当中,满是痉挛的、细小刺痛的苦与折磨。

——将整个片区的外卖小哥,都给叫了一遍,唯独没有叫到自己……

——是不是、是不是,这就是命运的最终宣告?

自己……还是知情趣一点,不需要体面、不需要告别,只需要像一个垃圾、废物一样,直接从对方光辉鲜明的人生里,退场就好了……

可、可是——为什么,这么“疼”啊……

“你还、反抗什么……”忽然,邵余抬起头来,嘴唇喃喃。在这一瞬,冬天的刺骨铁锈,从鼻腔呛入——

他迷茫、不安,却又不知该如何。夋红了的嘴角,先是一抿、后……又死死咬紧、不松,“……”

邵余啊、邵余——你所做的每一件事,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抗争、最后无一例外,全部都一败涂地……

你还要“抗争”什么?你能抗争什么?证明……又是要证明什么呢?

下一秒钟,邵余就像是一条被丢上岸了的死鱼,那已经僵硬麻痹了的身躯,忽然爆发出一股呛颤。他从喉头,一边闷咳不止、一边泪流着喃喃,“是、是‘爱’啊……”

“……”邵余在这一瞬,产生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他晕眩着,头脑昏涨着,就像是、就像是贺嘉澍的高烧,瞬移到了他的身上——

“不爱”还是“爱”,是困扰他一生、终不可得一般的“梦魇”……却也是,自始至终、他的“魂牵梦萦”。

◇ 第64章 不要我了

晚上十点,基本上市面上,所有的小摊小贩,都已经收拾收拾回家了——街道寥落,冷冷清清。

然而……邵余的脑袋上戴着袋鼠的外卖头盔,他额头上满是豆大的汗珠,甚至还蒸腾着热气。

他手中拿着一份打包好的、但不算很精致的奶油蛋糕,做贼心虚一般,在贺去尘居住的楼口,探头探脑着——

这一片儿,基本上都是干部分下来的家属楼,有些年头。但也好在这样,不然的话,在那些高档小区,邵余就算是插上翅膀,也难以飞进去。

“……”半会儿的功夫,邵余已经深呼吸了好几下。他身体紧绷、颤抖,甚至都有了打退堂鼓的打算——他窝囊了一辈子,打这玩意,也早已经驾轻就熟。

但、但是……他自己都不太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在这楼道门口,活像个屎尿憋着的驴一般,辗转徘徊——

“老、老天保佑……”最终,邵余猛地一闭眼,他把心一横,要紧牙关,上楼去了。

贺去尘家门口,今日明显有许多人徘徊,楼梯上被踩出许许多多的脚印。为了拖延点功夫,邵余是走着上来的。他一边走,一边用眼睛窥着、暗暗思忖——

“咣”的一声巨响,下一秒钟,他一脚踏空,整个人在楼梯上平地摔了个大马趴!

“?!”但都来不及、根本顾不上疼,完全是职业反应,邵余撑着地面,第一时间,看向手中拎着的蛋糕。

果不其然……原本就不算很精致、精美的蛋糕,更是被摔歪了。插上去的白色小人儿蜡烛,耷拉个脑袋,简直好像个吊死鬼——

“……”几乎是一瞬间,邵余的心被提到了嗓子眼儿。他瞳孔微睁,心脏砰、砰急响,甚至恍惚间,有点想要骤停。

“哈、哈哈……”他勉强着、张开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额头上的汗水,仿佛融化了一般,流淌下来,伴随着尬笑,他整个人,宛如一个小丑一般。

——还、还打算抗争……什么呢?

——果不其然吧,结局都是一样的,只会……只会让他成为个“笑话”。

缓缓地,邵余抬起头来,他毫无防备摔这一跤,膝盖仿佛碎了。但此时,他压根就感受不到这股疼,因为、因为“心”更疼——

这个,他无法理解的器官,在此时,仿佛被豁然贯穿了一般。又冷、又凉,又颤……疼得让他整副身躯,都开始打摆子。

咫尺——只差咫尺而已,可是……他又搞砸了。

“……”都来不及收拾这破碎心情,邵余完完全全,被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这件事,给击倒,变得沉沦、又一败涂地。

“嘶——哈……”他抽痛着、喘息了一口,又深深呼了出去,就仿佛……把躯体里全部的热乎气,都给呼出去了。

“哈哈——”那笑声越来越颤,也越来越苦,但自始至终总,都压抑着、憋闷着,甚至连楼道当中的感应灯,都没有惊动。

“啪”的一声,所有的灯光熄灭,在这寂冷的、仿佛长长久久的黑暗里。

邵余无声无息的,他一双眼眸通红着,混着不甘、认命,但最终的最终……都融化在了更深的、更无能为力的“苦意”中。

“……”缓缓地,他擦拭了一下脸上泪痕。捧着手掌中唯一的“甜意”,准备就悄无声息地走了——

实在是太不像样,这蛋糕,是他在一个快打烊的甜点店买的,甚至都是半价打折的商品。因为新鲜的,全都卖光了,他迟迟没有下定决心来,连个像样的蛋糕都拿不出手……

但就在这时,“咔哒”一声,原本关着的门——竟也悄无声息地开了。

邵余瞬间懵逼了,他脸上糊满了未干的鼻涕眼泪,狼狈、滑稽。缓缓地,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有些、有些茫然无措……

咫尺而已,只不过区区几米。然而,却实打实把邵余给看晕了——他就像是看到了成百上千级台阶,看到了一条通天的、求索的……问情路。

他一个凡躯、一只蝼蚁——

忽然,邵余头脑发晕,他的额上、涌出更多汗水,几乎如同瀑布一样,涔涔淋漓,“……”

砰、砰……心跳声响如擂鼓,缓缓地、他眨了眨眼,企图挤掉那些流入眼眶当中的汗水,原来、原来,这通天的情路,他早已在心中攀爬了一次。

下一秒钟,“铮”的一声响,就犹如弦断了。邵余忽然头脑一热,猛地冲了上去,然而、然而……就在手掌放在门把手上的时候,他又习惯性犹豫住——

他像是浑身木僵、呆愣,握着门把手的手掌,都在颤抖。究竟是打开,还是关上——这是门内人,留给他的一道选择题。

——再、再看一眼吧!就最后一眼……

邵余猛地闭了闭眼,他额头上的汗珠,瞬间变滚烫。嘴巴张开,发出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的喘息,“呼……哈……”

缓缓地,那只握着门把手的手掌,带着一丝颤抖的力道,悄无声息地把门推开了——

熟悉的客厅当中,只亮着头顶的一盏射灯。昏黄的、瘦弱的光线,笼罩下来,显得沙发上、贺去尘的身影,格外孤独、寂寥。

他阖闭着双眼,靠在了沙发上,就好似不省人事。

“?!”邵余吓了一跳,“咚”的一声巨响,他握着门把手,被门槛儿磕绊得跪下。随后,又跌跌撞撞爬起来,来到贺去尘身边,“贺、贺……”

他吓傻了、呆滞了,几乎语无伦次。想伸手去摸脉搏,却停顿住,怕自己手脏,先在自己的衣服外套上唰唰蹭两下……

但下一秒钟,还没等他伸手,贺去尘那双狭长的眼眸,忽然睁开了一条缝隙、暗自熠亮着——

“哈……哈……”邵余忽然紧张起来,他大张着嘴粗喘。而二人就这么对视着,无声、迷茫,却也漠然,似乎都不知道自己在看些什么。

“贺、贺——”缓缓地,邵余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手,想去碰碰他,哪怕只有寸缕的肌肤、只要能“碰触”到。

贺去尘却向后躲了一下,下一秒钟,他骤然开口、声带有些黏连,“不是,不要我了吗?”

◇ 第65章 虔诚无比

“……”邵余瞬间被定住。他额头上的汗珠,在灯光之下,几乎是颗颗分明。

“长得像吗?”贺去尘压迫着、凝视着,“我和……阿嘉?”

缓缓地,邵余喉结艰涩地上下一滚,“……”他仍然回答不出话来。

但下一秒钟,他像是受到刺激,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将这口气,给憋在了喉头——

“哈哈……”但下一秒钟,他忽然尬笑起来,很苦涩、又很生硬强行。邵余抬起手中的那个被摔歪了、不成样子的蛋糕,“其实、其实我是接到了单子,你说,怎么就这么巧——”

——其实,这是彻头彻尾的谎话,他等了一晚上,也没能等到贺去尘这一单。

“这城市,晚上有多少人叫外卖?怎么正正好好,就让我遇……”忽然,他说不下去了,喉头梗塞住。下一秒钟,邵余双眼憋红,露出了一抹痛苦之色,“只是……上楼梯的时候,我不小心摔了一跤。你……能不能别给我‘差评’?”

“真……”他猛地抬起手臂,擦了一下湿红的眼眶,慌忙急促、却又干巴巴解释,“真的是不小心……对不起、我很笨,脑子也不够灵光——”

但话音未落,他的下颌被一只手掌给掐住——

邵余缓缓抬起头来,正好和贺去尘四目相对,二人的瞳孔,一个乌黑深邃,一个迷惘怔愣。

“看到这张肖似的脸……”贺去尘静静看着他,忽然问,“会让你……‘痛苦’吗?”

“……”这一瞬,邵余好似被问住了。他瞳孔睁大了些许,喉头颤动,就像是被人掐住,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喉音——

但还没等说出话来,刷的一下,一行滚烫的、沉甸的泪水,从邵余的眼眶当中冲破出来——

“呼……”他猛地深吸了一口气,但下一秒钟,却又停顿、憋住。过了足足七八秒钟,他忽然张开嘴,发出了一声好似孩童,却又心酸的哭声,“……”

在这一瞬,邵余的眼泪就仿佛开闸了。他实在是痛苦万分,实在是不能自已——

——明明、明明做错的……是他啊。

——他连一个完整无好的蛋糕,都给不出去……甚至、连一份毫不犹豫的、纯粹的爱,都给不出……

“贺去尘……”邵余他好似被剖心挖胆了,那种尖锐的、无法弥合的痛苦,好似从喉头直接刺穿出来。让他的喉咙、肺腑,都灌满了灼烫、却也淋漓的鲜血。

但是、但是贺去尘说什么呢?

爱着他的人——在问,自己看到他的脸,是否会想到曾经的……痛苦呢?

邵余无法说清这种感觉,他的爱……他、他的恨,都在于这张“肖似”的面孔上。所有的过去、现在,以及未来,仿佛都在这一瞬重合——

他一边流着眼泪,一边颤抖着伸出一条手臂,摸了摸贺去尘的脸颊。似乎是确定、又仿佛是在触碰,这天底下最为珍惜的东西——

“……”在这一瞬,邵余泪如雨下,呼吸声又柔、又深沉。一下、两下、三下……他珍之又重,用自己的拇指,摩挲着脸颊肌肤。

“我爱你。”他发自内心,由衷表达,“对不起,我是一个……胆小鬼。”

“可是——我爱你,犹如性命一般、爱你。”

轰然一声,二人嘴唇相撞在一起。不受控、不由自主,就好像有什么性命交融般的东西,在催促着他们,在不知羞耻地、诱惑着他们——

邵余的脸上还蒙着一层细汗,汗水成流,顺着脖颈流淌至锁骨、胸膛。他舔着、吮着,发出“啧啧”的响声,然而、然而还是不够……

“……”贺去尘微微睁开眼,乌黑深邃的眼眸。他手掌卡着邵余的喉结,时不时、向下一按,逼迫着向下吞咽。

而邵余他脸颊通红着,不仅吞,甚至还主动搜刮,想要吞下更多——

“呼……哈……”但马上,他就像是有些受不了。是热的,也是乱的。但是,就在他想要向后退却一点的时候,贺去尘却马上将人抓住。

这一次,情乱意迷的人,变成是他——所有的禁欲、矜持,全部都已经沦陷——

贺去尘的额头已经蒙上了一层湿漉漉的汗,缓缓地、他闭上了双眼,用手掌拢着邵余的后脑,用力碾着嘴唇、直至唇瓣变形。但这仍然不够,那股致命的吸引仍在——叫人说不清、也辨不清。

“……”缓缓地,他镜片后的双眸,沾染上了一抹绯红。,

下一秒钟,“啪”的一声,邵余抓住了贺去尘的那只、玩弄自己喉结的手掌。

他此时此刻,也快热炸了,疯狂流汗、仿佛要融化了一般……缓缓地,几乎是不受控,心跳声、喘息声,都在这一瞬放大到了无限倍——

他就像是喝醉了酒,不然哪来的这么包天色胆,竟抓着贺去尘的这只手腕,不再是玩弄喉结,而是向下——

蛋糕的外包装被打开,这个被邵余亲手送来的、却又被他给不小心毁掉了的蛋糕。同样,带给了他极乐、以及极罚般的体验。

贺去尘的额头,鼻尖,也出汗了,却也因此更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身上的那层寡淡的、死气沉沉的“鬼味”被冲淡了,那层不属于人世的“神味”也被剥夺了——

他此时此刻,完全就是一个沉沦的人。他的一条胳膊,从后用力环抱着邵余,并同时,不断落下一个又一个的亲吻,“……”

“唔、嗯——”而邵余他不甘落后,用手勾着贺去尘的脖颈,向上挺起胸膛,送去亲吻。

“哈……哈哈……”下一秒钟,他骤然张大了嘴,就像是破出水面、大口呼吸着的鱼。

二人的眼神,在这一瞬相撞——

“……我爱你。”邵余闭了闭眼,他咬了咬牙,又一次告白道。

“我……”下一秒钟,邵余深深望着他那双沾染情欲的眉眼。他浑身已经散去力气,喉结上下滚动,带着几分紧张,小心询问道,“我想……去考试的时候,你送我……”

“我、我在很努力地走向你……”忽然,邵余的一双眼眸,又通红颤抖,情不自禁地湿润了。他坐在贺去尘的怀中,抓着他的手掌,贴上自己滚烫、汗水淋漓的脸颊。

在这一瞬,他都有些分不清楚,自己眼眶当中,到底是情动的汗、还是悲伤的泪。只是,这喉中的酸楚是真,他心腔当中,那股不可自控的爱意也是真——

“我……我是个胆小鬼……”邵余嘴唇张开了一条缝隙,沙哑着喃喃,“但……我在走……”

——这通天的、无望的情路啊……

——他邵余——已经在走,虽胆战心惊,却也……虔诚无比。

◇ 第66章 带来幸运

成人高考不允许把手机以及钥匙带入考场。考点门口摆着一张大桌子,有专门的监考员负责,“都注意点主动点啊……都已经是成年人了。”

邵余站在考生中,排着队一步一步向前挪,并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路边停了一辆黑色的、朴实无华的轿车,车窗降下了一半。

相距足足有十几米,按照常理,视线已经看不清楚。但是,邵余却仿佛目光黏连,那是一种望穿秋水,是一种绵绵情丝——

“咳咳——”忽然,传来一声咳嗽提醒。

终于轮到了,邵余连忙把老旧的、碎了屏的手机掏出来上交,一并交上去的还有他的电动车钥匙。

负责人抬起头瞥了他一眼,没吭声,“……”

几个带着监考证的老师对视一眼,其中一位从名单上把名字划掉,喃喃着道,“邵余,32岁……”在这个考场当中不算年轻,但也不算年老,甚至还有五六十岁来参加成人高考的。

——这是一群历经社会磨砺的考生,或许沉默寡言,或许满面沧桑,但大体都是有股不服输的倔劲。

第一天,考政治、英语——

邵余不算是很擅长,他已经告别考场,太久太久,足足十几年。

写着写着,他忽然有些走神。再一次,下意识地抬起头瞥向窗外,岂料,却见大片金黄灿灿的光芒。银杏树叶簌簌闪动着、仿佛跃影鎏金。

这样好的阳光,这样好的景色。他却是在30岁才看见,迟到了许多年……一时之间,邵余仿佛依稀看到了个少年的影子。站在一条流动的长河远端。

——他们相顾无言,只有风声呼啸。

——那个少年露出了一抹笑容,朝他招了招手,又转身,消失在了这条长河的尽头中。

“……”缓缓地,邵余的唇角咧起了一点,他想要笑、又想要哭。他想问问这个小小少年——你看到了吗?如今,我已经“长大”了、“成熟”了……

——对不起,在过去,我不曾好好“爱”过“你”。这份愧疚、这份亏欠……我也不知该如何弥补。

——也只能请你原谅“我”……谢谢你,“我”爱你。

邵余从考场当中走出来的第一时间,就在考点的大门口,他看见了一道熟悉的、寡淡出尘的身影。贺去尘穿着一身大衣,手肘上挎着外套,另外一只手掌中握着个保温杯,正在抬头望天,神情淡淡,“……”

但却犹如心灵感应,下一秒,他低下头来,二人视线相撞——

“……”邵余在这一瞬,情不自禁地笑。这一笑,竟然又有些出汗、发热。

贺去尘走上前,他把保温杯递出来,“考得顺——”

忽然,邵余一个箭步冲上,搂抱住脖颈,在他的唇角,“啾”地亲了一口。

瞬间,考点现场一片鸦雀无声。不管是考生,还是送考的,全都转头看来,眼神呆傻掉——

邵余在亲完的这一刹那,意识到自己都做了什么错事儿。他浑身麻痹,不会动弹,也不会说话了,“……”

唰的一声,贺去尘将手臂上的外套,展开、兜在了他的脑袋上。他自己却很淡定,伸出拇指,摸了摸自己嘴角,“……”

现场寂静了几秒种后,人们就继续各干各的,但仍时不时有眼神溜来——

而在那一个外套遮掩下,邵余几乎快熟透了,传来呢喃小声,“对……我、我们快走吧……”

忽然,贺去尘牵起嘴角,“敢做不敢当——”

“邵余……”他轻声问,“你有点可爱。”

“……”邵余在这一刻,整个人都晕头转向了。可爱、他人生头一次被人夸“可爱”……

他脑袋上罩着外套,看起来就像是一只缩头缩脑的小老鼠。就因为这么一句夸奖,几乎是不受控制、他整张脸都通红了起来,结结巴巴,“贺、贺去尘——”

“你能奖励我吗?”他不知哪来这么大胆,竟直接说出来,“今天……我考完试了。”

——在这一瞬,他想起了小时候,邵文考试如果考的好,郝芳芳会给他买冰激凌、或者零食。

——虽然他现在已经长大了,但……可不可以得到一份迟来了十几年的“奖励”呢?

“我……我想和你约会。”邵余整张脸都滚烫着,他喉头发痒,竟直接说出口。

他的那双眼神,湿漉着、晶莹着,看起来就像是什么紧张的小动物一般——

贺去尘瞥了他一眼。

而邵余被他看着,整个人更加心慌意乱,额头上渗出汗水,“贺去尘、我……”

下一刻,他躲避开了眼神,想说要不然就算了。但万万没想到,贺去尘俯下身来,凑上去、贴着他的唇角,感受着二人彼此的体温、颤动。

“好啊。”他嗓音低沉,性感无比,“邵余——我给你,占有我的机会。”

邵余满脑子想的都是“约会”的事情,就是去送外卖,也在不断盘算,到底怎么样安排这来之不易的“约会”。

他穿一身外卖服,手中提着三四份外卖,站在人山人海的商场里。不知道怎么了,今天商场里的人格外多,他穿行其中,特别拥挤,还得小心翼翼,防止手中的外卖被撞洒。

“师傅——”忽然,一个穿着礼服、手捧着箱子的礼仪小姐走上来,“抽个奖师傅,豪华泰国三日游——来抽一个”

“啊?”邵余顿了顿,转头看向礼仪小姐。

“来、抽一个——”礼仪小姐十分热情。

邵余拒绝不了,他刚拿了个抽奖号码,忽然,手机震颤着响起铃声。邵余将外卖换到另外一只手拿着,歪着脑袋听电话,但却模糊不清,“喂?贺去尘——”

“邵余。”电话那头,贺去尘平静地问,“你想好约会干什么?”

“……”邵余的额头上涌冒出汗水,说实话,他实在是太纠结,根本不知——

“39号!”忽然,在商场大厅内的舞台上,主持人用最响亮的声音念出中奖号码。

邵余猛地一怔,停顿了两秒钟,他连忙把手中小票翻了过来——上面赫然写着39号。

“我——”他的嗓音卡在了喉中。

“豪华双人泰国三天四夜旅行套餐——”主持人激动的都快破了音,“恭喜……”

伴随着数不清的亮片礼花,从天而降,邵余的大脑眩晕着,幸福的有些不真实。他的人生竟然还有如此幸运的时候,这简直是不敢想象——

邵余一边觉得不真实,整个人都好像踩在云端,另外一边,又透着迫不及待,“贺去尘,我能请你旅游吗?”

“这是……你带给我的幸运。”他抿了抿嘴唇,还有些羞愧。

◇ 第67章 游出去了

邵余长这么大都没有出去过旅游,哪怕一次。所以他收拾行李箱的时候,都在激动颤抖,只能用肩膀夹着电话,“喂……小、小妹,我现在我现在有点忙。”

邵小鱼怔愣住,“大哥,你干什么?”听起来好像很开心?

顿了顿后,邵余用手撑着额头,不太好意思,还有些腼腆笑了出来,“我……我要去旅游了。”

邵余犹如分享,把他如何中奖,又是如何决定去旅游,全都讲了出来。顿了顿后,他道,“我第一次去旅游……还是出国啊……”

他只是这么一说,但万万没有想到,第二天宿舍门被“邦邦”敲响。其余舍友都去打工,只有邵余自己在,把门打开后,外面竟然露出一张熟悉、又久违的脸。

邵小鱼化了妆,穿着一身精致的小香风外套,处处都和这逼着阴暗的地下室不搭配。在门打开的一瞬,一条鲜明的清晰的光带落在了她的脸上。

门开的下一秒钟,邵小鱼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将他向外拖拽,一边道,“走走走——给你买衣服,出去旅游,必须穿点好的——”

邵余吃了一惊,他满身都是抗拒,不断拉扯着,“那那个什么……我还有衣服,不用买……”

——商场里的东西都死贵死贵、根本就不划算!

但邵小鱼却不由分说,死死攥着他的胳膊,“买!我说买就得买!”

随后,她回头笑了笑,“我发工资了!”

邵小鱼拽着邵余,径直走入一家男装店,在衣架上不断扒拉着,嘴里念叨着,“旅游呢,怎么能不穿点好看的呢?”

“……”邵余脸上尴尬着,腼腆着,忽然有些后悔跟妹妹说自己要去旅游。顿了顿后,他小声道,“别,别买这么贵的。”

“你留着钱……给、给自己买好衣服。”他认真,却也结巴。

邵小鱼不由撇了他一眼,这一眼有些微妙、却也有点通红,“……可是我想给你买。”

“大哥。我想让你开开心心的,我想让你幸福。”说着,她眼圈通红,有些哽咽,“不用再为我们为这个家……操心劳碌。”

“……”邵余怔愣了一瞬。

“这有啥啊,这都是大哥应该做的——”但下一秒钟,他连忙伸出手,去擦她脸上的泪痕,“唉,好了好了、大哥买……小妹别哭。”

“我买什么,你都得穿。”邵小鱼吸了吸鼻子,她通红着、瞪去了一眼,很泼辣霸道,“不许省着,不许抠抠搜搜,我以后还会给你买——”

“好好——”邵余牵起嘴角笑笑。在这一瞬,他前所未有地满足,因为,妹妹长大了。

买完了衣服,他们又坐在火锅店里——

邵余第一次吃海底捞,他脖颈上挂着围裙,举止动作有些拘谨。因为服务员实在太热情,一个劲的给倒水添菜。

邵小鱼察觉出来,缓缓的,她吃东西的动作也停住了,“……”

“不喜欢吗?走,我们换一家吃。”她很果断道,花自己挣来的钱,就是有这样的底气。

“……没、不是。”邵余有些耳垂通红,谁能不喜欢吃火锅呢?顿了顿后,他忍不住道,“大哥……大哥是不是给你丢脸了?”

这一句话,反倒是让邵小鱼怔愣呆住了,“……”

缓缓的,她低下头来,像是有些自责,“才不是。”她拿起一张餐巾纸,覆盖在脸上,闭了闭眼道,“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大哥。”

但下一秒钟,她的泪水洇透了纸巾,吸了吸鼻子,或是自己也有些搞不明白,“……大哥,你说我们家为什么会这样呢?”

“我小时候就搞不懂……为什么、我们家是这样?一点都不幸福?”

“以前我觉得是爸,他实在是太糟糕了。但我后来又觉得……妈妈、她也有很大问题。”

“……我不懂,我搞不明白。”邵小鱼泪眼婆娑着,眼眶当中蓄满了泪水,她咬了咬牙,“……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在这一瞬邵余也怔愣住了,曾经困住他的、无解的问题,竟然也笼罩在小妹的头上。

“……我不想像他们一样活。”顿了顿后,邵小鱼低下头来,她很愧疚,“其实曾经我也不想像你这样……但后来发现——”

“大哥,你其实很伟大。”她抬起一张精致俏丽的、泪水纵横的脸。

“……”邵余在这一瞬哑口无言,他胸腔当中的心脏不断颤抖,甚至于有些惊惶。

——伟大?他真的跟这样的词沾边吗?

——他……难道不是“废物”、“懦弱”、“多余”的吗?

“我想像你这样。”邵小鱼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认真道。

“大哥,我想像你一样。成为一个善良柔软,对这个社会有价值的人。”

“……价值?”邵余又愣住了,他似乎很不解、尬笑了两声,“哈哈——我哪里有什么价值?”

“你的价值——”邵小鱼笑了,“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大哥。”

“小鱼小鱼快快游,四面八方是自由……大哥,你是第一条游出去的小鱼。”

“而你又游了回来……”她眉头蹙着,眼里的泪水根本就止不住,“让我们游了出去。”

“……”邵余缓缓低下头来,他盯着不断沸腾孤独着的牛油火锅。一时之间,胃里都好像被火辣辣刺激着。

他头上渗出大滴大滴的汗珠,眼神迷蒙着,头脑晕眩一片……

“……游、游出去了好啊。”他喃喃着,而当眼睛闭上了一瞬,不知是欣慰,还是疲倦。

“游出去了好啊……”

◇ 第68章 贫乏的爱

连出国护照都是小妹陪着他去办理的,在拿到这个小红本的时候,邵余的心情几乎无法言表,就仿佛怎么都看不够似的,没想到,有生之年,自己竟然可以出国。

渐渐地,他眼圈红了,“……”

几乎是第一时间、他下意识的打出了一个电话,却又电话接通的一瞬间,猛地呆怔住,“那什么……喂?”

“怎么了?”贺去尘问道。。

“那,那什么……”邵余的脸颊渐渐通红起来,捏攥着手中的护照,结巴道,“你记得办护照啊。”

果不其然,下一秒钟,电话那头响起了一声轻笑。

“邵余。”贺去尘问他,“你的护照办好了吗?”

“嗯……”邵余猛地闭上双眼,实在难以启齿——他真是犯了个大蠢,打电话给贺去尘干什么?他不会办护照吗?

熟料,下一秒钟,贺去尘却问,“能拍给我看看吗?”

邵余又怔愣了一瞬,犹豫了一会儿后,他没挂断电话,举着手机的手掌有点颤,有些对不准焦。咔嚓一声,他简单拍了一张,然后“咻”的发了过去。

“就……很普通。”他声音很小,不太好意思。

“很好的护照。”贺去尘就像是哄小孩,赞许道。

“小妹……带我去拍了那个什么证件照。”邵余被夸得眼神湿漉晶亮,顿了顿,他又不自觉往外说了更多,“说现在小年轻都这么拍。”

停顿几秒,贺去尘淡淡的,问他,“照片能给我一张吗?”

“……”一瞬间,邵余的脸红到能够滴血。不知道贺去尘要他的照片干什么。但是,他向来都对贺去尘有求必应。把照片发过去后,他心中甚至有些庆幸着、又淡淡欢喜。

“明天机场见。”又聊了一会儿,他最后说道。心里的期待几乎溢了出来。

邵余说不清自己是不是傻了,疯了,才会想着邀请贺去尘去那个什么泰国豪华双人旅游——其实人家根本就不差这么一次旅游。

但在中奖的一瞬间,他那几乎晕眩了的大脑当中,只出现了贺去尘的那一张脸。

——嘴巴也完全是下意识的张开,说出口的一瞬,透着紧张、颤抖。

——在这一瞬……他心头涌上了一股愧疚、无望,哪怕给予全部,他的爱仍然太贫乏了

所以当到达机场,看见大厅当中那个身穿风衣、长身玉立的身影。

在这一瞬间,邵余动容到嘴唇微颤,就像是在梦中一般,“……”

下一秒钟,那道身影转了过来,贺去尘眉眼狭长,淡淡的,却又惊人的美。

“好、知道,找二秘、或者三秘。”他还在打工作电话。看了邵余一眼后,从他手中接走了行李箱。

“别——”邵余呆愣愣的,却把自己的行李箱一拽、不让他碰。

等贺去尘打完电话后,他又从挎着的单肩包里,掏出一个大塑料袋,笑起来,“去给你买点吃的……飞行时间那么长,你会饿的吧?”

贺去尘脸上没什么表情,接过一塑料袋吃的——

“好的。”但他回答很乖,“我会全部吃完。”

“……”邵余近距离看着他的这张脸,就像是傻了,或者着迷了。顿了顿后,他仿佛被下蛊了,腼腆、却也信誓旦旦地开口,“贺去尘……我不会让你饿肚子。”

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又胡说八道了,“你想吃什么、不管多远,我都会给你买、给你做……跟我在一起,不用担心会饿到。”

但下一秒钟,邵余又猛地醒过神,肉眼可见地慌张起来,“啊……那、那什么,我的意思是……”

然而,贺去尘却凑上前来,淡淡的、四目相对。不知静止了多久,他应了一声,“好的。”

邵余羞愧着,不敢跟他对视,呼吸的声音大起来,“我……”而就在这时,一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掌,却轻轻抚摸上了柔软耳廓——

缓缓地,伴随轻轻浅浅的呼吸声,邵余渐渐不再躲避眼神,而是径直看了过去。心跳声赫然放大,砰砰撞击着胸骨,在一片足以令人眩晕的震颤里,他很认真,“我保证。”

淡淡的,一声轻笑响起。

但下一秒钟,贺去尘闭着双眼,扣住他的后脑,贴了贴他的唇角,从喉中呢喃出、恍若轻烟般的一声,“……谢谢。”

“不用谢……”邵余面红耳赤,紧盯着他,“我……我自愿的……”

缓缓地,又是一声轻笑。

贺去尘俯身将他搂抱住,修长分明的手掌,扣在了后脑,他们的身形紧密相贴、以一副交托全部了的姿态。

——在这一瞬,他们感觉自己好像年轻了。明明二人早已经年过三十。

“……”贺去尘微微睁开狭长眼眸,眼神很深,在这一瞬,忽然,他开口道,“做吗?”

——贺去尘在说什么??

“……”邵余一瞬间脸颊爆红,并且一动都不敢动。

但是,贺去尘说完这一句话后,就没有任何动作、或者言语了。

而邵余,他整个人就像是濒死了一般,哪怕上了飞机,都处于一种尴尬羞耻、不能回神的状态。贺去尘倒很正常,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他手中拿着平板,正在办公。

邵余觉得自己缺氧,身体都顺着椅子往下滑。忽然,不知是不是他的脸色实在是太差,乘务员留意了好几眼,最后走上来,弯腰询问,“Hello sir, do you need any help(先生你好,请问你需要帮助吗)?”

“啊、啊——”邵余又怔住,猛地坐直了些许,没听懂,脑子有些反应不过来。

“Thanks for your concern, he's fine(谢谢关心,他没事).”贺去尘在这时,放下了手中平板,瞥来了一眼。

空姐微笑点点头,但离开后不久,又送来了一张毛毯、和一杯水。

而邵余已经尴尬到、脸颊快熟透了,缓缓地,他用双手捂着、把脸陷入了这张毛毯当中,“……”几乎不准备看见明天的太阳了。

那杯水,被贺去尘拿走,喝了一口。下一秒钟,递给了邵余,“喝吧,不烫。”

长达六小时的飞行时间,邵余坐立难安、浑身往外疯狂冒汗,时不时再偷看贺去尘一眼、却又憋着小心——

他小心翼翼、保持着上半身不动,偷偷抻长了脖颈,想去瞄一眼他的下半身。

贺去尘翘着二郎腿,手中拿着平板,该挡的都挡住了。

看他一副坦然自若、又气定神闲的样子。邵余的脸颊变得更烫,又很担心慌乱……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

——贺去尘……他怎么可能那么直白?

——是不是自己肖想过头、或者干脆神经错乱……

◇ 第69章 你舒服吗

邵余只能强迫自己不去看、不去想,顶着一张通红滚烫的脸,去注目舷窗外的茫茫云海——

直到下飞机、身处于人潮涌动的素万那普机场。各色人种、不同穿着,邵余惊怔在了当场,他长这么大,从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不同肤色,不同种族的外国人。

他在原地转绕了一圈,环顾四周,有些头晕目眩、呼吸急促,“哈……哈……”

——就像是一尾被猝然冲入了缤纷复杂的热带海、灰扑扑的小鱼。

邵余被冲击着、身上汗水也流淌更多。忽然、缓缓地,他抬起头来,与七八米外的贺去尘看了个正着,有些呆傻、茫然地问,“贺、贺去尘……怎么这么多人啊?”

他额头上满是豆大的汗珠,他形容不出这一瞬间的感受,就仿佛自己本身是一只生活在潮湿逼仄角落的蝼蚁,整日与灰尘、蛛网为伴——

但万万没想到,这世界这样大、天地也这样大,不同人种、民族、肤色……形形色色的众生竟这样多。

“……”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茫然。己身渺小、犹如一粒随时会被吹拂而起的灰尘,无意识喃喃,“……‘我’是谁啊?”

他处于一种茫然中,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但,贺去尘却懂,他凑了上来,很珍惜、很怜爱地捧起了邵余的脸颊。他认真着、淡淡地,“人选择是谁,就是谁。”

忽然,邵余的瞳孔瞪大到了极致,他从未听到这样的回答,嘴唇惊抖得越来越厉害——

逐渐地、唇舌尝到了泪水的腥咸。邵余无意识流着泪,瞳孔瞪大,脸上泪水纵横,这顿悟来的实在是太迟、太令人心碎,他沙哑着、一度哽咽呛咳,“我、我选择……”

——真正的“我”是什么样子的呢?

“贺去尘——我选择是‘我’……可我好像从始至终都没选择成为‘我’啊……”

“我、我……”邵余抖得越来越厉害,泪水仿佛不受控制、混着汗水,也越流越多,“怎么、我从来都不选择‘我’呢?”

“为……为什么?”他瞳孔怔瞪着,此时此刻的模样,就像是个截然新生、又茫然无措的稚子。

而下一秒钟,一股更为庞大的、宛若沉疴入骨了的悲怆,袭击上了心头,让邵余闭上了双眼,他于此时顿悟,“……”

——真正的“我”啊、却从不曾背离这个悲苦的的我啊……

他忽然有些喘不上气,攥住了贺去尘的手掌,用力、紧绷。就像是发了病,脸色苍白如纸,“我……”

下一秒钟,一只干干净净的手掌伸来,拭去了他脸上的泪痕。

不由自主,邵余贴着那只手掌,他颤抖得轻了。最终,他偏了偏脑袋,嘴唇陷在了掌心里,有一行悔悟的泪水,坠淌了下来,“……”

“贺去尘……我可不可以‘选择’爱你?”一瞬间,邵余忽然懂了。为什么贺去尘说了“做/爱”,却又迟迟没有任何反应——因为他们之间,还隔着一个贺嘉澍。

——一个人可以接连爱上一对兄弟吗?真正的“他”究竟爱着谁呢?

——他和贺去尘之间,和贺嘉澍之间,谁是“小三”?有谁是恬不知耻的“第三者”吗?

贺去尘作为大哥,一旦“爱”了,就不再清白、干净。声名会毁于一旦。

而邵余呢?他爱的人是谁?是一份爱被分成了两份?还是他爱的,是本为一体,又被分割成两个独立的、截然不同的灵魂?

“……”邵余似是陷入了茫然,他脸上泪水纵横的、漫过了颤抖不停的嘴唇。缓缓地,他伸出手掌,去抚摸贺去尘的脸颊,一下、一下,仿佛要确认他是个活生生的人。

“你有多孤独啊……”他喘息着、颤抖着,轻声喃喃。

邵余忽然悲从中来,爱意也在这一刻,蓬勃生长,几乎从喉口扎透出来——他从贺去尘的身上,感受到了犹如潮水一般,绵延无尽的、前所未有的“孤独”。

这种“心疼”——是他的爱欲之始、也是他们的爱情之始。

“……”贺去尘缓缓抬起自己狭长的、乌黑深邃的眉眼,然后他张开了一点嘴唇,吮吻在了邵余摸索向自己的掌心。

嘴唇吻过喉结,吻过下颌,最终停留贴在了唇角。下一秒钟,几乎是猝不及防,两人以一种性命相搏,莽撞、却又青涩的力道吻在了一起。他们像是在这一瞬年轻了十岁,时间被逆转、雨水被倒流——

“唔、嗯……”邵余捧着他的脸颊,一边亲吻着,一边闭上了眼睛。此时,他终于发现——“爱”根本不讲什么道理、也没有任何理由。他在这一瞬,只想要填平这种“孤独”,让眼前的这个人,永不受苦。

他仿佛饥饿的厉害,饿到眼冒金星、汗流浃背。眼神、气味、乃至嘴唇肌肤,每一寸、每一缕都令人着迷上瘾、想要吞吃入腹。

——虽不讲道理、也没有理由。

——但是却有活生生的感受存在,是一颗心、在印证着另一颗心。

邵余的额头渗满了豆大的汗珠,他还含着嘴唇,潮热、湿濡,却喃喃着道,“贺去尘……我想和你*……”

轰然一声,伴随着闷雷震响,一场在云层中蓄谋已久了的热带暴雨,哗啦降落了下来,带来潮热的、闷湿的水汽。

房门打开,磕磕绊绊地、胶着的嘴唇就没有分开过,两人捧着彼此的脸颊,“咣当”一声倒在了床榻上。

“……”邵余用手肘撑着床垫,啃咬得几乎两眼发昏、发直。他发现为什么自己会对贺去尘如此着迷,只因为一靠近、甚至一接触,就巴不得袒露自己的内心。

——这种吸引,说不清道理,更没有任何理由,仿佛他们天生就是浑然一体的。

可真到了爱欲相逢之时,眼睁睁目睹着贺去尘染着通红的耳廓、脸颊,才发现——他并非是“神”,也仅仅只是个活生生的“人”。

而这一发现,令邵余更加热血贲张,他以更加用力、紧箍的姿势,搂抱住了贺去尘的脖颈,再一次吻了上去——他把月亮,握在了掌心里。

二人放在床垫上的手掌,覆盖、并且交叉握在了一起。

“贺去尘……”邵余贴着他耳廓,用沙哑、喃喃的嗓音,“我爱你。”这种爱无法用语言形容,甚至是很抱歉、很痛苦的——为、为什么要这么晚才相遇呢?

“……”贺去尘静静凝视着他,眸中深沉。但是一下秒钟,他额头渗汗、脸颊通红地再度亲吻了上去。

他们紧紧搂抱着、痴缠着,汗水淋漓,这是一场潮湿、一场动荡。

邵余的羞耻,紧绷,甚至于一直以来的自卑,都在这场热带潮湿里,顺随着汗水一样流淌出来——羞耻是假的,紧绷是假的,甚至于自卑也是假的。

这种感觉很像是融化、似乎对方的卑苦、孤独,都顺着汗水流淌入了自己的躯体内,再顺着唇舌哺渡予以极乐——

孰真?孰假?而这一晌贪欢,又孰苦?孰乐?

而邵余的手掌,一直都没有离开贺去尘的肩头,或是摩挲、或是不停地轻轻拍打着,好似哄慰着一个婴儿般干净、却又孤单的魂灵。

◇ 第70章 他说的吗?

都来了泰国,怎么能不体验一下当地特色泰式按摩呢?

邵余换上按摩服,感觉他们衣服上都是一股药草味,很怪、还有点呛。走进大堂之后,他用手掌抓着脖颈上的毛巾,瞥了一眼那一排排按摩的房间。

有些帘子没拉严实,他这一瞥、却猛地吓了一跳——按摩师竟然是手脚并用、身体相贴!

他迅速慌了神,四下张望,然后快步疾行——

“唰啦”一声,他拉开了一间帘子,只见贺去尘赤裸着上半身、腰间围着一条浴巾,正在喝泰式热茶、

“太、太过分了……”邵余说不清为什么慌,一把抓住他的手,“跟猥亵似的,我不按了!”

但脚步声由远及近,下一秒钟,刚一转头,只见两位按摩师、以及端着托盘的服务员,跟他们面面相觑,“……”

“We、quiet time(我们、安静时间)……”邵余盯着他们,有些汗流浃背,干巴巴地硬挤出来一句英文。好歹他也是考过试的人了。

顿了顿后,按摩师脸上露出一种隐晦的、秒懂的笑容,对他们双手合十,说了句什么。走之前,还帮他们把帘子给拉上了——

“……”邵余的大脑瞬间懵逼了,他英文很差吗?怎么好像有些不对劲?

邵余有些面红耳赤、转头瞥向了贺去尘,“我……”他看着贺去尘裸露的上半身,腹垒分明、线条清晰纤薄,顿时脸好像更烫了。

“……”贺去尘没戴眼镜,眼型格外好看、很清隽。

邵余脸颊通红起来,他一边闪躲着眼神,一边磕绊说道,“我看他们按摩……实在是太、太过火。”

“哈哈……这按摩油还挺香、不知道加了什么东西……”与此同时,他胡乱引开了话题,蹑手蹑脚,想要往按摩床下退。

“邵余——”忽然,贺去尘喊了他的名字。

“啊、啊?”邵余连忙看着他。

“肩膀、有些不舒服。”贺去尘盯着他。

邵余在这一瞬僵硬住,他手脚压在按摩床上,不知是上、还是下。此时此刻,他就仿佛被蛊惑、像被下了降头似的。

顿了顿后,他大言不惭,甚至有些恬不知耻,“我……我给你按一按啊?”

“就——”他手掌抚摸过贺去尘的腰线,触感顺滑、滚烫。然后……他脸颊通红着、却又不由自主地闭上眼,解开了贺去尘腰间的浴巾,把脑袋低了下来。

……

做完了“泰式按摩”,他们又去夜市街头吃河粉,热带气温实在是太高,二人不得不穿短袖、大裤衩,踩着人字拖。

贺去尘露在外面的白皙脖颈,遍布斑驳、通红的吻痕,让人不忍直视,就仿佛是亵渎。其实,邵余身上也不少,但是他风吹日晒、没那么白,也就不怎么明显。

“……”他手中拿着个椰子,插了根吸管,有一搭没一搭地吸。其实眼神完全黏在了贺去尘身上。

贺去尘不知是不是消耗大,吃河粉已经吃了三大碗,还有咖喱蟹、糯米饭,泰式沙拉什么的。

忽然,邵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吃饭呢?”

他其实不想提前男友,但顿了顿,实在是疑惑,忍不住问,“难不成小时候,贺嘉澍总是抢你饭吗?”

“……”贺去尘没立刻吭声,而是抬起狭长乌黑的眉眼,瞥来了一眼。

下一秒钟,他继续吃河粉,淡淡地道,“他不抢我饭,只是喜欢往我碗塞荤腥。”

这话里的信息含量有点大,邵余怔了怔,“……”他咬着吸管,下意识地朝贺去尘正吃着的河粉,看去了一眼,发现他吃的是牛肉河粉啊?他不吃荤吗?好像不是啊、他吐鸡骨头都老熟练了……

而就这点功夫,贺去尘端起碗来,连最后一口河粉汤都给喝干净了。他最神奇的地方,就是脸上没什么表情、永远都淡淡的——但是能吃。

邵余在那么一瞬间,有点发懵——他发现自己对贺去尘实在是知之甚少,好像就只知道他是贺嘉澍的“大哥”。

……这有点糟糕,床都已经上完了,才发现彼此好像不算很了解。

贺去尘的脖颈、喉结旁边明晃晃是个牙印。他不穿西装、衬衫,只穿件体恤衫,这样子有点……纯情大学生。

“……”邵余不由把头底下,一个劲地咬着嘴里吸管,有些心脏跳速过快、又有些羞耻脸热。

“我妈妈……”贺去尘他从兜里摸出了一根烟,夹在了手指间,忽然开口。

邵余想起什么,又呆住,愣愣道,“贺嘉澍……好像说他没有妈妈……”

“他确实没有妈妈。”贺去尘“嗯”了一声,咬着烟蒂,吐出一口烟来,“我八岁的时候,他出生。他妈妈怀孕的时候,就因为法人身份,被我爸公司拖累,刚一生下他,就跳楼自杀了。”

“……”邵余仿佛受到当头一棒,他嘴唇一松,吸管掉了出来。

“贺嘉澍跟说的吗?”贺去尘淡淡抬起眼皮,眼瞳很黑,盯着他道,“那他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给他换了三年的尿不湿?”

邵余又呆滞、怔愣住了,“……”

◇ 第71章 命中注定

“我妈妈是佛教徒,她怀孕的时候不吃荤腥,所以我是个‘胎里素’。”贺去尘说这些、很平静,用手指转动着那小小一个杯子,“我一生下来,就吃不了荤。红肉、白肉都不吃。”

“可——”邵余很迟疑,不断用眼神打量。但“咔嚓”一声,贺去尘又点燃了一根香烟,视线朝一旁看去,忽然道,“有卖炸鸡,吃吗?买点炸鸡吃吧。”

——人有这么好的胃口,真的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邵余掏钱买炸鸡的时候,几乎是茫然的。但当他手腕挂着塑料兜子,手中还捧着一大盒炸鸡,走回去的时候,发现贺去尘不知何时去买的啤酒,桌上摆满了大罐小瓶的,各种国家牌子的啤酒。

贺去尘抬起头来,他那张脸真是怎么看、怎么惊艳。他嘴里叼着一个鸡翅膀,而另外一只手,就那么拇指“噗嗤”一声抠开了易拉罐。

——这特么一看就没少喝、熟练得完全是个老手。

邵余也捏了一罐啤酒,顿了顿后,才凑到唇边抿了一口,他一直用默默的、观察的眼神看向贺去尘,“……”

贺去尘却还是淡淡的,一句话都没说。

“我……”忽然,邵余移开了视线。他低垂着脑袋,有些不安,用手指“嘎吱”捏着掌中罐身,“我不知道贺嘉澍的妈妈……去世了……”

“……我对他说了很过分的话。”

“没什么。”贺去尘回复道,并抬起头,深深瞥来了一眼,“他教你的高数?”

“……”邵余表情空白了好一阵,他都有些懵了,“你全、全都知道?!”

“阿嘉那些天发的朋友圈,全都是高数教材。”贺去尘整个人淡淡的,“想不知道都难。”

在这一瞬,邵余忽然脸颊发烧、忽然通红了起来,虽然什么都没做、但就是莫名心慌,有一种被捉奸了的感觉,“我、我……”

“担心我生气吗?”贺去尘吃着炸鸡,他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沾满了漉漉光亮的油。

邵余这会儿心脏砰砰跳地极快,他发现贺去尘不能以一般人的逻辑去理解,甚至不能当成一般人看。

“你——”但他又有些语塞。

“他学习不错。”贺去尘又抠开了一罐啤酒,凑到了唇边。顿了顿后,他抬起头来,这一眼很深、也很淡,“他不是一个很坏的小孩。”

轰然一下,邵余的心脏又极剧烈地震荡了一下、撞得他胸骨都在发麻,“……”

——他的大脑也在这一瞬有些发懵,但不知自己在懵、或者茫然什么。

“你想知道他的糗事吗?”贺去尘撇来了一眼,同时他端起啤酒抿了一口,“挺多的,数都数不过来。从他三岁到十八岁——”

“他倒是没有什么感情经历……”

“你——”邵余怔怔的、眼神显得很空无、局促。他真没这样的经验,和现任男友坐在一起聊前任——而现任和前任还是一对“兄弟”。

渐渐地,他额头渗出汗珠,却不知自己要说什么,“我……”这很荒谬、也让他脸颊有些烧红刺痛。

但下一秒钟,他顿悟了什么,抬起头看过来,犹豫、试探,“贺去尘……你喝醉了吗?”

“……”贺去尘没吭声,但脸上一点红晕都无,也没什么表情。

邵余盯着他,“一加一等于几?”

“等于……”贺去尘刚想回答,却闭了闭眼。顿了顿后,他顶着一张惊艳的、有些通红的脸,说起了完全不相干的事,“贺嘉澍小时候很烦,他不会自己一个人上厕所,每次都来敲我房间的门。”

——这下确定,是真的喝醉了。

“……”不知为何,邵余忽然有些好笑、或是觉得有趣,他轻轻哼了一声。

“贺去尘——”忽然,他含着笑道,“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可爱?”

贺去尘喝醉了,但看起来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旁边是川流不息的城市水道,一阵来自湄南河的风,吹抚而来,撞入了那一双空濛的、淡淡的眉眼中。

“……”邵余在这一瞬,心脏忽然砰、砰地跳动起来,嘴巴张了张,脸颊又莫名潮热了。下一秒钟,他把贺去尘喝剩一半的啤酒拿起来,往嘴里灌了一口,停顿、又猛地仰头灌了剩下所有——

“哈哈……”他脸颊泛起酡红,有些喝醉了,嘴巴胡乱说起了片汤儿话,“这啤酒什么牌子……贵不贵?还挺好喝的……”

“邵余——”而贺去尘盯着他,忽然喊道。

骤然间,邵余的脸熟透了、红到能够滴血,“啊、啊?”

贺去尘认真道,“你也很可爱。”

邵余的脸颊更滚烫了,他怔愣地看向贺去尘,挣扎了不知多久后,他忽然低下头来,喃喃开口,“其实,我是不太懂……你‘喜欢’我什么。这可能是一种自卑吧……我更适合‘爱人’,而不是‘被爱’。”

“贺嘉澍教你的?”贺去尘默默盯着他。

“……”邵余忽然又卡壳了,说不出“是”,也说不出“不是”。“事实吧……”最后他把头低下来。

“你不需要我的爱吗?”忽然,贺去尘盯着他问。

邵余猛地一怔,他又把头转了回来,却在刚要张嘴的时候,嘴唇颤抖、卡壳得更厉害,“……”有谁会不需要爱呢?

“我有‘选择’……?”顿了顿后,他想起贺去尘说过的话,仿佛迷途的人,看先了一线天光。邵余仿佛明白了什么,下意识地喃喃出口,“我能选择……‘被爱’还是‘不被爱’?”

而这一份怔愣还在被扩大,他脑子懵住,一切都是下意识,顿了顿后,他追着询问道,“我、我在每一个当下,都有选择……是这样吗?”

而贺去尘向后倚靠着,一直没吭声。他眼神在这一瞬,清明无比,默默地、淡淡地看着他,“然后呢?”

“我……”邵余开始头晕脑子像是被洗褪色了,什么过往、未来的,都不存在了。甚至时空都好像不存在,这一刹静谧到了极致——却也被扩张至了无限。

“我有‘选择’啊……”渐渐的,唯一清晰的答案浮出水面。邵余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他怔愣、甚至手掌都在颤抖,“我一直都有‘选择’,人在每一个当下,都有‘选择’。”

“……”贺去尘凝视着他,却没有开口,脸上淡淡的,往嘴唇上叼了一根烟。吞云吐雾中,他的面孔就似是被供奉的、朝拜的神像。有一种漠然、却也有一种……不可名状的悲悯。

“知道了,那么……就‘放下’吧。”话音刚落,“咔哒”一声,他的打火机被放在了桌面上。

“!!”邵余在这一瞬惊醒,犹如受了当头一棒,也好似醍醐灌顶——

但下一秒钟,他嘴巴张开了些许,显得有些呆呆的。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后,他忽然,“要是真的有那么一瞬……别无选择呢?”

贺去尘注视着他的双眸,他手中香烟燃烧着、升起袅袅的、婀娜的烟雾来。

“那就是命中注定吧……”尾音清透,轻轻地、缓缓地随烟散在了晚风中。

◇ 第72章 信徒的爱

两人都喝了不少,此时目光微醺——

“……”邵余又怔了怔,感觉刚刚喝下肚的啤酒,开始化作了滚烫的醉意,涨在了小腹深处,甚至勾连着一条勃动的筋、在一跳一跳的。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废物’。我的人生,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忽然,他像是更醉了,眼神通红,溢满了泪水,不由自主喃喃,“贺去尘……你是第一个,不否定我,说我是废物的人。”

下一秒钟,邵余仰起头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就似是被钩索、勾扯住了整副五脏。那种撕裂的、鲜血淋漓的痛苦,简直要把身体都给扯烂、劈开了——

“……我不是废物。”邵余脸上泪痕斑驳,喉头梗塞。

他脸上几乎泪崩了,嗓子哑得好像铁锈磨砺,“被爱的人不是‘废物’……爱人的人也不是‘废物’……”

“我……”邵余已经不知该说什么,他通红着双眼,看向了贺去尘,嘴唇抿紧、颤抖。想要求索出一个答案——

“——为什么?为什么一直以来,我都觉得自己是‘废物’?”

“——你以为呢?”贺去尘静静看着他,他手中夹着一根燃烧烟蒂,在徐徐的、静静地向上垂直逸散烟雾。

邵余深呼吸一下、喉头又是狠狠一梗,鼻腔漫上了一股酸软。他在这一瞬,几乎泪崩,抢课这块道,“是、是因为——我一直没被‘爱’过、我也不‘爱’自己……对吗?”

“……”邵余的大脑在这一瞬顿悟。却也在这一瞬痛苦到无法言说。

他的手掌紧紧攥着扶手,紧绷、颤抖、甚至指节泛着苍白的颜色。有什么比自己“糟蹋”“否认”自己,来的更极致、更极端的痛苦呢?

——为什么,他苦苦求索“爱”,却始终不得?

——为什么,他一直被“爱”所害、所伤、却又犹如沦落泥沼……苦苦挣扎不出?

“我就不是个‘废物’——”缓缓地,他从胸口吐出了一口闷堵了不知多少年的浊气,用尽全身力气一般,发抖哆嗦着道,“我是……‘宝贝’啊。”

“……人本自具足。”贺去尘掐灭了烟头。下一秒钟,他伸手搂住了邵余的后脑,凑上去,将他给认真吻住,“邵余——‘我’爱‘你’。”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说“爱”,竟这样的直白、坦荡。贺去尘从嘴里,吐出了一口烟雾,同时静静瞧着,邵余那泪痕斑驳的脸颊,又一次重复道,“我爱你。”

“无论你何种面貌、何种变相——”

“邵余……你很‘可爱’。‘我’都爱‘你’。”

“……”邵余闭了闭眼,他猛地仰起头来,这一瞬间——似是枷锁解脱。“贺去尘——”他喉头上下一滚,有一行滚烫的泪水,滑落过了伶仃脖颈,“我爱你。”

——他犹如信徒一般,几乎无法用语言去言说这种爱。

贺去尘捧起了邵余的下颌,缓缓地,伸出舌尖去安慰、抚弄,一下一下吮吻着唇瓣。

轻轻地,咬了一下,又覆盖烙印上了一个纯真、而滚烫的吻。

贺去尘咬了一口,然后道,“邵余,回酒店吧。”

“咣当”一声巨响,房门在身后被关上。两人相拥着、跌倒在了床上。

仿佛情难自禁、仿佛已经忘乎所以……几乎要忘却了形体,只剩下了欲,和爱本身。心与心相撞的刹那,足以销魂蚀骨的欲火,令每一寸肌肤都带着战栗。

“……”邵余控制不住地颤抖,用眼神描摹。下一秒钟,他更用力、甚至带着自毁的倾向,迫不及待地吻了上去,“嗯、唔——”

——之所以如此飞蛾扑火,只因为他知道,自己会被接住、会解脱。

……

浴室中响着哗啦啦的水声,邵余有些筋疲力尽,他抱着膝盖,蹲坐在浴缸当中,任由淋浴的水流不断击打在了脸颊上。

“……”他朦朦胧胧间,做了一个梦。

——在那五光十色的梦里,他是一条自由的小鱼。

小鱼想要体验这世间情爱,它在水波当中不断追逐、摇曳。一条小黑鱼游来,说,“你来爱我吧,我教会你什么是爱。”

小鱼衔来泥巴和水草,想要做一个舒适的“家”。小黑鱼却挑剔,“泥巴太脏了,水草太破烂了!”“你不爱我!”“你要证明你的爱!”

可“爱”究竟该怎么证明呢……于是,小鱼准备去寻这世间最美的水草。要是,找来了那种水草,就能证明它的爱了吧?

它游啊游、游啊游,胸鳍、尾鳍都已经残破不堪……像是一只乞丐鱼、垃圾鱼。

“小鱼小鱼,你是谁啊?”它忽然听见有声音在喊。可在这一瞬,它停下来,看着残破的自己,竟也陷入了茫然,“我……我是什么?怎么看起来那么破烂、像垃圾一样?”

而就在这时,它的眼前游过了一条尾鳍摇曳的小白鱼。“啊……我是鱼吗?”它眼里涌出了泪水,“可我有这么美吗?”

“小鱼小鱼,你是谁啊?”“小鱼小鱼,快快游啊——”

小鱼的眼泪越流越多,它忘记自己是谁,又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游。它筋疲力尽,淹没在了水波之中——

“鱼不会淹死在水中。”小白鱼游了过来,“你是一条小鱼啊。”

小灰鱼骤然惊醒,它怔愣着,发现自己竟会呼吸、而自己的尾鳍还在不自觉地摇摆——

“对小鱼来说,水才是‘爱’啊。”

“哗啦”一声,邵余猛地惊醒,而此时,一条湿淋淋的手臂,捧在了他的脸上。贺去尘只在腰间围了一条浴巾,正坐在浴缸边,用一种很沉默的眼神看着他。

“贺去尘——”邵余还抱着膝盖,他脸上也是潮湿的,贴了上去,忽然道,“我梦见……自己是一条鱼。”

“也可能——我们才是鱼的梦。”贺去尘抚摸着他的嘴唇。

“……”邵余的心跳忽然又快了些许。他这个人像是还没酒醒,朦胧着,不解着,下一秒钟,忽然问道,“那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而贺去尘没回答,而是湿淋淋地吻了上去,他们唇瓣相贴、厮磨,共同淋着一场雨,吸吮着对方被“雨”淋湿了的嘴唇——

孰真?孰假?我愿你真,亦陪你假。

邵余额头满是豆大的汗珠,却感觉解脱,仿若十几年枷锁脱落,他的悲苦、以及过往,全都消弭。

忽然,在一片震颤摇晃中,只听刺耳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起初并没有人管,他们仰头交换着亲吻。

“唔、嗯……”邵余伸着舌头,被吻到几乎忘我。

然而,手机铃声却锲而不舍地响了起来——

“……”让他错愕了一瞬,差点把舌尖给咬破了。“这么晚……”他停下来,看向贺去尘,愣愣道,“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儿吗?”

贺去尘俯身啄吻了一下肩膀,他手掌摩挲着、一片沾染汗水的湿滑,不愿放开,直接开了外放——

“……老板。”下一秒钟,秘书的声线响起,他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贺嘉澍少爷——”

“他割颈自杀了。”

轰然一声,在这场纠缠不休的热带潮湿里,终是有闷雷震响。一场扫去暧昧温存、令人惊醒的热带暴雨,哗啦降落了下来。

◇ 第73章 无味的爱

阿育吠陀认为,人体有七个脉轮、亦是七个能量中心,被认为是身体、心灵和精神之间的交汇点。而喉咙、喉轮,主要掌管着自我表达和言谈——

贺嘉澍竟然会选择割颈自杀的方式……他斩断了自己表达的根源、斩断了其中所蕴含着的自我。他——究竟是抱着怎么样一种决绝呢?

“……”邵余的心情简直是糟透了,连夜从泰国机场飞了回来,身上衣服都来不及换一件。他疲倦、又狼狈地蹲坐在医院走廊当中。

病房门敞开着,贺去尘站在床边,伸手把被子拉下来一点,目光漆黑深邃,看着缠绕纱布的脖颈。

就似是有所感应,顿了顿后,贺嘉澍紧闭的双眼睁开了一条缝隙——

他脸色憔悴惨白,鼻腔里还插着鼻饲管,看向自己大哥,“哥……”

在这一瞬、就仿佛绷不住了,忽然有一行眼泪滚落了下来,他嗓音虚弱、哑得不成样子,“……我还是想见见他。”

贺嘉澍痛苦不堪、身体都紧绷颤抖,越来越多的眼泪,从眼眶当中涌出。他似是迷茫,又似是执迷不悟,他说话都说不清,却断断续续,“哥……我爱他、我明白了,什么是爱……”

“可为什么……他不爱我了……”

忽然,走廊里传来“咣当”一声巨响。贺去尘顿时循声望去,他的眼眸更深更黑了,“……”

邵余在走廊里跌了一跤,又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几乎是行尸走肉一般,麻木着脸色,都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

走着走着,当他再度回神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医院大门口,抬起头,只见一片恍然苍白的天。太阳高悬一角,光线刺目不可直视、却又透骨冰冷着。

怔愣了足足十几秒钟后,邵余讷讷僵硬地把头一转,忽然看见在医院旁边,开着一家标牌醒目、经典红黄配色的麦当劳。

他走进去,又仰头盯着菜单好长时间,才不甚熟练地告诉前台,“要一个汉堡,一包薯条,以及一杯可乐。”

这一次,他没有吃到限定款,他的好运,已经在贺去尘那里用光了。

小小一个用纸皮包装的汉堡,邵余坐在个角落的位置,颤抖着手,刚撕开一点,就咬上去——

第一口咬下去的时候,沙拉酱汁顿时从嘴角溢出,甚至沾在了下颌上。但邵余就好像觉无所察,都不吞咽,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硬塞,“……”忽然,眼眶酸软,泪水无声无息地涌了出来。

他人生活了三十二年才第一次吃麦当劳,还是和贺去尘一起吃的。

邵余吃得哽咽、颤抖,就似是在咬着棉花一般,软绵绵的、却又嚼也嚼不烂。他通红着眼眶,又拿起可乐,往嘴里吸了一大口,发出粗鲁的、不太文雅的声响。

被放在桌面上的手机,不断震颤、响动。来电显示,并不是姓名,而是备注了的“月亮”两字。

“……”邵余咀嚼着汉堡,满身的落魄、心酸。最终——“月亮”熄灭了、不再将光芒照射而来。

一个汉堡、一包薯条,一杯可乐,竟然就要四十多块钱、快五十了。他忍不住身体后仰,捧着汉堡,发出了一声不知是愁苦、还是怅惘的叹息。

——然后,他把冰可乐的盖儿给掀开了,像喝酒那样,一口气咕咚着、把剩下的可乐全都闷了。

邵余坐公交车回去了,他闭着眼,靠在竖杆上,泰国的旅游就像是一场五光十色的梦。孰真?孰假?实际已有些分不清、但他觉得自己该分清了……

直到,他走回地下室宿舍——

在楼道门口,总有一群上了岁数老年人,在俩废弃轮胎上铺了一张木板,天天在这下象棋。

贺去尘坐在一张小马扎上、大刀金马的,从一群厮杀正酣的老头中,抬起头来,淡淡地看来了一眼,“……”

“……”邵余无端地、心脏有几分慌了。“那、那什么……”最后,他还是红着一张脸、硬着头皮走上去,“换……换个地方说话。”他还是不想被一群下象棋的老头看笑话。

他们一前一后,在小区里的犄角旮旯里溜达着,邵余甚至在一辆停放着的、卖水果的卡车,买了一兜子的蜜桔,黄澄澄的,装在塑料兜子里,挂在他的手腕上。

“那什么……”他说话总是驴唇不对马嘴,吞吞吐吐的,“我们——”

“还是算了吧。”

◇ 第74章 橘子脏了

在这一瞬,冬日里的寒风萧瑟,吹得眼眶又涩、又发干。邵余转过头来,愣愣地、揣着无法言说的痛苦,用一副乌黑的、柔软的眼眸,看向了贺去尘——

贺去尘没吭声,也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风在二人脚边打着旋儿,低低的、呜咽着。

下一秒钟,邵余猝不及防地流泪了,他一边哭着,一边哽咽着、苦笑着说,“其实,是因为你对我比较‘好’……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出现的不管是谁,大概都——”

他忽然有些说不下去,大概是太残忍、不知是对谁。但顿了顿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勉强道,“以后,我只要不算太眼瞎、同样能找到对我好的人。”

“我不是必须‘爱’你。”邵余呼吸着冷风,就像在吸刀片似的,最终,还自己给自己盖了个棺、定了个论。

贺去尘还是没吭声,但他的眼神,很漆黑深邃、似乎也有那么一瞬的破碎。

但那一瞬的情绪,似乎影响不到他整个人的寡淡。或者说,对于一个游离人世的“鬼”而言,人世间的情感,已经没有什么能让他觉得伤害了。

“再说了……考上成人本科有什么用?现在正常大学生都找不到工作……”邵余脸上的泪,快被风干掉了,他缓缓地、艰涩地笑起来,“我、我不配的……我们还是现实一点。”

“这是——你的‘选择’吗?”贺去尘忽然问。

邵余被打断,他明显怔愣了一瞬……明明、在前不久,他刚自觉解脱、觉得自己不再是个“废物”。

可——解脱只是一瞬,而现实,是那有形有质、无穷无尽的牢狱。苦海翻起爱恨,又怎能有尽头?

“是、是啊……”他故作轻松的,却忍不住呛咳了两声,想勉强自己笑出来,“咳咳——怎么了?”

猛地、毫无征兆,贺去尘转身就走——没有留恋、更没有一丝一毫的心软。

但邵余在这一瞬,就像是被电了、或者被鞭打了,他浑身上下都是狠狠一哆嗦。几乎是下意识,他追上去了,手腕上还挂着那袋黄澄澄的、可笑的橘子,“那、那什么……橘子拿走吃啊?”

他像是个蹩脚质朴的卖货的,努力推销着这兜橘子,“是……是甜的,我都一个个挑好了。真的、你拿走尝尝……”

但贺去尘却置若罔闻,他一边稳健疾行着,一边迎着风、“咔嚓”点了一根香烟,叼在了嘴唇上。从背影看去,他大概已是块在忘川苦熬千年的顽石,已经没有了心、更不知疼——

“哎、哎呀……”突然,邵余的脚步却猛地一顿。因为塑料袋质量差,他手中这兜橘子,忽然“哗啦”一声,全都滚落洒了出来。

黄澄澄的,在地面、以及脚边滚来滚去……

“……”邵余的眼泪流淌下来,麻木、痛苦地看着满地乱滚的橘子。为、为什么他这么蠢呢?挑个橘子、都不知道再挑挑塑料袋吗?不、不对,都怨那个卖水果的,为什么塑料袋质量这么差?

——这一袋没有被送出去的橘子,好像在此刻,成为了他抱憾一生的执念。

——而他没了理由追上去,因、因为……他的橘子被弄脏了。

邵余不由仰起头来,他鼻腔酸堵一片,从喉咙到肺腑深处,全都是苦涩的、弥漫着一股橘子味。

他心里其实再清楚不过了——“明月”,怎能照沟渠?更何况是沟渠里的“烂泥巴”。

而就在这一晚——月光如水,澄澈,透明。

可在这浩大普照的光明里,贺去尘的身影,像是一块冷硬顽石。医院房间里是漆黑的,仅窗口有光线泄入,迎面照着他,更照着他面前的病床。

贺嘉澍还插着鼻饲管,闭着眼,睫毛纤长卷翘。他不戴眼镜,有一种洋娃娃般的精致感,只是现在,这娃娃破了、烂了,已经是一团腐朽了的破布棉花。

“阿嘉。”贺去尘眼神愣愣的,他像是没有心、没有情,“给你当‘哥’,好痛苦。”

……

“梦想着偶然能有一天再相见,

从此我开始孤单思念——”

“想你时你在天边,

想你时你在眼前——

想你时你在脑海,

想你时你在心田……”

邵余骑着电动车送外卖,经过一条街道,不知是哪个店铺,在放经典老歌……他就像是傻了,身体忽然就不动了,连大脑也呆滞了下来,陷入了一种很空无的、却又凄苦的茫然里。

但下一秒钟,他意识到自己在走神、又怔愣了一下。又花了两三分钟,才想起来,自己要去店里拿餐——

这一单再不快点送,就超时了。邵余将外卖放在了箱子里,刚跨上电动车,忽然一个电话打来。他拇指一滑,扣在耳边,“喂?”

“大哥……”电话那头响起了一个熟悉的、迟疑的嗓音,“你回来过年吗?”

“喂?”邵余歪着脑袋,用肩膀夹着手机,“怎么了?”

电话那头,邵小鱼闭了闭眼,有点无措、紧张,“那、那个……我谈了个男朋友、想带他回家,给你们看一眼。”

——带、带男朋友回来?

“……”邵余震惊了一瞬,喉结滚了滚,有些无措。他有些无法接受,虽然小妹已经工作、还给他买了许多衣服,但在他这个大哥的潜意识里,还没觉得她会和“恋爱”“成家”两字扯上关系。

可是另一方面……妹妹确实已经到了谈恋爱、甚至成家的年纪了。

“……好。”最终,邵余的喉咙深处咕哝了一句,“大哥回去——”

他得回去,给小妹撑个腰,虽然他没什么本事、就是个送外卖的。但他始终都是妹妹的后盾,是她一生的倚靠。

过年的火车票难买,浩浩荡荡的“春运”,是这个世界上最为壮观、且心之所向的“迁徙”——

坐着大巴、一路颠啊颠,看着已经落了雪的、光秃秃的北大仓原野。有袅袅炊烟,有松林成片,更有那随风不尽的、凛冽铁锈的气息。

邵余买了羊毛保暖裤、稻香村桃酥、一只特产京城烤鸭……手里拎着大包小裹,兜里还揣了五百块钱,要是这小男朋友还不错,就给点钱。

但他万万没想到,“吱呀”一声,在他家大门打开的一瞬间——“咣”地,一只不锈钢铁盆砸了出来,差点没砸到他脚上!

“为什么、你为什么——”屋内,邵小鱼歇斯底里地大吼着,脸颊苍白,满脸是泪。在这个家里,她不是小鱼了、又变成了那个小妹。

而正在跟她对峙着的是方芬芬,她眼眶深凹、满目的孤执憎恶,手掌死死攥着椅子。她看上去像个被怨气充满了的、‘装样子’的人形气球。她质问着女儿,“我怎么了?”

“我带男朋友回来啊……”邵小鱼她已经欲哭无泪了,或者说她已经“疯了”,“你为什么让我刷碗收拾……你为什么在餐桌上说那些‘三从四德’——!!”

“妈——你不盼着我好吗?我但凡过好一点,你都难受是吗?!”

“怎么了?”方芬芬脸上是淡漠的,她还在反问,好像也就只会反问这一招了,“谁不是这样过来的?做个家务,刷个碗,怎么了?”

“邵文——”邵小鱼已经上气不接下气,那种气到极致、天灵盖发麻,浑然忘却了逻辑、已经语无伦次了的颤抖席卷了全身。

“邵文带女朋友回来……还是我刷碗收拾……”她脸色又从苍白憋到涨红,双眼一眨,绝望的、又心碎的眼泪就流淌下来。

◇ 第75章 不当男人

“邵文——”邵小鱼已经上气不接下气,那种气到极致、天灵盖发麻,浑然忘却了逻辑、已经语无伦次了的颤抖席卷了全身。

“邵文带女朋友回来……还是我刷碗收拾……”她脸色又从苍白憋到涨红,双眼一眨,绝望的、又心碎的眼泪就流淌下来。

邵余在这个时候挤进了狭小的饭桌旁,他手中还拎着大包小裹的,直到这个时候,才发现在自己这一大家子中,还夹杂着两个陌生面孔。

一个呆滞的,化了妆的茫然女孩,以及一个戴着细丝眼镜、粉头白脸的男生。

“邵小妹——”腾地一下,邵文站起来,他猛地一拍桌面,自以为很有男子气概,唾沫星子乱喷,“你怎么跟妈说话呢?你脸不要了?孝顺两个字,你知道怎么写吗?!”

“……”但邵小鱼却痛苦得不能自已,她攥着椅背,蜷缩着佝偻起身体,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她改了名字又怎样?她工作了又怎样?她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又能怎样?

“去——”邵文在自己女朋友的背后,推了一把,“你去把碗筷刷了,在妈面前,好好表现。”

乍一听到这话,他身边的那个女孩儿,脸上出现了一抹匪夷所思,不知是震惊还是怒意——

“咣当”一声,邵皓国一巴掌拍在了桌面上,他早在饭桌上喝醉了,一张黝黑的老脸,透出熏醉烂红。

似乎被哭声惊醒,他茫然地、又很老气地睁开一双眼,手指却下意识摸索烟盒,“怎、怎么了?”

“什么事——”他咔嚓一声,点燃了一根叼在嘴上,说话含糊不清,“怎么、呃……都不听话?掉什么马尿呢?”

“爸,没什么事儿。”邵文给他顺了顺后背,忙不迭道,“读书读到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这话说的,真是好大的口气,他读个三本还是方芬芬掏了家底,才勉强上的。

“你说什么——”邵余是能忍熟不能忍,他闯进屋里,一把攥住了他的衣领,双眼怒目而视。

“哥……大哥——”邵小鱼像是终于看到了救星,她的委屈、悲愤、不满……此刻仿佛决堤了一般,排山倒海而来。

“小、小妹——”她的那个男朋友,像是终于醒神了,把她从地上薅拽起来,教训着说,“不能这么跟父母说话——像不像话?”

邵小鱼猛地扑腾挣扎了几下,没能挣脱开,她此时披头散发,看起来更“疯”了,“……”

“你干什么?你松手、听见没?”而邵文还鼓胀着胸膛,咋咋呼呼的,瞪着邵余。

他才二十出头,却被娇养出一身软肉,矮塌鼻梁上挂着副眼镜,因为情绪激动,一张脸猪猡似的涨红。

“……”邵余一把将他的衣领薅拽更紧,蹙眉盯着,像是痛苦、又像是有些迷茫。

“妈、妈——”邵文开始使出他的绝招了,扭着头、忙不迭喊道,“你看看他——”

他还不忘对邵余讥讽,“怎么、你还想打我吗?大过年的,你还想打我吗?你敢么你敢么——你个废物。”

“邵文——我操你八辈祖宗!!”而邵小鱼在这个时候受不了,她随手抄起一把塑料凳子,疯了似的砸了过去!

“咣当”一声巨响,塑料椅子在餐桌上砸了个粉身碎骨,连带着碗碟、象征团圆的饭菜,一起碎了个稀烂、汤汁狼狈四溅。

邵文离得最近,他脸上镜片满是菜汤点子,几乎惊愕、惨白地瞪着她,“你疯了!真疯假疯、不要脸了——”

他不管不顾的,就要去薅拽邵小鱼的头发,手还不等伸过去,被邵余一把攥住,冷冷瞧着他,“你想干什么?”

“你算老几?”邵文见谁撅谁,他现在在气头上,长这么大、从没有谁敢这么下过他面子。他以一种鄙夷的、瞧不起的眼神,“你管我?你算个男人吗、你管我??”

“……”话音刚落,整个房间里都寂静下来,谁也没吭声。

顿了顿后,邵文冷笑一声,他用一种大喇叭式的、又十分调侃的语气,“你们都不知道吧——”

“有的人、男人都不当了!专门撅起来、给人干!”

◇ 第76章 他出家了

话音刚落,只听“咚”的一声巨响,从一开始就一声不吭的邵武,他腾地一下站起来,一把将邵文给摔上了墙。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个煤炭样,但却更剽悍,此时的一双眼眸里,满是令人胆寒的煞气。

“你再说一句?”邵武瞪着、也警告着,仿佛下一秒钟就要生撕了他。

“……”邵文没动静了,他这种夯货,是知道哪个柿子是软的、哪个柿子是硬的。但他还是逞嘴上这个能,一边哆嗦着,一边喊道,“妈、妈……你看看他——”

邵武二话不说,就是一击狠拳捣了下去,又用那狠戾的眼神盯着他,“再说?”

邵文长这么大,都没被揍过这么狠,半边脸肿胀、嘴角全是血,用一副胆颤、却又敢怒不敢言的眼神,看着他,“……”

“疯——你们都疯了么!”方芬芬崩溃了,她近乎绝望一般,不停摔打着桌面,哭了出来,“要我命了、这是要我命了啊啊……”

“我做错了什么——”她用手掌抹着眼泪,也像是疯了,“我做错了什么啊啊啊啊——”

此时,又是一声“咣当”巨响——

趁着屋内所有人都没注意,邵余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门口,又打开门出去了。这一屋子的闹剧,都被关在了身后。

——或者说,这根本不是什么闹剧,这是他们卑微的、犹如微尘一般的生命,是痛彻心扉的血脉、却也是混杂着、分割不清的一团乱麻。

邵余也不知道要去哪、又能去哪。

大年三十刚过,廖无人际的马路、孤瘦的路灯光,以及空气当中那股烟花鞭炮的硫磺味儿……都成为了他背影的一部分。

走着、走着……邵余实在是走不动了,蹲坐在了马路牙子上。他点燃了一根香烟,叼在了嘴唇上,而头顶正好有一束路灯光,普照着、昏黄着落了满身。

天地寂静、深夜辽阔——

空无一人的街道,高低错落的楼群,以及这无限广、又无限深的空无,仿佛全都是他的。

很难受吗?很没有尊严吗?

“……”邵余眯了眯眼,吐出了一口浓白逸散的烟雾来,抬起头来,看向了夜空。其实……他并没有什么感觉。现在,已经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痛了。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出来。

——就是感觉……很迷茫、是不是这日子还有别的过法?不“痛苦”的过法?

而就在他出神之际,忽然、只听“吱呀”一声,一辆外卖电动车忽然在前面不远停下。顿了顿,又倒退了七八米,蹭到了他面前。

“哎——”这竟然是一个女外卖员,她胸前还绑着个小孩儿,“没事儿吧?需……需不需要帮助?”

“……”邵余怔愣了一瞬,但下一秒,他自觉把烟掐了。“没、没事儿……”他还有些怔愣、回不过神。

“哦……那什么——”女外卖员看起来欲言又止,她伸手指了一个方向、暗戳戳的,“你要是没吃东西……前面有一个‘蔷薇姐妹互助会’,今晚煮饺子,你可以去要一碗饺子吃。”

“……”邵余又吃惊了一瞬。顿了顿后,他不自然、有点结巴,“……我、我是男的。”

“那有啥?”女外卖员笑了,她把胸前的孩子往上拽拽,“我们女人的心里,啥都装得下——还差你一碗饺子吗?”

电动车又突突突地骑走了,而邵余心窝有些滚烫,一直目送着——

他自己就送外卖,知道这一行有许多女性,她们不蛮横、不抢道、又遵守交通规则。

许多都是母亲,甚至像这位女外卖员一样,带孩子一起奔波。而“外卖小哥”这个词汇,隐没了“她们”——实在是……

邵余找了半天,才找到了个还开门的商店,他买了五十斤大米、三十斤白面。“滴”的一声,在柜台结账扫码。

“蔷薇姐妹互助会”开在一片居民楼里,大门开着一条缝隙、从中泄露出一线温暖光明,突兀地、却也鲜明地照亮在楼道里。

“咣当”一声,将米袋、面袋从肩头卸下。邵余额头上满是豆大的汗水,呼吸急促,但他却在那一线光明的咫尺处、止步不前——

“……”他掏遍了全身的口袋,找出来一张卫生纸、一支笔。

犹豫、呆滞了许久,汗水像是泪水一样滴落下来,他颤抖着写下了一行字——“希望全天下的妈妈、妹妹……永不受苦。”

邵余没进去吃那碗饺子……总觉得,“帮助”应该留给更有需要的人——

他找了个大年初一开门的小餐馆,走进去,点了一份蛋炒饭、一盘锅包肉,以及一小盅的白酒。

他埋着首、低着头,手中攥着一次性的塑料筷子,一下、一下地往嘴里扒饭。再夹起一大块用醋炝锅、硬脆油汪的锅包肉,囫囵个儿塞进嘴里。

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咀嚼着……他在这一瞬有些恍然、有些怔愣。远离创伤、给自己吃顿好的……这算不算“爱”自己呢?

他好像每一次痛彻心扉,都在吃东西,吃馄饨、吃面、吃锅包肉……邵余想着想着,他端起酒盅,仰头往下一灌——

一线火辣刀割般的爽感,滑溜溜地淌进嗓子眼儿,在肺腑深处浇灭了一片忧愁。

“啊——”但他又被辣到挤眉弄眼,弄不懂上岁数老头,为什么好这一口。

但顿了顿后,他挽挽袖口,拿了个一次性塑料勺,整个儿端起盘子,把剩下那点饭底儿都给“刮”进嘴里。

然后邵余转身、一招手,“兄弟——再来盘炒面。”

酱油色的、油润润的炒面一端上桌,邵余就不怕烫、筷子尖一挑、一抖,然后暴风吸入式地往嘴里塞。一边吃,还一边往外吹气儿,“呼——呼——”

最后一口面条干掉,他也端起最后一口白酒,把眼一闭、把头一仰,“唔、嗯……”

他扫了桌子上的二维码,“哥们、结账,多少钱?”

掀起门口厚重的、积攒了一层油污色的帘子,那一口凛冽、如铁锈般的冷气呛入喉口、肺腑——

邵余的眼眶顿时红了,酒精似在四肢百骸、神经末梢烧了起来,像火、像刀子。

他脑门子有点出汗,也有点晕……在这一瞬,他忽然好想、好想……

人喝醉了,果然得撒点不同寻常的疯——邵余在大雪飘飞里,狂奔了五里地,他来到了市中心、有一幢西洋钟楼的广场。

深更半夜,到处都白雪茫茫、寂寥一片。

邵余从兜里掏出一个钢镚,塞进去,另外一只冻得通红、僵硬的手掌,攥着那个黑漆漆、沉甸甸的话筒。

按键也被冻得梆硬、生涩,一下一下、得用很大的劲去戳。打给谁……这个电话号码是谁的……怎么喝醉了的脑子已经这么不清醒了?

“……”邵余额角青筋突突跳动着,从鼻腔、到肺腑,都是闷堵酸胀一片。

——听、听听声音……也好、哪怕就一声。

“喂、您好?”然而当电话接通,那边却是一个陌生、礼貌的嗓音。

邵余在这一瞬,又惊、又怔愣,一把用手掌捂住话筒,生怕漏风。他都有点酒醒了,“……你、你好?”

秘书随后自曝了身份,他淡淡的,告诉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儿,“贺先生去尼泊尔了——”

“他,要出家了。”

◇ 第77章 生不如死

邵余在这一瞬,大汗淋漓、却每一寸皮肤都爬满了虫蚁嗜咬一般的酥麻——最后,逐渐爬升至了天灵盖,把他囫囵个的脑子,都给麻痹掉了。

“……”他醉了酒的通红脸颊,瞬间惨白、僵冷掉了。

等他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用冻到僵硬的手指,捧着不算灵敏的手机屏幕,正在看飞往尼泊尔的机票——

大年初一,本就是春运,再加上横跨整个中国、足足四千多公里。

邵余一边扒拉着屏幕,查看有没有转机、或者其他出境方式,一边打出去一个电话——

“喂?”他嘴巴张开,呼出一口白雾,“小妹……”

“哥……”邵小鱼抽抽搭搭,“你、没事儿,在、在哪?”

“我没事儿——”邵余把嘴唇凑近屏幕,“你——和你二哥……”

邵小鱼继续抽噎,“我、我和小溪在宾馆……二哥说天太冷,不让我们出去、他出去找你了……”

“……”邵余懵逼了一瞬,“小溪是谁?”

“邵文的女朋友。”邵小鱼道,“我靠,邵文太特么能装了……他、他真是绝了!小溪说了我才知道……”

“钱够吗?”邵余时间不多,他忙不迭问,“要不要大哥再给你转点?”

“你和小溪在宾馆好好待着。”他这会儿满脑门子的汗,说话都有些不利索,“我、我就不回去了……”

“你们——”他闭了闭眼,瞬间词穷。

“大哥——”邵小鱼听出端倪,吃惊了一瞬,“你……你去哪啊?”

“……”邵余语焉不详,“有点事儿。”

邵小鱼在电话那头慌张起来,“可、可是,二哥去找你——”

“嘟”的一声,电话被挂断,邵余捧着手机,给小妹微信里转账了两千块钱。他手指已经冻到通红、刺痛,打字都不利索,却一个一个敲着——“你和小溪,都好好的。”

他刚一转身、要去火车站,忽然,就见在身后不远处,立着一道疲惫瘦削的、头顶落满了雪的身影。

“……哥。”邵武气喘吁吁,却不敢上前。

“……”他不知是跑了多远、多久,已经快虚脱了,仰起头来,吐出了一口快猝死的气儿来,“太、太好了——”人还活着。

“哥……”邵武又喊了一声,有些想要流泪,嗓子都是哑的。其实,他已经没脸喊这声“大哥”了,却又控制不住。

——想说对不起,但是没用、伤害已经造成了,他的“混”也已经犯了。

邵余闷头朝着车站方向,走出去几米远后,他又半转过身,招招手,“回去吧、齁冷的……”

“大哥——”邵武又往前、踉跄走了两步。

邵余没吭声,也没动弹,眯了眯眼,他大半张脸都隐匿在了黑夜、以及鹅毛大雪当中。“回去吧……”最终,他声音很轻。

“咔嚓”一声,他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并叼了一根香烟、叼在了嘴上,转身迎着风雪,一边闷头走、一边从唇缝里逸散出浓白的、呛人的烟雾。但被凛冽的、犹如刀割一般的北风,眨眼间就吹散了……

瑞雪兆丰年、而今年的第一场雪,已经积盖到了小腿,走起来、一脚深一脚浅的。邵余身影孤执、寂寥,当这一根烟,抽的不剩多少——他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大雪纷飞,洋洋洒洒,是一种寂静到了极致的热烈。但看不清……模糊着、什么都看不见了。

“……”邵余此刻脸上,更说不清是什么情绪。他嘴巴一张,呼出一口白雾濛濛的气儿来。

——他像是站在了一条分割线上,一边是自己,一边是血肉至亲。

——一边是他乡,一边是……生养了他的“家”。

最终,在凝视了长达足足几十秒后,邵余石头一样的身形、动了。他掏出手机,看一眼时间,然后马不停蹄朝着车站走去——

先坐小客,再坐火车、还得辗转好几个站……邵余手腕上挎了个塑料兜子、里面装着矿泉水,和一包老式面包,再加上兜里的手机,和钱包,这就是他全部的装备了。

他买不到直飞尼泊尔的机票,只能先坐火车到太原、再从太原坐飞机到拉萨。然后在拉萨火车站的座位上,闭眼对付一宿……老式面包啃完了,他有点高原反应,手里攥着个车站买来的氧气罐。

从拉萨到日喀则,一天只有三趟动车,最早的一班在早上七点十分。

邵余头疼、吃不下东西……甚至看东西都带点模糊黑影。氧气罐吸完、剩了个空罐子,被他装在塑料兜子里、挂在手腕上。

从他出发,再到边境,已经过去整整三天了。但最崩溃的事情出现了——因为地质灾害,从樟木口岸到尼泊尔境内的道路不通。大巴停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路能修通。

这下,邵余有些傻眼崩溃了……他身体已经难受到了一个极限、嘴唇都憋得青紫,光吃面包、喝矿泉水,没好好吃过东西,心理上又遭受这样的打击。

但没办法,人都已经到这,就算是走着、爬着,他也得去尼泊尔。

而此时,尼泊尔境内、加德满都——

这是一座非常无序、混乱的城市,房子高低错落、花花绿绿。但也有高耸的佛塔,悬挂在飞角之下的铜铃。

贺去尘独自坐在一间烟气袅袅的静室里,他面前的地毯上,摆放着一张照片。照片中的女人清丽、脱俗,漂亮得仿佛不属于这个尘世。

——这是他的妈妈、他的亲生母亲。

“……”贺去尘静静的,凝视着,眼神当中已经看不出悲或喜。缓缓地,他伸出手去,抚摸了一下照片,可触摸却已经是冰凉一片了。

他出生后,从未看过妈妈……此时此刻,空气是静谧的,一束光线从天窗投射而出,无数尘烟舞动跳跃。

忽然,贺去尘开口道,“您对我,很失望吧?”

但他又很像妈妈,都是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人。她年轻时,追寻自由,可家人却束缚她,把她和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强行配种。

她憎恨,却不妥协,哪怕身体不得自由,她的精神也一定得是自由的——

她坚持在怀孕期间吃素,用这种极端的,反叛的形式,用母子间最为致密的联系,去告诉这个未出世的孩子。不要向这个世界妥协,不要向这个物欲横流、弱肉强食的世界低下自己高贵的头颅。

妈妈给予你最大的爱,却也是妈妈给予你的最大挑战——对这个世界保持一颗怜悯,慈悲的心。

他一生下来,就被迫与妈妈分离。他也确实是一口荤都吃不下。

甚至于小时候……贺嘉澍的一大乐趣,就是往他的饭碗里放荤腥,看他捂着嘴去吐。

直到——阿姨也自杀、跳楼了。阿嘉也没有妈妈了。

那个男人经历丧妻、生意中的重创,心理也扭曲、变态了。十六岁的贺去尘被人抓着手脚,强按在了桌面上,逼着他像狗一样,去吃盘中的一块生腻的肥肉。

年仅八岁的贺嘉澍也被逼目睹这一切。但那时候,年纪很小的他不懂、甚至不理解大哥为什么不吃荤。肉难道不是很好吃的东西吗?为什么他吃这些、表情那么痛苦呢?

贺去尘他开始绝食,食水不进,虚弱得仿佛一碰就碎,只能像死尸一般躺在床上。

“……”一天夜里,他模糊感觉到什么,勉强把眼睁开一条缝隙。

八岁的贺嘉澍几乎崩溃,连哭都不敢大声,怕惊动了什么。他把偷来的肉,自己嚼碎了,吐到勺子里,再喂给他。

他脸上满是泪痕,像痛苦得无以复加,“哥、求你了,吃吧,吃吧……”

——虽然,他经常恶作剧,喜欢看大哥捂着嘴吐。

——但在这一瞬,却是真心希望他吃荤、不要再倔强了,不要把自己一条性命给搭上。

“……”贺去尘已经快死了,他闭了闭眼。一行眼泪,几乎顺滑的、不费什么力气地从他眼角滑落下来。

可能是愧疚……可能是自我厌恶。在这冰凉、颓败的体感当中,却也有一种珍贵的东西——有人不希望他死,而这种感情很珍贵。

贺去尘没死成,却也从此——吞咽什么,都宛若生不如死。

【📢作者有话说】

部分灵感来自于《素食者》。我一直觉得,人们与食物的关系,实际上映射着人们与自己的关系。整篇文,都在尝试将“爱欲”和“食欲”融合在一起。

◇ 第78章 无望的爱

照片不知被抚摸了多少次,已经有些褪色、边角翘起。

贺去尘还是坐在那间静室里,他枯槁着、却也无喜无悲着。僧侣再一次问他,出家吗?他没有答案。

——他其实是一个很矛盾、并割裂的人。

就犹如他对于食物的态度,带着一种自我厌弃。但“食欲”本身是人欲的一部分。

有时,厌弃太喧嚣尖锐,需要用吃更多来压抑。而他的另一部分生来的“天性”,却否定着、排斥这一部分。

是啊……他也曾落入凡间,也当过一回“人”。

缓缓地,贺去尘的脊背塌了下来,犹如山颓,他用额头抵住了、那一张妈妈的照片。那一双眼眸紧闭着,在这一瞬……无声胜有声。

在这一方静室当中,不知日夜、时间。直到——窗口有僧侣经过,说通往樟木口岸的道路发生塌方,要送点物资过去。

“……”贺去尘猛地睁开了眼,在这一瞬,他眉心针刺一般疼,酥麻电流感窜向头顶。

顿了顿后,他心中产生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急迫、他甚至自己都说不清楚——他要去一趟樟木口岸。

他既然有出家的准备,心中就已有了远离尘嚣、寻求内心宁静的种子。只是,眉心间刺痛着,这股刺痛,催促着他前去——甚至都不知前途、不知遥远。

只是——有些猝不及防地,在人来人往的车站里,看见了邵余那张憔悴的、狼狈的面孔。他身上的外套都脏兮兮、灰扑扑,手腕上还挂了个塑料兜子,里面装着五六个、用空了的氧气罐。

他已经在樟木口岸的车站,苦等了四天、但仍是找不到往加德满都去的车队。塌方太严重,路途又远又颠簸,要是车辆自重不够、或者没有车队照应着,很容易出事故。

而在这一瞬、这人海里相遇的一刹——邵余张大了嘴巴,呼吸重了几分。他眨巴着一双眼,似乎不敢认、不确定,“……”

“咳咳——”下一秒钟,他就被嘴里的干巴面包给呛到了,愣是咳了个脸颊通红、惊天动地。紧接着,他又像是怕尴尬,勉强、生硬地笑出来,“哈哈……你还没出家啊……”

“暂时没。”贺去尘的眉心,针刺感越来越厉害、甚至头晕目眩。但他眼也不眨,很认真道,“因为喜欢你。”

“……”缓缓地,邵余一张老脸涨红起来——第一次听贺去尘讲情话,让他害羞的好似个毛头小子……

“我——”他有想说的话,却又在这一瞬卡在了喉头。他手里攥着枚护身符,其实他千里迢迢、跨越一整个中国,就是为了送这枚护身符。

可在这四目相对的一刹那,他又犹豫了、吞吐了……

两人明明近在咫尺,却又恍若天涯——邵余怔愣地看着贺去尘的双眼,喉头微颤,在这一瞬,他很想说爱。

但恰在这一瞬……他不敢说一声“爱”,也怕说这一声“爱”。

“……”缓缓地,邵余的眼角忽然流淌下来了一行眼泪,在他灰尘遍布的脸颊上,冲出了一道明显的痕迹。

“行——”但下一秒钟,他就像是个没事人似的,伸手抹了一下眼眶,勉强笑笑,“没什么事儿,我就先走……”

“邵余——”贺去尘闭了闭眼,他眉心的刺痛感越来越强,几乎整个脑袋都快炸了。突然——天灵盖像是打开了,进入了一片冥冥的、晕眩的光芒里。

“……”贺去尘紧闭着的双眼。他用一种安然无比、却又笃定轻柔的嗓音,“‘我’爱‘你’。”

邵余猛地回头——

周围车站里,在这一瞬喧嚣沸腾、人潮人海。可他们二人之间,却仿佛牵了一条致密无间的绳——

“……”邵余颤抖着,他一步一步地走了回去。仿佛觉无所察,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下一秒钟,二人猝不及防、用力莽撞地啃吻在了一起!

嘴唇含着、吮着。彻底不管不顾,疯了、着魔了,舍弃世俗间的一切,就像是要把对方活活吻死。

——像飞蛾扑着火,像把生命灼燃、寂灭。

“……”邵余眼眶里的泪水越来越多,但顿了顿后,他闭上眼,伸手搂抱住了贺去尘的脊背,更加忘我、动情了一般,吮着吻着。

舌尖互相尝着苦涩、湿咸的味道。但在这一刻——他们于车站相拥的姿势,又像是一对跳舞的人。那是一种共存、相融,灵魂的舞蹈。

他们渴望着彼此,在逼仄狭小的招待所里。

邵余脸颊烧红,刚一进门,就有些木讷、又急匆匆的,脱掉外套,“那、那什么……我先洗洗……”他从出发,到现在,还一次澡都没洗过。

“你——”他转身往卫生间里去,用手掌推着门,“找找……有什么能用的。”

藏区这边多用太阳能,水流小、温度还不高,但邵余有什么用什么、能洗就不错了。他以一个猴急的、却又细致的手法,把自己从头到脚搓了一遍,冻得直哆嗦。

但是,当他打开卫生间门,走出去的一刹——却发现屋内多了两个电烤加热器,并且桌面上摆着一份打包好了的盒饭。

贺去尘闭着眼,靠在床头,他似乎也很久没睡好了。

邵余下意识地、伸手扒拉了一下塑料袋子里的盒饭……竟还是四菜一汤。忽然,他眼眶有些发酸,吱呀一声坐在了床边,凝视许久,俯身亲了上去——

邵余说不清自己是怎么了,腹中融融的、暖暖的,好像吞下了一枚太阳。

嘴唇紧贴着嘴唇,唑着、吮着……而头脑像是在坐摇摇车,一派纯真地晕眩着,还自带背景音乐,虽然他这辈子都没坐过那玩意儿。

“贺去尘……”他把人抱着,似是急不可耐,额头上满是豆大的汗珠,用嘴唇吮着脖颈上的那根青筋,“快、快点……”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说爱,只是用一副想把彼此吞吃下肚的冲动。

——汗水,喘息,烧红滚烫的脸颊,都说明了这是一场……无望的“爱”。

◇ 第79章 天上的月

那根护身符的红绳……最终戴在了邵余自己的手腕上。他拿了个不算体面的公文包,穿一身衬衫、西裤,在人才中心里挤出了一身的汗,脊背呈现出个湿漉漉的“地图”。

“您、您好……这是我的简历——”他从包中掏出一张打印纸,皱巴着、窝了角。

大多数的HR,守着展台、玩手机,抬起头一看年龄,就百无聊赖地摆摆手,示意他快走——

人才中心,偌大的场地,已经兜兜转转了一圈,可邵余却像是个没有人要的“垃圾”、别人沾边都不想沾边。

——为数不多的几次,刚要沟通,一看简历上的年龄,三十二岁了、距离三十五岁的死线,已经不差几年。

——再往下一瞅学历,特么的……成人本科函授。

邵余一边送外卖,一边创造各种条件“学习”。他又花了大半年、线上读完了成人本科……但招聘就是这样残酷、现实。

大把大把的年轻人都走投无门,找不到工作,又何况他这种三十多、半只脚踏入中年的人呢?

连续一个星期,邵余屡屡碰壁……最后他想了个奇招,专门找那些看起来像领导的人,啥也不说,先把简历塞过去,好歹看一眼,都算他赚——

“您好——”在劳务市场的大门口,他又强赛了一张,结巴着,“那什么、我……”

“不看不看!”这戴着白色安全帽,一身肥肚腩的领导,很不耐烦,随手就把简历给扔了,“滚、滚——”

“……”邵余木讷着、僵硬在了原地,说实话,他已经差不多习惯、或者麻木了。

顿了顿后,他蹲下身来,想把扔到地面上的简历捡起来,毕竟彩印可是很贵的,八毛钱一张呢。

邵余正反看了一眼,发现还好、不脏,用嘴吹了一吹,刚要收起来——

“哥?!”这时,忽然听到一个陌生大嗓门。

邵余吃了一惊,他还不等起身,“??”

“哥——”一个年轻人冲上来,他头顶戴着个红色安全帽,胸前别了个笔记本、和圆珠笔。他一双眼睛大大的,很惊喜,“你——记得我不?”

“……”说实话,邵余从早上到现在,啥玩意没吃,这一蹲下,有点低血压,眼前模模糊糊的,啥玩意儿也看不清。

“我李明勉啊!”年轻人自曝道,顿了顿后,他把邵余上下一打量,“你……找工作呢?”

“哦——”邵余想起来,他竖起一根手指,嘴唇有些发麻、发木,“学生证……”是他救过的,跳河的那个大学生。

“哎哟——”李明勉连忙把他给搀起来,往一辆面包车上走,并扯着嗓子喊道,“有没有糖水?包子、包子也行……给我买俩豆沙包!!”

最后,邵余捧着一塑料兜子的豆沙包、和一瓶矿泉水,在面包车上吃得狼吞虎咽的。他渴得厉害,一仰头、咕咚咕咚,将大半瓶矿泉水都给干掉了。

“哥——”李明勉窝在副驾驶上,他摘了安全帽,露出一头凌乱的、汗湿的头发,“你找啥工作啊?”

“随便——”邵余继续吃包子,嘴里都被塞满了,说实话,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只要给钱、他都干。

“那……你来我们工地上呗?”李明勉忽然道,“我们招人,我现在就学着干技术,差个送检、安全员。”

“……”邵余忽然豆沙包也不吃了,呆愣愣地盯着他。

“你说——你好歹救我一条命。”李明勉靠着副驾驶的座椅,歪着脑袋看过来,“要不是……你当初说的话……”

“哎哟——”邵余忽然脸红了,尴尬得不行,他一只手勾着塑料兜子,一只手翻找矿泉水喝,“我、我乱说的……”

——他当初要是知道找工作这么难、咋可能说啊……那都属于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说的没错啊——”但李明勉却不认同,他很笃定道,“你说,‘条条路都是生路,而你偏偏去走那唯一的死路……’”

“我走出来了。”他目光笃定、灼灼,“就差那一点……就走不出来。”

“……”邵余翻找矿泉水的动作停下,忽然被嘴里的包子,噎着了。他脸上露出些许木讷的、怔愣的神色来。

“就差那一点——”李明勉的眼眸变得通红、酸胀,隐隐露出泪光,“人人都差那一点……但不是人人都能给‘那一点’。”

“真的、这个工作,我给你找。”他笃定道,“我跟总工熟、工地上也混差不多了,我要说你救我一条命——”

“别、别……”邵余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他赶忙摆手,“算不上什么……是个人,都会——”

李明勉不提这茬了,顿了顿,他忽然问,“哎?另外一个救我的大哥呢?”

“……”邵余呆怔住,他现在没吃包子,都感觉噎着了。

“他——”这多少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心病了,他随手拿起个包子,送到嘴边咬一口,“可能、差点……没命了。”

李明勉吃了一惊,“啊??”

“现在……”邵余继续愣愣地吃这个包子,闷着头,鼻腔有些发堵,“应该挺好的。”

“那、那个——”等到这一兜包子,都吃完了,邵余忽然闷声道,“我跟你去工地干……开多少钱都行,只要……”

“能、能出人头地。”他说这话的时候,忽然又不好意思了。

其实,邵余的性格底色,就是软弱、窝囊。他能扶老太太过马路,能跟门牙漏风的小孩儿,扯闲篇说点屁话,就连大街上劝架,都能是那个最倒霉的、不小心挨上两拳——

乍一听,这样的人,一辈子或许都跟“出人头地”四个字无缘。

但他有“执念”,有一轮“月亮”在天上挂着呢。

◇ 第80章 焦油味道

邵余在工地上的工作,主要负责放线、安全管理、再加上送检。晚上,夹着公文包,陪着他们总工、工地负责人去应酬——

他没什么发言权,就是个挡酒的,不管白的、啤的。但凡递到面前,都得喝……有时候,一顿两斤半的白酒,喝的他都有些傻。

“哎哟,我的哥啊——”见他又迈着醉醺醺的步子回来,本来窝在下铺打游戏的李明勉,一个骨碌爬起来,把人给搀住了。

“……”邵余身上的衬衫拧巴的、跟咸菜干子似的,一张脸通红中透着惨白。

“你睡下铺吧。”李明勉给他擦了一把脸,扶着人坐下,他拿起手机、充电宝,要往上铺去。

“……月亮。”邵余醉眼迷蒙的,他忽然手一指门外,“我、我去瞅一眼——”

“哎哟卧槽——”李明勉赶紧从梯子上跳下来,趿拉上拖鞋,“大晚上的……特么月亮上有仙女儿啊?!”

他几个箭步冲到了宿舍外,只见邵余坐在了一张废弃椅子上,仰着头,跟呆了似的,“……”

“……”李明勉也呆了一瞬,他抬起头,朝天边看去,“真、真有仙女儿啊?”

但下一秒钟,忽然,邵余身体一歪,他“呼咚”一声,毫无征兆地栽在了地面,竟然是直接醉死了过去——

“哎哎、您好——”第二天,他胳肢窝夹着公文包,脸上横七竖八、贴着创可贴,还挡不住乌青、肿胀的伤口。

“哎哟,这……”这次的甲方领导,挺逗的,穿一身领导专用夹克,满嘴跑火车,“重伤不下火线啊——”

“……”邵余就只能窝囊赔笑,又点头、又哈腰的。

但是,还没等走进包厢,透过门缝,瞥见了一张熟悉无比的脸——

贺嘉澍戴着眼镜、穿一身衬衫,正扭头跟那个满嘴跑火车的领导说话。

“咯噔”一声,邵余心脏都快从胸口跳出来了,心慌、又胆颤——坏了,忘了这家伙的专业是搞工程材料的。

“小邵啊——”忽然,他们总工,在他肩膀上狠狠一拍,嗓门更大,“咋不进去啊?!”

“……”下一秒钟,贺嘉澍就抬眼看来,那一双眼眸,明显一怔。

二人猝不及防地对视着、隔着足足七八米——

邵余大脑空白了一瞬,嘴唇有点发麻,他下意识一舔。又几乎是下意识,眼神带点颤抖的,忽然,他想去看他的脖颈,却被衬衫的衣领给挡住。

“哥?”李明勉从后走上来,搓了搓他肩膀。下一秒钟,他瞥见了贺嘉澍,更吃惊,“恩人?!”

要不说,大学生就是清澈,他甚至都不看看人家,在这饭局上坐什么位置,就忍不住凑上去,“哎哟这、这……这不巧了么?”

几个领导,互相一询问,没想到竟然还有一桩“见义勇为”的事儿。顿时,关系都拉近了不少——

“哎呀,贺主任……”马上就有人夸上了,“真是青年才俊,多勇敢、多无私!”

“……”贺嘉澍听得有点头痛,他伸出手指,捏了捏鼻梁。缓缓地,他镜片后的双眸,几乎是眷恋、通红地黏在了邵余的身上。

“哎、哎——”而邵余撅着个腚,在敬酒,感觉要连人带杯子,一起钻地缝里去。

可最后,白酒还是倒了个满满当当,他脸上顿时露出了一瞬的惨色。但下一秒钟,他又似乎一闭眼、一咬牙,仰头就干——

“……”贺嘉澍瞳孔颤了颤。随后端起了酒杯,凑到了自己唇边,纵然不舍、却强迫着自己,收回了视线。

饭局应酬,持续到了凌晨,强撑着把领导送走后,李明勉早已经醉成软脚虾了,他扑腾着爬起来,去摇晃倒在椅子上的邵余,“哥、哥……”

但摇着摇着,他脸上忽然多了一道阴影——

李明勉打了个酒嗝、抬起头,正对上了一双镜片后的眼眸,不自觉喃喃出声,“恩人……”

“把人给我吧。”贺嘉澍不由分说,直接伸手。把邵余拽进了怀抱当中。

“咣当”一声,贺嘉澍把人撂在了酒店的床上,有点气喘、还有点虚——他比当初瘦了快二十斤,底子已经透支了。

“……”但缓缓地,他再抬起头,看着这张熟悉的脸。竟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恍然错觉——

“嗯、唔——”忽然,邵余在床上蜷缩起来,伸手抓着枕头,脸颊酡红,似乎很不舒服。下一秒钟,毫无征兆地,他“咣”的一声坐起来了——

贺嘉澍吓了一跳,他下意识要藏,结果就看着,邵余撩起衣服下摆,挠了挠被腰带勒久了的侧腰,然后醉眼朦胧、却又目不斜视地朝着卫生间去了。

不多时,“哗啦”水声传来,似乎憋狠了,十分有劲道。

“吱嘎”一声,卫生间的门打开,邵余又目不斜视地回来,把自己往床上一摔——忽然,他似是察觉了什么,把双眼睁开了一条模糊的缝儿。

下一秒钟,十分猝不及防地、他跟贺嘉澍那张脸,看了个正着。

“……”贺嘉澍在这一瞬紧张坏了,心脏砰、砰……砸着肋骨。缓缓地,他滚动了一下喉结,而横贯了他整个脖颈的,是一条蜈蚣似的伤疤。

岂料,邵余的眼神却在这一瞬间,变得柔和、缱绻,他明明醉了个透,却伸出手去,轻轻抚摸过贺嘉澍的脸颊,“是、是你啊——”

指尖似羽毛,也似是从心腔最为柔软至深处,挠了过去。贺嘉澍眼圈顿时酸了,他脊背佝偻,仿佛个疲倦的、终抵渴盼的无家可归之人了。他抓住了邵余的手掌,“是……是我。”

忽然,邵余又翻了个身,侧躺在了床上,拉拽着他的手,朝自己的小腹伸去,“快、帮我摸摸……肚子好涨、好痒……”

贺嘉澍的额头瞬间渗出汗珠,呼吸都急促起来。他伸出去的指尖都在哆嗦,心中有些慌、却又很期待。

“贺、贺去尘……”邵余用脸颊在枕头上不断摩擦,他脖颈上覆盖了一层细密的、朦亮的汗水,忽然,他嘴唇张开、呼喊,“快——帮我摸摸。”

轰然一声巨响,仿佛晴天霹雳——

贺嘉澍不敢置信,从嘴唇、再到整张脸,全都惨白一片。他眼眸爬满了血丝,手指蜷缩、绷紧成颤抖的拳,“……什么?”

“……”而邵余觉无所察,他脑袋又在枕头上,像不舒服似的、磨蹭了好几下。半晌后,他已经陷入昏睡,却无意识发出呢喃,“月、月亮……”

“贺去尘……月亮……”

“……”贺嘉澍头脑一片空白。

这时候,看着床上这张熟睡的脸,他浑身僵着,一路麻木到了天灵盖。像是要被顶爆了,以至于绷着、颤着,却又不得不隐忍着。

缓缓地,他颤抖着手,摸到了床头柜上、从邵余裤兜里掏出来的烟盒,不甚熟练、给自己点上了一根。

贺嘉澍一个从不抽烟、一闻到烟味就想死的人,此时此刻,嘴唇上叼着一枚燃烧的烟蒂。

而窗外月光如水,浩瀚、皎洁——

可在这浩大普照的光明里,贺嘉澍脸上那绝望的、渗透肌理的神情,几乎是纤毫毕现。他通红着眼眸,几乎是枯槁、憔悴。

这月光,不仅照着他,更笼罩着床上、烂醉如泥一般的身影。

“……呵呵。”缓缓地,贺嘉澍苦笑着,一行泪水忽然从眼角滑落下来。

他瞧着那一轮半圆的月,向来都引以为傲的大脑,像是融化了、空白了,都被袅袅烟雾给充满了、有种不似在人间的恍然感。

而邵余抽的烟,又能是什么好烟吗?

七块钱一包的红塔山,让平生第一次抽烟的贺嘉澍尝到了……一股绝望、自毁的焦油味。

◇ 第81章 画地为牢

“嗯、唔……”邵余浑身上下都泛着一股死板的沉,骨缝里都透着僵。他像是一条半死不活的鱼,艰难、又笨拙地在床上翻了个身,衣服下摆都被从裤腰里蹭出来。

“……嗯?”外面已经天亮了,但他睁开眼,还茫然着、未完全醒。

下一秒钟,他抱着枕头,刚想再翻个身,忽然,就在这时,他闻到了一股烟熏火燎的呛人味。这可不得了,工地怕火、工人烟头都不让乱扔!

虽然大脑还游离着,但下意识的本能,却让他强撑着从床上爬起来,朝烟味来源地、瞥去了一眼——

“?!”但下一秒钟,他就和沙发上、贺嘉澍那双遍布血丝的眼眸,看了个正着。

“怎——”邵余的大脑空白了一瞬,舌头都结巴着,“怎么是……”

下一秒钟,他视线看向手中抱着的枕头,又抬起头,环视整个酒店房间,“……”确实不是他能住得起、并舍得住的。

“……”而贺嘉澍则未吭声。他整整一晚上没睡,抽了一宿的烟,此刻双眸当中满是熬红的血丝。就像是个没有感情的石像,枯槁、没有一丝生气,坐在沙发上。

而邵余反应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拉开裤腰,朝关键部位看去了一眼,“……”

——他、他昨晚好像梦到了很爽的内容。

——不……不会是真的吧?!

“你——”他又朝着贺嘉澍看去一眼,心脏砰、砰撞着肋骨,撞得喉头都有些结巴,“我、我们……”

“为、为什么……邵余——你找任何人都行,为什么——”忽然,贺嘉澍闭上了眼,在这一瞬他感受到的是背叛。

“……为什么偏偏是我哥。”泪水几乎不受控地从眼眶当中涌出,下一秒钟,他跪倒在地,捂着喉咙猛烈呛咳、呕着,“咳、咳咳——”

他伸出手指,把脖颈上横贯着的伤疤,给抠挠了个稀烂,指缝当中满是血淋漓的,连脖颈皮肤表面,都左一道、右一道——

他简直就像是个傻子、疯子!

“好、好——”贺嘉澍几乎绝望一般,手掌都痉挛扭曲。他一边狞笑哭着,一边质问,“是我活该、是我活该吗?”

泪水流淌不停,在这一瞬,更是无限的委屈、以及被愚弄的不甘,他又闭上了眼,“为、为什么……偏偏是我亲哥啊……”

在贺嘉澍“咣当”跪下的一瞬间,邵余的眉心就重重跳了一下、然后蔓延至他的脑髓深处,有一根筋被勾着、扯着,痉挛了似地突突突跳动着——

“啊……啊啊……”贺嘉澍受不了,他趴在地上的模样,真就像是一个什么都没有了的“小孩”。

“……”而邵余很口干舌燥的,有点汗流浃背,他不知怎么解释,下意识舔了舔嘴唇。

“邵、邵余——”忽然,贺嘉澍又从地上爬起来,几乎泪眼婆娑地看向他,满眼都是猩红,他粗喘着气问,“我把命给你、把命给你——好不好啊?”

——他都已经死过一次、为何还这么生不如死啊?

“……哎,别跪下!”邵余无可奈何,他从床上下去,伸出手,想把人抱起来。顿了顿后,他又忍不住道,“过来、给我看一眼脖子——”

“啊——啊啊啊啊——”贺嘉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脸上涕泪滂沱。

“我要你命,干什么呢?”邵余抱着他,就仿佛在抱着一个胡闹小孩,他眉头颦蹙,又问了一句。

贺嘉澍凝视着他,一把攥住了手腕,整个人都在颤抖,“既然你不要——”又、又为什么让我这么疼?这么痛呢?

“别动、让我看看脖子——”忽然,邵余手上用了点劲。而贺嘉澍被揪拽着衣领,差点没把自己勒死,“唔、呃……”

邵余总算是看到那道疤痕了,蜈蚣似的、丑恶扭曲,扒在喉咙上——

“……”他在这一瞬,忽然很悲凉、心里有那么一瞬囫囵个儿冻上了。

“疼吗?”他伸手碰了一下,忍不住问。

贺嘉澍的脖颈左一道、右一道,被抠挠得鲜血淋漓。但此刻,他近距离凝视着,半靠在他身上,喃喃,“……有段时间,我怀疑喉咙一直往里灌风。”

“……”邵余无语凝噎了一瞬,下一秒钟,他忍不住骂了一声,“熊孩子。”

“知道疼就对了——”他还薅拽着人家衣领,以一副教训的口吻,“你知道——”他本想说,你快把我吓死,但还没出口,觉出不对味。

“——你知道你哥有多心疼吗?”邵余眼睁睁瞅着他,改了口。

贺嘉澍已经熬了一整夜没睡,现在整个人都是虚脱的。他哭都哭不出来了,只能闭上了双眼,“哥……”

邵余又叹口气,他起身去卫生间,搓洗了一条毛巾,“别动!血里呼啦的、一会儿弄脏毛毯,还得赔钱!”

那条湿毛巾,在脸上、脖颈上擦来擦去,忽然,贺嘉澍悲从中来,他一把攥住了邵余的手腕,将那条毛巾捂在了脸上——

“你……真不要我的命吗?”他嗓音很轻。

“……”邵余忽然停滞住,他此时是一个跪在地上的姿势。忽然,他问,“那你——要我的命吗?”

贺嘉澍说不出话,但他仍捂着脸上毛巾,疯了、傻了似地点头,“……”

“可我想‘活’着——”邵余在这一瞬,他很认真,甚至认真到有些无情。他眼睁睁地看着,“这辈子——我还没活出‘人’样来。”

“贺嘉澍……是个‘人’,都得往前走。”

“不让我当‘人’的、不让我往前走的——”他斩钉截铁道,“不论是谁,我都不跟他。”

邵余这番话,可谓是掏心窝子——他从来、也从始至终,都没想让贺嘉澍去死。或者说,这一段关系当中,没有任何一人,“应该”、“必须”或“值得”去死。

——但是,“画地为牢”的人,不是那么容易就走出来的。

◇ 第82章 爱过你啊

自打知道了,邵余现在在工地,他就频频遇上贺嘉澍。这一天,他像往常一样、夹着个公文包,刚从工地往外走,忽然,就见不远街边停着一辆熟悉的白色烈马——

“砰”的一声,车门打开,贺嘉澍看起来更像是个“鬼”,眼神憔悴、脸色苍白。什么话也不说,就这么盯着他,“……”

“……”邵余先惊了一瞬,后又无语。

但他背过身、掏出手机打电话,动作更熟稔、却还透着一股窝囊,“哎、哎……您好,王工,我们这个外墙抗检测……”

可走着走着,他察觉到背后多了一个“尾巴”。

“……你干什么?”电话挂断的第一瞬间,邵余猛地转头,斥责。

贺嘉澍没吭声,顿了顿,他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孩子,通红着眼、质问他,“爽了么?”

“报复我、是不是爽死了?”

“……”邵余无言以对,看他像看个傻子。

下一秒钟,他用手攥着公文包,想揍上去、却又停顿住。只用嘴巴呵斥道,“给自己找点正事儿干吧!天天来蹲我,你哪来这么大闲心?!”

熟料,贺嘉澍就等着他发怒,他双手插兜,很执拗、很喋喋不休地跟上去,“怎么?邵余——”

“先跟我上床,再跟我哥上床,是什么滋味?他更大、更爽、更——”

“啪”的一声、惊天动地的,邵余瞳孔颤动,实在是受不了,转身甩手就是一个大耳光!

“滚——”他眼眸在这一瞬透着耻辱、憋红了。

而贺嘉澍挨了这一耳光,脸颊顿时肿胀、脑袋都偏向一边——

但下一秒钟,他却更疯、或者理应如此,盯着邵余,喋喋不休,“不是恨我么?不是受不了我吗?”

他拽着邵余的手掌,朝自己脸颊、胸口,凡是能打到的地方,随便招呼,“那你打啊——照着这儿打。”

邵余心颤了一瞬,但又挣脱不了,也不肯下手,“你——你疯了?放开——”

忽然,“噗通”一声,贺嘉澍猝不及防、跪了下来。他眼眶通红、憋着泪,不由说道,“打吧……有多恨,你就打。”

“邵余……”下一秒钟,他闭上眼,一行清晰的泪水淌了下来,“你再爱、不是……恨我吧。”

他疯、他哭,却又像是没有一丁半点的力气,把头一歪、靠在了邵余的小腹上,几乎是绝望一般,闭上了双眼,“……”

“……”邵余都没招了、或是无可奈何了。顿了顿后,他稍稍一动小腿,轻碰了碰他,“起来、哎呀起来——”

“走吧,都这个点儿了,请你吃个饭先。”

凡是“熊孩子”,没有不被糖衣炮弹打倒的,更何况是大龄熊孩子——

贺嘉澍憔、苍白地坐着,中间隔着个咕嘟沸腾的铜锅子,里面满是酸菜、粉条、五花大肉片。而就在他对面,邵余一个人咬着蒜头,吃一盘手工水饺,似乎是饿狠了,十分有饭张力的。

他一只手拿筷子,一只手捏着蒜头,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腮帮子嚼动,结果脑袋一抬,发现对面根本就没动筷子,“哎、吃啊——你看什么西洋景呢?”

“……”贺嘉澍夹起个水饺,但看着不太情愿、不想吃。他一直盯着,“啪嗒”一声,饺子又从筷子尖上滑落了。

“我五六岁的时候,吃上一顿饺子,都属于奇迹。”邵余塞了个饺子进嘴里,说话模糊不清,一边絮叨着,“十六岁……还是吃不上。”

“……你说你跟我铆上——”他忽然被嘴里这个饺子烫着,只能吸溜着,说话都不利索,“是因为特别喜欢我这款“废物”吗?”

“……”贺嘉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忽然道,“邵余,其实你不是——”

“我是‘宝贝’。”邵余竖起筷子,他抢答了。

“我才想明白这个问题——”他眼神是直白的,坦荡的。下一秒钟,他看向了贺嘉澍,就像是枪尖、刀匕,“可……为什么,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废物’呢?”

“……”贺嘉澍的眼眸憋红了。下一秒钟,他回避开了眼神,似乎触动、似乎痛苦。

“问题不在于你——”但下一秒钟,邵余却接纳了一般,对他道。真要是有原因,他也只是千千万万中的一个——

“是‘我’啊……”缓缓地,邵余的眼眶也有些红了。他似是叹息,又似是遗憾,“其实……这个世界上有多少像我一样的人……”

“‘废物’……”他轻轻呵笑了一声,“其实天底下的人,都是“废物’。每个人、无一例外——”

“可有多‘废物’,就有多‘宝贝’。”

“阿嘉——”忽然,邵余抬起头,凝视着贺嘉澍,忽然道,“你也是——‘宝贝’。”

“……”贺嘉澍的身体陡然一颤,像是更紧绷了。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掌,攥拢成拳,带着几分不敢置信、又似是激动,眼眶通红,“你说、什么?”

“……呵。”邵余轻轻笑了一声。下一秒钟,他忽然又道,“吃饭吧。”

“我是‘爱’过你,而不是‘恨’过你啊——”

◇ 第83章 祝你幸福

他们这工地,工程期起码三年。这才刚干了不到一年——邵余的酒量都练出来了,起码能喝两斤半。他夹着公文包的模样,也终于像个人物,不再是窝窝囊囊的了。

在年根前,还发生了件更离奇的事儿,那就是邵文、他竟然主动找了来,兄弟俩吃了顿饭——

“哎呀,哥……”邵文穿一身格子衫,戴着黑框眼镜,先给他倒上一杯,“你说,这么多年,咱们兄弟竟然都没坐在一起吃几次饭,我先敬你——”

“……”邵余其实都是懵逼的。顿了顿后,他才拿起杯子,跟他一碰。

“我算是知道了——咱家、就咱那个爹妈——”邵文喝了一口后,他还举着杯,用力一晃,啤酒都洒出来大半。他一身吹涨起来的软肉,似乎颇有怨言,“大哥——我现在明白……”

“妈是真能叨叨,哎哟、她真的……我都服了,拖个地扫个地能怎么?爸和我洗不洗脚的,又能怎么?”说着说着,他似乎也上头了,攥着一次性筷子,开始唏哩呼噜往嘴里夹菜吃。

“我在家考个研,她愣是给我叨叨的,研都没考上——”邵文狠狠嚼了个辣椒,嘴唇都泛着油腻的光,他还丝毫不觉,痛恨无比,“非得让我进电子厂,他妈的……我一个大学生,我进电子厂?她是亲妈吗?啊?怪不得爸受不了——”

“你再说妈一个字儿,我就把这盘辣椒,都给你塞进去——”忽然,邵余冷冷地撇来一眼,伸出筷子,夹了一下辣炒鸡丁。红彤彤的一盘,全都是干辣椒。

“……”邵文惊怔了一瞬。下意识地,他似乎受激、胸膛开始鼓胀——

“反正——”但下一秒钟,他又回避开了眼神,似乎压抑、硬生生忍着,“我是受不了、爸怎么那么窝囊啊——就这还不离婚?”

“……”邵余又撇来了一眼。忽然的,他心底蔓延上了一股悲凉、以及荒谬。

“妈——”但他又有点忍不住,再开口时,嗓子发哑,“小时候为了省钱,给你买麦乳精。处处节省,甚至走好几公里,到乡下大集去买便宜菜。”

“……”邵文一听。他似乎不满,想要呛驳,“所以呢?然后呢——”

他说话跟机关枪似的、突突突,“道德绑架谁呢?不愿意养,那就别生啊——”

“生了我,我就得一辈子感恩戴德呗?”“咣”的一声,邵文一下子把筷子摔了,腾地就站起来。他个子不算高,也就一米七五,却有种想当窜天猴上天的架势。

顿了顿后,他眼眶有些憋红,胸腔一鼓一鼓的,又坐了下来,“反正——家里我现在待不下去了。你要是想让妈舒心,想缓和我和她之间的矛盾。你就得给我找个工作。”

“……”邵余有些傻眼。他正在夹一筷子溜肥肠吃,“啪嗒”一声,这嘟噜肥肠,滑不溜秋地从他筷子尖上“溜走”了。

“你说什么?”他蹙了蹙眉、脑袋一歪。

“我说、给我找个工作!”邵文胸口又瘪了瘪,他有点底气不足,但依然梗着个脖子,跟个“斗鸡”似的,毫不犹豫道,“你是大哥、一个家的顶梁柱——帮一下家里不是应该的吗?”

“再说——”忽然,他又深呼吸了几下,似乎觉得委屈,“你就不觉得亏欠吗?从小到大、你跟我亲近吗?永远都只理邵武、以及那个谁!”

“……”邵余眯了眯眼,他现在荒谬到、额头满是豆大的汗珠。缓缓地,喉结上下一滚。

但顿了顿后,他又觉得多说无益,抬起满是啤酒的塑料杯,凑到唇边,咕咚咕咚地喝了个干净。

“……”邵文没得到回应,他忽然脸颊烧火了似的、刺痛着。

他把眼睛眯起来,“怎么,不说话是什么意思——看不起我吗?”

“你有什么看不起我的?”但下一秒钟,他那张垃圾嘴,又开始嘚吧嘚,“你算男人吗?家里的忙都帮不上吗?你不是大哥吗、你这样还算是个好大哥吗——?”

邵余听到这里,夹着公文包、麻溜儿站起来了,并伸手招呼老板,“这里、结账。”

老板抄着个记菜单就来了,眼神在他们二人之间来回瞄,“饭钱……”

咔嚓一声,邵余往嘴上叼了根烟,在一片袅袅烟雾中,半眯着眼,伸手一指,“他——让他结。”

“我是‘废物’。”邵余张开嘴唇,用牙齿咬住烟蒂。他似乎很放松,有点逗乐,“所以,就你这个不‘废物’的人,请客吧。”

这一天,恰巧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邵余用公文包遮挡住头,穿一身夹克,似是个愣头青的小子一般,横冲直撞进了风雪中。

“……呵。”他都小跑出十几米后,仍忍不住发笑。在这一瞬,他忽然觉得过去经历的一切,都不什么了。

——风雪压我三十年,我笑风轻雪又绵。

“嗯、哼哼——”他甚至嘴里哼起了歌儿。一首不知名的,却总是飘散在童年回忆当中的歌儿。

“春天在哪里呀,春天在哪里?春天在那青翠的山林里……”

何惧风?又何惧雪?我知那春天,总会不期而来——

“咔嚓”一声,当走出饭店几百米后,邵余点燃了一根烟,叼在了嘴唇上。徐徐地,他仰起头来,朝空中吐出了一口烟雾来。

下一秒钟,他握着手机,凝视着通讯录好久。才最终拨出了一个电话——

“喂?”邵余将手机凑在了耳畔。

“……”电话那头静止了片刻,随后,方芬芬忽然哭出来,“你、你弟——”

“你弟离家出走——”方芬芬在电话那头抱怨,一边哭哭啼啼,“我就是让他进厂找个稳定工作——他、他竟然跟我撂脸子——”

“啊——啊——”她的哭声越来越凄厉,抽噎个不停,“我怎么摊上了这样的儿子——”

静止了片刻后,邵余抽着烟,他忽然道,“邵文来找我了,我们刚吃完饭。”

“你们刚吃——”下一秒钟,方芬芬就好像找到了希望,声音都提起来,“老大——你是不是能给他找个工作?”

“……”邵余不吭声了,他取下嘴里的烟头,点点灰尘,然后又叼在了嘴唇上。

“妈——”下一秒钟,他忽然问,“你有想过离婚吗?”

顿时,电话那头不吭声了,仿佛陷入了一片死寂。

“你、你说什么?”方芬芬就好像没听清,握紧了电话,整个人也都紧绷起来。

“妈——”邵余伸手,搓了搓眼眶,隐隐有些发红。他忽然道,“其实——我一直都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你要是想离婚,我帮你。”他认真着,继续往下说,“但是帮邵文找工作,是不可能的。他都已经二十多岁了,该承担责任了。你让他进厂,他就撂脸子,这全都是你这些年惯的、惯出毛病来了。”

“……”电话那头静止了片刻,方芬芬胸腔饱涨,她深呼吸了两下,“你弟年纪还小,你做大哥的,帮他就是你的义务。”

“呵……”邵余牵起嘴角,他笑了一下,可以说,果然不出所料。

“妈——”但下一秒钟,他眼圈有些泛红,“这是我——最后一次,站在你这边。”

“如果,你想要摆脱、只要你向前走一步。我、邵武、小妹,我们全都在路的前面等你。”邵余说这话,是认真的、是下定决心了的。

“……”熟料,电话那头,声音消失了。只能听清一声又一声,深深的呼吸。

“可——”方芬芬犹豫了,她用手指头,绕着座机电话线,整个人都是颤抖的,“你爸——你弟——”

“你要给他们当一辈子的保姆吗?”忽然,邵余质问着,嗓音很低、也透着喑哑。

方芬芬颤抖着,她大概是无法接受,一个从小到大的“废物”,竟然能成为她的依仗,并伸出了一只手,想要拽她出这个泥沼。

“妈。”邵余没能听到想听的答案。在这一瞬,他的五脏六腑透着紧绷,似乎也有些疼,但这疼、跟小时候的疼不一样了。

他脱胎于方芬芬的腹中,筋骨,血肉,乃至五脏六腑,都是方芬芬用怀胎十月给予的。

“我真的想要救你。”邵余低声喃喃着,“但是——得你自己往前走。”

“这是最后一次了。”

“妈——再见。”

“等——等等——”下一秒钟,电话中响起了方芬芬的凄厉喊声,她追问着,“走……到底怎么往前走?”

“你爸、怎么办?他一个人怎么独立生活?”她几乎是头晕目眩着,握紧了座机话筒,说话时,牙齿都在颤抖,“还有、还有你弟……他还没长大,衣服袜子都不会洗,离开我,该怎么办?”

“……”邵余沉默了,而就在这时,香烟也已经抽到了底。

“我不离婚。”忽然,下一秒钟,方芬芬咬牙切齿道。她似乎也哭了,眼眶通红着,但说话间,却透着一股狠劲,“为、为什么我要离婚——我做错了什么?要说错,也全都是你爸的错——”

“我没有错——”她死死咬住这几个字,“我不离婚。”

方芬芬这一生,都花费在了“谁对谁错”上。一旦离开了邵皓国,她努力半生的“好”,就再也没有了对照组——

她怎么能离开呢?离婚这种丢脸丧门楣的事情,她饭纷纷怎么能干呢?

“……”邵余最后,他深深呼吸了一口。

“好。”他闭上了眼睛,嗓音淡淡的,“妈妈——祝你能够幸福——希望你能永远幸福。”

◇ 第84章 月亮碎了

邵余从小到大,享受到的爱,少之又少,光听名字,就知道他的出生是一种多余,连他整个人的存在,都是一种多余,他完全就是个“废物”——

不像是邵文,一生下来就是全家的“宝贝”。

可现在呢?一直以来都是“宝贝”的邵文,和一直以来都是“废物”的邵余,好像已经产生了天差地别的变化——

邵文主动找来,希望这个“废物大哥”,能帮自己找到一份工作。

那既然这样,“邵余”还是个“废物”吗?他还是个多余的、没有用的人吗?这简直就像是一段“宝贝”与“废物”的绕口令,旨在探讨——究竟什么是“宝贝”、什么是“废物”。

邵余自己也习惯性思考这个问题,在工地上打灰儿,基本的管理人员,都必须得到位,盯着施工、盯着检查。

而他脑袋上戴着个红色安全帽,站在一堆钢筋水泥的旁边,因为施工现场抽烟扣钱,他只能叼了一根在嘴上,却不点燃——

以他的视线为出发点,能够看到尚未盖好的、光秃秃、灰扑扑的水泥大楼,以及裹在钢筋脚手架之外的绿布。

有一只喜鹊,它被卷在了绿布当中,吊在了钢筋脚手架上,翅膀歪斜,挣扎不断、叫声很粗哑,“嘎——嘎——”

邵余猛地扶了一把自己的安全帽,把烟头从嘴里拿出来,踩着一地的砖瓦砾石,朝着那栋大楼走去,并跟同事招呼着,“我上个厕所——”

“哎!邵工——”安全员眼疾手快、瞅见了,“地上有烟头!”

“我没点——!”邵余一边走一边转身喊,风声里,他嗓门显得又粗又大。

“嘿呦——”那几个同事凑在一起,背着风,熟练无比掏出烟盒,一个人叼了一根在嘴上,“真是人不可貌相,谁能想到,长得白白净净,还来工地上干,结果升的比谁都快?”

“人现在红帽戴上了,一年前还就学徒来着……”

“建造师证,也快考下来……现在想打灰儿,都得有证!还是年轻点好,学得快!”

不知是谁,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道,“但他认识贺主任啊——”

“……”凑在一起抽烟的人群,都寂静了一瞬。

“哎——这年头,有啥都不敌有个人脉啊——”人群发出了很沧桑的叹息声。他们飞速抽完了烟,全都丢入了一个还有点水的矿泉水瓶子里。

然后勾肩搭背住那个安全员,晃晃手里的那个颜色焦黄的矿泉水瓶,“看好了,没抽,都熄了啊……”

邵余坐着升降梯,在楼层停住,嘎吱嘎吱、踩着脚手架的踏板,往前走——

冬天天气很冷、而且工地上灰尘大,随便刮点什么东南西北风,都足以把眼睛给迷瞎了。他走上前,抓住了喜鹊的身子,想要把它从绿布上给摘下来。

“嘎——嘎——”但是,喜鹊却不明所以,拼命挣扎。好几次,翅膀都扇在了邵余脸上。

“别动!”邵余眯起了眼,喜鹊越挣扎,绿布就捆绑地越紧。

“哎——”猝不及防地,邵余又被喜鹊给扇了一耳光。他向旁边闪躲了一下,却不想,这一脚踩在了什么上,发出碎裂的声音!

邵余瞳孔瞪大到了极致,他整个人向前倒去,手中还握着那只喜鹊,脸朝地从脚手架上摔下来——

工地上响起“咚”的一声巨响。而与此同时,贺嘉澍他从车上下来,眼睁睁目睹了这一幕——

“邵余——!!”他整个人都慌张起来,叫喊声无比凄厉。

“哎、哎——”工地上一片慌乱。正在抽烟的几个工头们,他们连忙扶了扶头顶的帽子,纷纷跑了过去——

然而,他们没有一个人,跑得比贺嘉澍快。

贺嘉澍几乎是心神俱裂,他额头上缀满了汗珠,跑上前,将邵余抱在了怀中,“邵……邵余——”

“邵——”他张开嘴,发出了一声焦急、而又尖锐的哭喊。

而邵余,他还戴着红色安全帽,但是,却有源源不断的鲜血,从帽檐下渗淌出来。整个人看起来无比苍白,嘴唇都是灰败、干裂的。

“救——救护车——”其余工友们一看,连忙扭头喊道。

“邵……邵余——”贺嘉澍目光灼灼着,他眼眸都是一片狞红,咬紧了下唇。忽然,就在这时,一阵手机铃声响起——

就在邵余的裤兜里,已经碎了屏的手机,露出了一角来。纵使从三层楼的脚手架上摔下来,这手机除了碎了屏,其余功能依旧完好。

然而,贺嘉澍看着手机屏幕上,来电显示“月亮”。他双眼眯了眯,整个人更加汗流浃背,喘息一声比一声粗重。

手机铃声接连不断,仿佛浪潮一样,一声盖过一声。而贺嘉澍抱着邵余,他的双手、衣襟,全都沾满了血迹——

他扭过头去,努力让自己忽视、不去在意手机。

说实话,他现在大脑一片空白,就像是宕机了。脸上也显出了茫然,嘴巴张开了一条缝隙,源源不断呼出白气——

“月亮”,呵、备注竟然是月亮。

缓缓地,贺嘉澍的嘴角向上挑起了一丝,但是却笑容发苦。他镜片折射着破碎冷光,双眼通红、充满了是湿润。

“咳、咳——”下一秒钟,在他怀抱中的邵余,他猛地呛咳出几口血沫。

缓缓地,他双眼睁开了一条缝隙,然而眼前的视线却模糊不清。顿了顿,只见他齿间满是粘稠、拉丝的血液,呛咳着、重重喘息出生,“贺——贺去尘——”

“……”在这一刹那,贺嘉澍脸上所有的血色都退干净了。

但下一秒钟,邵余气力不支,又将双眼给闭上了,却无比虚弱道,“放手……别、别把衣服给弄脏了……”

“……”贺嘉澍双眼血红,在这时死死盯着他,像是疯了,又像是着魔了。他搂抱着邵余的双手,沾染血液,却不觉得滚烫,反倒是一片湿冷、粘稠。

“快、快——”工地上响起了一片忙碌声。工友们踩着沙堆、一步一深浅地往这边走,“救护车来了——”

救护车开不进工地,医生、护士抬着救护担架,从后车厢跳下来,小跑着奔过来,“快——把病人抬床上——”

贺嘉澍手都不松,他直接将邵余给公主抱起来,放在了担架上——

“咚”的一声轻响,伴随着邵余身体移动,他揣在兜里的手机,掉在了地面上。

“……”贺嘉澍注意到了,他凝视着手机,喘息又粗重了几分。像是不甘,又像泛着苦意,下一秒钟,他一脚踩在了手机上。

“咔嚓”一声,手机粉身碎骨,拦腰碎成了两半。

◇ 第85章 为何是你

“咳——咳——”救护车在医院大门口停下来,邵余躺在了救护床上,人还有点意识,只是浑身剧痛,每一次呼吸,都会呛咳出血沫。

贺嘉澍扶着床,追随着他,小跑向前,“邵、邵余……睁开眼,别睡——”

话音刚落,邵余双眼睁开,他勉力抬起上半身,睁开双眼,先要看清,“贺……贺……”

贺嘉澍额头上都是汗水,下一秒钟,他苍白笑起来,“我是贺嘉澍……邵哥,看清楚了吗,我是阿嘉——”

“……”但是邵余现在意识模糊,他只睁眼了片刻,随后又将双眼给闭上了。不知究竟有没有看清。

贺嘉澍他一直追随着救护床,只要进入了手术室的大门。他才停下来了脚步,怔愣、且又慌张地紧盯着手术室紧闭的大门。

他浑身上下都被汗水给湿透了,但是却泛着冷意,冰冷无比的触觉,从四肢蔓延到了五脏。缓了缓后,他双眼狰狞着、通红了起来,其中还泛着泪光。

“……”贺嘉澍守在了手术室门口,坐在了长椅上。直到这时,他缓缓吐出了一口气,好像、这样可以缓解他五脏六腑的纠葛痛楚。

忽然,就在这时,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了下来。

不由自主地,贺嘉澍抬起头来,他额头上满是冰冷汗珠,却在这时,与贺去尘在走廊当中,猝不及防地撞上了视线。

“……”在这一瞬,贺嘉澍的双眼更通红了。仿佛憎恨,也反复咬牙切齿,他浑身几乎颤抖着,凝视向了贺去尘。

而贺去尘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一只手拿着电话,另外一只手抄在兜里。就如同俯瞰尘世的“神”,他是高高在上的,是无法玷污的,静静瞧看着贺嘉澍。

缓缓地,贺嘉澍咬紧了牙关,憎恨几乎尖锐,要从他的双眼中穿透出来——

“你——”他深深喘息了一下。

贺去尘静静看着他,忽然喊,“阿嘉。”

“别这么喊我——”熟料,下一秒钟,贺嘉澍忽然爆发了。他整个人就仿佛是不受控制的野兽,他双眼狰狞,从肺腑深处咆哮出声。

“贺去尘……大哥……”他的胸腔起伏不停,但下一秒钟,又蓄满了泪水。

“为什么……究竟为什么……”但接着,贺嘉澍流淌除出了泪水,死死咬着牙关不松,“为什么是你……”

“哥——”贺嘉澍整个人都痛不欲生,仿佛又死了一遍,“你为什么要抢我的男朋友——”

“……阿嘉。”贺去尘静静看着他,他脸上十分平静,仿佛被质问的人不是他,也仿佛贺嘉澍的控诉无关紧要。

“滚——”熟料,贺嘉澍却佝偻着脊背,他涕泪横流,大声吼道,“别这么喊我——抢走邵余的时候,你有想到我哪怕一秒钟吗?你究竟有没有把我当成弟弟!”

“贺去尘——哥——”他实在是太痛苦了,整个人反复被囫囵个穿透了,憎恨从他喉咙扎穿出来,让他的喊声都变得尖锐、且凄厉无比。

“你真的……有把我当成是弟弟吗?”

“哥……”缓缓地,贺嘉澍涕泪横流的脸上,忽然浮起了一丝狰狞微笑。他镜片上折射着冷光,整个人显得很诡异、很疯魔。

下一秒钟,他凝视着贺去尘的双眼,勾起了自己的唇角,“你放心,只要我不死一天——你就是见不得光的鬼。”

“……”听到这话,贺去尘的双眸阴暗了下来。

“哈哈……哈哈哈——”贺嘉澍脸上一片狼藉,可他却呛咳着,笑声一声比一声苦。

“你们是什么时候勾搭在一起的?”他紧盯着贺去尘,忽然问了出来。

“在我家楼下?”贺嘉澍镜片折射着冷光,缓缓地,他又问,“还是——警察局?”

“我说呢——”他唇角牵起更大,笑容更加发苦,“你怎么可能为了我,去警察局。你眼里根本没有我……”

“可是——”贺嘉澍抬起头盯着贺去尘,镜片后满是泪痕。他的眼神几乎绝望,就像是死寂一片,“哥、大哥——你为什么要往我心口捅刀子呢?”

“你明明知道——”下一秒钟,他咆哮出声,泪水源源不断从眼角滑落,整个人都仿佛被抽走了魂魄,肩膀颤抖个不停,“你明明知道,我有多爱他——!!”

“贺去尘——!!”咆哮声越发尖锐,“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偏偏是你!!”

“为什么……”缓缓地,他的脊背佝偻起来,双臂压在了膝盖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泪水,一滴又一滴地砸在了地面上,嘴唇颤抖个不停,“……为什么偏偏是你啊。”

——倘若换了世间任何一个男人,贺嘉澍都有绝对的自信能够胜过。

——但是这个人偏偏是贺去尘……他比不上、也超不过。

“……”贺嘉澍几乎绝望,从喉咙,到尾椎,全都是冰冷一片。他闭上了眼睛,脸上流露出不甘、疼痛,但是……他却没有了质问的力气。

“哥啊……”缓缓地,他喉结滚动。

“……”而贺去尘,他从头至尾都没有吭声。在这时,他静静凝视着贺嘉澍,忽然又喊了一声,“阿嘉。”

“你们想要我死吗?”逐渐,泪水蔓延过了喉头,一直向下滑去。贺去尘紧闭着双眼,他痛苦着、纠葛着,喃喃出声,“你们想要我的命吗?大哥啊——”

“为什么——”下一秒钟,他仿佛痛苦到无以复加,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完全不似人声的喊叫,“贺去尘——你到底为什么!!”

忽然,听到了声音的护士颦蹙着眉头,忍不住大声提醒,“走廊里不许喧哗——”

“啊……啊啊……”贺嘉澍的哭声变低,但整个人还是痛不欲生的。

而就在这时,贺去尘走了上去,他用一只手掌,捧起了贺嘉澍的脸颊,拇指轻轻擦拭掉了泪水,他开口说,“阿嘉——没有任何人想要你的性命。”

“……”贺嘉澍在这一瞬不哭了。但下一秒钟,他猛地张嘴,一口咬上了贺去尘的那只手掌。他用了死力气,唇齿间顿时溢满了鲜血的腥气。

而在这一瞬,贺去尘因为疼痛,肩膀抖动了一下,但是他却没有躲。忽然,他抬起了另外一条胳膊,从后搂住了贺嘉澍的后脑勺。

他俯下身来,兄弟二人额头相贴。缓缓地、轻轻地,后脑的手掌摩挲着——

“阿嘉——”贺去尘开口,“大哥——从来都没有要你的性命。”

◇ 第86章 从地狱来

“……”贺嘉澍不吭声,但是通红的眼眶里却续满了泪水。

贺去尘的手掌几乎被咬穿了,粘稠的、猩红的血液,顺着他的掌心,一滴一滴、沾染在了他们的衣襟上。

“贺去尘——”当贺嘉澍开口时,他的齿间、唇角,全都是猩红血迹。他痛苦得仿佛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眼神狰狞。

忽然,就在这时,手术室的红灯熄灭了。紧接着大门朝向两边拉开——

邵余还插着鼻管,整个人意识不清,躺在救护床上,被推了出来。

“邵——邵余——”下一秒钟,贺嘉澍顾不上憎恨,慌乱无比地扑上前去,企图唤醒他。

“哎哎……”随床医生开口,“别挡路,患者至少三到四个小时才能清醒。”

随后,医生又吩咐着,“家属去主任办公室,签个字,然后交钱。”

在这一瞬,贺嘉澍的瞳孔阴暗了一瞬,默不作声,看向了贺去尘的方向。果不其然,贺去尘看了一眼他后,转身朝着主任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邵哥——”缓缓地,就在这时,贺嘉澍凑上前,贴近了邵余的耳朵。他情动,却也心酸,喃喃出声,“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抢走你。”

邵余摔出了脑震荡,胳膊骨裂、肋骨断了两根,其中一根扎入了肺叶。鼻腔里插着管子,胸口贴着电极片,整个人看起来苍白又憔悴。

“……”贺嘉澍坐在病床前,他寸步不离,眼睁睁盯着邵余。然而自己的眼眶却有些微微发红。他就像是一头固执的雄狮,甚至身上的染血的衣服都没有换下来。

贺去尘交完了费,他双手插兜,走进病房后,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听到脚步声后,贺嘉澍转头瞥去了一眼,眼眸喑哑。随后,他又转过头,紧紧盯着邵余,仿佛这个病房里,就只有他们二人。

“贺董——”宋秘书的身影出现在了病房口。他先朝着贺去尘弯了弯腰,随后递上手中的袋子,“换洗衣服送来了。”

“阿嘉。”在这时,贺去尘呼唤出声,“换件衣服。”

“……”闻声,贺嘉澍又看来了一眼,他眼中的憎恨、几乎要穿透出来——

宋秘书又弯了弯腰,将手中的换洗衣服,放在了病房床尾。随后,他就退了出去。

而贺嘉澍他则和自己的大哥,面面相觑着、眼神中仿佛藏了许许多多没能出口的话。

贺去尘并没有跟他争抢,反倒是坐在了病房里唯一的沙发上。他双腿交叠,手中拿着平板,开始办公——

“……”在这时,贺嘉澍是沉默的。他静静地、却也无望着,看向了病床上昏迷不醒的邵余。缓缓地,他伸出手掌,覆盖在了邵余插满针头的手掌上。

贺去尘静静抬起了一眼,他瞳孔动了动,然而却没有出声。

下一秒钟,贺嘉澍的手掌顺着手腕,向前移动。他想确认邵余的温度,仿佛只有相贴肌肤传来的温暖,才能让他放下心来。

缓缓地,他抓起了邵余的手掌,凑在了自己的嘴唇边,轻轻亲吻了一下,“邵哥……”

但就像是不满足,贺嘉澍抓着邵余的手掌,嘴唇沿着胳膊,向上移动而去,落下了十几个轻吻。最终,就在他即将亲吻上邵余的嘴唇时——

贺去尘淡淡放下了手中的平板,抬起头来,眼眸很暗,“阿嘉,别惹我生气。”

“……”贺嘉澍的亲吻停了下来,他距离邵余的嘴唇,就只有一线距离。但下一秒钟,他的嘴角忽然向上翘起,似是愤怒、又像是讽刺,“呵呵——小三有什么立场,说这话?”

“被爱的人——”贺去尘很云淡风轻,他凝视着贺嘉澍,忽然问,“是小三吗?”

“……”在这一瞬,贺嘉澍的脸色灰败至极。他仿佛没有了立场,也没有了资格,再赖在邵余的身边。

“呵呵——”但下一秒钟,他苦笑出声,肩膀抖动,“我没有说分手——我们之间根本没有分手。”

“贺去尘……”他凝视过去,“你不是一直都高高在上、不染凡尘吗?”

“怎么样?”贺嘉澍嘴角的挑衅越来越大,眼神里透着通红,“他的滋味,好吗?”‘

“呵呵——”他仿佛着了魔,偏偏说些扎心窝的话,不知道实在侮辱谁,“都是我调教出来了——你难道就不嫌弃脏吗?”

在这一瞬,贺去尘的眉眼压低下来,嗓音很沉,“阿嘉——闭嘴。”

“呵呵……呵呵呵呵……”贺嘉澍转头看向病床上昏迷不醒的邵余,又伸出手来,抚摸了一下他扎满针头的手背,喃喃着,“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贺去尘,你真是自甘堕落,连弟弟的爱人都要抢。”

忽然,就在这时,床上的邵余他猛地呛咳了两声,缓缓地,他双眼睁开了一条缝隙——

贺嘉澍整个人都紧绷起来,他额头渗汗,慌忙凑上去,张嘴就喊,“邵、邵哥——”

“……水。”邵余现在根本就意识不清,他阖闭着双眼,很难受地喃喃道。

贺嘉澍四处看看,他没看到水杯,下一秒钟,他站起身来,“你等一下,我去找水杯。”

说完,他转身就朝着走廊方向走去,身形有些慌张着急。

贺去尘在这时,他走到了病床边,轻轻抚摸了一下邵余的手背,不知是不是输液扎久了,触手有些冰凉。

“贺、贺……”邵余的眼睛又睁开了一条缝隙,嘴巴抖动。

“嗯。”贺去尘应答了一声,下一秒钟,他捧着邵余的脸颊,将一个吻印在了他的嘴唇上。

只听门口传来“咣当”一声巨响,贺嘉澍呆站在病房门口,他手中的保温杯跌落在地,把瓶身都给磕瘪了一块。

“……”他瞳孔惊颤了一瞬,下一秒钟,就变得咬牙切齿,“贺、去、尘——!!”

贺嘉澍猛地冲上来,他一把抓住了贺去尘的衣领,兄弟二人面面相觑,犹如两头雄狮,在角逐着力气,手臂绷起了一道道扭曲青筋。

“……”贺去尘没吭声,他先是看了一眼被拽住的衣领,随后,又抬起头淡淡看向了贺嘉澍,“怎么?”

“你——”贺嘉澍牙关咬得更紧,双眸当中充斥着红血丝。下一秒钟,他照着贺去尘的脸颊,狠狠挥出去一拳,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

◇ 第87章 不是赝品

贺去尘被打中,却也只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他还是云淡风轻、静静看向了贺嘉澍。而贺嘉澍已经气疯了,他双眼爆红,整个人气喘吁吁,起伏不定。

“下流——”他盯着自己的大哥,咆哮出声,“贺去尘,你简直是下流!!”

“……”缓缓地,贺去尘用拇指,轻轻擦拭了一下自己唇角的血迹,忽然,他问,“亲吻自己的爱人——也算是下流吗?”

“!!”贺嘉澍的瞳孔又是狠狠一颤,在这一瞬,他仿佛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水、水。”而邵余还处于半昏迷的状态,他似乎很难受,脑袋向一旁偏了偏,挣扎着喃喃出声。

听到他开口,贺嘉澍又慌张起来,他再也顾不上贺去尘,拧开了保温杯的瓶盖,一只手搂在邵余的后颈,另外一只手,则拿着瓶身贴着他的嘴唇,向嘴里倒水。

“咳——咳咳——”可这样还不等喝上两口,邵余就被呛到了,他胸腔起伏剧烈,狠狠咳嗽了好几声。

“……”贺嘉澍瞳孔颤了一瞬,下一秒钟,他连忙拽了几张纸巾,给他身上擦拭。

“贺、贺——”邵余实在是太难受了,他又闭上了双眼,嗓音沙哑至极,喃喃着,“没、没事——贺去尘,我没事。”

贺嘉澍擦拭的手掌,在这一瞬猛地静止、悬在了半空中。他就像是发怒,又像是后悔、憎恨,在这时死死咬紧了自己的牙关。

“贺……”熟料,就在这时,邵余竟然抓住了他的手掌,顺着脖颈向下移动,接着停留在了自己的心口,“这、这里疼。”

“……”贺嘉澍眼神又变软了。他已经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感受,脊背的汗水发热、又好像是冷的。他看着邵余,好像满足,又好像不满足。

“邵哥——”下一秒钟,他开口呼唤,“你睁眼看一眼,我是阿嘉——”

“阿嘉——”邵余闭着双眼,他迷迷糊糊地,“阿嘉——好好的。”

听到了这句“好好的”,贺嘉澍的瞳孔狠狠颤抖了一瞬,他被邵余抓握住的手掌,在这时攥紧成拳,痉挛着、颤抖着。

“可是——”他低垂下了头颅,靠近了邵余的耳侧,声音发哑、颤抖,“没有你——阿嘉根本不可能好好的。”

“好好的……”邵余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他呼出了一口气,随后就又昏迷了过去。

“……”缓缓地,贺嘉澍的眼眶又泛起了通红、泪光闪烁。他拉过邵余的手掌,凑在了自己唇边,烙印下了一个颤抖着、却也珍惜无比的吻。

“呵呵——”下一秒钟,他满眼是泪,抬起头看向了贺去尘,嘴角挑衅地向上翘起,“哥——”

“你敢说——他对我没有任何感觉吗?”

贺嘉澍眼眶通红着,既挑衅,又像是示威,“你敢说——顶着相似的脸,他跟你**的时候,没有那么一瞬,想起我?”

“呵呵——呵呵呵呵——”他忽然又笑起来,涕泗横流,呛咳不断,“贺去尘——你只不过是我的替代品罢了。你是个活生生的赝品。”

“你喜欢他什么呢?”但下一秒钟,他又目光疑问,再次看了过来,“喜欢他身上那股‘土味’,喜欢他的‘废物’,还是喜欢他的‘多余’?”

“贺去尘——”贺嘉澍嘴角向上挑起,“你的眼光也不怎么样啊。”

“他是个处处无能、处处无用的废物。你究竟跟我抢个什么劲——?”

“阿嘉。”贺去尘看着他,“住嘴。”

“哈哈哈哈哈哈——”贺嘉澍又笑起来,显得很悲怆、却也很疯魔,“我说的有错吗?他不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

猝不及防,就听“啪”的一声,贺去尘眸光凛冽着,抬起手狠狠扇了他一个耳光。贺嘉澍的脑袋被扇到了一边,嘴角渗出了血丝。

下一秒钟,他的双眸惊瞪起来,整个人活像是要吃人,“贺——”

但不等他把话说出口,接着又是“啪”的一声巨响,贺去尘又狠狠扇了他一个耳光。

他不管是脸上,还是眼中,都是冰冷一片,“住嘴。”

“……”贺嘉澍被扇得有些耳鸣。但就在这时,他不经意地看向了病床一眼。但恰恰就是这一眼,让他整个人就惊怔、浑身冰凉地呆在了原地。

邵余不知什么时候睁开双眼,鼻腔里还插着氧气管,静静地、却也十分灰败地看向了他们。

“邵……邵哥……”贺嘉澍整个人瞬间就紧张起来,手掌在身边攥成了拳头,颤抖个不停。

“……”但下一秒钟,邵余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在他闭眼了一瞬,有泪水顺着脸颊流淌了下来。

“我——”贺嘉澍整个人都慌张着,他俯下身,双手撑着床边,说话都在颤抖,“我、我胡说八道的——我只是为了气我哥、说得全都是假的。”

但是邵余就仿佛没听见,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想听。一声又一声的呼吸,粗重无比,响彻在了病房当中,间或夹杂着轻轻几声咳嗽——

“你是宝贝——”贺嘉澍的眼眶又通红起来,咬着唇,着急无比,“哥——你是宝贝,是我最珍惜、最喜爱的宝贝——”

“我说错了——”他五脏六腑都好像烂了,后悔得想要扇自己两耳光。

“贺、贺嘉澍……”忽然,邵余闭着眼,他喃喃出声。听到他开口,贺嘉澍连忙就凑上去,耳朵贴着他的嘴唇,整个人都紧张到绷紧全身。

“你、你能不能——”下一秒钟,只听邵余喘息着,泪水顺着他的眼角流淌下来。他喉头积液,咳嗽了几声,随后说,“……放过我啊。”

“!!”贺嘉澍的瞳孔狠狠一颤,下一秒钟,他额头渗出一颗又一颗的汗水,连脊背都湿透了,整个人惊慌无比,愣愣看着邵余,“……”

“我不爱你了……”邵余躺在病床上,他闭着眼,又喃喃道,“我有爱的人。”

在这一刻,他的心是真的,他的情是真的——

“你哥他不是赝品。。”

◇ 第88章 不会放手

“……”当听到,邵余说“不是赝品”这一句时,贺嘉澍浑身都紧绷麻痹了,就仿佛坠入深渊了一般。

“哈……哈……”他张开嘴,粗喘着气,镜片后的双眸怔愣着、惊颤着。

所以,他才是那个“多余”的人——是恬不知耻的“小三”。

“邵、邵哥……”他的眼眶中续集满了泪水,颤抖着,咬着唇,呼唤着邵余,“你再、再睁开眼看看我——”

“不、不爱——”缓缓地,他双眼通红,咬紧了牙关,“我们没有分手——我没答应分手——”

“咳……咳咳……”忽然,邵余胸腔起伏,他开始剧烈咳嗽。整张脸都憋到惨白,“咳咳——”

“……”在这一瞬,贺去尘手疾眼快,按下了救护铃。大概两三分钟后,医生、护士都挤满了病房,包围簇拥着。

而贺嘉澍四肢麻痹无措,硬生生被挤了出去。他额头上缀满了汗水,呼吸一声比一声粗重,眼睁睁盯着病床上昏迷不醒的邵余——

“家属——”忽然,护士喊道,“家属全都出去,走廊里等着——”

贺嘉澍迫不得已,出门坐在了走廊的长椅上。他脸色惨白得有些不正常,额头、脖颈,全都布满了汗水。被医院中的中央空调一吹,冰冷无比、甚至透出了一股“绝望”,让他的身体不自觉打起了摆子。

“……”他脑子都是糊涂的,有些空白,也有些茫然。整个人十分不舒服,向后靠在了椅背上。他张开嘴喘息,却是滚烫一片。

忽然,就在他汗水涔涔、颤抖不停的时候。一只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掌,覆盖在了他的额头上。

缓缓地,贺嘉澍将双眼睁开了一条缝隙,通红着眼眶,喃喃了一句,“滚——”

贺去尘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着他,淡淡道,“阿嘉,你在发烧。”

“那也不用你假惺惺——”贺嘉澍恶狠狠地、犹如一头警惕雄兽。

“呵呵……”缓缓地,他整个人犹如从汗水中捞出来,牵起嘴角苦笑,“你在乎过我吗?从小到大,我在你眼中,就是空气吧。”

他不禁想起了自己八岁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时候,他也是感冒高烧,整个人闷在被子里,脸颊通红。但当时,家里没有人,连保姆都有事儿不在。

小贺嘉澍挣扎着,浑身汗水,颤抖无比,敲响了贺去尘的房门。

他年纪小,且发着高烧,实在是太难受了,想被抱在怀里。熟料,贺去尘只是淡淡看着他,眼神平静,甚至连半点波动都没有。

“哥……”小贺嘉澍脸颊通红,喘着滚烫的气儿,“你、你能不能抱抱我……”

“……”贺去尘明显听到了这句话,但在这一瞬,却转过了脑袋,不去看他,“我帮你叫过家庭医生了。”

听到这话,小贺嘉澍咬了咬牙,他头晕的厉害,滚烫又汗水琳琳。几乎是祈求一样,再次颤抖开口,“哥……”

“阿嘉——”然而,贺去尘回头看向他,淡淡的,“我只可以陪你等家庭医生来。”依然没有说拥抱,仿佛弟弟的请求,在他眼里不值一提。

“……”小贺嘉澍再低下头来的时候,他的眼眶里续满了泪水,却强忍着,逼迫自己不掉眼泪。

从这一天起,他就再也没有请求过自己大哥什么事儿了——除了找邵余,他跪在了贺去尘面前。他的尊严,他的骄傲,全都在那一时,毁于一旦了。

“……”而在医院走廊里,贺嘉澍发着高烧,整个人都意识不清了。他把脑袋靠在了椅背上,但是因为没有支撑,整个人忽然向旁边滑倒——

他不知靠在了谁的肩膀上,因为不舒服,蹭了几下。

不知过去多久,缓缓地,他双眼睁开了一条缝隙,没有想到的是,他的座椅旁边,竟然竖着一根输液杆。吊水瓶中的药液,顺着长长的输液管,扎入了他的手背当中。

而贺去尘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翘着二郎腿,靠在了椅背上,用手中的平板办公。贺嘉澍惊怔了一瞬,没想到,自己竟然倚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在这一瞬,说不清是恨、还是在乎。这份亲情,好似剥离不掉,也仿佛斩断不了——

缓缓地,贺嘉澍死死盯着贺去尘这张脸,咬紧了自己的牙关,身体不知是冷、还是怒,整个人微微颤抖着。

“……”静止了片刻后,他又仰起头来,喉结滚动,“贺去尘——”

贺去尘仍然盯着平板,他气定神闲,“喊大哥。”

“!!”贺嘉澍瞳孔惊颤了一瞬,下一秒钟他猛地转头,咬牙切齿,“你配喊一声大哥吗?”

他眼眶里蓄积着泪水,“谁家的大哥——会抢走弟弟的爱人?”

“……”贺去尘静止不吭声,他凝视着平板片刻后,忽然道,“如果你好好爱他——会被我抢走吗?”

忽然,他转头看向了贺嘉澍,很平静,“阿嘉——放手,有的时候也是一种爱。”

“哈——哈哈——”听到这话,贺嘉澍的双眸更加猩红无比。他张开嘴,仿佛不甘、也仿佛痛彻心扉,笑出声来。

“放手……”下一秒钟,他整个人都暗淡下来。咬紧了牙关,仿佛要食人血肉,“不可能——除非我死——”

忽然,他眼中充满了痛苦,紧盯着贺去尘,喃喃出声,“为、为什么……”

“妈妈不要我、爸爸不要我,你不要我,连邵余都不要我……”

贺嘉澍眼眶通红,蓄积着泪水,目光灼灼地看过来,“每一个人……到最后都抛弃我、不要我——”

“你让我放手。”他翘起了一丝唇角,透着讥讽,“不可能——”

“我爱邵余。我绝对不会放手。”他整个人还发着高烧,头脑晕眩着,混沌着。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湿透了,黏腻着、冰冷着。

“这是我唯一的‘爱’了。”下一秒钟,他眼角流淌出一行泪水,目光憎恨、坚持,“这是我的‘唯一’——”

“哪怕再死一千遍,我也不会放手。”

◇ 第89章 情真意真

过了一会儿后,医生身穿白大褂,脖颈上挂着听诊器,双手插兜,从病房里走出来,问,“谁是家属?过来一下。”

听到这话,贺嘉澍连忙从长椅上站起来,目光灼灼、有些紧张地看向医生,“我、我——”

但他还没等说话出口,贺去尘便已经走上前。贺嘉澍的瞳孔怔了怔,他更加着急,凑上前去,嘴巴张开些许,“是我……”

“两个都是家属?”医生见过太多场面,丝毫不大惊小怪,“来,一起来办公室。”

贺去尘在这时,转头看向了病房里,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邵余,犹豫了一瞬间,“……”

“没事儿,病人状态挺好。”医生捕捉到了他这个眼神,“就是有些事情,跟家属交代一下。”

听到这话,贺去尘才转头收回了眼神。而贺嘉澍他也捕捉到了这个眼神,在这一瞬,他的喉结艰涩着、仿佛说不出话一般,上下滚动了一下,“……”

去办公室,医生坐在了桌子后面,手里拿着查床诊疗记录,详细解读了一下邵余现在的状况。又说了许多注意事项。

“病人贫血严重。”忽然,医生抬起头,用手指向上抬了抬眼镜,“而且营养不良,家属知道怎么回事吗?现在都尽量给他输液,补充营养,不然实在是太影响刀口恢复了。”

“……”在这一瞬,贺嘉澍的瞳孔惊怔了一瞬,下一秒钟,他的额头上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营养、营养不良……”

此时此刻,他仿佛被一柄利刃,从头到脚地穿透了。他想到了他们在一起的三年——

他上下班时间不固定,有时候忙到很晚。他要求邵余,一定要等他回家再吃饭。而他每一次回家,桌面上都有热乎的饭菜,在等着他。

邵余一心一意,顺从着他,照顾着他,却完全忽略了自己的一日三餐,甚至经常饿肚子,陪着熬到凌晨三更。

“……”贺嘉澍瞳孔显出些许茫然、怔愣。邵余说,让他放过他……贺嘉澍还不以为意,但此时此刻,他却仿佛经历了一场,最为扎心、最为痛苦的审判。

“营养不良……”贺嘉澍闭上了双眼,又喃喃了一声。

“好了——”医生坐在桌子后边,摆弄着电脑,向里面输入信息。同时打印机刷刷吐出了几张单子,“去交钱,确定一下,谁在这陪护。然后把这张单子给签了——”

贺嘉澍此时此刻,五脏六腑仿佛被穿了个透、酴醾泞烂。他眼睁睁看着贺嘉澍,接过了那张陪护单子,然后在上面签了字。

“……”贺嘉澍喉头发不出声音,双眼通红,静静看向了贺去尘。

“想来探视,就来探视。”贺去尘甚至都没有看他一眼,在这时,低着头,淡淡轻声道。

下一秒钟,他将几张病例单子,折叠成了小方块,揣进兜里。

“等等、你——”慌忙急乱,贺嘉澍追上去,“你去哪——?”

“……抽烟。”贺去尘转头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然后回病房。”

“抽、抽烟?”贺嘉澍茫然了一瞬,不懂为什么,贺去尘会在这紧要关头去抽烟。

“你想去病房,可以去。”贺去尘看着他,风轻云淡。

“十分钟后,我就上去。”

“……”贺嘉澍的额头上渗出越来越多的汗水,缓缓地,嘴巴张开些许。但下一秒钟,他转移开了视线,笑容发苦,“邵余……大概率最不想见的人,就是我吧。”

“嗯,确实。”没想到,贺去尘竟然应了一声。他双手插兜,静静看来,“所以,你不必用敌人的眼神看我。”

——本来,也没有任何威胁存在。

——所以,他可以放心去抽一根烟,而不担心贺嘉澍会对邵余做出什么。他只剩下了爱,还是悔不当初、无望绝情的爱。

“!!”贺嘉澍的瞳孔又惊颤了一瞬,在这一瞬,他脸色惨白如纸,死死咬住了下唇。

“先去照顾他十分钟。”贺去尘从兜里拿出了一盒烟,转头朝着走廊尽头走去,“我一会儿就到。”

“……”贺嘉澍到这时,已经是哑口无言了。仿佛——在这一场三人的游戏当中,他早已经被驱逐,早已经没有了资格。

——仿佛,他才是那个小三,才是见不得天光的鬼。

来到了病房门口,贺嘉澍就仿佛罚站似的,他还发着高烧,身体软弱无力,只能借靠在了门框上。邵余昏迷着,意识模糊,仰躺在了病床上,鼻腔吸着氧气,手指夹着仪器。

而贺嘉澍看向病床的眼神,贪恋、痛苦,却也沉迷着。如果、如果他是一头怪物,那他所做的第一件事,绝对是将邵余囫囵个吞进肚子。守护着他,绝对不让任何人发现——

“唔、水……”忽然,邵余眉头蹙了蹙,似乎有些清醒了。

“!!”贺嘉澍的瞳孔一颤,下一秒钟,他连忙上前,俯身扶着他的后背,并且将病床向上调高。

他有些莽撞,拿起保温杯,就凑到了他的嘴唇边,“邵哥……张嘴……”

“咳咳——”结果,刚喝了没一口,邵余就胸腔起伏,剧烈咳嗽了起来。

“!!”贺嘉澍吓了一跳,扶着他后背的手掌,也跟着一抖。

他眼睁睁看着,邵余脸色憋红,“咳咳——咳咳——”整个人更加慌乱无比。

他匆匆忙忙,想要伸手按呼叫铃。

而恰在这一时,一只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随后另外一只手,拿起了床头柜上的痰吸器,将邵余喉咙里的积痰、血沫,全都给吸了出来。

贺嘉澍在这时,缓缓抬起头,他眼睁睁地看着贺去尘那张,和自己肖似、却更加冷淡的脸。在这一瞬,他仿佛连照顾邵余的资格,都丧失掉了,“……”

邵余还是昏迷着,贺去尘用棉签,沾着水,涂抹在了他的唇瓣上。邵余会下意识地舔舐,整张脸因为咳嗽,有些憋红。

“……”贺嘉澍低垂着脑袋,眼神看起来后悔、暗淡。在这一瞬,他仿佛成了那个“笨手笨脚”的“废物”。

他和邵余的身份,瞬间就颠倒了过来。

他曾讥讽他,嘲笑他,然而在这一瞬,这些讽刺,却成为了扇向他脸颊的耳光——他丧失了资格,也丧失了地位。这不是一场三人的游戏,而是一场……与他诀别的、情真意真的“救赎”。

【📢作者有话说】

明天开始入V啦,从25章开始倒V,看过的宝子们,不用再买啦!

◇ 第90章 不想失去

“……”呆滞了片刻后,贺嘉澍忽然站起来,他一身不吭,朝着病房外走去。

当他身影消失之后,病床上的邵余忽然睁开了双眼,眼神虽然有些发颤,但好像已经清醒很久了——

“他走了?”邵余嗓音沙哑。

“嗯。”贺去尘俯身看着他,眸色认真。

“……”下一秒钟,邵余将脑袋转向了一边,他有些难以启齿,“快、帮我叫一下护士——”

孰料,贺去尘直接伸手,掀开了他下半身的被子,将他的尿袋给摘下来。

“!!”邵余瞳孔狠狠一颤,接着,他脸上浮现出羞耻,汗水源源不断地渗出,“贺、贺去尘——!”

贺去尘反倒是云淡风轻着,他倒了尿袋,重新给他插上。去卫生间洗了洗手掌,随后,又在他的病床前坐了下来。

“……”邵余的脸颊已经红透了,用额头抵住了枕头,仿佛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过了一会儿,只听他羞耻着,小声喃喃,“……多脏啊。”

但贺去尘反倒是很冷静,他默不作声,盯着他,“你身上还有哪里我没看到的吗?”

“不、不是……”邵余咬着牙关,额头上满是汗珠,小声喃喃,“这不一样。”

“一样。”贺去尘没再多说。病房里还有一张陪护的小床,他脱掉了外套,躺在了上面。

关灯之后,房间里寂静无比,只能听见仪器的“滴——”“滴——”声响。而贺去尘他一声不吭,仿佛已经陷入了沉睡当中。

邵余昏迷刚醒,他浑身上下都很沉重、特别虚弱。翻个身都没有什么力气,而且,胸腔的刀口很疼。他有止疼泵,但是按了几下之后,就不敢再按,怕出什么毛病。

“贺……贺去尘……”翻了几个身后,他忽然看向了床边,小声呼喊,“你要不要——上我这张床躺着?”

“足够宽——”一片漆黑里,他仅能看见个轮廓,小声喃喃着,“够睡两个人。”

“……”过了一会后,贺去尘才睁开了双眼。他转头,看向了邵余,“你冷吗?”

不是因为冷——邵余的脸颊通红了一瞬,下一秒钟,他小心翼翼道,“我想……被抱着。”

“大难不死——”邵余说这话的时候,其实都有些后怕。他从三楼的高度摔下来,地面上胡乱摆放着那么多钢筋、管子,真的就差一点,人就没命了。

“特别想让你抱着。”邵余转头,凝视着他,很小声地说。

下一秒钟,贺去尘拿起眼镜,戴在了脸上。他伸出手去,覆盖在了邵余的扎满枕头的手背上,他忽然道,“邵余——”

“你让我害怕了。”

“以后——”他目不转睛,在一片黑暗中,看了过来,“多对我撒娇。”

病床其实不算是很大,两个人都只能侧着身,身形紧贴,就仿佛成熟果实中的两瓣,稍微挤一挤,都能流淌出汁水来。

贺去尘伸出一只手掌,贴着他的小腹,并用力按压了几下。

“哎、哎——”邵余瞬间慌张,连忙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别按——”

“别憋着。”贺去尘闭着眼,嘴唇离得很近,就贴在他的耳畔,“想尿就尿出来。”

“……”病房内关了灯,一片漆黑,隐藏了邵余烧到通红的脸颊。下一秒钟,他小声嗫嚅,“没、没有想尿……”

贺去尘不听废话,伸手又在他的小腹上按了按,仿佛在按一个柔软、来回移动的水球。

“……太、太脏了。”邵余面红耳赤到了极点,他怔怔看着贺去尘,整个人无所适从。他抓住了贺去尘的手背,企图让他别再按自己的小腹,“贺、贺去尘……你别……”

“真的……太脏了……”邵余脸红,说话都结巴,简直羞耻到无地自容,“求、求你——”他甚至小声哀求了起来。

“邵余——”忽然,贺去尘睁开了双眼,他的眼眸在黑暗中隐隐亮着。只听他淡淡开口,“你只有两个选择——我换、或者贺嘉澍换。”

“你想要谁?”他的嘴唇离耳朵不远,甚至能够感觉到吹来了的热气。

“……”邵余瞬间不吭声了,他把脑袋埋在了枕头里。不知过去了多久,只听他羞愧着、尴尬着,小声说出口,“有……有声儿……”

一想到,排尿的声音,被贺去尘听在耳朵里,他几乎想一头撞死,或者干脆闭眼长眠——

“没事儿。”贺去尘又闭上眼,声音淡淡,“小时候,我也抱过阿嘉,去撒尿。”

“……阿嘉。”在这一瞬,邵余猛地睁开了双眼。

但是,他却仿佛纠结、或者说厘不清这段关系,手掌拽住了枕头的一角,“……贺去尘。”

下一秒钟,他深呼吸了一口,眼眶有些发红,“——他是你唯一的家人了。”

“有家人、和没有家人——”邵余背对着贺去尘,他说话缓慢,一字一顿的,“完全是两样子。”

“嗯。”贺去尘他闭着眼,应和了一声。

“所、所以——”邵余双眼睁着,在黑暗中隐隐亮着,他又慢吞吞道,“我……我不想让你失去唯一的家人。”

“你能懂吗?”他闭了一下眼睛,说这话的时候,他其实没有什么立场,甚至——他才是一切问题的根源。

“贺去尘……别回到孤独里去。”

“……”缓缓地,贺去尘睁开了一双眼,他静静着、默不作声地凝视着邵余。不知过了多久,他凑了上去,用嘴唇轻轻碰了一下邵余的耳廓。

“知道。”他嗓音发沉,“邵余——有你,我不孤独。”

“不不——”邵余却翻了个身,他看过来,一双眼眸透着紧张,“我和家人不一样——”

“……”贺去尘没吭声,只是静静看着他。

但过了片刻后,邵余又转过头,他仿佛说不明白,或者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该怎么处理这段三个人的关系。

“我不想让你为难……”缓缓地,他抓住了贺去尘的手掌,牢牢攥紧,开口道,“我知道——当一个大哥,有多难。”

“……”贺去尘闭上眼,他不吭声,只是更加用力,用自己的嘴唇,贴在了邵余的耳廓,随后,又继续向下,贴着脖颈、以及喉结。

“我……”顿了顿后,邵余眸光有些暗淡,他凝视着黑暗中的一角,忽然道,“……我可能也不算是个好大哥吧。”

缓缓地,他转过身来,嘴唇贴在了贺去尘的唇角。静静地、默默地,两个人在这一瞬,谁都没有出声——

“贺去尘……”邵余的嘴唇张开了一条缝隙,呼出滚烫的、潮湿的气儿来。

下一秒钟,他闭上了眼,“我爱你。”

“因为爱你——所以不想你失去——”

◇ 第91章 没有家了

大概谁都没有想到,一直以来,看起来高高在上,不染世俗的贺去尘,竟然会亲自在病房里陪护——

邵余心中愧疚,他现在只能仰躺着,把病床向上摇起来。他几次三番,想要把贺去尘从病房中赶出去,“你走——你走吧。真的,我没什么大问题,不用你在这守着。”

贺去尘不吭声,他手里拿着本书,坐在沙发上静静看着,“……”

“真的——”邵余因为慌忙,额头上都渗出了汗水。他手腕、手指,都夹着仪器,另外一只手扎着滞留针,连接着好几个吊瓶。

“随便给我请个陪护就行——”

“邵余。”熟料,下一秒钟,贺去尘抬起头来,静静看着他,“你把我赶走了,想要贺嘉澍来给你陪护吗?”

“……”邵余瞳孔一颤,他猛地闭上了嘴巴。

“哈哈——”下一秒钟,他尬笑了起来,“哪、哪有——我只是怕你太忙——”

贺去尘又低垂下了脑袋,看向手中书本,他淡淡道,“我怕你被抢走。”

邵余听到这话,他有些面红耳赤,脸颊隐隐烧红了起来。缓缓地,他紧盯着贺去尘,看着他那张矜贵、而又淡淡的脸。

“我爱你——”下一秒钟,他告白道,“除了你,我不跟任何人走。”

猝不及防,忽然就听“咣”的一声巨响。邵余立刻循声看去,没想到,贺嘉澍竟然站在了病房门口,他拿着个保温饭桶,一不小心磕在了门框上。

“……”他胸腔起伏剧烈,呆怔着、纠葛着,看向手中的保温桶。双手贴着不少创可贴,指头按在保温桶上,紧绷用力、泛着苍白。

“我——”下一秒钟,贺嘉澍嗓音很小,透着沙哑,“来给你们送饭。”

“……”缓缓地,他抬起头来,看向了病床上的邵余,眼神通红、痛苦,“对不起,邵哥——以前都没有给你做过一顿饭。”

“啊、哈哈——”邵余现在清醒着,却巴不得自己昏迷。他面对着贺嘉澍,却完全不知自己该是什么反应,只能尬笑着。

“什么菜?”忽然,贺去尘合上了手中书本,看过来了一眼。

“小米粥,冬瓜蒸虾仁,排骨炖山药。”贺嘉澍看着他,回答道。

“来,给我。”下一秒钟,贺去尘放下书本,站起来,从贺嘉澍手里接过了保温饭桶。

贺嘉澍紧盯着他,瞳孔透着痛苦、茫然。在这个病房里,就仿佛无地自处,垂在身边的手掌,渐渐攥紧成拳,“……”

贺去尘一层一层打开了饭桶,床头柜上摆满了菜,他端着桶底的小米粥,舀起一勺,吹了吹后,送到了邵余嘴边,“——张嘴。”

“……”邵余说不出话来,说实话,他尴尬到想要找条地缝钻进去。这——这是什么情况——

“邵哥……”贺嘉澍站在病床尾,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盯着他。忽然,他开口问,“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明天我给你做——”

一边说,他一边将自己贴满创可贴的手掌,藏在了背后。

“我、我……”邵余一边眼眸惊怔,一边从贺去尘的手中喝下了几口小米粥。

“以后别炖冬瓜。”忽然,贺去尘在这时开口,搅了搅手中的小米粥,“他不爱吃冬瓜。”

“!!”贺嘉澍的瞳孔,狠狠一颤。下一秒钟,他咬住了自己的下唇,沙哑地应了一声,“嗯、好……”

“邵哥——”他又转头看向了邵余,眼眸通红着,似乎强忍着,“你慢慢吃,我就先走——”

“等等!”忽然,邵余挣扎着扬起上半身。他目光灼灼,紧盯着贺嘉澍的高大身影,“——阿嘉!”

猝不及防,贺嘉澍猛地转过身,他甚至没想到,自己会被叫住。他的背影,看起来就仿佛是一条丧家败犬,除了灰败,就只剩下了狼藉一片。

“粥……”邵余看着他,稍稍牵起了嘴角,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不怎么熟练的微笑,“粥很好喝。”

“!!”贺嘉澍的瞳孔一颤,在这一瞬,表情有些苍白。

“我……”下一秒钟,他抿了抿唇,“我还能来给你送饭吗?”

“不——”说话间,他身体猛地一颤,整个人都透着小心翼翼,眼眶通红着,“绝对、绝对不会打扰你——”

“我只是……”他双眸蓄起了泪意,痛苦着,咬紧了自己的下唇,“我只是想稍稍补偿你——”

贺嘉澍的肩膀紧绷颤抖,他盯着病床上的身影,嗓音迫切、沙哑,“我错了,邵哥、我错了……”

“……”下一秒钟,他缓缓闭上了眼睛,两行泪水,直接顺着眼眶流淌下来。

“邵哥——”他轻声喃喃着,“如果连你们都拒绝我——”

“我就彻彻底底没有‘家’了。”

◇ 第92章 恨死你了

贺嘉澍一日三餐,全都亲自做好,送来医院。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微减轻他心头的罪孽——

“啊……”邵余现在能勉强起身,伸着脖颈,等贺去尘喂饭。

“……不吃了。”但是他没有多少胃口,刚吃了没几口,就将脑袋转向了一遍,透过病房窗户,看向了窗外景色。

贺去尘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他用勺子,一口接一口,将保温饭桶里剩下的饭菜,都给吃光了。

“呐——”随后,他转身走出病房,将空荡荡的饭桶递了出去。

“……”而贺嘉澍他就坐在走廊里的长椅上,布满创可贴的手掌,蜷缩着,放在了膝盖上。他先是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饭桶,随后牵起了一丝唇角,冷冷道,“你吃的时候,我就应该在里面下毒药。”

“那样——大概会是殉情。”贺去尘手指间夹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半眯着眼,不动声色,“我死了,他也不会独活——”

“……”贺嘉澍的喉头猛地一噎,下一秒钟,他看向贺去尘的眼神更加憎恨,“……真给你狂的。”

“少做南瓜。”走廊里不允许抽烟,贺去尘只能叼着一根过干瘾。缓缓地,他凝视着贺嘉澍的脸,淡淡道,“你知道——我不爱吃南瓜。”

“你真是狂得没边了——”贺嘉澍眯起了双眼,咬紧牙关,“我特么,又不是给你送饭。你还在这点上菜了?”

贺去尘脸上没什么表情,将烟头从唇角拿了下来,单手插兜,“不孝敬一下大哥吗?”

“你——”贺嘉澍“咣”的一声,猛地站起身来。他胸腔起伏剧烈,咬牙切齿,怒目而视,“贺去尘——你特么的还要不要脸——?!”

他的喘息声越来越剧烈,他眼睁睁地看向这张与自己肖似的脸、这张兄长的面孔。

猛地、猝不及防地,他狠狠扇出了一个耳光,将贺去尘的头给打到一边去。

“我恨你——恨死你了——”贺嘉澍喘息着,咬着牙。

“……”贺去尘的脸上,赫然是一个通红的巴掌印。但他脸上表亲连变都没变,非常淡定,只轻轻用手指刮了一下肿胀脸颊。

“爸没了、妈妈也没了……”但缓缓地,贺嘉澍通红的眼眶里蓄积起了泪意,他狰狞着、怒目而视,“哥、大哥——你配得上这一声哥吗?”

他五脏六腑仿佛被利刃给串烂了,纠葛着、泥泞着,整个人几乎是痛不欲生。下一秒钟,他猛地转身,手掌攥着保温饭桶,沿着走廊向前走去。

“……”而病房里的邵余,他早就听见了动静,一直伸长了脖颈,朝门口看去。

“怎么了?”看到贺去尘脸上的巴掌印,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又心疼起来,“怎么动手了?为什么要动手?”

“没什么。”贺去尘坐在了沙发上,仰起头来,向后靠去。他摘掉了脸上眼镜,露出整张脸来,但看起来风轻云淡,“再不扇这一巴掌——他好憋死了。”

“……”缓缓地,邵余的眼神透出心疼来。

“他做饭——还挺好吃的。”他低垂着眼眸,在这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忽然提起了一句。

“比我做的好吃。”贺去尘还是闭着双眼,应和了一句。

“哈哈——”邵余听了,笑了一声,“你还知道,自己做饭难吃啊?”

“……”贺去尘倚靠着沙发,一声都没有再开口。

“他是你唯一的亲人了——”邵余把病床向上摇起了一些,倚靠着,用不动声色的眼眸,静静盯着贺去尘,“贺去尘——”

“别因为我,失去唯一的家人。”邵余的瞳孔颤了颤,喑哑着,其实也充满了痛苦。

“……”过了一会后,贺去尘靠着沙发,他缓缓睁开了双眼,修长的睫毛轻轻微颤。

“我也是第一次——”但下一秒钟,他又把双眼闭上了,“吃他做的饭。”

“你……”邵余的喉头一噎,他的手掌,不由自主,攥着病床床单。

“邵余——”忽然,贺去尘闭着双眼,他又喊了一声。

“不用操心我们之间的关系——”他淡淡地、嘴唇蠕动,“小时候,我有什么,他都想要抢走。”

“现在——可能是因果循环吧。”

“凭什么——到底凭什么——”晚上,贺嘉澍又来送饭,他站在病房门口,眼睁睁看着贺去尘给邵余喂饭,眼眸通红憎恨。

他所有的恨、所有的怒,都冲着贺去尘一个人去了。贺去尘将保温饭桶递给他,贺嘉澍却不接,反倒是咬牙切齿,怒意冲冲,看着自己唯一的大哥,“你不过是后来的、凭什么又争又抢——”

贺去尘抬起眼神,很平静地看着他,“没有争抢。”

“你——”贺嘉澍瞳孔震撼,把牙关咬得更紧了,“没、没有争抢……”

缓缓地,他的眼眶中充满了湿润泪意,透着十足的不甘心,“为、为什么……他会爱你呢?”

“明明——长着相似的面孔——”贺嘉澍肩膀颤动,“对我,就只有痛苦和惧怕呢?”

“哥——”他咬牙喃喃着,“我真的不甘心——非常、非常不甘心——”

贺去尘没吭声,但下一秒钟,他抬起手指,轻轻蹭了一下他的眼角,“阿嘉——放手,就不这么痛苦了。”

“凭什么——!!”但下一秒钟,贺嘉澍闭着眼,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呐喊,“凭什么要放手的人是我——!!”

“错的人不是你吗?做错这一切的人,难道不是大哥吗?”接着,他双眸狰狞湿红,咬牙切齿地凝视向了贺去尘,“就是因为你——因为你跟我抢——!!”

“凭什么要我放手——”下一秒钟,他咬紧了牙关,憎恨着、却也无所适从着,“你有什么脸、有什么资格说这话?”

“……”贺去尘不吭声,从兜里掏出了烟盒,咬了一根在嘴上。

下一秒钟,他转身走入病房,留下一句,“不要再在饭桶里炖南瓜了,我不喜欢吃,邵余也已经吃腻了。”

“……”贺嘉澍说不出话来,肩膀颤动着,眼睁睁看着他走入病房。

“呵……呵呵……”贺嘉澍徒睁着一双眼,他看向自己拎着保温饭桶的手掌,几乎遍布伤痕,贴了一张又一张创可贴。他凝视着,忽然,胸腔响着,苦笑了出声,“呵呵……”

——凭什么,他都没有撒手。

——可是,后来者却又争又抢?

“……”缓缓地,贺嘉澍闭上了双眼,全身软弱无力,靠在了走廊墙壁上。

每一次送饭,都好像是将他凌迟一遍。明明痛苦不已,他却不知,为何自己竟然像自虐一般,一遍遍来送、一次又一次看着他们亲密。

“我不松手——”贺嘉澍双眼闭着,颤抖着,用沙哑不已的嗓音,喃喃出声,“我没犯什么大错——绝对、绝对不会松手。”

一直到晚上,贺嘉澍手中拎着个保温饭桶,他孤执着、倔强着,就仿佛是一尊石像坐在了走廊长椅上。

走廊灯已经关掉了,除了墙角的应急通道亮着一片绿灯,除此之外,只剩下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静谧。

“……”贺嘉澍闭着眼,就仿佛在惩罚,或者折磨自己。全身紧绷着,一动不动,除了攥着保温饭桶的手掌,越攥越紧——

忽然,病房门打开了一条缝隙,一条明亮着、清晰无比的光带,落在了贺嘉澍的身上。而这突如其来的光照,让他的双眼受到刺激,不由自主地眯缝起来。

“进去,看他一眼吧。”贺去尘手掌撑着门框,脸上一派平静,看向了他。

“!!”贺嘉澍的瞳孔猛地一颤,胸腔也饱涨起来。但下一秒钟,他整个人又颓靡了下来,遍布创可贴的手掌,不断揉搓、纠葛,“我……他不想见我吧……”

缓缓地,他闭上了双眼,脸上流露出挣扎、悔恨,“我就不去讨人嫌了……就这么守着就好。”

但下一秒钟,他猛地抬起头,用狰狞通红的眼神,紧紧盯着他,“贺去尘——”

“你能做到的,我都能做到——”他有几分咬牙切齿,肩膀颤抖着,双手越来越紧,“你能守着他,我也能守着他——”

“我的爱,根本不输你三分……”

◇ 第93章 高高在上

邵余住院住了差不多一个月,大概两周的时候,拍片看了看恢复情况,把胸腔引流管给拔出了。直到这个时候,他就已经待不住了,着急忙慌想要出院。

“可、可以了——”他躺了太久,浑身不都不自在。挣扎着想要下床,“已经没有什么问题了——办理手续出院吧。”

“……”贺去尘坐在沙发上没吭声,抬起头来,看着他,“邵余。”

“啊、啊?”不知道为什么,听他这一声喊,竟然让邵余有些汗流浃背。下一秒钟,他小心翼翼地商量,“都已经这么久了,该恢复的都已经恢复了,不要再住院,浪费钱。”

“咣”的一声响,贺嘉澍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手中的保温饭桶不小心撞在了门框上。邵余循声看去了一眼,喉头发不出声,“……”

“要、要出院吗?”贺嘉澍喉头颤动了一下,此时此刻竟然有些紧张,手指攥紧了保温饭桶的把手。

——倘若出院了,他岂不是没有了“赎罪”的机会了?

“今天、今天炖了鸡汤——”下一秒钟,贺嘉澍着急忙慌着,将保温饭桶放在了床头柜上。他紧张着,额头渗汗,都不敢抬起头去看邵余。

“我——”下一秒钟,他咬了咬唇,“我在走廊里等着,吃完了喊我。”说完,他布置好了一切后,转身走出了病房。

邵余现在已经能自己坐起来吃饭,他手里端着黄澄澄的鸡汤,还散发着阵阵热气。他低着头,凝视着,被接连不断的热气薰着眼睛,竟然有几分酸楚。

“出院吧。”静了几秒钟后,他用汤勺翻搅了几下鸡汤,“阿嘉手上的创可贴,越来越多了。”

“我——”忽然,他喉头梗塞一下,“我不想要这样的赔罪。”

病房门没有关,邵余的说话声,清晰无比地传递到了外面。而就在一墙之隔,贺嘉澍依靠着长椅,后脑勺紧贴着墙壁,一片冰冷,并且顺着脊柱向下蔓延——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脑髓麻木一片,双眼泛起了通红。缓缓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掌,攥紧成拳,不停颤抖着。

小心翼翼地,邵余用勺子舀起了一勺鸡汤,凑到唇边。但手臂却静止住,不知过去了多久,他才浅浅尝了一口——

但是,因为躺了太久,手臂没有什么力气,就在他想喝第二口的时候。“咣”的一声,保温桶被囫囵个打翻,滚烫金黄的鸡汤,瞬间将病床给洇透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贺去尘从沙发上起身,贺嘉澍则从长椅上站起,第一时间冲到了病房前,“邵余——”

邵余的腿上、被子上,全都被浸透了。手掌更是被烫得通红,半举在空中。贺嘉澍小心着,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掌,用嘴不停吹着,“对、对不起……”

他眼眶有些泛红,道歉不停,“是我没注意,鸡汤太烫了。”

“……贺嘉澍。”不知静止了多久,邵余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心头涌起了一股不舒服。高高在上的人,有朝一日低垂下了头颅,犹如地缝里的蝼蚁一般——

“阿嘉……”缓缓地,他又喊了一声。五脏六腑纠葛着,不知这是一股什么滋味。

“……”缓缓地,贺嘉澍抬起头来凝视着他,双眼依旧通红。

“别、别拒绝我,好吗?”他沙哑着、轻声说着,“邵哥——千万别拒绝我,给我一个补偿赎罪的机会。”

“我后悔了、我做错了——”他的眼眶越来越红,几乎狰狞,紧紧咬着牙关,“让因果,全都报应在我身上——”

“邵哥,你就只需要高高在上,独坐明堂。”

“月亮——”他闭紧了双眼,珍惜着、恋爱着,用嘴唇贴上了他的手背,仿佛献祭一般,“邵余——你是我的‘月亮’。”

邵余出院这一天,贺嘉澍也来了。他开着自己那辆白色烈马,堵在了贺去尘的车前——

贺嘉澍脸上不知是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闷闷地,紧盯着他们,“……”

贺去尘看起来很风轻云淡,他点燃了一根香烟,抽了一口后,将手伸出了窗外,香烟夹在两指间,看起来格外从容,“怎么,回大哥家,一起上楼坐坐?”

“……”熟料,听到这话,贺嘉澍的眼眶更红了。他眼眸透着憎恨,却也透着一丝无所适从。静止了不知多久,他才移开了车位。

但他紧紧看向了邵余,咬了咬唇,“邵哥——我还会来找你。”

当他开车走后,忽然,邵余抓紧了车框上的把手,他紧张、颤动地看向贺去尘,说话都在结巴,“你、你说我们要去哪?”

“……”贺去尘将香烟咬在嘴唇里,一声都不吭。

邵余心脏惴惴,他眼睁睁看着车辆驶出,而眼前的街道越来越熟悉。他几乎是惊怔着,仿佛逃开囚牢一样,“咔”的一声解开了自己身上的安全带,就要下车——

又是“咔”的一声,贺去尘按下了中控,将全车的门都给锁上了。他静静地、一身不吭地看向了邵余,“怎么?”

“不——”邵余的额头渗出了汗水,他惊慌失措,转过头看一眼贺去尘。缓缓地,他咬紧牙关,“我不能跟你回家,放开,我要回宿舍——”

他又狠狠拽了几下车门,但是车门却如同焊死了一样,不管怎么拽,都纹丝不动。

“我……”缓缓地,邵余低垂下了脑袋,额头、脸颊上,都遍布汗水。他双手握着,纠结个不停。

“邵余——”贺去尘掐灭了烟头,他抬起头来,凝视向了邵余,“我需要一个理由。”

“理、理由……”邵余整个人都紧绷着,说话都有些结巴。

“要选择贺嘉澍吗?”下一秒钟,贺去尘又点燃了一根香烟,将手臂伸向了车窗外,嗓音淡淡的。

“!!”熟料,邵余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透着惊慌。

“既然——不选择他。”贺去尘将烟头叼在了嘴上,深吸了一口,转过头,朝他脸上喷吐出一股浓白烟雾。

“……”邵余不自觉眯了眯眼,下一秒钟,他粗喘着、嘴巴张得更大,“理、理由——”

浑身上下都好像被汗水洇透了,好在车内没有开空调,只有车窗开着,一阵阵的街风吹在了身上,凉爽无比。

而就在这一片清凉中,邵余缓缓闭上了双眼,“贺、贺去尘——”

“我……我有自尊……”他几乎难以启齿,脸上显出了一片绝望,“你是天上的月亮——但现在,我还没有触碰月亮的‘资格’。”

“能……能不能等一等我——”邵余咬紧了牙关,他靠着椅背,微微仰起头来,看起来痛苦着、百般纠结着,“我——我想堂堂正正、而不是被施舍——”

“月、月亮……”他说话不清,结结巴巴着,却满是真情、真意。闭上的双眼,睫毛颤动着,“月亮照在我身上,就已经施舍了。”

“我不想丢失——奔向月亮的资格。”

贺去尘听了这一番剖怀表白,脸上仍没什么表情,但却认认真真,盯着邵余看了不知多久。

忽然,他开口问道,“多久?”

“什么?”邵余睁开了双眼,惊怔了一下。

“需要多久——”贺去尘凝视着他,“才能走到我身边?”

“……”在这一瞬间,邵余的脸颊滚烫涨红了起来。下一秒钟,他结结巴巴着,“我……我想的是起码存够一辆车的钱——或者存一笔首付。”

“跟你比起来——大概微不足道。”他又羞愧起来,低垂下了脑袋,“但——这是我的所有——我竭尽所能。”

“……”邵余深吸了一口气,他闭紧的双眼,显得很紧张,“贺去尘——我想给你,我的‘所有’。”

“我给你的,都是独一无二的,是我的心、我的肝。”

“所以——”睫毛颤动着,邵余睁开了双眼,他紧张着,喘息着,看着贺去尘,喉头上下一滚。

下一秒钟,他凑了上去,亲吻在了他的唇角,喃喃着,“月亮啊……不必亲自下凡。”

“贺去尘——你不是我的可望而不可即。”他们嘴唇紧贴着,感受着炙热,感受着潮湿,邵余珍惜着、怜爱着,紧闭双眼,轻声喃喃,“只是……我把你高高在上地供起来了。”

◇ 第94章 爱的婚礼

邵余左手骨裂,哪怕出院了,也仍然吊着,干点什么都不方便。说清楚之后,贺去尘也没有强求,开车把他放在了工地宿舍。

离别的时候,两人互看了一眼,邵余嘴巴张了张,说不清楚,贺去尘到底生没生气。他心头有些惆怅,或者说紧张,不希望两人之间有隔阂。

但是,他无法接受,施舍一样的“好”。两人之间的距离,实在是差的太大、太远了。这种“差别”,甚至让人“害怕”——

哪怕,他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却也存在着,一份自始至终咬牙坚持的“自尊”。

“吱呀”一声,邵余吊着胳膊,单手推开了宿舍房门。

“哟!”上铺一道身影,猛地坐起来,李明勉看起来很惊讶,“邵哥——你回来了?!”

“快!坐、坐——”他直接从上铺翻身起来,拉开了一张椅子,拍大了一下上面的灰尘,甚至还用嘴吹了吹。

“你……”邵余坐下来后,发现他今天穿着打扮很不一般,看起来很洋气,好像连头发,都用发胶抓过了。

完全是下意识,李明勉牵起唇角,笑了出来,“今天,去跟我女朋友的父母,吃饭了。”

“哥——”他凑上来,热乎乎的,显得很开心,“我能不能——请你当我结婚时候的伴郎?”

“啊、啊?”邵余吃惊了一跳,嘴巴张了张,显得有些呆愣。下一秒钟,他显得有些紧张、局促,用完好的右手,挠了挠额角,“我……我从来都没给人当过伴郎……”

“真的、这个伴郎只能是你来当——”李明勉坚持着,目光灼灼紧盯着他,伸出手,搂抱住了他的肩膀,用力晃晃,“邵哥——要是没有你,就没有我李明勉的今天。”

“你和……贺主任,把我从河里救上来。”他眼神认真无比,话说得也诚恳,“我早特么不知道去哪个水沟里喂鱼了。”

“……不用这么客气。”邵余张开嘴,他盯着李明勉,还想说话。

“对了——”忽然,李明勉伸出手,将桌面上的一张请柬拿起来,递到了邵余面前,“邵哥,你能不能把这张请柬,送给贺主任?”

“……”缓缓地,他伸手挠了挠头,显得很苦恼、无措,“人家的身份地位实在是太高了……不是我们这种人能够得上的……”

“但是——”下一秒钟,他眼眸变得认真,“贺主任救我一条命——我得谢谢他。人家来不来,不确定,但是我得送这张请柬。”

邵余手掌攥着这张请柬,他目不转睛,紧盯着李明勉,喉头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拜托——”李明勉双手合十,“拜托邵哥了!!”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有人喊李明勉的名字,叫他去上工。李明勉匆匆穿上外套,朝着门外走去,“哥,先谢谢你了!!”

“……”邵余没吭一声,他呆坐在那张的凳子上,实现不知道聚焦在哪里,显得很空濛、茫然。

不知过去多久,缓缓地,他抬起手掌,举着那张请柬,凑到自己眼前。几乎是惆怅着,纠结着,从他嘴里发出了一声沉重叹息,“哎……”

大概是晚上下工的时候,邵余站在了宿舍外面,他抽出烟盒,叼了一根在嘴唇上。甚至都不需要翻通讯录,那个号码在头脑中清晰无比,都还没有忘却——

“咔嚓”一声,香烟点燃。邵余嘴上叼着鲜明、猩红一点,就仿佛把黑夜给烫红了。

“嘟——”的忙声,响彻在寂静黑夜。邵余用完好无损的右手,拿着手机,凑在了耳畔。

“喂?”几乎是第一时间,电话就被接通,“邵、邵哥?”

“嗯。”邵余轻轻嗯了一声。

“……”熟料,在这一瞬,电话那头竟然寂静下来,一声都没有吭。

“手——”忽然,贺嘉澍问他,“左手还好吗?还痛不痛?”

“……”邵余咬着烟头,上下摇晃了一下。他不知道怎么回答,或者说,他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下周,李明勉结婚。”他直接开门见山,不想浪费口舌。

“……”熟料,电话那头又寂静了一瞬。令人没想到的是,贺嘉澍竟然低笑了一声。下一秒钟,只听他隔着电话追问,“哥——你还没忘掉我的电话号码?”

在这一瞬,邵余整个人都变了脸色,喉头也梗塞起来,“……”

“抽烟了吧?”贺嘉澍紧追不舍,继续道,“你只有特别愁,不知道怎么办,才会抽烟。”

“邵哥——”他牵起唇角,“你对我,愁什么?这就是你的不在乎?”

“……”邵余在这一瞬,瞳孔惊颤了一瞬。他几乎想要挂掉电话,整个人显得很紧绷僵硬,唇缝张开,溢出了一口浓白烟雾。

“反正——话已经送到了——”下一秒钟,他显得恼羞成怒。

“哥。”贺嘉澍就仿佛抓住了他的命门,浅浅一笑,“放心,婚礼我一定会去。”

“但是——不是为了什么救命之恩。”他的呼吸声,透过话筒,显得清晰无比,一声又一声,砸在心坎上。

“为了你。”他认真道,“邵哥——你让我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李明勉的婚礼十分有排面,光酒席就置办了几十桌,人头攒动、热热闹闹。女方,是他从大学时候,就开始谈起的女朋友。他特别消沉的时候,提了分手,两人分分合合的。但是,还是心意相通,还是认可这个人,所以,最后又在一起。

邵余穿着一身西装,但左胳膊,吊在了脖颈上。手中拿着一瓶红酒,跟随在李明勉身后,时不时帮他整理一下衣装,发型,确保上镜好看。

现场热热闹闹的,来了许多朋友,亲戚。忽然,现场响起了轰动,喧哗一片,每一个人都举手过了头顶,开始疯狂拍掌,呼喊着叫好!

原来,是女方穿着一身洁白、精致的婚纱,长长的裙摆从地面扫过,伴随着不紧不慢的步伐。

“……”李明勉穿着一身挺括西装,目光灼灼地看向自己的一生所爱。甚至紧张到,额头渗出一颗又一颗豆大的汗珠,脸色也涨红起来——

“蒋敏——”忽然,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站在台上,李明勉就跟喝了假酒似的,脸颊通红着,在一片足以把人眼闪瞎的特效灯光中,大声喊道,“今天你要嫁给我了——!”

“哦哦——!!”台下的亲戚朋友们,眼神兴奋着,充满欣赏,纷纷举起手掌,响起一片掌声、欢呼,同时有感人至深的背景音乐响起——

“我、我……”蒋敏长得很好看,属于那种很明丽的长相。而今天,她穿着婚纱,今天更是美出新高度,甚至美出一种“清纯”。但下意识地,她攥紧了婚纱裙摆,往台下的主桌方向瞄去——

她的父母,以及唯一的弟弟,全都目光灼灼,眼神里满是爱意,甚至激动到眼眶中闪动着泪水。他们纷纷点头,用祝贺的眼神,看向自己的女儿。

“嫁给他——!”她十九岁的弟弟,他也穿了一身西装,忽然站起来,双手凑到了唇边,“姐——你放心,我是你一辈子的后盾!!”

“他要是欺负你——对你不好——”弟弟眼眶也通红起来,一边闪动着泪意,一边笑起来,“我帮你揍他!!”

“哎——”这个时候,台上的司仪,抓住了一个话头。他转身看向了李明勉,忽然问,“那我们新郎这边——”

“蒋敏——”李明勉也笑起来,看起来很幸福,“我们的这一辈子,只有幸福。不然——”

下一秒钟,他大声喊道,“就让你弟,把我揍成猪头三!!”

◇ 第95章 一起白头

“哈哈哈哈哈哈——”听着他们来回告白,台下顿时响起了一片喧哗笑声。

“来、来——”司仪又举起了话筒,他伸手示意,“给小舅子,八千八百八十八——过门发发发!”

邵余跟随在李明勉的身后,走向了女方,并递上了一个厚厚的信封。李明勉额头上满是豆大的汗珠,甚至紧张到有些气喘吁吁。

他看向了自己的小舅子,嘴唇颤动了一瞬,才开口,“弟弟——”

“好!”司仪又激动起来,“老丈人认不认可——一万零一,证明女婿万里挑一!!”

女方的爸妈也站起来,脸上笑得喜气洋洋。抓住了李明勉的手掌,朝他的手心里,拍了厚厚一个红包。

“叫爸妈!!”台下跟着喊起来,一个个都紧盯着,一起起哄。

“爸——”李明勉也目光灼灼,“妈——!”

“……”蒋敏站在了拱门另一边,她头戴婚纱,手中捧着手捧花,几乎是眼含泪意,看着李明勉走向了自己。

“我们结婚了。”李明勉牵着她的手,眼眶通红起来。

“好——”司仪又是一声,“新郎新娘,交换戒指!!”

戒指是由蒋敏养的一条金毛,放在脖颈上的小盒子里。这只金毛,是从她小时候就开始养,已经十二岁了。

不知,它是不是懂什么叫结婚,反正显得很兴奋,好几次都想冲上台去,但都被人拽住了。

这次,终于可以上台,金毛“汪”“汪”大叫了好几声,就仿佛是小旋风,跑着冲上了礼台!

“好宝!”蒋敏弯腰,捧住了金毛的两颊,在它的额头上重重亲吻了一口。

金毛实在是太激动,摇晃着尾巴,绕着他们两人转圈。甚至,还抬起了前腿,搭在了李明勉的身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李明勉笑起来,好似人生再也没有比此时此刻更幸福的时候。他也捧着金毛两颊,在它的额头上重重亲吻了一下。

交换戒指,然后两人在满天的亮片、花瓣之中,拥抱住了彼此,深深接吻——

邵余就站在离礼台最近的地方,他目光灼灼着,被感动出了泪水。凝视着李明勉,哪怕左手不方便,也疯狂拍掌——

凝视幸福,也是一种由衷的幸福。

婚礼分为上半场,和下半场。各种仪式都举办完了,蒋敏换了一身敬酒服,跟随着李明勉,一张接着一张桌子敬酒。

邵余穿着一身西装,捧着一瓶红酒,跟随在了李明勉身后。而另外一边,女方的伴娘,也捧着一瓶酒,却频频对他眨眼、使眼色。

等邵余倒了几轮酒之后,才迟迟反应过来,原来对方伴娘手里拿着的根本不是什么酒,而是没有气儿的葡萄汁。

而他这边实打实的,让李明勉喝了好几杯,都已经上头了,脸颊潮湿涨红起来,“唔、喝——”

现场几十张桌子,许多等着看笑话的,都纷纷起哄,说蒋敏是女方,不必一桌一桌敬酒。但李明勉一个大老爷们,怎么能不挨桌敬一圈呢?

邵余顿时后悔了,他紧紧攥着手中酒瓶,十分后悔,自己怎么就不机灵一点?

李明勉脸颊酡红,走路已经摇晃起来了。邵余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他的手掌,扶着手臂,让他走路稳当一点。

“我、我替你喝——”邵余看着他,着急开口。

熟料,下一秒钟,他就和桌边坐着的贺嘉澍,看了个对眼,瞳孔不由一颤,“……”

“唔、贺主任——”李明勉已经摇摇晃晃,全靠着邵余支撑。他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脸颊酡红着,“我必须敬你一杯——”

他举起酒杯,对着贺嘉澍,“没有你和邵哥,就绝对没有我的今天。”

“好了……”邵余着急忙慌,想拿走他手中酒杯,这也太多了,喝完了可能就不省人事了。

“不、不用——”李明勉明显是有些醉了,十分固执。他抓着邵余的手掌,上下拍了拍,“邵哥——我们一起碰一杯。”

实在是别无他法,邵余只得拿了一个空杯,给自己也倒了满满一杯干红。

“谢、谢谢……”李明勉身体左右晃着,伸出手臂,想跟他们碰杯。

熟料,此时此刻,贺嘉澍满心满眼,都看向了邵余——眼神直白、裸露,所有的情愫,所有的欲望,在眼瞳中根本就藏不住。

他手臂一晃,躲过了李明勉的碰杯,反倒固执着、情根深种地看向了邵余。他伸出手去,在他的杯壁上轻轻一碰,“叮”的一声,发出脆响。

贺嘉澍眼珠转都不转,缓慢着、充满张力将酒杯凑到了唇边。这一瞬间,他的眼神、近乎赤裸。

——就仿佛,仿佛这场婚礼,是他们之间。

——而他,在喝二人之间的交杯酒。

“……”邵余瞬间卡在了原地,这眼神实在是太直白了,谁能读不懂呢?

在这一瞬,他全身都僵硬麻痹掉了,完好无损的右手端着酒杯,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喝还是不喝——

“咚”的一声,贺嘉澍喝完了满满一杯。他眼也不眨,目光灼灼,紧盯着邵余,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在这一瞬,情愫、爱欲,全都翻涌在了他的眼眸当中。犹如勾刺、犹如刀匕,贺嘉澍丝毫都没有掩饰自己,他眼睁睁看着邵余,喝完了三杯酒。

“……”邵余低垂着脑袋,呼吸发紧。他脊背渗出了汗水,被现场的空调一吹,透出一股又一股的冷意。

“邵哥——”李明勉都已经神志不清了,凑上前看着他。

下一秒钟,邵余转身背过去,猛地一闭眼,一仰头,将杯中酒给喝了个干净,“咕咚……咕咚……”

他转手,将空杯倒扣在了桌面上,然后伸手搀着李明勉,“走吧,坐一会儿,你醒醒酒——”

而在卫生间里——

邵余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他叼在脖颈上的左手,有些颤动发疼,抑制不住。而他另外一只手,则夹着根香烟,凑在唇边。烟雾袅袅升起,遮挡住了他的面孔,看起来不知意味、模糊不清。

“……”邵余实在是太难受,鼻腔酸堵,他下意识看向镜子中的自己,仿佛陌生。

断断续续的,婚礼现场的音乐,透过墙壁,传了起来,歌声真挚动情——

“给你我百转千回的喜乐和忧愁。

给你我微不足道 所有的所有——”

缓缓地,邵余咬紧了嘴里烟蒂,眼眶发红。而就在这时,他兜中的手机颤动了一下,他拿出来一看——

【贺去尘】:还没结束?

“……”邵余瞳孔一颤,狠狠吸了一下鼻腔。

【多余的余】:没,还得一会儿。

缓缓地,徐徐地,婚礼现场的歌声依然继续,飘着、落着,透进你的耳中和心中——

“给你我义无反顾的长长和久久,

给我你多年以后仍握紧的手。”

“贺去尘——”邵余嚼了嚼嘴里的烟蒂,忽然,眼眶一酸。他伸手一擦,显得很落寞,格外需要彼此,“我——”

不知是不是被这一场婚礼,给触动了心坎儿。忽然,他咬紧了下唇,“我能不能,和你一起白头。”

◇ 第96章 风霜雨雪

“咚”的一声,让邵余猛地抬起头来,瞳孔一颤,“……”

贺嘉澍穿着衬衫、西裤,手肘上挂着外套,站在了卫生间门口,眼也不眨地盯着他,“……”

两人都在这一瞬沉默,无人说话,只有断断续续的、停止不歇的歌声传来——

“给你成熟 你给我迁就,

会不会就这样白了头——”

缓缓地,贺嘉澍的眼眶通红起来,他轻声问,“邵哥——你觉得我有成熟一点吗?”

下一秒钟,他肩膀颤抖着,牵起唇角,苦笑,“——是因为你。”

“……”邵余嘴里的烟蒂,又狠狠嚼了一下。

“我其实挺高兴的——”贺嘉澍仰起头来,他眼眶续满泪意,又笑笑,“至少今天——我和你喝了交杯酒。”

他做科研的,一向都滴酒不沾,此时,显然是有些喝醉了。但他撑着门框,让自己身形看起来不是那么狼狈——

“邵哥——”贺嘉澍嘴角又牵起来,“为什么——时间不能回到三年前呢?”

——那时候,他就可以堂堂正正地喝这交杯酒。

——更可以堂堂正正地拥有“彼此”。

“邵、邵余……”忽然,贺嘉澍抬起头来,眼角淌下了泪水,闭了闭眼,喉头滚动,“我……我也想和你一起白头……”

下一秒钟,只听“咚”的一声巨响,他整个人栽了下来,酒醉不醒。邵余吓了一跳,连忙冲上去,用自己的肩膀抵着,手忙脚乱地将人扶起来——

“……”这一瞬,邵余已经不知自己该是什么表情了。他像是疲倦,又仿佛心惊,这样的爱、这样的情愫,来的实在是太迟、太迟。让人叹息,“哎——”

他摸了一把,贺嘉澍汗湿涔涔的脸颊,“阿嘉——”

“错过——就是错过了。”

“哎——哎——”忽然,卫生间大门口传来了一声呼喊,有人扒着门框看过来,“人在这儿呢!”

密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邵余从卫生间中钻出去,只见另外几个伴郎,找了过来,行色匆匆,“邵哥——快走吧,李明勉喝醉了,得咱们顶上去!”

“哦、哦……”邵余神色也透着紧张,还用自己肩膀,扛着贺嘉澍大半个身体。

“他喝醉了——”下一秒钟,他竭力扶着贺嘉澍,“送到楼上,开个房间睡一觉吧。”

“好——”其余的伴郎,都没怎么怀疑,一起帮他把人给扶住了。

等回到婚礼现场,首当其冲地,就见李明勉脸颊涨红,整个人已经没有多少意识。他呆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濛、茫然,一直念叨着,“老、老婆……”

而另外一边,蒋敏一马当先,她身上还穿着殷红色的旗袍,手中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替他敬酒——

“嘿嘿……”李明勉还没完全失去意识,他靠着椅背,凝视着那个纤瘦、艳红的背影。仿佛这一生一世都满足了,他牵起唇角笑起来,“老婆——”

“好了,来把这个喝了——”其余的伴郎,递上了几颗醒酒药。

李明勉吃了后,又呆了好一会儿,眼中的清明才恢复了些许——

“啊、我……”他好像有点失忆,或者说想不起来。但抬起头一看,蒋敏正绕着圈,替他敬酒。他连忙抹了一把脸,匆匆站起来,“老——老婆——!!”

他们转了一圈,最后敬到了家属桌。蒋敏的亲弟弟,蒋明这会儿眼眶通红,鼻尖也通红,就好像哭过了很多回,“……姐。”

他还不太愿意喊姐夫,整个人显得很拧巴,“他要是对不起你——”

“婚礼上少说这话!”忽然,他妈给了他后背一巴掌。

“我说真的——”结果,蒋明却铆上了,他目光灼灼,紧盯着李明勉不放,“他要是对你不好,你就离婚——我养你一辈子!!”

“……”听到这话,邵余的心腔忽然颤了颤。在这一瞬,他想起了邵小鱼——倘若,有朝一日,她也结婚了,自己会不会也是这样?

“……姐夫。”下一秒钟,蒋明吸了吸鼻腔,他端起了手中酒杯。看起来很不舍,眼角绷着,颤抖,“我姐交给你了,你要是但凡有一点对不起——”

“胡说八道!”蒋敏最后受不了了,她笑起来,看着自己弟弟,“你盼着点我好行么?”

“我不是——”蒋明又深吸了几口气,看起来有些不落忍,“就怕万一么——!”

“好了好了。”蒋敏又笑。她抬起手中酒杯,和弟弟、父母,都敬了一圈。她笑得很明媚,很开朗,“你们在这里,就是对我最大的祝福——”

“爸、妈,小明——你们是我一辈子的底气。”

敬完酒了,就到了扔捧花的环节。蒋敏的好朋友,以及伴娘,看起来已经跃跃欲试,准备好抢了。

邵余作为伴郎,按道理说,没他什么事儿。但是,他却一直盯着蒋明手中的捧花,显得很关切。

“邵哥——”蒋明一转身,冲着他笑起来,“怎么?”

“……”邵余眼神低垂了一下,然后,他看起来有些犹豫,面对着蒋敏,“我……我有一个妹妹。”

“就、就是——”他无法开口。只因为,在这一瞬,他想起了邵小鱼结婚,心脏仿佛被缠绕起来,又紧、又疼。他实在是……有些舍不得放手,却也怀揣着最大的希望与祝福。

“哦——”蒋敏笑起来,她实在是个很好女孩儿。下一秒钟,只见她伸手,摘下了头顶戴着的一朵永生花,递给了邵余,脸上笑容很好看,“给——这个给你妹妹。”

“祝福她,得遇良人,一生一世幸福。”

“!!”邵余的瞳孔怔了一下,呆了呆,看向掌心中的这朵永生花,“……”

他眼眸触动着,想说谢谢,然而,蒋敏却对他摆摆手,朝着自己的姐妹、伴娘走去了。

在原地静站了片刻后,邵余拍了一张永生花的照片发过去。他只有单手能用,编辑字句,十分缓慢,时不时还会错摁。

但是他却一字一句、认真无比——

【多余的余】:小妹,大哥给你撑一辈子的腰。

但他发完这句话后,忍不住靠着墙,扬起下颌,牵起嘴角笑笑。他注视向,礼台边缘,蒋敏背对着,倒数,“三、二、一——!!”

伴随着现场喧哗,伴娘以及朋友全都起跳,纷纷伸手去抢——

“耶——!!”最终,一个女孩抓着捧花,高高举起了双手。

“……”仅仅是看着这一幕,就叫邵余情不自禁,牵起了唇角。在这一瞬,由衷感到了轻松、幸福。

忽然“叮”的一声,他兜里手机响起声音。

【小鱼的鱼】:哥,这个年,我去找你一起过。

邵余的瞳孔怔了一下,他想到自己现在住的都还是工地宿舍,心里有些慌张,他连忙打字——

【小鱼的鱼】:哥,我好想你。

“……”在这一瞬,他的眼眸又是狠狠一怔。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好像再也没有任何理由。‘

“哥——”下一秒钟,他将嘴唇凑到了手机边。静了一会儿后,他闭上眼,喉结一滚,“大哥——也想你。”

“姐——”忽然,席间又响起了一声吼。蒋敏的弟弟、蒋明,他又站了起来,满眼通红,对着礼台上大吼,“你一定要幸福啊!如果不幸福,就转过头——”

邵余的手指还按着语音键,在这一瞬,他牵起唇角,眼眶有些通红,对着手机那头,由衷说到,“转过头——大哥,一直在原地等你。”

他闭紧了双眼,显出心疼,“小妹——”

而姜明则脸红脖子粗地喊道,“姐姐——”

“大哥/我是你一辈子的依靠,是你永永远远的后盾!!”

礼台上,蒋敏的眼眶当中又漫起了眼泪,旁边有人给她把头纱,重新戴上,跟妆的化妆师,也趁着机开始给她脸上补粉——

但,她转头望着,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一幕。

她的爸妈,以及蒋明全都站起来,目光灼灼紧盯着她。浅浅地,她眼中蓄起了泪水,但是却笑着、由衷幸福。

她举起了两根手指,比成了一个心形,在嘴唇上碰了碰,递给了他们。

【去吧。】她的爸爸此时此刻,抓紧了妻子,以及儿子的手腕。他满脸沧桑,却也欣慰幸福,朝自己的女儿,摆了摆口型,以一副笃定、斩钉截铁的神情,【爸爸、妈妈,还有弟弟——给你撑一辈子的腰。】

“……”在这一瞬,蒋敏眼里的泪水再次决堤。

就仿佛——她在过一道窄窄的门,进入一座封闭的、或许没外面看起来那么美好幸福的“围城”。但是,有亲情在,有爸爸妈妈和弟弟在……她永远不会被“困”。

父亲、弟弟的肩膀,已经足以担起一切的风霜雨雪——当然也包括,妈妈和小小的她。

◇ 第97章 偷来情愫

婚礼举办完了,场地内残留着鲜花、气球,以及数不清的彩片、红纸。

“……”邵余心中,也有股说不清的惆怅。他还穿一身西装,只是胸前的玫瑰,已经打蔫了。

“婚礼结束了,我就是留下来检查,有没有什么遗落的。”他作为伴郎,留下来,转一圈检查场地。单手拿着手机给贺去尘打电话,“你要是到了,就直接进来吧,在酒店一楼。”

他一边转圈走着,一边用手掌抚摸了一下已经被撤了台布的酒席桌面,掌心下,传来细微的摩挲感……在这酒店里,婚礼办了一茬又一茬。李明勉、蒋明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是最后一个。

“哎——”忽然,一个穿着酒店制服的保洁,她拎着一兜子要清洗的台布,忽然道,“那个——我看化妆间里,还落了东西。”

“要么?”她问,“不然,就打扫了。”

“好——”邵余循声看去,他忙道,“我……去看看。”

“哎、你是什么人?”保洁阿姨很懂,她已经看了多少场婚礼,“亲戚,还是朋友?”

“算是哥吧。”邵余笑笑,“我其实是伴郎。”

“哦哦。”保洁阿姨点点头,“今天这对,看起来很幸福。”

“还有结婚不幸福的?”邵余顺着她的话,问了一句。

“有啊!”保洁阿姨开口,“还有在婚礼当天,打起来,拿着椅子互殴呢!那都是彩礼、嫁妆没有谈妥。”

“……”邵余听到这话,牵起唇角,笑笑。

“像今天这对,这么幸福的——”保洁阿姨扫了两下地,她又抬起头来,“都很少见呢!还有新娘被绑起来,举行婚礼——”

“就像今天,新娘亲家这边——多好啊,多爱女儿。”保洁阿姨啧啧了两声。

“本来就该这样——”邵余忍不住附和了一声道,“不然结什么婚。”

“嫁女儿——”但保洁阿姨显然不认同,她又扫了扫地,忍不住道,“比不上儿子结婚,儿子结婚才是重头戏——”

“现在是现在,等你看她弟弟结婚的时候——哟,那排场绝对不一样。”

“……”邵余眼神暗淡了一瞬,他忽然说不出话来。

他干脆就不说了,沿着走廊,来到化妆间,刚一进门,就看见衣服架子上,还挂着那套敬酒服。

邵余走上去,他攥着裙摆、用掌心摩挲,一边打出去电话,“喂——明勉,这有你们的敬酒服——”

“嗯、嗯,我知道……好。”

“嘟”的一声,电话挂断,等着租用婚纱的店家,来把礼服给拿走。

邵余就单手抄兜,站在不算宽敞的化妆间里。忽然,他刚一转头,视线一瞥,在化妆桌上看见了一管被遗落的、没人带走的唇釉。

一时之间,他的心脏狠狠怔了一下。缓缓地、就仿佛鬼使神差,他不知是不是今天的酒喝多了,胸腔中的心脏“砰”“砰”作响起来……

但他表面淡定,紧紧凝视着,不由自主,像是着了魔一样,他伸手拨弄了一下,然后把这管唇釉拿在了手中。

“……”邵余低垂着脑袋,用很仔细的眼神,端详着。他不懂这种女孩儿家的东西。

但突然、在这一瞬,他想到了,在婚礼上,李明勉用尽力气,喊了一声“老婆——”

他就仿佛被触动到……又或者这管唇釉有生命,在吸引、或者蛊惑着他……

邵余转过身,他凝视着化妆镜中的自己,镜面上方,还粘贴了灯条,亮着分毫毕现的冷光——而他,从中看到了自己,一个妥妥的、毫无疑问的“男人”。

——“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

——邵余其实一直对于性别疑惑,他是男?是女?或者不男不女?他在男性中当中找不到一个定位,更没有一个归所……在女性中,却也迷离着、失所着。

缓缓地,仿佛不受控、亦仿佛当真是痴傻了。

他凝视着手中的这管唇釉,“啵”的一声,轻轻拧开了。下一秒钟,他抬起眼来,紧盯着镜子当中的自己,迟疑了许久,抬起手,往自己的嘴唇上涂抹了一圈——

那是一种黏腻的、带点稠质的触感,是一种陌生的、从未体验过的触觉。

“……”他还穿着西装,而布料包裹之下的,明显是一具男性的躯体。但他却给自己嘴上,描摹上了女孩儿才能涂的东西。

而邵余,他怔愣着,像是一具没有生气的,斑驳了的石雕。他躲在这间空无一人的化妆间里,盯着、这个是耶非耶、却又浑然一体的自己——

“……”缓缓地,他伸出手掌,抚摸了一下镜子,睫毛仿佛蝶翼一样,轻轻震颤。

忽然,从镜中反衬出来的门口一角,闯入了一片熨烫齐整的西装裤脚。

邵余惊怔了一跳,他猛地转头,却不想,正好与走进来的贺去尘,二人四目相对——

“……”在这一瞬,邵余的心脏紧缩、提到了喉口,有些不知作何解释。唇瓣上的黏腻感,骤然变冷、变厚重。

缓缓地,贺去尘凑上来,用掌心捧住了他的脸颊。那是一种更细腻的、玉质的触觉——

“很好看。”他认真着,瞳孔很深、让人深陷了进去。

邵余坐在了梳妆台上,他凝视着贺去尘,眼眸怔愣深陷。手掌撑着台边,痉挛、蜷缩,仿佛不知所措——

而下一秒钟、猝不及防,贺去尘直接吻了上来,把嘴唇堵住、覆盖着。然后,他伸出了一点舌尖,品尝着他唇瓣上的唇釉。喘息清晰无比地响彻在了这间昏暗、逼仄的化妆间中。

邵余他无法招架,身体继续向后躲、撞在了镜子上——他现在感觉整个人都乱了、活生生被搅乱的。

但贺去尘又凑上来,动情着,从脖颈红到了耳垂,但本人却不自知。反倒是把邵余给看得入迷,一时之间喉头发梗、喘气声儿也更大了。

下一秒钟,他实在是受不住,活像个流氓,掐着贺去尘的下颌,很用力、也很莽撞地亲吻了上去,“唔、嗯——”

将那点唇釉给涂抹得到处都是。贺去尘的嘴唇也花了,但那点红,点抹在他的唇瓣上,就像是伶仃的红梅,落于了白雪。

背后,镜子上方的灯条,在散发着冷光。他们二人,互相捏着彼此下颌,对视,气喘……嘴唇都被啃咬通红、伴着胡乱作为出来的唇釉色——

“呼……呼……”邵余有些气喘吁吁,他伸手,抹了抹贺去尘的唇角,却没想到,把他的嘴唇上的釉色给越擦越花。反倒把自己的手掌,也给擦得通红、还湿淋淋。

他身上的西装,此时此刻反倒成为了束缚,紧紧箍着。忽然,贺去尘紧盯着他,单膝跪了下来——

他浅浅亲吻了一下邵余的膝盖内侧,然后,双手向外一扒、脑袋低垂了下去。

……这一下,邵余的大脑炸开了花,一簇一簇,绽放在了神经末梢。让他惶恐,“别、别……”

贺去尘误以为是害羞,他反手一扯,直接将敬酒服从衣架上哗啦拽了下来。然后手臂一扬、一兜——就仿佛是红色的盖头,彻底将邵余的脸颊,以及半跪在地面上的他,都给覆盖住了。

“……”此时此刻,邵余满目满眼,都只能看见象征喜庆、热烈的大红色——

他嘴唇上还残留着胡乱作为后的唇釉色,在这一瞬,他好像成为了一个名不正、言不顺,只能苟在这狭小逼仄的化妆桌上的新嫁娘——

但恰在这一瞬——他闭了闭眼,感觉到了一种隐没于心的、不足为外人道的感情。

他、和贺去尘之间,那种无法见于天日、每一刻都像是偷来的……“情愫”。

◇ 第98章 苦海爱恨

不多时,贺去尘抬起头,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唇角。

邵余脑袋呼的一下,就仿佛野火燎原。

猛地,他以一种无憾、又无所谓的态度,猛地亲了上去——

二人唇齿相接……逐渐,贺去尘的脖颈、脸颊,都泛起了通红。

“嗯、唔……”而邵余双眼闭着,还觉不够,双臂勾住脖颈,猛地把人拉向了自己。

可做这一切的时候,两人都没关门——

这就导致,醉酒的贺嘉澍醒来,从酒店房间摸了出来。他摇摇晃晃的,一路找人,恰逢经过了亮着灯的、大门敞开的化妆间。

“……”在这一瞬,他大脑深处的一根筋,猛地刺痛、跳动。在这一瞬,残存的酒意,全都清醒了。

他完全不知自己的大哥,是怎么来的、是什么时候来的——

而化妆台边,两个抱在一起亲吻的人,却浑然不觉。在镜子上方,散发着的冷光当中,他们好像融为了一体、哺渡以爱、以欲。

贺嘉澍他也仿佛石化成了没有感情的雕塑,他眼睁睁、受折磨一般瞧着。缓缓地,他很神经质地咬紧了自己嘴唇上的死皮,拉拽着,鲜血淋漓地扯下来一大片,“……”

用什么来形容,这一瞬的怔愣呢?他完全感觉不到疼、甚至连心腔当中,都好似麻木了。

——他只是好委屈、也不懂……为什么自己备受折磨?

——而刽子手一个是他心心念念的爱人,一个……是他在世唯一的血肉至亲。

“……”呼的一下,贺嘉澍的双眼骤然通红了,冲上天灵盖的醉意,也酥麻着、清醒了些许。他现在站在门外,完完全全就像是一个外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忽然,他猛地吸了吸鼻腔,一股酸楚、委屈,骤然袭窜上了头顶。他从兜里掏出了一盒香烟、还特么是婚礼上发的喜烟。

这也算是沾了婚礼的喜气——而贺嘉澍的兜里,空无一物,并没有打火机。他只能用手指,夹着这根香烟,凑到了嘴唇边……手掌颤抖,假装自己在抽。

可哪怕……就算是有打火机,他也不会点的,“……”

——他不想让屋内的两人,察觉到自己的存在。

——不知为什么……在这一瞬,他连冲进去的勇气都没有。他都已经把自己“杀死”了一回,还能做些什么呢?

“邵余……哥啊……”缓缓地,他的眼角通红着、流淌下来了一行眼泪。而贺嘉澍的脸上,完全是一种小孩儿般,被遗弃了的委屈。

——此生,他最重要的、如骨、如血的两人,全都不要他了。

而就在化妆间里,邵余吻得几乎痴了,那种恨不得融于血肉身躯的、想缠绵至死的欲望,究竟该怎么形容呢?

他不断伸出手去,摩挲着贺去尘的脊背、手臂,乃至脸颊,稀罕得不得了、爱不释手……想象不出,这世界上竟然还有这样一个人——如珠似玉,珍宝似的。

——为了避嫌,他和贺去尘几乎不怎么见,但见了就忍不住。已经无法说清,他们的关系是什么……太复杂,又太混乱、悲哀。

贺去尘眼底的清明也不多了,从脖颈、到脸颊全是通红一片。他抚摸着邵余的额头,然后俯身亲了亲,“……”

忽然、在这一瞬,邵余又有些委屈,觉得很委屈贺去尘——他眼眶忍不住有些发红,喉头泛着哽咽,“……你说——”

“你我,还算是一个好大哥吗?”

——他太知道,当一个大哥,有多难。

——所以,不愿意、也不能,让贺去尘失去唯一的至亲。

“……我、我不知道——”但缓缓地,邵余今天喝了不少酒,此时有些昏昏欲睡,他倚靠在贺去尘的怀抱里,那种安心、舒适,仿佛心有所归一般,“今天看着他们结婚,我想到了小妹——”

“是不是等她成家了——”他好像很累、仿佛一种刻镌在身心里的疲惫,都在这一刻泛了上来。

“我就能……休息了?”

半睡半醒间,他眼睛仅剩下了一条模糊的、迷离的缝隙。他已经没有多少意识了,却喃喃着道,“贺去尘……我不是、不爱你。”

下一秒钟,邵余脑袋向下一耷拉,正正好好、靠在了贺去尘的颈窝当中。他显得疲倦、眼神空濛,就好像在这一瞬回归成为了个稚童、且走了好远好远的路。

“我不愿意……让你失去唯一的家人。”

“啾”的一声,贺去尘闭着双眼,搂抱着、怜爱着,用自己的嘴唇,在额头上烙印下轻如羽毛般的一个吻——

“‘我’爱‘你’。”他轻轻地、对这个疲惫沧桑的灵魂道。

他们相拥、相抱,在这狭窄逼仄的化妆间里。而二人身上,还笼罩着那件通红的、宛若凤冠霞帔一般的敬酒服。

——又有谁说,这不是一对“新人”?

“白首如新,倾盖如故——”贺去尘双眼垂着、盯着,伸出手指,抹了抹他唇角早已弄花了的唇釉。他就像是在念婚书,“相逢……恨晚。”

忽然,门口传来“啪嗒”一声,他睁开眼,猛地抬起头看去——

只见贺嘉澍,活像是罚站,手中还保持着拿烟的姿势,然而香烟却掉在了地面上。他的双眼通红着、颤抖着,几乎无法形容这一瞬的感受,“……”

缓缓地,“啪嗒”“啪嗒”声越来越多……一滴滴的泪水,好似雨点坠落。

“你们——”贺嘉澍想质问,可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顿了顿后,他颤抖着,又从兜里掏出了一根香烟,叼在了嘴唇上。可在这一瞬,他脸上泪痕斑驳,仿佛浸染了无穷的苦与痛,“……”

“咔嚓”一声,火光跳跃闪动。

贺去尘单手怀抱着邵余,走上前,另外一只手掏出了打火机,向下一按。而跳跃的、飘摇着的小小火苗,映衬在他们兄弟二人,那如出一辙的深黑瞳孔中。

而就在贺嘉澍他表情空白,呆滞的一瞬,嘴唇上叼着的香烟,就已经被点燃了。伴随深深一吸、红光通明——

“我……是‘多余’的吗?”他无意识地、茫然问道。那一双眼眸中,反衬出了亲兄弟、他的亲大哥的面孔。

“哥……”下一秒钟,他嗓音骤然沙哑了。

“你们——就这么恨我吗?”在出口的一瞬间,他脸上的泪痕更多、更湿了,不断呛咳着。

“咳咳——”他忽然觉得喉咙上的疤痕好痛,似乎又想起,自我了结、亲手隔断的那种肉体之痛了,“哥——哥啊……”

“阿嘉。”贺去尘静静地、却也无声地看着他。下一秒钟,轻轻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颊,“大哥——”

“从来,都不恨你。”

“……”缓缓地,贺嘉澍眼眶当中的泪水,静止、停滞在了那里。他嘴唇张开,颤抖,“可……我很糟糕啊……”

“我不是一个好弟弟、更不是一个好爱人——”

“哥……你恨我吧——”下一秒钟,他的泪水仿若开了闸。轻轻一眨眼,就满溢着、流淌下来,“你和邵余都恨我、恨我吧……”

但说这话时,他一只手夹着香烟,而另外一只手却死死攥着衣角,手背痉挛、泛白——如果,不是恨,还能是什么呢?是什么让他痛苦,又是什么让他五脏六腑、百转千回?

“……”贺去尘沉默着、低垂下了眉眼。但他轻轻用手掌,拍了拍弟弟的脸颊,一下、两下、三下。

“不是恨。”他道,“邵余也不恨你。”

“恨吧……”但在贺去尘转身、就要离去的一刹那。贺嘉澍忽然咣当一声跪了下来,他手中的香烟已快燃尽,但却连烧着手,都不自知。

他好苦、又好痛,脊背痉挛着佝偻下来,“恨吧、别不恨啊啊啊……”

——他宁愿自尊涂地、宁愿一无所有,也不愿“放下”。

——这是他的“爱”与“恨”,“欲”与“执”。

“……”贺嘉澍这时,已经满脸泪痕,一双眼眸中水光四溢,嘴唇抿着、颤抖着。却用一种希冀、又矛盾的眼神,盯着离去的大哥——

他不知自己的“救赎”,究竟在哪里?为什么不“恨”?又为什么……不“爱”?

——一波不平一波又起,苦海爱恨,几时能休?

◇ 第99章 是谁干的

因为小妹说了要来北京一起过年,邵余临时租了个日租房,打扫干净了,在冰箱里放满了蔬菜水果。

小妹年前都要轮岗,一直到大年三十这一天,才能放假休息。

“哥——”她给邵余打电话,显然很讨厌轮岗,“别人都没有抽中,就我抽中了——”

“你说我怎么这么倒霉啊……”

“哈哈……”邵余光是听她讲电话,就已经很开心了。他在菜市里,手里拎着好几个兜子,用肩膀夹着电话,“小妹——你过年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软炸肉!!”说起吃,邵小鱼明显精神了起来,她迫不及待道,“还有锅包肉,坚决不要番茄味的!”

“哈哈、好——”邵余又应了一声。

听到她报菜名说“锅包肉”,邵余就知道,她是真真正正想家了。

“外面——冬天都不下雪。”邵小鱼隔着电话,跟他喃喃着抱怨,“而且,南方的米饭超级难吃。”

“回来、等回来了——大哥给你做好吃的!”邵余连忙提高了嗓门,他对着电话道,“大米,哥买了,绝对是正宗五常大米!”

“……”邵小鱼又说了好多,她在南方见到的种种。忽然,有那么一瞬,她不吭声了。

“哥——”顿了顿后,她对着电话,带着些许惆怅,由衷说道,“还是想回家,想回东北——”

在这一瞬,邵余也静谧了,他用手举着手机,凑在了耳畔,一声都没吭出来,“……”

“啊——”下一秒钟,电话中传来簌簌声,好像邵小鱼抹了抹眼角的泪水,“小时候都盼着长大,长大了好离开——”

“但真正长大了,却想回去——”

“但、但是……”邵小鱼狠狠吸了吸鼻腔,酸楚、又纠结着,“我不想看见爸、也不想看见妈……”

“在我心里,那不是家。”

“小妹……”邵余嗓子喑哑着,他喃喃了一声。

“哈哈——”但下一秒钟,电话那头的邵小鱼又开心起来,她抹了一把脸颊,“猜猜!我都给你买了什么?我在深圳万象天地买的——”

“别给大哥买太多——”一听这话,邵余攥着手机,迫切起来,“买太多根本穿不了——把钱都留在刀刃上,小姑娘家家,多给自己添置点好衣服。”

在买东西这点上——他们兄妹从来都没能达成一致。

到最后,邵小鱼都生气了,嗓子眼都冒着烟,“我买都买了——我买了你就必须得穿!!说多少次了,我自己挣的钱,爱怎么花就怎么花——我就愿意花在你身上!!”

“我下午四点的高铁……”下一秒钟,她又吸了吸鼻腔,变得有些依赖,“哥——到时候来高铁站接我——”

“好、好——”邵余连忙答应着。他早就已经迫不及待了。想念,非常非常想念,自打邵小鱼工作后,他们就已经大半年都没见面了。

“我——”忽然,邵小鱼又深深吸一口气,“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

“见面了……再说。”

挂断了电话,邵余仍然看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他左臂刚刚拆了固定,不能使劲,更不能碰着、磕着。

这个菜市场很偏、距离他租的日租房很远。邵余也没打车,坐公交中转——

忽然,在走向公交站的途中,他余光忽然瞥见了路边的一家老凤凰金店。金店开在一家商场楼下一层,但因为这块儿实在是太偏了,除了拆迁楼、老家属楼,基本上没有什么顾客。商场处于半倒闭的状态。

而就在金店门口,店员依靠着大门,手中摇晃着扇子,看起来很无聊。

而邵余,他的眼眸则看向了大门上挂着的横幅,全场首饰都打八折——

邵余手里拎着沉沉的菜兜子,在这一刻,有些挪不动道了。又静止了片刻,他一头扎进了店里,“给、给我挑一个镯子——二十岁、小姑娘喜欢的那种。”

店员有点爱答不理的,似乎已经习惯了店里无人光顾,都没有什么热情。其实,邵余看不懂款式,也不知道,小姑娘喜欢什么样的——

最后,在店员的帮助下,他挑了一款刻着桃花、以及如意花纹的金镯子。将他卡里的存款,花去了一大半。

但是,邵余却心满意足,他拎着菜兜子,从金店中转身走出,还很珍惜地摸了摸装着金镯子的袋子。

因为过年,因为马上就要见到妹妹,再加上买了金镯子。邵余的心情几乎到了最高点,哪怕,他走在一片偏僻、没什么人影的老区,嘴里仍然哼着高兴的歌儿,“哼~哼~~”

忽然,邵余好似察觉到了什么,他连忙朝自己身后看去一眼——

“……”但是,他什么都没看到,只有嘴巴微微张开——好像、好像有人在跟着他。

察觉到这一点后,他不由加快了脚步,但手中的菜兜子太多,勒地手掌都麻木通红起来。但邵余又不能把买来的菜给丢掉,脚步加快,累的满头大汗,嘴巴狠狠喘息。

突然,就在他拐进了一条小巷后,身后闪过了一道人影,看准时机——猛地一棍子,狠狠敲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邵余瞳孔狠狠一颤,后脑震荡,让人眼前发昏。

而——而就在这时,他用余光一瞥,发现了四五个混混人影,堵在了小巷口,每个人手中,都掂量着钢管、或者棍子。

……

大年三十,在祖宅里——

整面墙上都摆满了牌位,烛火燃烧,摇摇晃晃,散发出一股静谧的、古老的气味。贺去尘跪在蒲团上,手中举着三柱清香,而在他身后,贺嘉澍同样跪着,但眼神看起来,具有十足的侵略性,显然不甘心——

贺去尘领头,手中举着香火,跪着叩首三次。随后,他半起身,将手中的香火,插在了香炉当中。

而贺嘉澍他在这一时,却停滞住,他目不转睛,死死盯着贺去尘的背影,用力咬紧了牙关,甚至嘴唇都渗出了血珠来——

“阿嘉。”贺去尘叩首上香后,他又跪坐在了蒲团上,轻轻喊了一声。

“……”不知死死盯了多久,贺嘉澍才不满、却又无可奈何,跟着叩首三次,然后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上了香。

贺去尘双手合十在额前,他又躬身拜了拜。随后,他用手撑着膝盖,站起身来,朝着祠堂外走去——

“你——”贺嘉澍的眼神一直追随着他的背影,忽然喊道,“你干什么——?”

“包饺子。”贺去尘淡淡地转头看来,就好像理所应当。

“……”贺嘉澍沉默了一瞬,他咬紧了唇角。他受不了、实在是受不了,贺去尘这风轻云淡的样子,他们二人本该是仇敌,彼此死生不见。

然而,无法摆脱的是,他得追随着,一起跪在祠堂,给列祖列宗上香——就因为,该死的血缘。他们是兄弟、血浓于水的亲兄弟。

而贺去尘此时就好像没什么所谓,上完了香,还要去包饺子——虽然,大过年的本身就该包饺子、吃饺子。

但在这一瞬,贺嘉澍的心底却翻涌起来,不知是仇恨,还是不甘。许许多多的意难平,像是一波不平、一波又起的海面,冰冷潮水不停拍打着他最为敏感的心坎儿。

“……”贺去尘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双手插兜,静静看着跪在地面上的贺嘉澍。

忽然,他嘴巴微微张开了一条缝隙,似乎想要说话——然而,一道刺耳的铃声,骤然划破了空气,一声比一声尖锐。

“喂?”贺去尘掏出手机,凑在耳畔,“邵余?”

“咳咳……”电话那头想起了咳嗽声,邵余不知是遭遇了什么,听起来似乎很不好,“贺、贺去尘……”

“……”听到了邵余的声音,贺嘉澍连忙从地上站起身,他眸子颤动,紧张无比地凑上前来。

“我——咳咳……”邵余又咳嗽了几声,“你能不能来接我,我……被抢劫了。”

听到这话,就好像大脑着火了,一路上几乎是风驰电掣,闯了不少红灯,才赶到邵余说的那个逼仄小巷。

邵余嘴角淤青、破损,浑身上下的衣服,遍布脚印,不知道身上还有多少伤。他坐在地上,后背依靠着墙壁,仰起头来,艰难喘息——

“邵余!!”贺嘉澍猛地关上车门,朝他奔来。而另外一边,贺去尘从副驾驶上下来,扶着车门,眉头颦蹙地看过来。

“你——!!”贺嘉澍的瞳孔遍布血丝,他惴惴不安,甚至都不敢碰他。忽然,他问,“你手……手怎么了?”

邵余的左手刚拆固定还没有多久,平时都不怎么敢用这只手。而此时,他把这只手藏在怀里,还用袖口遮遮掩掩。

“哈哈……”他额头满是豆大的汗珠,却又尬笑了起来,“没、没什么——就是剐着了……”

但贺嘉澍压根就不信,却不由分说,冲上去,抓住他的手臂,直接将袖子向上一撸——下一秒钟,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邵余的这只手,就似是被砂纸生生磨掉了一层皮,无名指、和小指,也脱了臼,以一个非常扭曲的姿势,和中指血淋淋地黏连在了一起。

而他的手腕上,套着一个死紧、明显不符合尺寸的金镯子。上面雕刻的桃花,花瓣沾染着鲜血,看起来更加心惊动魄。

“……”贺嘉澍的一双眼,骤然熬红了,他咬牙切齿、说话都结巴,“谁……谁干的?”

◇ 第100章 为我牺牲

“哈哈哈哈……”邵余还是尬笑,他明明是疼的,却佯装轻松,“没什么……就是剐蹭了一下——”

“刮能刮成这样?!”贺嘉澍骤然一声大吼,他像是被气狠了、嗓音都在颤,“来——你告诉我怎么刮的,我去刮一个试试!”

“阿嘉——”贺去尘的眉头,又颦蹙了一下,不由喊道。

“你——”然而,贺嘉澍话音未落,邵余的手机就响起了铃声——来电显示,邵小鱼。

“啊、喂?”邵余惊诧了一瞬,他连忙用完好的手,举着手机凑到耳边,“小妹……”

“你怎么还不来接我?”电话那头,响起了邵小鱼的质问,她嗓门大起来,“不是说好了——四点钟来接我吗?”

“啊、对——”邵余连忙道,他挣扎着要从地面起身,“大哥——大哥现在去接你——”

他用手捂住话筒,转过头来,看向了贺嘉澍以及贺去尘,用很小的声音,“送我去一趟高铁站。”

“……”贺嘉澍咬牙切齿,双眼遍布通红血丝。忽然,就在这一瞬,犹如火山喷发,贺嘉澍一把从邵余手中抢过了手机,他怒目圆睁,大声咆哮,“接接接——接你个屁!!”

“你哥都要进医院了,你就只想着接没接你——!!”

“你们、你们这些兄弟姐妹——”他的吼声,洞穿了五脏六腑,痛楚着、却也愤怒着,“就是他的拖累——!!”

“贺嘉澍——”邵余眼眸惊跳了一瞬,连忙扑上去,想从他手中把手机抢回来。

“我恨你们——”贺嘉澍咬紧了牙关,“你们根本不配当他的弟弟、妹妹。”

“好了!!”邵余浑身紧张,慌忙急乱。然而,贺嘉澍根本不听他的,转身背对着,大声朝电话里吼叫,“想想你们都给他带来了什么?”

“是沉甸甸的担子、是一刻也不能停息的压力——”他双眸通红着,“你们——根本就不配当他的弟弟妹妹!”

下一秒钟,猝不及防,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邵余眼眸发红,咬紧了自己的嘴唇,扇在他脸上一个重重耳光。

“……”贺嘉澍的表情呆滞了一瞬。下一秒钟,他就仿佛清醒了些许,闭上了眼,但眼角依然发红。

“小妹——”邵余慌忙急乱,从他手中抢过了手机,凑在耳畔,“喂、他说的根本就不是真的——”

“……哥。”不知过去了多久,电话那头响起了一声可怜的、喑哑的喊声。

“你怎么了……在哪个医院?”

“没、根本就没什么事儿。”邵余额头上渗出汗珠,但他却尴尬笑着,“大哥马上就能去接你——放心。”

“哥——!!”熟料,电话那头却响起了一声尖锐的、充满了痛苦的吼声。

“我不要你忍着——不要你为我们牺牲到这个地步——!!”

“你以为,你这样,我们会开心吗??”邵小鱼几乎是鼻涕一把、眼泪一把,脸上狼藉不堪。

“你一直忍着,憋着,一直为我们牺牲——”

“每一次这样,我心坎儿就跟被刀捅穿了一样——”她大声咆哮着,“我已经长大了、都有工作了,你有什么不能对我说!!”

“……”邵余瞳孔又呆滞了一瞬,嘴巴张了张,却说不出话来。

“邵余——”贺去尘打着电话,他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兜住了邵余的后脑,淡淡道,“先去医院,然后,慢慢说清楚,好吗?”

“医院地址给我。”邵小鱼在电话那头,强制命令。

“好……”邵余低垂下了脑袋,他实在是不适应这样。他习惯了忍耐,习惯了用肩膀扛事儿,这还是头一次——有人照顾好他、给他支撑和依靠。

邵小鱼赶到医院的时候,她穿着一身卡其色大衣,手中拽着两个大行李箱,唯恐自己来晚了,一路小跑过来,气喘吁吁——

“嘶——”邵余坐在圆凳上,被压着消毒,不由龇牙咧嘴,“轻、同志——能不能轻点?”

“你轻点!”贺嘉澍眼眶通红,态度很差。

“……”邵小鱼看到他的时候,眼神呆滞了一瞬,“你——”

但下一秒钟,她无暇他顾,挤到了医生面前,掏出了自己的钱包,“医生——在哪里交钱?”

“……哎呦,你这——”给邵余做消毒的是个女护士,啥人没见过、但一抬起头,也怔愣住,“家属挺多啊?”

“哈……哈哈——”邵余只能尬笑。

邵小鱼额角渗汗,马上接口,“只有我——是真家属。医生,有什么事儿,你跟我说——”

护士一边认真给他清创,一边扯了扯脸上口罩,忽然道,“这伤——是戴镯子戴的吧?戴镯子怎么不看好尺寸,硬生生往里戴呢?这都磨得血里呼啦的,手指也脱臼了——”

“……镯子?”邵小鱼又怔愣一瞬。

“哈哈……”邵余被戳穿,他脸上又痛、又尴尬,“大、大哥……给你买了一个金镯子。”

他终于藏不住,交代了所有——

“我给你买了个金镯子。”邵余不敢看妹妹,脸颊有些不自在、惭愧尴尬,“小女孩长大了,得有几件压箱底的首饰。现在穿戴贵重一点,以后才不会被‘糖衣炮弹’轻松打倒——”

“就花两万来块钱……在金店里买了个金镯子。”

结果,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盯梢伤了,他慌不择路,走入一条死胡同的时候,巷口被堵住了,来了一伙面色不善的混混。

“我就是——”邵余现在想起来都后悔,脑袋低垂,“哎、我就是傻,我特么的倒是往警察局走啊——”

被堵在了小巷当中,邵余身上挨了点拳脚,窝窝囊囊地往角落里一蹲——这伙人,想要抢走金镯子。

邵余慌忙急乱,实在是走投无路,他硬生生地将这只金镯子套在了自己左手上,完全是出于慌张、情急,但是女款镯子,怎么能塞进男人的手掌呢?

邵余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一颗又一颗豆大的汗珠。他痛得大吼一声,下了死力气,把自己无名指、小手指,都给挤压脱臼了,硬生生戴进了自己的左手上。

“不、不能抢——”他本想着,这伙人要钱不要命,也不敢把他手给砍了、所以才往自己手上塞。邵余又闭眼求饶,“镯子是给我妹子的……我钱包就在侧兜里……这镯子你们不能抢——”

这几个混混没抢到金镯子,一个个气愤不已,拿着棍棒、钢管,看都不看,朝他身上招呼了一顿。后来,巷子口的动静被人听到,几个混混一看不好,又踹他几脚后,跨坐在了摩托车上,呼啸着走了。

“你报警——”而邵小鱼听了,更崩溃,她脸颊涨红,又憋又气,“……邵余,你是傻的吗?!!”

“镯子、镯子——”她仿佛气到了极点,整个人哆嗦着,双眼通红,紧盯着邵余,“就为了一个镯子!!”

“……”下一秒钟,她的五脏六腑仿佛穿烂了,双手捂着脸,蹲在了地面上,“啊……啊啊……”

“哥——”邵小鱼将脸埋在了膝盖上,她哭声不停,“我根本就不想你为我牺牲——”

◇ 第101章 新年愿望

“没、没事儿——”一听她哭,邵余也不由吸了吸鼻腔,他勉力牵起唇角,“镯子没被抢走——多好啊。大哥根本就不痛,好了好了,别哭了。”

“啊啊啊啊——”但是,邵小鱼仍然哭声不停,她攥着拳,用力捶打邵余的膝盖。

“哭——”熟料,这个时候,贺嘉澍双手环胸,他眼神很凶、很冷,就好像极度不满,“哭有个屁用!!”

他脸上赫然是一个通红的巴掌印,翘起了一边唇角,讥讽道,“你们这些弟弟妹妹——就是他的拖累。”

“……”邵余眼神暗淡下来,他一边环抱着邵小鱼的后背,一边抬起头看向他。

“呵呵——”贺嘉澍又冷笑了几声。然而,此时此刻,他的五脏却因为嫉妒,搅和成了纠葛一团,透着酸、更透着疼——

为什么,你们这些弟弟妹妹,能得到他无条件的爱呢?

兄弟姐妹之间的感情——真的是无条件的吗?

缓缓地、犹豫着,贺嘉澍双手环抱胸前,转头看向了贺去尘,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好了好了——”邵余的左手消毒完毕,裹上了一层厚厚纱布。而他手腕上的金镯子,也找到了钳子、给钳断了一个口子。

“大哥再给你找地修修——”他忙不迭对邵小鱼说,“修好了给你。你要是不喜欢桃花,咱们就融了,重新雕刻个图案。”

邵小鱼攥着这个镯子,伸出手抹了一把潮湿脸颊,她嗓音发哑,“喜欢……大哥送什么,我都喜欢。”

“我去交钱——”下一秒钟,她撑着膝盖站起身来,“然后,我们回家过年。”

“钱都已经交过了。”熟料,护士听见她说话,转头忽然道,“已经有家属,交过钱了。”

“!!”邵小鱼的瞳孔颤动了一瞬。她以一种厌恶、憎恨的眼神,看向了贺嘉澍,“你交的?”

“……”贺嘉澍双手插兜,脸上表情形容不清,他实在是不喜欢这个“小妹”。顿了顿后,他反问,“那又怎么了?”

“多少钱——”邵小鱼翻出钱包,拿出一张银行卡,她不服输道,“我转给你,我们才不花你的臭钱——”

“!!”贺嘉澍的瞳孔紧缩,没想到她竟然说这话。

但下一瞬,他又牵起了唇角,故意讥讽,“你还得起吗?你欠债最多的,难道不是你大哥吗?他都被你们拖累成什么样子了?他的人生跟烂泥里挣扎,不就是因为你们这些‘拖油瓶’?”

他骂得越来越上瘾了,甚至瞳孔熬红,“你知不知道——为了你们这些弟弟妹妹,当初,他跟我——”

他本想讲述自己和邵余的三年,讲邵余将自己“卖”给了他。但就在这一瞬,贺去尘低垂着眼眸,忽然喊了一声,“阿嘉——”

而此时此刻,邵小鱼瞳孔已经缩成了针尖大小,一股苦痛,狠狠扎进了她的眼眸。在这一瞬,屈辱的、后悔的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淌下来——

“医药费我已经交过了。”贺去尘给小妹递去了手帕,在这时候道,“走,送你们回家。”

邵小鱼当真被戳中了心坎儿最柔软的地方,她脸上涕泪横流着,才注意到,这个自始至终都静静站在一边的男人,“你——”

“……”邵余忽然紧张起来,他嘴巴微微张开,不知该如何介绍。

“他的上司。”贺去尘淡淡道。

“哈哈——”熟料,听见这话后,贺嘉澍竟然笑了。他再一次抬起头,脸上是春风得意的,是一种由衷畅快、但又透着讥讽的表情——

他扬着脑袋,对着贺去尘,牵起嘴角,摆出口型,“怕不怕,我戳破你们?”

“哈哈——”他又牵起嘴角,欣赏着此时贺去尘脸上的表情。心腔饱涨,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畸形的舒爽,“贺去尘——”

“我说过,只要我还在,你就是不见天日的鬼。”

在贺去尘说出“上司”的一瞬,邵余的瞳孔也颤抖了一下。他嘴巴张大更大,但却卡在了原地,不论是“男友”还是“男朋友”——都无法对小妹开口。

“……哦、嗯。”说实话,邵小鱼现在的头脑都是晕眩发懵的。她看出来贺嘉澍、贺去尘长相相似,但、心中的猜测,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开口。

“载你们回家吧。”贺去尘掏出了车钥匙。他淡淡地看向了邵余裹满纱布的手掌,很平静道,“车上还有许多兜菜、肉。是买来做年夜饭的吧?”

“啊——”邵余仿佛惊醒,他眼神带着愧疚,整个人都无所适从,站起来,“贺、贺去尘——”

“和妹妹一起过个好年。”贺去尘脸上表情不变,静静看着他。

“……”下一秒钟,邵余低垂下了脑袋,显得很愧疚、落寞。他不知道为什么,心头会微微刺痛一下,仅仅只是看到贺去尘这样的表情。

贺去尘又叫秘书送来了一辆车,他打开门,坐在了驾驶座上,“咔哒”一声扣上了安全带。但下一秒钟,就在他想呼唤邵余上车的时候——

副驾驶的车门,被猛地拉开,贺嘉澍坐在了座位上,转头看向他。

贺去尘表情没变,和他对视了一眼。

邵小鱼的行李箱,以及邵余买来的菜、肉,都已经放在了后备箱。兄妹两人坐在后座上,邵小鱼因为有些不习惯,或者说,这辆车里人,叫她紧张、且无所适从。

她露出了小时候的习惯,紧紧攥住了邵余的胳膊。

“……”而邵余此时,他还陷在尴尬里,不知该如何开口、又如何介绍。他人生中,最重要的几个人,都在这辆车上了。

但人与人之间,隔阂着的,纠缠的的是什么呢?用言语,根本都无法说清,只能……以心印心——

如果有可能,邵余真的想把自己心给剖开——

贺去尘说自己是上司的时候,那股针扎似的刺痛,仍然残存在他的心间。

日租房在一片拆迁楼里,五十块钱一天,价格也不是很贵。邵余提前几天来,都给打扫干净了,该买的、该布置的都已经弄完了。

贺去尘、邵小妹手里拎着菜、肉。而贺嘉澍手中拎着邵小鱼的两个大行李箱,从表情上看,十分想将手中的俩箱子给丢垃圾堆里。

熟料,爬上了三楼楼梯后,邵余的瞳孔忽然狠狠一颤。

门口站着一个裹着冲锋衣的男人,他手中夹着一根香烟,味道呛冲。而他另一只手中,则攥着一把斧头——背后的大门,被砍了个伤痕累累、破损不堪。

“大哥……”忽然,他瞳孔缩紧,静谧了一会儿,用沙哑的嗓音。

“……”邵余喉头梗塞着,顿了顿后,才道,“邵、邵武……”

就在这时,邻居家的门被“咣当”一声打开。一个五六十岁的中年妇女,嗔怪、愤怒地盯着他们,“这是你们认识的人吗?如果不认识,我就报警了——”

“大白天的,在这咣咣砍门——”中年大妈气得脸颊都红了。

“对、对不起——”邵余双手合十,忙不迭道歉,“这是我弟——亲弟弟。可能是敲门没动静,他担心我发生什么事儿!”

中年大妈依旧眼神愤怒,最后,邵余拎了一兜子苹果给她,才勉强收了收脾气,关上了门。

“哥——”忽然,邵武眼神一颤,看向他包裹纱布的手掌。下一秒钟,他脸色阴沉,“谁干的?”

“没、没什么事儿……”邵余已经很久都没见到弟弟。但此时,他的眼神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转身回避了一下,将手掌藏起来,“不是谁干的,就是我不小心。”

熟料,一听这话,邵武手指一捻,直接掐灭了烟头。他转身下楼,越过了众人身边,“我去找他们——这笔账,必须要算。”

“哎、哎——”邵余只有一只手好使,根本就拦不住他,“小妹、快点抓住他——!!”

下一秒钟,一只骨节分明、修长的手掌,一把攥住了邵武的手腕。邵武眼神一颤,又变得阴郁起来,他竟然无法挣脱这只看起来斯文、白皙的手。

“你哥的愿望,是好好过一个年——”贺去尘抬起眼眸,静静看了过来,“别让他失望——好吗?”

◇ 第102章 憎恨自己

“……”邵武抬起眼眸,默不作声地看着。他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伤疤,看起来尤为骇人,极具压迫感。

但这种压迫感,在贺去尘面前,却好像不值一提——

忽然,邵余气喘吁吁地冲上来,拉扯了一下邵武的胳膊,焦急质问,“你哪里来的斧头?”

“我身上还有刀子。”邵武转头看向他。眼神漆黑,就好像在说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儿,“哥,有谁对不起你吗?”

“……”邵余的喉头狠狠一滚。

“有的话,都告诉我——”邵武眼眸认真,眨也不眨地凝视着,“一笔账、一笔账地算。”

下一秒钟,邵余骤然爆发了,他一个巴掌扇在了邵伍的后脑勺上,大声喊道,“大过年的——你想干什么?!”

他现在终于懂了,邵小鱼在电话里,吞吞吐吐说的惊喜是什么了——邵武不知道在楼道里等了多久,才把屋门给砍成这样。

“哥——”忽然,邵武垂下了眼眸,问道,“左手怎么了?”

“没什么——”邵余把左手往怀里一揣,从他们身边挤出去,拿出钥匙开门。他头脑简直是一片乱麻,不知道大过年的,该怎么打电话和房东解释。

“那、那什么……”忽然,他转身看向了贺去尘、以及贺嘉澍,说话有些迟疑,“你们……要不要一起进来?”

而就在邵余打开大门的一霎,只见窗外,飘起了一场浩荡的大雪。远方的楼宇、街道和枯枝尽数被吞没,整座城市仿佛坠入一个巨大、寂静而柔软的白色迷宫——

这场雪,让他的瞳孔下意识一颤,下一秒钟,他转头凝视向了贺去尘,说话犹豫、有点结巴,“要、要不然……等雪停了再走吧?”

说完,他不由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心是一杆失了准的秤,自始至终,都沉沉地、不容商量地,倾向贺去尘的那一边。

贺去尘手里还拎着几兜子菜、肉。他走进室内后,眼神一直看向了邵余,在这时点点头,“好。”

邵余的心轻轻跃起,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处的鸟。他悄悄在阴影中伸出手,指尖触到贺去尘的掌心,微微一扣——如同敲响一扇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无声的门。

那一刻他真想说出那句话:你看,这不见天日的爱,从未停止过燃烧。

邵武他一直站在阴影中,默默凝视着贺去尘、贺嘉澍。他手中旋转把弄着一把瑞士军刀,几乎晃出了残影,看起来灵巧无比。

但是,他的眼神却是阴暗着,仿佛,只要他们二人中有任何一人,对不起邵余,他都会冲上去,一刀将人解决。

“包饺子吧——”邵余左手包裹纱布,他用另外一只手,拎起了菜兜子,“三鲜馅儿,好不好?”

他话音刚落,贺去尘就脱掉了身上外套,挽起了袖口,走进了厨房当中。

“……”邵余的瞳孔颤了一下后,他连忙用身体,将贺去尘挡出了厨房,“你——你就别动手了,”贺去尘做的饭,还有的吃吗?

“邵武——妹——”他抻长了脖颈,朝客厅喊了一声,“包饺子——”

他一声呼唤,邵武和邵小鱼就都来了。邵武面色凝重,好像不是来包饺子的,而是来投毒的。

邵小鱼则看起来嘻嘻哈哈,她在厨房水槽里,洗了洗手,然后朝着两个哥哥,甩出水珠,“哈哈哈哈——三鲜馅儿,我最爱吃!”

邵余左手不方便,他将菜肉,拎上了餐桌。他看向了贺去尘,想叮嘱他如何洗菜——

熟料,在这个时候,一直都沉默不语的贺嘉澍,忽然来到了厨房,用后背将贺去尘给硬生生挤了出去。

他拧开水龙头,冲洗蔬菜,动作麻利得近乎冷冽。接着是菜板上“咣”、“咣”的切菜声,一声接一声,又重又稳,像在砧板上钉钉子。他始终沉默,眼神沉郁,高大的背影堵在厨房狭窄的灯光里,仿佛一尊压着千言万语的石像。

“……”邵余看着他,瞳孔不由颤了颤。下一秒钟,他转头看向了贺去尘——

贺去尘并没有因为做不成饭而恼怒,正相反,他很容易就接受了,坐在了沙发上,一颗一颗剥着瓜子。

“呐。”他细细剥开一小把瓜子仁,指尖轻抬,示意邵余伸手。

邵余抬眼与他相望,空气中仿佛有什么在无声燃烧。不知是不是室温太高,他竟觉浑身燥热,沁出细密的汗。他下意识朝厨房瞥了一眼,随后像只终于放下戒备的小兽,微微倾身,温软的唇轻轻擦过贺去尘的掌心,衔走了那捧瓜子。

那一瞬间潮热的呼吸拂过皮肤,如同某种隐秘的回礼。邵余没有立即退开,反而低下头,极轻地、几乎虔诚地,在那残留温度的手心落下一个吻。

而在厨房当中,贺嘉澍默不作声,双手一捏,就包出了一个饺子。他转手就放在了盖帘上,与此同时,轻轻抬起眉眼,看向了客厅的方向。

而另外一边,邵小鱼熟练擀皮,一边转头和邵武说话。在哥哥面前,她的话匣子全都打开了,喋喋不休地抱怨着,生活中、工作里那些不愉悦。

邵武听得一脸认真,他手中还包着饺子,另外一只手摸向了瑞士军刀,“谁欺负你——”

“哎呀,我就是抱怨一下——”邵小鱼伸出沾染面粉的手掌,在他手腕上拉了一把,“你可不要上纲上线——”

“但是——”忽然,她用余光瞥向了贺嘉澍一眼,嗓音低沉了下来,就仿佛是示威、警告,“有人欺负了大哥——”

邵伍的瞳孔猛地一缩,眼中那点残存的温度顷刻结冰。他的视线如刀锋般刮过贺嘉澍的全身,仿佛要将对方每一寸都剖开审视,“……”

的一声,他手中军刀,弹出了刀刃。光亮的刀身,折射出了贺嘉澍的身影。

“刷——”

军刀在他手中应声弹出,寒光乍现。

下一秒钟,贺嘉澍似有所感,他抬起头来,半眯起眼,和邵武对峙着——

“刷”“刷”军刀在手中不停旋转,而邵武的视线,也越来越凌厉、刺锐。

下一秒钟,只听“咣”的一声巨响,邵武把瑞士军刀,狠狠扎进了桌面,刀刃深陷,嗡鸣不止。

那一刀,像骤然划开的天堑。冷冷立在邵武与贺嘉澍之间。

随后,邵武看都不看,用勺子舀起了一勺馅儿,双手一捏,就是一个圆鼓鼓的饺子。

“大哥——不爱吃三鲜馅儿的。”他嘴唇张开了一条缝隙,在此时喃喃。

“啊?”邵小鱼惊讶了一瞬,她竟然不知道,以为邵余什么都吃。

“你们包——”邵武又放下了一个饺子,随后,他转身朝着大门口走去,弯腰穿鞋,“我去买点东西——”

“哦、哦——”邵小鱼还在擀皮,连忙应了一声。

而就在这时,贺嘉澍也双手一捏,在盖帘上放下了一个饺子。“他爱吃——”他瞳孔轻轻一颤,不由问出声来。在这一瞬,心脏就好像扎入了一根细小的木刺。

“……”邵小鱼面色不善,朝他看去了一眼。接着,又转过头来,用更大的力气,开始“吱呀”“吱呀”擀起皮来。

“我二哥在这——”她嗓音压到最低,“你就别肖想了——敢欺负我大哥,就是死路一条。”

“……”贺嘉澍听到这话,他沉默了一瞬,忽然转头看向她,“你不知道——邵余和我之间的事儿吗?”

“不都是因为你们吗——”质问声越来越锐利,仿佛能扎透胸腔,鲜血汩汩而出。

“你的二哥——”下一秒钟,贺嘉澍挑起了唇角,讥讽一笑,“差点蹲监狱了——要赔偿十五万,你大哥哪里来的十五万?”

“!!”邵小鱼的瞳孔狠狠一颤。她擀皮的动作,不由自主慢了下来。

“还有你上大学的学费——”贺嘉澍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他的心已经压抑太久了,此时此刻,就仿佛畅快无比,看着邵小鱼脸上的表情。

“在医院里,你说不花我的钱——”他瞳孔张大着,倒映着人影,就像是一个刽子手,肆无忌惮、又讥讽凉薄,“可你们早就在花了啊——”

“……”在这一瞬,邵小鱼低垂下了脑袋,她死死咬住了嘴唇。“啪嗒”“啪嗒”……她仍然在擀皮,然而却有屈辱的眼泪一滴一滴坠落下来,在满是面粉的面板上,洇出了一个个圆形。

“呵呵——”贺嘉澍低头包着饺子,却不由冷笑出声。他双手狠狠一捏,又包出了一个饺子,“所以,你们这些弟弟妹妹——就是他人生最大的拖累。”

“你有什么资格讨厌我呢?”下一秒钟,他抬起头来,用毫不犹豫的口吻,“你最讨厌的,不应该是你自己吗?”

◇ 第103章 来吃饺子

“咣当”一声,邵小鱼手中的擀面杖跌落了下来,她闭了闭眼,脸上几乎是涕泗横流——

她的头脑就仿佛被这真相,给砸到晕眩无比,眼前浮起一阵阵黑斑。缓缓地,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嗓音低哑颤抖,“我……我一直都憎恨着自己啊……”

“哈哈——”她脸色说不清是惨白还是涨红,一阵白一阵红的。她死死攥着手中的擀面杖,用力到,指甲都差点崩裂了——

“如果、如果你有一个大哥——一直在为你不停地牺牲,为这个家不停地牺牲——”

掉下来的泪水越来越多,邵小鱼脊背颤抖着,咬住了嘴唇,“你就会发了疯一样,想快点长大、快点长大——”

“可是、咳咳——”下一秒钟,她呛咳出来,苦笑着道,“长大,好难啊——”

“……”贺嘉澍在这时不吭声了,他手中还攥着个饺子,攥了个稀巴烂。看着邵小鱼的泪水,在这破碎湿漉中,他忽然有些后悔,坦白了真相。就好像在欺负一个小女孩。

但——

下一秒钟,他又拿起了一个饺子皮,裹进了馅料,狠狠一捏,果断道,“你们——就是他人生最大的拖累。”

“……但不管长不长大。”但下一秒钟,贺嘉澍的眼眶却泛起通红来,咬了咬牙,“都有邵余——无条件爱你们。”

他这个饺子包的实在是太用力,不自觉攥得稀烂。馅料从指缝间渗出,他也浑然不觉,继续咬紧牙关——缓缓地,他抬起通红狰狞的眼眸,朝客厅中的贺去尘,以及邵余望去了一眼。

——为什么、为什么在这个世上。

——自始至终,都没有一人,无条件爱我呢?

差不多半个多小时,邵武手腕上挎着几个塑料兜子,打开房门进屋了。邵小鱼背对着他,先慌忙急乱,擦了一下眼眶。然后打开了塑料袋,十分惊喜道,“啊!红枣,和糖!!”

她反应极快,转头看向邵武,“是不是,要包饺子里?”

“嗯。”邵武凝视她的脸许久,眉头不由一簇,顿了顿后,才应了一声。

“大哥喜欢——”下一秒钟,他开口道,“大哥喜欢饺子里包橘子味的硬糖。”

说起这话,又勾起了他们孩童时的回忆——

大年三十,包饺子是老传统,吃到了糖,是甜甜蜜蜜,吃到了红枣,是红红火火,还有吃到了钢镚,就是发大财。

但小时候,邵武和邵小鱼,连多吃几个饺子都会被说。方芬芬偏心,她会专门装一碗,有糖、有红枣,还有钢镚的饺子,留给邵文。

每当邵文吃到,他都会用油腻腻的小手抓着,给所有人看。尤其是邵武、邵小鱼,眼中满是炫耀、和不屑。

而这个时候,方芬芬就会嗓门格外大声,用手掌抚摸着邵文的后脑勺,夸赞他,“啊——我们小宝这么厉害啊!一定甜甜蜜蜜,红红火火,长大以后发大财——到时候给不给妈妈花啊?”

每到这个时候,邵武和邵小鱼就会低下了头来,他们似乎连给方芬芬“养老”的资格都没有了,一生出来就是天生的废物,是整个家的拖累——生没是负累;死,也只不过是这个家里一抹过早褪色的污渍。

可在无人看到的角落,邵余却忽然朝他俩挤眉弄眼、示意了一下——下一秒钟,两个包裹着“馅料”的饺子,就被放在了他们俩的碗里。

“……”显然,看着邵武买来的红枣、橘子味硬糖,邵小鱼也想到了小时候,眼眶有些泛红。

“谁欺负你?”在这时,邵武紧盯着她,似乎非要问出个所以然。

“没——”邵小鱼用手掌狠狠一擦眼眶,她坚持道,“剥蒜,辣着眼睛了——”

“哥……”忽然,就在这时,她用一种冤屈的、悲凉的口吻,咬着牙道,“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吃蒜了。”

“……”邵武凝视着他,眯了眯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包饺子吧——”但下一秒钟,邵小鱼就像是没事儿人一样,她转动着擀面杖,又开始擀皮,“这么多年……”她忽然说不下去了,这么多年,都没能给邵余做过一顿饭、包过一顿饺子。

“都是大哥……”她眼眶忽然更红了。一直以来,付出的邵余,牺牲的也是邵余。

邵小鱼狠狠吸了一下鼻腔。她嗓音有些发颤,“二哥……我第一次包饺子,是大哥教的。”

那时候,邵小鱼才六岁,邵文七岁。邵文小时候狗嫌人憎,包饺子的时候,非得拽一块面团玩。

邵小鱼也想玩,凑在桌边,眼巴巴看着,几乎是望眼欲穿——

“你不学一学,以后到婆家怎么办?”忽然,方芬芬抬起头来,狠狠瞪了一眼。“啪”的一声,她用擀面杖,把邵小鱼伸向面团的小手,给打得通红——

“连饺子都不会包——”方芬芬脸色凶悍,“到时候,连婆家都不要你!!”

“……”六岁的邵小鱼,被打疼了手背,她捂着手,瞬间就通红了眼眶,瘪起了小嘴。仿佛——从她生下来,就注定有个未知的婆家。而在这个家中,除了有一副碗筷,再也没有她的位置。

“不用——”而就在这个时候,邵余刚回家。他伸手在邵小鱼的脑袋上摸了一把,然后把她推到了一边——

“放心——”邵余眼神认真、有力,他挽起袖口,开始熟练擀皮,一边对邵小鱼笑起来,“我的妹妹——会包、不会包,都没关系。”

“以后想吃饺子——”他还是个少年,肩膀却已经坚硬起来,“大哥给包。”

“……”而此时此刻,长大了的邵小鱼,她低垂着脑袋,凝视向手中攥紧的擀面杖,狠狠吸了一下鼻腔,“只有大哥、大哥对我说过——”

“我不是别人家的‘媳妇’“妻子”——我这一辈子,都是他的‘小鱼’。”

——小鱼小鱼游啊游,四面八方是自由。

“……啊。”邵小鱼在这时抬起头来,脸上几乎是泪水纵横,“二哥——我好愧疚。为什么——为什么长大、这么慢……”

“……”邵武在此时,也不吭声了,他凝视着手中的饺子,不知停滞了多久,才狠狠一捏。

“过年,不说这些。”下一秒钟,他又抬起头来,用一种憎恨、厌恶的眼神凝视向了贺嘉澍。忽然,手掌用力,饺子给捏了个稀巴烂,馅料从指缝间狼狈地挤了出来。

“煮——煮饺子吧。”他沉默了一会儿后,忽然开口。

老旧的电视当中,还放着春晚,喜气洋洋的歌声,不断传来——

禁止燃放烟花多年,但是,总有人抓住空隙,执着不休地点燃那么几个烟花。“咻”“咻”的声响,璀璨夺目的烟花,在夜空中炸裂。

“过年好——”邵余端着果汁儿,挨个碰杯,脸上满是喜气,似乎过这个年很让他高兴。也难怪——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人,都在这张桌子上了。

“哥——”邵小鱼端着杯,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新年快乐。”

“快乐——”邵余哈哈一笑,“你们都好好的,大哥就快乐。”

邵小鱼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饮料,下一秒钟,将一碗热腾腾的饺子,放在了他的面前,“来——吃饺子——”

“好,吃饺子。”邵余这还是头一次,没自己包饺子,而是吃别人包好的。

他刚夹起来一个,还没放进嘴里,抬起头,只见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怎么了?”在这一瞬,他忽然有些不敢吃了,难不成被投毒了吗?

“没——”邵小鱼眼圈有些发红,她着急着、连忙道,“你吃你的。”

“……”邵余又顿了顿,低头看向了手中饺子,犹豫了一会儿后,张开嘴一口咬下去——

“咳咳!!”忽然,他狠狠呛咳了一声,将吃了一半的饺子,给吐出来。

在这一瞬,他猛地抬起头来,惊诧着,“橘子味——你们包了糖在里面?!”

邵余眼眶也有些红起来,他已经不知多少年,没吃到这样的饺子了,“谁……谁包的?”

◇ 第104章 没有人要

“你继续吃——”邵小鱼牵起唇角笑起来,“大哥,祝你生活甜甜蜜蜜。”

邵余将那半个饺子都吃了,又拿起筷子,夹了一个——

没想到,槽牙狠狠一硌,牙龈被什么东西剐蹭。邵余又张开嘴往外一吐,没想到,竟然是一枚钢镚。

“发财——”邵小鱼又笑起来,“大哥——来年发大财!”

“不会吧……”邵余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他低垂着脑袋,用筷子戳了戳碗中饺子。顿了顿后,他又夹起一个饺子,抬起头看向他们所有人——

他感慨着、又感动着,在这时不由吸了吸鼻腔,“不是、你们不会真的——”

伴随着一口咬下,一股粘牙、又甜香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起来。邵余的眼眶已经涨红到了极点,他深深一口气,用筷子戳着,这个包裹着红枣的饺子,“……”

“新年红红火火——”邵小鱼也跟着红了眼眶,看着邵余笑起来。

“……”邵余这时已经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表情了,他用手扶着额头,看向自己这满满一碗圆滚滚的饺子——这是满满一碗沉甸甸的、不容拒绝的偏爱。

“哥。”邵小鱼搂抱住了他的肩膀,眼眸湿润着,由衷说道,“谢谢你——祝你真心快乐。”

“……好。”邵余也反手在邵小鱼的后背拍了拍。

他们兄妹俩拥抱完,邵余的视线不由看向了邵武。而在这一瞬,邵武直视着他的眼睛片刻后,就将脑袋低垂下来,躲避开了视线,“……”

“……”邵余也在这一瞬,不知该说什么。兄弟之间,不知什么时候,竟连对视一眼,都没有了底气。

“哈哈——”下一秒钟,他拿起了筷子,“继续、继续吃饭吧——”

饺子包了不少,人人面前都有满满一碗。忽然,贺去尘咬下一口后,筷子悬停在了空中,脸上表情出现了些许变化——

“怎么——”而邵余他时刻注意着,连忙追问。

“没——”贺去尘又咀嚼了几下,很认真地说道,“吃到了糖。”

“!!”在这一瞬,邵余的双眼猛地亮起来,嘴角拉起,显得尤为快乐,“新年甜甜蜜蜜!”

“……”贺去尘不动声色,看着他,将剩下半个饺子吃了。然后,他端起水杯,浅浅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手,两人紧挨着的手掌,就仿佛是默契一般,交叠在了一起,轻轻摩挲了一下。

“……”而在他们对面,贺嘉澍眼睁睁、目睹着发生的一切。下一秒钟,他低垂下了脑袋,深深吸了一下鼻腔。

他面前同样有一碗饺子,但都被他用筷子给戳了个稀巴烂,但饶是这样,也没能找到一个橘子味的饺子。

廉价的果糖,论斤来称——却也好似是无价的爱,也是……他无望的、却渴求不到的爱。

——众人还在吃饭的时候,贺嘉澍说自己吃不下,起身来到了卫生间。

日租房的条件,肉眼可见得差,但邵余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收拾了一遍。卫生间里的瓷砖锃亮,几乎能倒映出人影。

贺嘉澍点燃了一根香烟凑在唇边,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在浓郁的烟草味中,还夹杂着一丝熟悉的、淡淡的清香。

他再熟悉无比,曾经在他们二人的家里,空气中就经常漂浮这样的清洗剂的香气。

“……”在这一瞬,他似乎被香烟呛到,眼眶暗暗红了几分。

贺嘉澍抬起手,看向手腕上的腕表。时间好像过的太慢,距离十二点,还有一个多小时——在这一刻,他产生了一股强烈的、逃跑的欲望。

他在这个“家”里,几乎是格格不入。所有的快乐,所有的幸福,似乎……都与他毫无关联。他是一片阴影,是被香烟烫出来的那个燃烧洞口。他的心,死寂着,疼痛着——

所有人,都经过他,却丝毫都不……在意他。

忽然,只听“咔嚓”一声,卫生间的门被一把推开——

“!!”贺嘉澍的瞳孔狠狠一颤,嘴上叼着的烟灰,都被撞掉了长长一截。

令人没有想到的是,进来的人竟然是邵武,他用一双喑哑的、凌厉的眼神,狠狠凝视着他,“……”

贺嘉澍的头脑呆了一瞬,不懂他来找自己干什么?

熟料,下一秒钟,邵武掏出了一个厚厚信封,加一张银行卡。他的眼神更暗了几分,变得执拗,“十五万,我还给你——”

“从我哥身边离开。”

“……”看着这厚厚信封,贺嘉澍抽烟的动作,都呆滞麻痹住了。他嘴巴微微张开,想说什么,但在这一瞬,仿佛被戳中了胸口陈旧的、鲜血淋漓的伤口——哪怕是张开嘴,都牵连着,五脏六腑一起疼痛。

“呵呵——”但下一秒钟,他抬起头看向邵武,手中夹着烟,狠狠冷笑了一声。

“现在,才还钱?”贺嘉澍将香烟凑到唇边,用牙齿咬住。犹如电影中的一帧,这一幕落在眼瞳里,慢条斯理地、极具张力。

“他都已经被我睡了三年——”贺嘉澍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舒畅、还是憎恨。他牵起唇角,冷笑了一下,“来的太晚了——他已经再也离不开我了。”

“你们这些弟弟妹妹……”他镜片后的双眸,眯了起来,将邵武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流露出不屑一顾,“就是他人生的最重、最大的拖累。”

“不后悔吗?”下一秒钟,贺嘉澍又点了点手中烟灰,“不觉得自己晚了三年吗?”

他镜片上一片冰冷,深深吸了一口手中香烟,冷哼了一声,“放弃吧——你哥已经离不开我、没有我不行——”

“你知道他怎么扭动着腰胯,又是怎么讨好我?”他又点了点手中烟灰,“他在床上最喜欢喊什么?怎么喊我的名字——”

话音未落,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邵武狠狠一拳,砸在了贺嘉澍的脸上,接着狠狠攥住他衣领,将他大半个人都给提起来——

“你……”邵武满眼都是爆红血丝,他眼也不眨,咬着牙,憎恨凝视着他。

“哈哈——”贺嘉澍的镜片都被打碎了,有一枚碎片扎在了他的眼角,差一点就扎进眼球,鲜血不停流淌着,“这就听不下去了?”

“可你有什么听不下去的呢?”在这一刻,贺嘉澍就好像疯了,或者说他一心求死,想惹怒邵武,想死在他的亲手中。

“你还想听什么?听你哥在我床上?”他眼镜破碎着,流着鲜血,显得狼藉无比,却仍牵起唇角,“想听吗?这样的话,我可以整整讲上三年——”

“砰”的一声巨响,邵武又是狠狠一拳砸在了他的脸上。“砰”“砰”……接下来拳声不断,邵武满眼通红,几乎能滴出水来,死死咬着牙关,整个人就好像是疯了一样、着了魔——

他完全下了死力气,似乎想把贺嘉澍给直接揍死。

“哎、哎——”忽然,卫生间外,传来邵余的声音。他“咔咔”转动着卫生间把手,然而,门却打不开,“邵、邵武——你在里面吗?”

“……”贺嘉澍满头满脸都是血,在这一刻,他也疯魔了,牵起唇角笑笑,“出门吧,去告诉你大哥,我都跟你说了什么——”

他抓起了那个厚厚信封,已经沾上不少血迹,用一种极其侮辱的手法,在邵武的脸上“啪”“啪”“啪”地砸了三下。

“咚——”忽然,卫生间门被狠狠一撞,邵余踉跄着、闯了进来——但下一秒钟,他就呆滞住,因为贺嘉澍满头满脸都是血,身上的衣服,也都快被鲜血给浸透了。

而邵武,则狠狠攥着拳头,他胸腔起伏着,怒目而视地盯着贺嘉澍,“……”

“呵呵……邵哥。”贺嘉澍脑袋挨了好多拳,此时晕眩着,眼前也模糊着。然而,他却咧开了嘴巴,露出染满血丝的牙齿,喘息着问,“我算不算……也是你的弟弟?”

什么弟不弟的——邵余一个头两个大,冲上去,用手捧着他的脑袋,上上下下检查,生怕有什么大事儿。

“你——”下一秒钟,他就咬紧了牙关,显得有些忐忑、或者说恨铁不成钢。

“我啊……”贺嘉澍偏了偏头,陷在了邵余的掌心当中。他闭上了双眼,似乎很享受此刻的抚摸,“我只是说了些实话……”

“我只是说了——”他在邵余的掌心中蹭了蹭,闭上双眼道,“我说‘我爱你’。”

熟料,听到这话,邵武脸颊更加烧红,攥紧拳头,冲上来还要揍他,“你——”

“邵武!”邵余转过头,大喊了一声。

“他——”邵武这会儿气的天灵盖一阵一阵,就好像即将喷发的火山一样。下一秒钟,他垂在身边攥紧的拳头,颤抖个不停,咬紧牙关,“哥……”

“邵哥——”然而,还不等他张开口,贺嘉澍就凑在了邵余耳畔,用沾染鲜血的唇齿,轻轻问了一下他的耳垂,“我爱你。”

“我比世界上任何人都要爱你。”他轻声喃喃着,嘴角哪怕轻轻一动,都牵连着痛苦。但他在这苦痛里,认真着,诉说着——

——这世间,所有的疼,所有的苦,都可以朝他拍打而来。

——他可以忍受,甚至习以为常……只要,邵余还在他的怀抱当中。

“我爱你……”贺嘉澍闭上了双眼,又喃喃了一声。

“什——”邵余的瞳孔怔了怔,说实话,贺嘉澍的这个拥抱,都叫他意外、甚至有些不适。

“哥——”而在这时,邵武拿起了那个厚厚信封。他眼圈通红,怒目圆睁着,“十五万都在这里——哥,走,我们回家。”

“!!”邵余看着信封,瞳孔狠狠一颤。

“我……我和小妹都爱你——”邵武人很瘦,长得也黑。但在这一瞬,竟能清晰无比地看清,他通红狰狞的眼神。

他咬了咬牙,眼眶蓄积着泪水,“我和小妹——是你一辈子的靠山。”

“走——哥,我们回家!!”

说完,他一把攥住了邵余的手腕,拉扯着他,朝着卫生间外走去。

忽然,就在这时,贺嘉澍的瞳孔狠狠一颤,仿佛,仿佛被一把锐利的刀刃,插进了胸口最为沉甸、脆弱的伤口——

“哥……”贺嘉澍脸上淤青遍布,鲜血淋漓着。光是看着就痛极了,但在这一瞬,他却仿佛没有感觉、不知痛是什么。只听他轻轻喃喃,“你又要抛弃我一次吗?

“!!”邵余浑身一震。他还搂抱着贺嘉澍的脊背,胸怀沾染着血迹,温热的、却也冰冷着。又冷又热的触觉,就像是一把钝刀,刮过了他的心口,发出“砰”“砰”的声音,砸着耳膜——

“哥——”而邵武还在抓着他的手腕,眉头颦蹙,焦急出声。

“呵呵……”贺嘉澍又苦笑了一下,他的齿间沾染着粘稠、猩红的血迹。嘴角向上一牵,“你选了你的弟弟——”

“而我这个弟弟……从来都没有人要。”

◇ 第105章 小小坟包

说实话,这个大年三十,过得邵余有些头晕,几乎是手足无措。

贺嘉澍拥抱了他一会儿后,就用手掌蹭了蹭脸颊上的伤口,在这一瞬,他的眼神几乎形容不清,却也好像是熄灭了的烛火——再也亮不起光芒了。

他从卫生间里走出来后,贺去尘也从沙发上站起来,说了一声,“打扰了。”

邵余瞳孔圆睁着,他手脚都不知该干什么,转头瞄了一眼,墙壁上的挂钟,都还有到十二点——他们还没能一起守岁。

其实,邵余的心,已经犹如一杆沉甸甸的、歪斜的天平,而在天枰的另外一头,永远都是贺去尘。甚至,连他本人,都重要不过贺去尘。

“橘子糖。”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贺去尘抬起眼皮,看着他忽然问道,“为什么喜欢?”

“哈哈——”邵余笑了一声,但接着,脸色有些发苦、或者说怀念,“没什么……就是小时候没哟糖吃,只有吃饺子的时候,才能从中吃到糖块。”

“……”贺去尘默默凝视着他,一声不吭,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后脑。

“我也吃到了。”他忽然道。

“邵余,你小时候的‘味道’——我也吃到了。”

“!!”邵余的瞳孔又颤了颤,在这一瞬,他和贺去尘对视着,额头上渗出了一颗又一颗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急促、滚烫。似乎,时间于此时倒流——倒流回,邵余那个无人要、被厌憎的孩童时代。

在无人看见的间隙,贺去尘捧着他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唇角,又闭上眼,在他的额头上烙印下了一个滚烫、湿润的吻。

——就好像,童年的那个小小邵余,被‘看到’了。

——隔了二十年的孤苦、痛楚,最终,这尚未熄灭的灵魂,被爱惜地碰在了掌心。

“贺去尘——”忽然,邵余贴着他的额头,脖颈、胸前,全都汗涔涔的。不知是不是室温太高,还是,此时此刻他的灵魂战栗,在一副真挚柔肠里,才能真正说出自己想说的话——

此时此刻,二人的身份好像颠倒了,邵余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明月。

“我——”他抓紧了贺去尘的袖口,忽然道,“我想我奶奶了。”

“你能不能……陪我回去见见她。”

……

大年初三,送走了邵小鱼,和邵武。邵余手中攥着两张动车票,人来人往的火车站,是他的背影。

缓缓地,一道笔挺修长的身影,站在了他的面前——

“哈哈……”邵余笑了两声,看着贺去尘,浑身上下透着些许局促。

他吸了吸鼻腔,似乎是不敢确认,“你真的陪我来啊。”

“邵余——”下一秒钟,贺去尘走上前,用骨节分明的手指,搂住了他的后脑勺。随后,他低下头来,亲了亲他的额角,“你的事儿——我一分一秒都不想错过。”

“路有点远……”邵余被亲得有些面红耳赤,明明是大冬天的,却出了一身的汗。缓缓地,他牵起唇角,有些抱歉,“只能坐火车……你没坐过这样的火车吧?”

“哈哈——”他又笑了两声,“我倒卖手机的时候,经常坐这个火车,在硬座上睡一觉,基本就到家了。”

这种传统的绿皮火车,没有一等座,更没有空调。他买了两张卧铺的票,一个在上,一个在下——

“你在下——”进入车厢之后,邵余高高举起双手,将二人的行李箱放在了架子上面。因举手这么一个动作,他的衣衫下摆,撩起来了一条缝,隐隐看得到一抹窄瘦的腰。

下一秒钟,贺去尘也抬起手,帮他抵住了一个差点滑下来的行李箱,“别动、小心。”

“哈哈——”下一秒钟,邵余拍了拍手掌,哈哈一笑,“等会,我先把车厢内收拾一下——”

“哎呀!”忽然,车厢门口站着个人影,一家三口,爸爸开口说,“兄弟——你这也忒讲究了!”

下一秒钟,他抹着口袋,习惯性掏烟,“来一根啊?”

忽然,妈妈狠狠“咳”了一声,爸爸“哎呀”一声,伸手摸着后脑勺,“忘了车厢里不能抽烟。”

“你们——”他用眼神上下打量着他们二人,“回家啊?”

“……对。”邵余顿了顿,他似乎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缓缓地,下一秒钟,他的唇角牵起来了一丝,“我们‘回家’。”

正好,这一对夫妻也是要回家,怀里抱着个两岁的小婴儿,还有个六岁的小女孩儿,满车厢地跑。夫妻俩一直和邵余说话,明明都不认识,却愣是没让一句话给掉地上。看起来像是早就习惯如此,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认识了好多年。

小姑娘在车厢里到处乱窜,忽然,她趴在了床边,眼也不眨地看向贺去尘,“叔——你是我妈喜欢的类型。”

“她天天看手机,看得就是你这样的。”

“杨子萱!!”她妈有些恼怒,脸上还透着尴尬。“给你——”下一秒钟,杨子萱又转头看向她爸妈,好像有怨言似的。“要是我妈当初嫁给你这样的,我还能长得更好看一些——”

车厢里有这么个小孩儿,明显闹腾了不少,这小姑娘明显不见外,说话连珠,就跟讲相声似的。车厢里要是有南方人,可能受不了,小姑娘这么叭叭说话——

但是,东北人没有一个不宠孩子、不稀罕孩子的。等一家四口下车的时候,小姑娘兜里塞满了糖果、零食,有些还是隔壁车厢,听到动静,专门来和她唠嗑,零食一把一把地抓给她。

“啊……”车厢里空了一大半,邵余仰起头来,喘息了一口气。下一秒钟,他对着贺去尘笑笑,“听这口音——就好像回家了。”

“你是不是觉得有点吵?”下一秒,他忽然伸手,摩挲了两下贺去尘的膝盖。眼神中透出了些许担心,“我们小时候,都被大人要求‘闯荡’。所以,说话可能有点多——”

“你和他们说话的时候——”忽然,贺去尘凑近了他的额头,用嘴唇轻轻一碰,“感觉很开心。”

“……哈哈——”邵余瞳孔颤了一下,下一秒钟,他笑了两声。

“回家了。”他又摩挲了一下贺去尘的手掌,然后紧紧攥进了手心。他感叹着,不知是乡愁更重,还是离乡更痛,又笑了笑道,“因为,回家了。”

下了火车,还得乘坐大巴。就算坐大巴,还得换乘好几次——

当踩踏上这片肥沃的、油黑的土地,空气中,一股肃杀、冰凉的气息,径直钻入了鼻腔。遍地的农田,被白雪覆盖着,一眼望去,茫茫一片。雪下,却不知积蓄着、养存着多少来年的生机。

直到这个时候,才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邵余走在前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乡间小道。可走着走着,连小道都没有了,枯萎了的植被、胡乱生长的树木,阻拦着他们的脚步。

邵余气喘吁吁,伸手将拦路的枝条、枯草,全都给剥开。这几乎已经没有路了,全靠双手,硬生生劈开一条勉强供人穿行的林间小道。

走了大半个小时,忽然,眼前一片开阔。但是野草横生,几乎已经淹没到了膝盖。

在面前不远处,耸立着一个小小坟包,甚至连个石碑都没有立。静静地,却也孤独着,不知道在这里沉眠了多久——

“哈……哈……”邵余原本手掌撑着膝盖,缓慢着,他直立起身体,用一种不知意味的眼神,凝视着不远处的小小坟包。

又静止了片刻,他低眸看向了地面,汗水一滴一滴,流淌下来,汇聚在了他的下颌,随后……坠落淹没在了一地枯草当中。

他静静凝视着,然后,闭上了双眼,双膝弯曲下跪,朝着坟包的方向,磕了一个头。就这么一步一叩首,邵余最终来到了坟墓前,额头通红、沾着不少泥土。

邵余双膝着地,又正儿八经,抵着坟包前垒的几块砖,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这就是我奶奶。”接着,他仍跪在地上,眼圈有些红,死死抠紧了膝盖上的手掌,“她……在我六岁的时候去世了。”

“我——”他脸上说不清是悲恸,还是茫然,已经相隔了太久的阴阳。他现在甚至连奶奶的面孔都有些记不清了。

“我小时候,没有零食、甚至多吃一口饭,也要被嫌弃。”邵余看着他,静静讲述着。

“在其他人眼中,我永远都是多余的那一个——没用、废物,讨债鬼。”说到这里,他的嘴角苦涩着、向上牵起了一丝。

“只有我奶——”忽然,他的脊背紧绷、开始颤抖不止,嗓音也沙哑了下来,“她说——我是年年有余的余。”

“她给我起了个小名,叫做阿年。谁也不知道,我们家没人知道——”

“我奶奶生了三个儿子,她这一生,都仿佛陷入泥沼一样。我爷打她、骂她,连三个儿子,也没人在意她,总是嫌弃着、想方设法从她手里拿钱——”

“……”缓缓地,邵余眼圈红肿着,嘴角向上,“她这一生,都毁在了一个‘他’字上。”

“但是、饶是这样——她仍然把她的爱,都给了我。”

“你知道——”下一秒钟,邵余嘴角又颤了一下,他凝视着贺去尘,“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吃橘子糖吗?”

“因为……小时候,我什么都没有的吃,没有零食吃。”

“大年三十,我奶奶包饺子,她总会捏几个,只用硬糖来做馅儿的饺子。这样的饺子煮熟的时候,会比其他饺子先浮起来——”

“她就会把这几个饺子,给捞起来,单独放在我的碗中。”

说到这里,邵余脸上又显出苦涩神情,闭了闭眼,“但六岁之后——再也没有人煮这样的饺子给我吃了。”

“奶——”缓缓地,他又佝偻起了脊背,额头抵着这个矮矮的、杂草丛生的坟包。邵余狠狠一吸鼻腔,跪下来的身体,紧绷着、颤抖着,“我来看你了——”

“我今年、又吃到了橘子糖,包在饺子里的——”下一秒钟,他好像哭了,又好像在强忍着,“但是——还是你包的最好吃。”

缓缓地,贺去尘走上前来,他单膝跪下,默默着、凝视着,用手掌轻轻拍打着邵余的后背——

“我带着我喜欢的人——”邵余仍然没有抬起头来,他吸了吸鼻涕,苦涩沙哑道,“奶——保佑他好不好?”

“他是我在这个世上,最喜欢、最喜欢的人了。”

◇ 第106章 无声无息

说着话,邵余忽然“呜呜”地哭泣了起来,他跪在地面上,手掌抵着泥土,随后痉挛着,抓了一把在掌心。

“奶——”他又想到了小时候。那时候邵武已经出生了,他每一次放学,第一件事就是看邵武好不好、有没有拉尿。

别人都觉得,这是他应该的,因为他是大哥,是这个家里的顶梁柱。甚至,连学都不想让他上,读完初中,就去外面,和村里的许多年轻人一样去打工。

“我的孩儿——”每到这个时候,脾气总是很好的奶奶,扭头就怼他们,护着犊子,“我家孩子,跟你们家完蛋玩意,根本就不一样——”

“不止初中——他还要上大学!”奶奶扯着嗓门,“就算是花棺材本——我也要让我孩子上大学!!”

“我们阿年啊——”等到了没人处,奶奶则缓和、温柔地看着他,用手抚摸他的后脑勺,轻声喃喃,“慢点长大吧——奶奶在这里,慢慢长大。”

“多当一会儿,奶奶的孩子吧。”

“……”而此时,已经三十二岁的邵余,他就像是依偎着,膝盖跪地,上半身靠着这个矮矮的、杂草丛生的坟包。

光阴在这一瞬,就仿佛温柔,也好似残忍。此时此刻,邵余——他好像还是那个奶奶的孩子。不是多余的余,不是被人嫌弃、殴打的“废物”小孩儿——

“奶……邵武长大了——”邵余闭了闭眼,轻声诉说,“小妹也长大了。这个大年三十,我们是一起过的——”

“就是他们俩,给我包了橘子饺子。”

“我吃第一口——”邵余眼圈通红着,心肝颤抖发疼,嗓音也在颤,“我就在想——想你、特别特别想你。”

“奶——”他又低下头来,擦了一下眼角。

“你要是也想我……”泪水流淌着,沾染着手掌,邵余喑哑着问,“能不能变成一只蝴蝶,来看我啊?”

然而,这话一出口,就觉出不对——寒冬腊月,大雪肃杀,甚至土地上连一线生机都没有,又哪里来的蝴蝶呢?

“!!”然而,下一秒钟,邵余却怔愣住。

一只歪歪斜斜的、好像随时都会被风刮走的一只灰色蝴蝶,顶着寒风,缓慢掠过了贺去尘的脸颊,最终——竟然停留在了他的嘴唇上。

“……”在这一瞬,邵余整个人都呆滞住,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抬起头,浑身都在颤抖,似乎,这北风刮过了他的心坎儿,刮过了他痛苦、压抑的前半生。

似乎,奇迹只有一秒,也似乎,天上的人已经尽力传达着自己那无尽的、却也无声无息的爱——

没有任何声响,蝴蝶从嘴唇上跌落下来,正好落在了贺去尘的掌心当中。

“邵余——”贺去尘抬起头来,静静看向了他,“——我爱你。”

在这一刻,邵余几乎是涕泗横流着,“……”

——不管是生的人、还是亡的魂,在这一瞬间,世间所有的爱,都簇拥了上来。

——任由北风呼啸,却无论如何都吹不透,他心腔间的滚烫、震动。

……

摇晃、颠簸,坐在乡野间的小客上,邵余蜷缩在椅子上,他眼也不眨,盯着手中的小红本——就在页间,夹着一只死去了的、无声无息的灰色蝴蝶。

“……”窗外是一片茫茫雪地,反射了冷光罩在了他的脸上,让整个人看起来多了几分肃静,却也多了几分哀愁。

他的故乡,他的至亲——全都被留在了这一场覆地的皑皑白雪里了。

像他们这种犄角旮旯的小县城,能住宿的地方少之又少。八十块钱一晚,前台小妹一边吸溜着麻辣烫,一边态度随意,给他们拿了一把双床房的钥匙。

“咔嚓”一声,伴随着门缝启开,一张裸露、低俗,甚至透着一股土味的名片,飘落在了他们二人的脚边——

“……”邵余在这一瞬,他瞳孔轻轻一怔,喉头哑住。

但贺去尘却神色如常,走进房间,正要脱身上外套。

“等——等等!”邵余着急忙慌,喊了他一声。接着,他走进卫生间,洗拧了一条毛巾。先他一步,将房间里的桌椅、床头柜、窗台,全都给擦了一遍。

“这种房间,都没有保洁的。”擦了一遍后,整条毛巾已经脏得不能看了。在“哗啦”的流水声中,邵余上下、反复清洗着这条毛巾。

然后,他拉出来了一张椅子,一遍一遍擦洗了好多次后,才对着贺去尘道,“衣服,放这上头吧。”

忽然,在这时,贺去尘抬起眉眼,用一种淡然的、却又侵占性的眼神看过来。

下一秒钟,他就这么当着邵余的面儿,抬起手臂,一件、一件脱掉了身上的外套。指尖,轻轻蹭过锁骨,划着弧度。明明只是脱了一件外套,却动作慢条斯理,却也具有一种不可名状的张力。

“……”缓缓地,邵余凝视着他,整张脸都红起来。但接着,他咬着牙,愣是没扑上去,先抓起了空调遥控器,“滴”“滴”好几声,将室温向上调——

“蝴蝶……”贺去尘从背后凑上来,用微凉的嘴唇,轻轻碰触了一下邵余的耳廓。只这一下,仿佛蜻蜓点水的一下,就叫邵余的耳垂全都红透了,“蝴蝶停在了这里。”

“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在说——好好爱他,好好珍惜他吧。”

“啵”的一声,贺去尘阖闭着双眼,凑上去,含吮了一下邵余的耳垂,接着,又沿着脸颊,来到了唇角。

他们唇贴着唇,柔软深陷。想叫爱人,给自己打开一条独我能行的缝隙——

“宝宝……”忽然,贺去尘又呢喃了一声,“BB……個BB好得意啊……”

邵余被压在了床头,整个上半身都向后仰去——他不懂粤语,然而,在这一瞬,眼瞳却也仿佛被一只南方的蝴蝶,扇动翅膀,轻轻一碰。

顿时,他有些通红的眼中,荡起了一圈涟漪。下一秒钟,他猛地一个翻身,将贺去尘压在了自己身下。

邵余用手掌,摩挲着、搂抱着他的后脑勺,手指穿行在发丝当中——

下一秒钟,他整个人都仿佛烧起来,染着湿漉漉的红,“……”

“贺去尘——”缓缓地,邵余阖闭着双眼,用嘴唇贴上了他的耳廓,同样,蜻蜓点水似的一碰,“南方的蝴蝶……”

“是不是从来都遇不到大雪纷飞啊?”

“我……”他喘息声剧烈着,颤动着,情愫卡在了喉头,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倾吐。

忽然,就在这时,窗外街道,不知是谁,是骑着自行车的学生,还是手掌相牵的情侣,一阵低柔的、却也戳人心坎儿的歌声响起——

“烈火烧不尽心上的人——

霜花满窗就在此良辰,

我俩就定了终身。”

这歌词实在是太熟了,唱的就是一个又一个漂泊的人。小时候,巴不得长大,巴不得离开——但当再踏入家乡这片油黑的土地,呼吸着凛冽得、铁锈味的北风。

心脏却会不自觉颤动一下——被触动的,是小时候的迫切想走的自己,也是风雪中,归乡的那个自己。

“……”缓缓地,邵余低垂下了脑袋,他鼻腔酸涩、闷堵着。下一秒钟,就仿佛动了情、亦或者想交托自己这一颗他乡游子的心。

他一把吻住了贺去尘的嘴唇,舌尖碰触,勾缠。这吻,是灼热肺腑的烈酒,是一场无边蔓延的大火。

“贺去尘、”邵余的呼吸已经完全乱了。他眼眸通红着,潮热着,一阵阵的热浪拍打着他的脑髓。晕眩、混沌的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回荡着“定了终身”的歌词,像是誓言、又仿佛是咒语。

——就仿佛,这场大雪,让天地不知为何物的大雪。

——也让两个厮混着,纠缠的两人,私定了一生一世,沉甸甸的爱。

他们两人缓慢吮着彼此的嘴唇。一下一下,轻如羽毛。滔天的情愫、翻涌的欲望,仿佛平息了一瞬。

而就在这时,窗外仍回响着歌声,仿佛代替着两人,在纷飞、茫茫的大雪之中,诉说着衷肠——

“塞北残阳是她的红妆,

一山松柏做伴娘。

等她的情郎啊衣锦还乡,

今生我只与你成双——”

“邵余……”忽然,贺去尘闭上了双眼,任由邵余压着,仿佛这点重量丝毫不重要。他抬起了上半身,凑着、嗅着,用鼻尖轻轻摩挲而过邵余的喉结——

下一秒钟,他张开牙齿,轻轻一咬,“今日——我来给你当新娘吧。”

贺去尘阖闭着双眼,没戴眼镜、蒙着一层细汗的脸,看起来格外动人。缓缓地,他喉结也轻轻一滚,“你来……占有我吧。”

邵余能用什么弄脏他呢,他的情?还是他的欲?

就在这时,贺去尘用双手搂着他的后腰,向前一按,下一秒钟,他嘴唇起开了一条缝隙,“邵余——我爱你。”

◇ 第107章 倾尽所有

这一趟东北之行,就仿佛给胸口烫化了一个洞,爱啊、情啊,全都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而邵余——他其实不需要那么多爱,只要一点点,就足够支撑他活着。

但是——他爱的人,却偏偏不给一点,给他的,从来都是倾尽所有的。

“嗯……”邵余到达贵州机场,和贺去尘通着电话,“到贵州了,这边温度还行,挺暖和的……”

“好——”他听着电话,点点头,“你也到云南了?”

“好,我知道。”邵余的嘴角向上扬起了一点,“少喝酒。”

说少喝酒是不可能的,是在糊弄贺去尘。他跟着来贵州出差,就是为了催讨工程垫款——

这年头,土木工程不好干,十个工程里,能有八个都是承包方先垫款,但至于什么时候能收回来……那就不好说、拖了十几年的也不是没有。

快过年了,能收回来点是一点,至少能让工人们先对付着把这个年给过好。他们几乎是巡回,把能催的都给上门催一遍。

现在这年头,欠债的才是大爷,他们上门催债的还得带上年礼、一箱一箱的特产。

“哎哎——来年发财,都大吉大利、都发财——”来贵州,最特色、最有名的就是白酒。这位老板还是挺大气的,给他们弄了一桌酒席,摆上了十几个种类、不同窖藏的白酒。美其名曰——“品酒宴”。

“咣”的一声,酒杯碰撞在了一起,头顶富丽堂皇的灯光下,透明的、小小一个的酒盅,都显出了不同寻常的“贵气”。

第一口酒下肚后,那大老板把手臂一扬,示意着,“别怠慢了,给安排上——”

“这是我们当地的‘敬酒礼’。”他把烟头,在烟灰缸中一掐,用一种看笑话般的眼神,“叫‘高山流水’——贵客来了,才这么接待。”

呼啦一下,包厢门被打开,一连串、差不多十几个苗族服饰打扮的女孩儿走进来,她们一个个穿着蜡染出来的蓝色布衫,戴着闪亮的、锃光瓦亮的银饰。

她们每一个人手中,都端着一个酒碗,唱着歌,“贵宾来到大贵州,三个阿妹来敬酒,哎呀情谊都在杯杯头,我们干了杯中情谊酒——”

这个架势,把他们这一群来催债的人,都给看懵了。顿了顿,彼此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

“喝——”这个老板伸出手,压在了桌面上,手中不停盘弄着一串蜜蜡手串。他扫视了在座一圈,笑得显然不怀好意,“你们喝一碗——我给你们一万块钱,怎么样?”

还怎么样……一碗喝下去,都足够人躺上一晚上。更何况,这“高山流水”还是源源不断,这不得把人给喝死??

桌上,他们这一行人脸色都不好看,似乎为难,但是,又不能放弃,好歹能要回来点工程款。“邵工——”最终,他们把邵余给推了出去——因为他就算是喝醉了,也不耽误事儿。

“……”邵余怔愣了一瞬,下一秒钟,他的喉结狠狠上下一滚。但,根本不容他拒绝,那些苗族女孩儿们,她们像是飞行的大雁,各自站了两排。

邵余作为“头雁”,他坐在最前面,而这些女孩儿们,每一个手中都端着碗酒,由后一个哗啦倒入前一个人的碗中——脸上浮起了明媚笑容。

“来到我大贵州,请你端起杯中酒,

端起杯中发财酒,杯杯都敬好朋友,四海的朋友——”

在两边人的最后,还有人拿着塑料酒桶,源源不断地往里倒。这样喝酒,根本就喝不完,宛若高山流水。

“嗯、唔……”邵余猝不及防,喝得很狼狈,时不时呛咳一下,而且越喝、脸色就越苍白。

这样喝酒,实在是太难受了,他想要叫停,但是……又想到了工程款。催工程款,他们是有提成的。

他脑中想起了一沓一沓钞票,此时又拼了命一般,咕咚咕咚地强行往下咽。

“哟——”而在酒桌上,那大老板手中转着蜜蜡,向上牵起了嘴角,明显不怀好意,“挺能喝啊?”

“一碗十万——干不干?”忽然,邵余又吞咽下了一口酒,他从下颌到脖颈,全都湿漉漉着,一双眼睛透着猩红,粗重喘息道,“打个赌,我能把这些酒都喝完,你给我们一碗十万!”

“哎哟——”听到这话,大老板上半身向前一倾。他就好像是在看笑话,嘴角浮起,上上下下打量着邵余,“行啊——”

他拉长了声调,“你赌命赔在这酒桌上,我有什么不敢的?”

听到这话,邵余像是放了心,他肩膀一耸,将身上的短款羽绒服给脱掉了。他对着这些苗族阿妹,仰了仰下颌,“倒吧。”

领头的那个苗族阿妹,她也明显怔愣了一瞬,似乎不相信有人能喝掉这么多酒。

但顿了顿后,她喉结滚动,又开始倒酒,唱起歌儿来,“敬酒啰敬酒啰,歌要听来酒要喝,敬酒啰敬酒啰,心中情谊你要喝——”

邵余毫不客气,他抻着脖颈,凑了上去,好像牛羊饮水一般,咕咚咕咚就喝,“……”

但伴随着一个空碗、一个空碗地垒起来,他的脸色越来与白,甚至额头上蒙着豆大的汗珠。但却也好像越来越能喝,喝白酒,跟喝水似的。

逐渐地,那老板也不淡定了,他手里抓着蜜蜡手串,然而却忘了盘,整个人都目瞪口呆,“……”

这些一边唱歌,一边敬酒的苗族阿妹们,也开始不淡定了,甚至端着酒碗的手都有些颤抖,唱歌的嗓音颤抖着,有些走调,“敬酒啰敬酒啰,杯中鸿运你要喝,敬酒啰敬酒啰,酒中平安你要喝,端起酒杯喝喝喝……”

——唱这么多年歌儿、敬这么多次酒,还真没看见一个人,能坚持到歌儿都唱完。

关键是,邵余个子并不算高、人也不算壮。打从一进屋,就穿着一身短款的、黑色羽绒服,看起来并不显眼——

“咣”的一声响,直到最后一口酒喝了个干净,邵余抹了抹嘴,把空碗撂了上去。“数数吧。”他这会儿脸色白得跟纸似的是,气喘吁吁、眼神都无法集中,茫然涣散着。

又是“咣”的一声,那老板似是吓傻了,他竟然无法自控、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而在面前的餐桌上,几乎垒起了小山一般的空碗堆。在寂静了几个瞬息后,他们同事全都站起来,争先恐后,“哎哎——数一数!一、俩、仨……”“录视频了!空口白牙,不能赖账!”

“……”包厢里一团混乱,而这时,邵余却点燃了一根烟。

而就在窗外,是一轮圆月,光芒如水,澄澈、透明。在这浩大普照的光明里,邵余仿佛陷进去、亦仿佛融化了……水乳交融,你的、我的,早已混着分不清楚。

“想你时你在天边,想你时你在眼前——”邵余醉得实在是厉害,他脸色惨白中透着酡红,竟然盯着这轮月亮,开始哼哼唧唧的,唱起了歌儿。

“想你时你在脑海,想你时你在心田……”

忽然,在这一瞬间,他的心脏陡然袭击上一股酸涩的痛。他仰起头来,看着天边,月光照在了他的身上,眼里,一丝一缕的柔柔光芒——看得他如痴如醉。

“咣”的一声,他撑着桌面,站起身来——

“哎哎——看着点邵哥啊!”那群忙里往外的同事们,总算是想起了他,连忙招呼道。

“我、没事儿——嗝——”邵余他强撑着,努力想睁开双眼,却先打出来一个酒嗝儿。

他摇摇晃晃,就要站起来,“那什么……我去尿……”

沿着走廊,摇摇晃晃走到尽头。邵余关上了卫生间的门,晕眩着、坐在了马桶上。

“……”他先是痛苦得打了好几个酒嗝,手掌颤抖不稳,从兜里掏出了手机——

“喂——”电话接通的一瞬,邵余就仿佛卸掉了所有的力气,缓缓地,他牵起嘴角笑起来,满是浓浓醉意,话都说不清,“贺去尘……我今天又朝你走向了一步。”

“嗝——”下一秒钟,他胸腔狠狠一颤,打了一个酒嗝,又傻乎乎地笑起来,“而且……是好大一步。”

“邵余。”电话那头,贺去尘透着严肃,“你喝酒了?”

“……嗯。”邵余又在笑,但眼神中有些落寞,缓缓地,他用手指摩挲了一下手机,就仿佛,在摸着对方的脸颊。

“今天,是满月。”他佝偻着脊背,五脏六腑被白酒浸透了,痛苦到几乎麻木。喃喃着,邵余闭上了双眼,他深呼吸了一口,嗓音颤抖,“贺去尘——我好想你。”

“邵——”下一秒钟,只听“咣当”一声巨响,邵余醉倒了过去,身体一歪,从马桶上栽倒在地。

“嘟——”的一声忙音,电话被直接挂断了。

◇ 第108章 奔你而来

当邵余再睁开眼的时候,自己穿着衣服,躺在了宾馆床上,室内一片黑暗——

“唔……”他痛苦着、闭了闭眼,从头到脚都好像被酒精给腌透了,散发着一股浓浓酒臭。

缓缓地,他挣扎着,翻了个身,仰躺在了床上,整个人还是晕眩无比,胃里一股一股翻涌着,想要呕吐。

停顿了几秒钟,他脸色煞白,实在是熬不住了,用手捂着胃,从床上艰难起身,踉跄着走到了卫生间门口,一巴掌拍亮了灯——

但下一秒钟,随着“滋啦”一声,卫生间的灯,直接就熄灭了。

“!!”邵余的瞳孔不由狠狠一怔。接着,他佝偻着脊背,在一片黑暗中摸索着寻找,想要打开房间内的大灯——

没想到,同样是“滋啦”一声,大灯刚打开,就瞬间熄灭,室内彻底陷入了一片黑暗当中。

窗外偶尔有闪电划亮瞬间,暴雨倾盆、扭曲着,在窗户上划出了一道道的轨迹。

就算是再头晕,邵余也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他一只手掌捂着胃,扑到了床榻上,拉扯着被子、上下抖着,想要寻找自己的手机。

终于——邵余满头大汗,他举着手机,照向了床头柜,只见上面留了一张纸条,是同事写的——

“邵工,我们去陪着唱卡拉OK了。你好好睡一觉。”

邵余眼前一片模糊不清,他眯了眯眼,想要努力看清。而就在这时,手机忽然一颤,弹出来了一条官方气象消息——

【贵州省气象局】:发布地质灾害气象风险预警,预计未来24小时,我省因持续强降雨,发生泥石流、山体滑坡等地质灾害。请广大市民注意躲避,以及转移。

窗外,暴雨声接连不断,天边,犹如巨人擂响了鼓槌,雷声轰隆,一阵一阵。

“……”一片黑暗当中,手机的冷光,映照着邵余的脸颊。他胃里翻涌一片,想要呕吐,却吐不出来。

“咣当”一声,邵余实在是太难受了,他将手机丢在了床头,闭目仰躺在了床上。

“……”他闭着眼,强行忍耐着胃部的不适,想要叫个跑腿,给自己买点胃药来。但是窗外暴雨倾盆,根本不可能有人接单。

缓缓地,犹如寻找依赖,在一片黑暗中,邵余又伸手摸索向了手机。此时,他实在是太脆弱了,越脆弱,越需要依赖——

下一秒钟,当他看到了和贺去尘之间的对话框,瞳孔却狠狠一怔。只见,手机屏幕上赫然是一条四小时前的信息——

【贺去尘】:邵余,我去找你。

“……”屏幕的冷光映照在了脸上,邵余几乎呆滞,鬓角满是汗水,潮湿着、冰凉着。

窗外,暴雨声如注,接连不断的雨声,仿佛催命符一般_

下一秒钟,邵余直接打了个电话过去,然而,应答他的就只有“嘟——”“嘟——”的忙音。

这时,又是轰隆一声巨响,天边仿佛是巨人擂起了鼓槌,雷声震撼天地!

“!!”邵余吓了一跳,眼神流露出心惊。他举着手机,来到窗边,朝外看去,大雨倾盆,树木已经被风摇断了好几棵。街道上的雨水,已经汇集成了洪流,呼啸着、冲刷着——

“……”他脸色变得惨白,攥着手机的手掌不断紧绷颤抖。

忽然,就在这时,一种天地震撼的、低沉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

轰然的泥石流咆哮着,嘶吼着,裹挟巨石、断木,沿着山谷涌出,排山倒海般冲向下方的街道,将车辆、建筑全都给吞没了进去。

邵余惊怔着,喘息声变得更大了,转头四处看着,不知道,这宾馆安不安全,想要找一个可以躲避的地方。

下一秒钟,他又猛然想到了什么,举起手机,看着屏幕上的消息——

【贺去尘】:邵余,我去找你。

在这一瞬,邵余才感觉到了,什么叫做灭顶的恐惧。他瞳孔颤抖、放大到了极致,举起手机,再一次凑在耳边,伴随着一声声沉重呼吸,他几乎想要跪下,朝漫天神佛希求,“……”

“嘟——”“嘟——”几声忙音过后,电话那头彻底死寂了。

“!!”邵余的瞳孔狠狠一颤。他像是死去了,脸上满是灰败的神色,仿佛不知痛一样,死死咬紧了下唇,甚至都渗出了血珠,“……”

下一秒钟,他仿佛什么都不管不顾了,穿上了冲锋衣外套,手中攥着手机,拉开了宾馆的房门。离开了这唯一的庇护所,毫不犹豫、直接冲入了这一场不知天地的暴雨当中——

……

“嘟——”“嘟——”而另外一边,不知是第几次打出电话。贺去尘面色沉重着,在一片漆黑暴雨当中,他嘴上叼着的燃烧烟蒂,仿佛要把黑暗给烫出个洞来。

暴雨无穷无尽,仿佛将车辆都给囫囵吞没了进去——

车速已经超了,贺去尘手掌攥着方向盘,似乎,在与这暴雨比拼着。一边开着车,一边又打出去一个电话——

“嘟——”“嘟——”电话那头传来的,还是忙音。

缓缓地,贺去尘攥紧了方向盘,他脸色冷峻着,默不作声,踩油门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忽然、猝不及防,路面传来了一股震颤,接着,裂开了蛛网似的缝隙。山体坍塌,呼啸的、沉重的泥水,混合着无数碎石、树木,倾泻而下。

贺去尘的眼眸震颤了一下,一脚踩在了刹车上。轮胎与地面急速摩擦,发出了刺耳的声响,却也被倾盆大雨给吞没了进去。

“!!”他的身体随着惯性,朝前砸去,又被安全带勒住,狠狠砸在了椅背上。

车身大半,都陷在泥土碎石当中,贺去尘想要重启车辆,然而,无论他怎么按,车子都一动不动。

“……”在这一瞬,真的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贺去尘落寞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脑袋靠在了椅背上。

下一秒钟,他就仿佛是发泄,亦或者整个人疯魔,攥紧成拳,狠狠砸了一下方向盘——

“滴——”的刺耳声响,重重划破了这黑暗。

顿了顿后,贺去尘脸上又恢复了冷静,拿起手机,凑到眼前。屏幕上的冷光,映照着他的镜片,折射出一片令人心惊的冷光。

“我——”他将手机,凑到了唇边,“现在讲述的是,我本人贺去尘的遗嘱——”

车窗外,大雨倾盆呼啸,疯狂着、肆虐着,敲打着整个车身。而裹挟了大半辆车的泥石流,还在缓慢地向前涌动,车辆启动不了,更开不出去,就只能被迫等死一样,陷在这场灾难当中。

贺去尘却冷静着,好似根本就不是个活人。镜片后的双眸,冷淡着,森严着,凝视着窗外呼啸如注的暴雨——

他所说的每一句遗嘱,都被手机自动转成了文字合同。

“执行人——”话说到了最后,贺去尘的眼眸忽然暗了暗,在这时,寂静了一瞬。在这个世上,有谁会看见他的遗嘱,帮他执行遗嘱呢?

“执行人,”下一秒钟,贺去尘保持着开车姿势不变,一只手举着手机。他就这么静静看着雨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扭曲的痕迹。他嗓音低沉,“执行人——贺嘉澍。”

到了这个时候,贺去尘仍无比冷静着。凝视着这场灾难,看着山体滑坡,大量的碎石、泥土,都呼啸着向下奔涌。

——想到了邵余的可能的处境,想到了无法打通的电话。

贺去尘镜片后的双眸,没有了平时的淡定,却认真严肃——

“最后……”忽然,他手扶方向盘,车厢内死寂着,只能听见雷声、以及呼啸的暴雨声,“邵余——”

“我爱你。”

下一秒钟,“咣当”一声巨响,贺去尘抬起了胳膊,用肘部狠狠撞击上了车窗。“咣”“咣”的声音接连不断,一下比一下更用力、更沉重!!

用胳膊,用拳头,贺去尘脸上冷静着、凛冽着,就仿佛是感觉不到疼一样——最终,“咣”的一声巨响,车窗终于碎裂开来!

贺去尘伸出鲜血淋漓的左手,从破碎的车窗伸了出去,抓住了车门上的把手,狠狠一拉——

“邵余,我不是被供起来、高高在上的月亮。”他的镜片上,溅满了血迹,整个人看起来格外冷冽、森严。下一秒钟,他的唇缝启开了一条缝隙,“所以——我会奔你而来。”

◇ 第109章 穿肠百遍

自打大年三十之后——贺嘉澍就处于一种很异样的状态。话也说了,疯也发了,但却说不清楚,自己究竟在执着什么、又耿耿于怀什么?

只是……他做不到放手,仿佛有一条警戒线,哪怕只是稍微动一下念头,都会让他的身心警铃大作——

可……他究竟放不下什么?

这一年,邵余三十四岁,贺去尘三十六岁,而贺嘉澍也已经二十八岁了——

但是,这段纠葛的感情,仍是没有分出个高低胜负来。又或者,在亲情、或者爱情里……本就是什么都分不清、也理不清的……

贺嘉澍偶尔,还是会去邵余在工地的宿舍,给他送东西,送点吃的、穿的……其实也不是期盼复合,更像是一种执念,一种梦魇,不这么做,不给自己找点事儿就不行。

而李明勉看他,都已经熟悉无比,他正窝在床上打游戏,忽然瞅着了,“哎——贺主任——”

他还举着手机,眯了眯眼,“那什么——你找我哥啊?”

贺嘉澍一句话没说,“咣”的一声,将手中拎着的保温桶,放在了桌面上。里面是炖了一下午、香喷喷的土鸡汤——他唯一能比得过贺去尘的、大概就是“做饭”。

“我哥出差了——”李明勉看着他开口道,“他们去贵州,催工程款去了。”

“但是、好像……”接着,他从床上翻身而起,双手搭在了膝盖上,继续说道,“贵州那边大暴雨,还有泥石流,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听到这话,贺嘉澍的瞳孔不由得一怔。

下一秒钟,他转身猛地冲出了宿舍,从兜里掏出手机,凑在了耳边。他手是颤的、心是紧张的,然而“嘟——”“嘟——”的忙声不断,到最后,自动挂断。

“哈……哈……”贺嘉澍大脑一片空白,呼吸声变得沉重。原来,还有一种惊惧,就像是心头被小刀横贯着喇了一道,淅淅沥沥地滴着血。

“哎——”下一秒钟,宿舍门被打开。李明勉披着军大衣,走进来,“他们好像就在重灾区,被泥石流困住了,联系都联系不上——”

“……”贺嘉澍呆站在原地,只能听清一声、接连一声的呼吸。攥着手机的手掌,不断痉挛颤抖。

下一秒钟,他以一种毅然的、却又僵硬的姿势往外走去——

“贺主任——”李明勉追着,脖颈抻长,“你这就走——”

贺嘉澍完全处于了一种不正常状态,他双眼通红,咬着嘴唇。满脑子就想着一件事——他要去找邵余,生要见人、死要……不、他要见到完完整整,活生生的邵余。

“咣”的一声,他关上车门,白色烈马轰然行驶了出去,简直就像是出了膛的炮弹。城市街边景物,流水似的,从车窗上掠过——

终于,在他行驶上了高速架桥后,一轮火红的、犹如鸭蛋黄一般的落日,悬浮在了整座钢铁城市的上方。

通红刺目、又澄澈的光线,渲染了正片天际——

“……”贺嘉澍的镜片上,折射了一片橙黄色的光芒,却看起来凄凉无比。接着,他一个电话,打给了贺去尘。他低头了,他什么都不要了,只要、只要邵余能够好好的

缓缓地,贺嘉澍的眼眶泛上通红,他甚至咬住了下唇,哆嗦、颤抖个不停——

他甚至想对贺去尘说,他不争抢邵余了,你能不能、把他活生生带回来?

“嘟——”“嘟——”的忙音响个不停,而贺嘉澍则张开了嘴唇,喘息粗重。

然而“嘟——”的一声响后,电话自动挂断。

“!!”直到这个时候,是贺嘉澍才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

“哈……”他骤然张开嘴,呼出了一口梗塞、颤抖,仿佛连接肺腑的气儿。

下一秒钟,没有半点耽搁,他直接一个电话,打给了宋秘书,“我哥——”

宋秘书第一时间接听了电话,随后,他道,“贺董一个人开车,去贵州了。”

“!!”听到这话,贺嘉澍的瞳孔又是狠狠一怔,“哈……哈……”下一秒钟,他的听觉全都被粗重的喘息声给淹没了。

“邵、邵余……“”而就在不知不觉中,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终于、终于在失去的这一刻——他顿悟了、并悔恨着自己的“罪孽”。

“邵余……”白色烈马急停在了高架桥上,而贺嘉澍坐在封闭的驾驶位上,他仰起头来,泪水淌过了突兀的、伶仃的喉结。失去的痛苦,就仿佛是一把把小刀,生生活剐着他的五脏六腑。

贺嘉澍闭着双眼,嘴唇喃喃着,“不是、不是爱啊——”曾经,他所给予的都不是真正的“爱”。

“让人痛苦的……都不是‘爱’啊。”

贺嘉澍在这一瞬,他好像要窒息了,额头上青筋毕露,整个身体都蜷缩在了一起、痉挛着。

他脑中漫上了邵余那一双通红的、含着泪的眼眸,想起了他的质问——

“可……我是个人啊……”

下一秒钟,邵余通红着双眼,他仿佛掏心掏肺一般、绷紧了全身,发出了一声嘶吼,“我是个人——我是个活生生的人!!”

是、是啊……“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贺嘉澍终于明白——他一直卡顿着的是什么,可这顿悟,却让他恍若扒皮抽筋、五脏六腑都纠葛在了一起,糜烂着、淋漓着,涂了遍地都是……

“啊……啊啊……”实在是太痛不欲生,贺嘉澍他满脸泪痕,几乎想死,“邵余——邵余啊啊……”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是我活该啊。

可是、曾经,邵余却闭着双眼,他已经心如死灰,“贺嘉澍,你放过我行么?”

“我不要‘爱’了……我再也不要‘爱’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泪如雨下,可浑身上下都在颤抖、在惊恐害怕。

“对、对不起……”贺嘉澍脑中漫上来的画面,越来越多,他几乎沉浸进去。

“砰”“砰”两声,他脊背抻开,猛地用后脑勺撞了两下车窗玻璃——非这样不可,肉体上的疼痛,都好过这种虚无的、灵魂上的“痛苦”。

“我做了什么——”他用手掌捂住了脸颊,脸颊通红中透着苍白,嘴巴张开、嚎啕,“我都做了什么啊……”

“妈妈……哥啊……”他已经走投无门,不得已、向能求助的一切。然而,他的身边早已经空无一人了。

“……”猛地,贺嘉澍睁开了双眼。他眼中还含着爆红的、根根分明的血丝。

——可能,他连大哥都要失去了。

缓缓地,贺嘉澍的脸上涕泗横流,狼藉着,不堪着。在这一瞬间,失去就好像是一角悬崖,悬崖下深不见底。

“……”忽然,贺嘉澍的嘴唇抖动起来,他想到了跳楼了的妈妈——所有人,每一个人都是这样抛弃他的。

——他们都从“悬崖”上一跳而下,不管是幼时、还是此时此刻。

——那种歇斯底里的、犹如串烂整片肺腑的痛苦,一直循环着、轮回着,让他尝了一遍又一遍。

贺嘉澍仰头靠着座椅,脸上的表情痛苦着、茫然着。

下一秒钟,他忽然狠狠一咬牙,猛地坐起来,手打方向盘,竟不管不顾、在高架桥上直接原地掉头——白色烈马,再度悍然一般、冲了出去——

我不要失去——大哥、邵余,宁愿痛苦穿肠百遍,宁愿从此放手。

我也绝对、绝对,不要再次失去——

哥啊……邵余啊是……能不能、不那么残忍地对待我?

◇ 第110章 祝福你们

贺嘉澍先是坐飞机,随后,又租了一辆车,什么都不管不顾,逆着车流,向前行驶。表盘上的指针,都已经濒临极限——

但他一整个人,却咬着牙,眼也不眨,紧盯着前方。

倾盆的暴雨敲打车窗,仿佛铁豆似的,铛铛直响。山路上多处塌方,被连根拔起的树木、裹着泥浆的碎石,轰鸣着倾泻下来。在这条路上,半掩埋的车辆残骸随处可见。

贺嘉澍就仿佛是疯了,路上每遇到一辆车、或者一个人,他都会将脑袋探出车窗,大声喊道,“你们有没有遇到这样一个人?”“对,三十多岁、看起来挺年轻——”

然而,一次又一次的落空,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就好似将贺嘉澍凌迟一样。接连不断的雨水,仿佛在这一刻,顺着他的脊椎倒灌了进去,浑身上下,都是一片冰冷颤抖,“……”

直到,连车辆都无法同行,贺嘉澍不得不弃车步行……他甚至连保暖的冲锋衣都没有一件,整个暴露在了倾盆暴雨之中。他脸上、镜片上,满是肆虐的雨水,喘息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没过脚腕的泥水当中。

“……”在这一瞬,他整个人都仿佛被压到了极限,每一次喘息,都颤抖着、牵扯着五脏六腑。

他无法、也根本不敢想象,邵余或者贺去尘,被这泥石流吞没。

泥石流呼啸着、肆虐着,仿佛吞没了所有的声音,以及所有的生机。而他、贺嘉澍,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什么都做不了——

他深深喘息了一口,浑身都好像被雨水浇灌地冰冷下去。

空气中满是泥土的腥气,根本就没有路,全靠着双手、扒开碎石,强行闯出来一条路。泥水不停灌入鞋子,脚掌被粗粝的沙子、磨得血肉模糊——

然而,贺嘉澍却好像是疯魔了,镜片后的双眸通红着、透着一丝委屈,“……”

“邵余——贺去尘——!!”下一秒钟,他就仿佛承受不住了。闭上了眼睛,鼻腔酸楚,整个人发疯大吼了起来,“你们不许死——!!没有我的允许,你们谁都不许死——!!”

“啊——啊啊啊——”下一秒钟,“咣当”一声,贺嘉澍膝盖一软,跪在了地面上。他佝偻着脊背,用额头抵着的泥水,痛苦至极,“别、别死……求你们了……”

现场有很多救援人员,有人看到他,深一脚浅一脚,连忙上前,“哎——你——”

“……”下一秒钟,贺嘉澍狠狠抹了一下脸颊。其实抹不抹都没有什么用,他的痛、他的苦,全都被这一场暴雨给吞没了。

“有没有见过这样一个人——”摇摇晃晃着,贺嘉澍撑着膝盖站起来。

每一次开口询问,都好像在做减法,让他心头的希望,一点点减少。在这冰冷的暴雨中,他仿佛被遗弃了——

贺嘉澍浑身上下都湿透了,衣衫裤脚,全都溅满了泥水。脸上的镜片,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破碎掉了,让眼前的视线一片模糊。

他仓皇着,寻找着,在这一场彻头彻尾的暴雨之中,犹如一条被戏耍的弃犬。一次、一次、又一次,贺嘉澍的心已经跌入了谷底。

但是——他不相信,也不敢相信。人生唯二的“爱”,不论是亲情,还是爱情,那都是他唯二……所拥有的了。

“别……别抛弃我啊……”贺嘉澍已经筋疲力尽到了极点,缓缓地,他闭上双眼,任由雨水顺着发丝,在脸上肆虐流淌着。

“啊啊……啊啊啊啊……”忽然,他张着嘴,哽咽、痛苦地哭出声来。

“哎哎!”他身边不远,又有救援人员走上前,“把他带去安置点——”

“不、别——”有人上来搀扶他,却被贺嘉澍用胳膊肘给怼开。他已经站都站不起来了,却固执、倔强,“我得找他们——他们还等着我去找——”

“我不去——”贺嘉澍用鼻腔深吸一口,然而,却吸入了雨水,一股酸楚猛地冲上了天灵盖,麻痹大掉了所有感官。

“我哥……我两个哥……”他浑身颤抖着,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痛的,“他们……就在这场暴雨里。”在这一瞬,他再也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人了。浑身上下的泥水、伤口,都在撰写着他的无能为力——

在这一场天灾面前,他就如同蝼蚁一样,更何况是找人。

“别倔了!快点去休息!”救援人员抓住了他的手臂,“无关人等离开这里,太危险了!”

“不、不行……”贺嘉澍脸色惨白,脸上、脖颈全都是雨水。他本人被浇灌得就如同一只落汤鸡,想要把救援人员的手掌给甩开,“我得去、去找他们……”

“不然,他们就‘不要’我了。”

“哎!”救援人员就没见过这么倔的人。但随即,他‘啧’了一声,“拿几根能量条,他已经虚脱了!”

“……”贺嘉澍好像根本不知道虚脱是什么,他现在就仿佛是一只狼狈不堪、生硬固执的雄兽。挣扎着、手脚并用着,从地面上爬起来。

“把这个喝了——”救援人员拿着能量胶条,凑到了他的唇边,“快点别磨蹭了!你想找谁,我们帮你找——”

“叫——叫邵余!”下一秒钟,贺嘉澍就犹如抓住希望,他喉头梗塞了一下,顿了顿,才道,“还有——还有贺去尘!”

“都是我哥——”他一把抓住救援人员的手腕,就如同抓着救命稻草一样。

“好、好。”救援人员连声应道。随后,用手掌扶着他的脊背,催促着,“快去安置点休息——你不能这样一个人在这,太危险了知道吗?”

“危……危险……”贺嘉澍的头脑晕眩着,半眯着眼,喃喃重复了一遍。但下一秒钟,他的眼眶就通过红起来,嘴角上扬,苦涩一笑。

是啊——明知道危险,贺去尘却一个人开车去了——

在这一瞬,他就好像不认识自己的大哥了一样。原来,他并非一直都高高在上;原来,他竟然也有血有肉,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缓缓地,贺去尘的眼眸越来越红,在这场兜头倾盆的暴雨当中,他就像是一条被浇灭了的孤灯,眼神中的光芒都熄灭了,颤抖不停。

——在这一刻,他竟然没有勇气,去坚称,自己的“爱”超得过贺去尘。

在救援人员的搀扶之下,贺嘉澍艰难起身,和许多被救援出来的人,一起朝着安置点的方向走去。他好饿、也好累,整个人都筋疲力尽,甚至连步伐都走不稳,深一脚、浅一脚的。

“……”缓缓地,他忽然停下了脚步,看着坍塌大半的山体,瞳孔静静凝视。

如果、说的是如果,他找不到邵余、以及贺去尘,该怎么办呢?世上,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再也没有人喊他“阿嘉”了。

在这一瞬,贺嘉澍的眼眸更加是猩红,死死盯着虚空中的某一处,咬紧牙关,死死不松——不许、我不允许,你们有任何一个人不要我、抛弃我。

下一秒钟,贺嘉澍低垂下了脑袋,双眼闭着、不愿再想,“……”

然而,猝不及防地,但他来到安置点,在挤挤挨挨的人群当中,他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邵余浑身上下都沾染泥水,看起来狼狈不堪。他静静地、甚至依赖着,靠在了贺去尘的肩膀上。而贺去尘,他脸上的镜片都是破碎的,用胳膊,静静搂抱着邵余,两人共享这一件防雨雨披——就好像灾难面前,二人就只有这么一个小小的、用臂弯撑起来的“家”。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交谈,只是一种共享劫难后的、极度疲惫的寂静。这种寂静犹如实质,低沉着、流转着,形成了一种强大的、外人无法介入的气场。

“!!”贺嘉澍的瞳孔狠狠一颤,在这一瞬,他的呼吸屏住消失了。

接着,是他的嘴唇张开些许,他静静地、满眼通红地凝视着,“……”

他仿佛、就仿佛消失了一样。满心满眼、漫天漫地,肆虐倾盆的暴雨,冻凉了他的身躯,让他……让他嘴唇颤抖,却不知为何,无法上前。

似乎,是被震撼住了,又仿佛是麻痹掉了。

原来——原来“月亮”一样的贺去尘,竟然也有这么狼狈不堪的时刻。而一直以来都倔强、自尊的邵余,竟然也会有如此依赖的时候。

“……”缓缓地,贺嘉澍抿了抿唇,他甚至都不明白,自己究竟是被什么震撼在了原地。

一股言语表达不清的情愫,在他们二人之间弥漫着。他根本就无法参与进去,因为,那不是情欲,更不是爱意,而是一股更深刻的、在生死边缘共同淬炼出的东西。

“哈……哈……”在这一瞬,贺嘉澍就仿佛顿悟了,天边擂鼓不停的雷声,同样震撼着他的灵魂,他的心腔。

暴雨、山洪……天灾在这一刻,都仿佛不重要了。而他一路走来,手掌上的细碎伤口,以及血肉模糊的双脚也不重要了是——

他整个人,就像是一片轻轻的羽毛——被一吹而起,又……被雨水打湿,落入了狼藉泥泞当中。

“哈……哈哈……”他在笑,然而笑容却苦涩至极,和雨水混在一起,根本分都分不清。

“……”下一秒钟,他仰起头来,闭起了双眼,面迎着倾盆暴雨,脸上雨水纵横,说不出的狼狈。缓缓地,他从肺腑深处呼出了一口颤抖的气儿。

终于——他终于知道自己无法放手的是什么了——

他害怕被抛弃,自始至终,他都在上演一个有关于“抛弃”的剧本。可是——他早已经不是那个孩童时期的自己了。

他紧紧抓住的,是邵余吗?不、那只不过是纸糊的人像,折射出来的则是自我的幻象。

——而就在这一刻,所有的幻象,都被现实的洪流彻底冲垮了。

——天地震撼着,嘶吼着,一如贺嘉澍的心腔,“砰”“砰”……一声比一声沉重。

“……”缓缓地,他抬起了手臂,将灌满了雨水,已经无法开机了的手机,凑在了耳畔,“哥——”

他紧闭着双眼,嘴唇蠕动,下一秒钟,有雨水从眼角骤然滑落下来。暴雨、坍塌都在这一瞬静音了,只能听见他深入肺腑的喘息声——

“哥——”贺嘉澍膝盖一软,他跪在了暴雨里,用压抑出来的平静嗓音,颤抖着道,“我放手了——”

“你——一定要好好爱他。”忽然,眼角又滑下来了泪水,混着雨水,狼狈而下。

“我……祝福你们。”

◇ 第111章 你生我生

这场泥石流波及的范围实在是太大了,到处都急需救援,受难者被一批一批送去附近医院。而医院中,早已经人满为患,几乎每个人身上都沾满了泥水,筋疲力尽到、连大厅、走廊,都能随便一躺。

邵余和贺去尘,也被送往最近的临时医疗点进行检查和治疗。幸好,没有什么大问题,邵余只是身上有些软组织挫伤,但在雨水中浸泡了太久,伤口已经泛白了。

“你的手——”他上完药后,第一时间,就是看向贺去尘的左手。

仿佛是某种应和,和他上次买镯子一样,贺去尘的左手受伤严重,血肉中扎满了玻璃碎片。可他本人,却仿佛感觉不到疼一样,歪着脑袋,靠在了座椅上,阖闭上了双眼。

“……”邵余一声都不吭了。他就这么静静地、凑上前,凝视着他的脸颊。

——就好像,月亮落入了凡尘。

——贺去尘浑身泥水、手裹纱布,整个人疲倦至极,完全没有了高高在上的模样。

缓缓地、动作很轻,邵余变换了个坐姿,凑上前,用自己的肩膀,抵着他低垂下来的脑袋。在这一瞬,就在他们肌肤相贴的一瞬——好像,他们之间牵连着一条无形的纽带,那是他们共同经历生死的记忆。

缓缓地,邵余闭上了双眼,他牵起了贺去尘的左手,隔着纱布,小心翼翼、烙印下了一个吻。

“……”此时此刻,已经完全不必用嘴说爱了。那种爱,浸染了五脏,深入了骨血——是爱,让他们在暴雨中找到彼此。是爱,让他们此时此刻,共享着一份难得的平静。

“邵余——”忽然,贺去尘的脑袋一歪,他仍然闭着双眼,嘴唇启开了一条缝隙,“我有点累。”

在话音出口的一瞬,他就好像是一个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他也有痛觉,也会觉得疲倦——他不是被供奉的、高高在上的月亮。

“嗯。”邵余用肩膀撑着他的脑袋,应答了一声。在这一瞬,他才发现自己以前大错特错——他满心满眼地以为,能仰望月亮的人,或许也不是完全的尘埃。

但是……他本来就不是尘埃,贺去尘需要的同样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爱人啊……

“贺去尘——”下一秒钟,邵余眼眶通红着,他吸了吸酸软鼻腔,将一个微凉的、柔软的吻,烙印在了他的额角上,“我爱你。”

在嘈杂着的、人满为患的医院当中,他们二人、仿佛融化在了彼此的怀抱当中,这一刻的安静,包含了极致的疲倦、却也包含了极致的爱欲。

“……”他们拥抱着,缓缓闭上了双眼。就好像此时此刻,没有任何事物,能够将他们二人分开。

“是——是邵先生是和贺董吗?”忽然,他们面前涌上来了一伙医护专员,“有病房,走、跟我们去病房——”

“!!”邵余的瞳孔怔愣了一瞬,医院都这么人满为患了,怎么还能有病房?

下一秒钟,他转头看向了贺去尘,二人视线相对着,邵余有些不敢置信,下意识开口,“是贺嘉……”

“直升机也已经联系好了——”这伙专业人员依然在道,“检查完身体,就可以转移到安全地方。”

“阿嘉——不、我是说贺嘉澍——”邵余的上半身向前倾去,他瞳孔颤动着,似乎有些情急,“他人在哪?也在这里吗?”

“他有没有受伤?”他眼中透着焦急,迫不及待,想要将一切都给打听清楚,“人还好吗?有没有被雨水淋湿?有没有发烧感冒?”

“邵先生——”这伙医护专员回答不了这些问题,隔着护目镜,深深看着他,“先跟我们走吧——”

“……”邵余的瞳孔又是一颤,在这时,他抿了抿嘴唇,意识到是自己多言了。

这伙人员训练有素,在病房中,将二人的伤口都处理妥当。比医院护士匆匆处理,要细致不少。邵余坐在床沿,眼也不眨、紧紧盯着贺去尘的左手——

“……”忽然,他嘴角向上一牵。忽然想到,要是二人受伤的左手是紧紧牵在一起,是不是就是“两口子”了?

“?”忽然,贺去尘察觉到了他的眼神,抬起头,看来了一眼。

“贺去尘——”忽然,邵余低着头开口,“我好疼啊——”

“明明是你处理伤口,为什么……我也会感觉疼啊?”他完全是下意、轻轻地碰了一下贺去尘的左手。不管是掌心,还是手背,全都布满了无数细碎伤口。

“哎——”医护人员忽然道,“先别碰,容易感染。”

“!!”一听这话,邵余连忙收回了手。他抬起头来,对着贺去尘露出了一个笑容。那一瞬间,仿佛天崩地裂的灾难、仿佛生死一线的挣扎,都已经远去。

而他们,是两个灾难中的幸存者,在彼此的眼中,抵达了安稳的岸边。

检查完了伤口,专业人员就引领着,带他们朝着直升机的停机坪走去——

邵余还是第一次坐直升机,在这过程中,他一直紧牵着贺去尘的手掌,而且小动作不断,总是不停摩挲着他的手指。

他有一种很快乐的发现——贺去尘不是高高在上的“月亮”。他也会恐惧,会无力,甚至也存在着脆弱的一面。

在这一瞬,意识到这一点后,就好像……他不必再跪在月亮的光华当中——邵余,可以完完整整、双手和起,将他攥在掌心当中。

直升机旋转着、呼啸着,从停机坪上起飞。旋转带出来的气流,令周边的草木、全都倒伏在地、就好像是海浪一样起伏着。

“……”邵余戴着静音耳机,他凝视着窗外肆虐不停的暴雨,忽然,他嘴唇起来了一条缝隙,“阿嘉——”

没有吭声,但贺去尘绝对是听到了,他更加用力,攥紧了邵余的手掌——

“他也来了,对吧?”邵余忽然转过头来。他脸上的表情,用言语形容不出,像是笃定,又像是茫然,“他——”

“为什么不来见我们呢?”

“不知道……他还好不好。”邵余深吸了一口气。直升机的螺旋桨,轰鸣着、旋转着,几乎将他的嗓音都给吞没进去。

他用一种茫然的眼神,凝视着窗户上,肆虐、扭曲的雨水痕迹。在这一瞬,邵余也不懂了——他发现自己,竟然已经读不懂贺嘉澍了。

“……”贺去尘一声不吭,他靠在了座椅上,双眼阖闭,攥着邵余的手掌。很用力,也很踏实,仿佛……攥着的就是他的一整个世界。

直升机飞到隔壁城市,然后,二人又上了专门准备好的飞机 ,准备飞回北京——

贺去尘再一次要他跟自己一起住,这一次,邵余没有拒绝。他实在是太累、太疲倦了,回宿舍的话,根本不能好好休息。

但是——在进家门之前,他先去了一趟银行。再次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后,邵余将厚厚一沓的信封,递给了贺去尘。

他眼中透着一股倔强,强行要求着,“你必须收——”

这么厚厚一沓,差不多能有二十万。贺去尘低垂着脑袋,凝视着,一时之间,什么话都没有说。

“就——”邵余的喉头梗塞了一瞬,此时,他好像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我的钱就这么多……”他转过头来,凝视着车窗外,嗓音淡淡的,“全都给你了——”

“连同着、我这个人一起是。”

下一秒钟,他又转头看向了贺去尘,牵了牵唇角,“我这个人,视财如命——”

“贺去尘,你拿着我的钱,就再也不怕我这个人跑掉了。”

“……”贺去尘没吭声,他拿起烟盒,低头凑上去,叼了一根烟在嘴上。忽然、淡淡的,他嘴唇启开了一条缝隙,吐出了一口烟雾,嗓音低沉,“邵余——根本就不怕你逃跑。”

“你敢跑一次,我都会把你给囚禁起来。”

“不管生与死——”他眼神漆黑深沉起来,重重咬了一下烟蒂,“你已经吓到我两次了——邵余,你就适合被锁住脖颈,关在床上,哪里也去不了”

下一秒钟,贺去尘取下了烟蒂,狠狠掐灭了烟蒂,用平静到不能再平静的嗓音,“邵余——你生,我生;你死,我死。”

——他是一条游离于世的孤魂,却被“爱”所捕获。

——当“爱意”消散,他……绝对会因“爱”而亡。

◇ 第112章 唯有永恒

虽然给出了二十万,但是,在贺去尘身边住着,仍然让邵余感觉有些不自在——

但是,他享受着,待在贺去尘身边的感觉。

贺去尘经常躺在阳台上的躺椅上,手中拿着一本书,清澈、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楞,洒落在他的身上。

这样的一幕——总是叫邵余心脏颤动,忍不住凑上前,轻轻亲吻一下贺去尘的额头。

“……”而每到这个时候,贺去尘的双眼会睁开一条缝隙,静静看着他。

“贺去尘——”邵余低垂着脑袋,用手指摩挲着他的唇角,眼神认真、又仿佛是痴迷,“你不在天上了——”

缓缓地,贺去尘抓起他的手掌,凑上前,在掌心当中,落下轻轻一吻。这一个吻,流露出来的爱欲,无不证明着,他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他朝旁边挪动了些许位置,邵余抓着他的手掌,贴在了自己的脸颊上。单膝跪在了躺椅上,身体前倾,用自己的身影,笼罩住了贺去尘——

忽然,他闭了闭眼,用鼻尖轻轻地、暧昧地,不停摩挲着他的掌心。然后,开口,“昨晚——我梦到贺嘉澍了。”

“他……”邵余停顿了一瞬,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顿了顿后,他抓起了贺去尘的手掌,攥在掌心里,爱护着、揉搓着,是一种无意识的行为。

“他……似乎要去什么地方,转头和我挥手告别——”邵余的眼神当中,透出了些许茫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我——”下一秒钟,他猛地攥紧贺去尘的手掌,咬了咬牙,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我——在梦中平静着,他也平静着。”

“……”缓缓地,他抓着贺去尘的手掌,扣在了自己脸上,发出一声深长的呼吸声,“他……让我再喊一声‘阿嘉’。”

“你知道——”忽然,贺去尘低垂着眼眸,静静开口,“‘阿嘉’是什么意思吗?”

“‘嘉’字,是‘善’、曰‘美’。而阿嘉的意思是——他是引导万物归于善缘的孩子。”

贺去尘安静着,连呼吸声都是浅浅的,“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坏孩子。”

“……”邵余没吭声,他身体向前倒去,趴在了贺去尘的胸口上,静静听着,手掌下一声一声起伏着的心跳声。

忽然,兜里的手机传来“叮”的一声响。邵余拿起手机一看,十分猝不及防地、他看到了一条转账消息——

【贺嘉澍】:邵哥,去做自己吧。

【贺嘉澍】:你……从来都不是什么‘废物’。你——是我珍藏掌心的宝贝。

“……”看到这两条消息,邵余的瞳孔狠狠一颤。下一秒钟,他就仿佛是领悟到了什么,一把拽起贺去尘,匆匆忙忙,“快、走——去机场!!”

直到,机场广播已经响起,准备过安检闸机的时候,贺嘉澍仍有些不甘心,他手中推着行李车,却惴惴地、朝着身后望去了一眼——

但机场大厅中,人来人往着,却并没有看见他想看见的身影。

在这一刻,他心脏仿佛针扎了似的,但却又觉得理所当然——他已经把人让了出去、或者说他早就丧失了资格。

——他是个败者、输家,出国也是迫不得已的选择。

最后的最后,他透过宽广深明的落地玻璃,深深望了一眼,属于故土的土地……可,就在贺嘉澍刚刚转身,递交上自己的护照、以及机票的一瞬间。

“等、等等——”他背后传来了上气不接下气的喘声,“贺嘉澍——!!”

邵余手掌扶着膝盖,他实在是没力气,脸色都白了,招招手,“阿、阿嘉……”

“……”贺嘉澍的眼眶,在这一瞬间爆红。他猛地从安检前台那里,拿回了自己的证件、机票。转身朝着他走去——

“呼……哈……”邵余气喘吁吁着,他张开双臂,上前去,把贺嘉澍囫囵个儿抱在了怀中。

“一定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他抓着他的手臂,谆谆嘱咐着,“要好好——爱自己。”

“……”贺嘉澍不知该作何心情,在这一瞬,他忽然用力、将怀中人抱得很紧,仿佛依偎着、想融入血肉之中。

“邵哥……邵余——”他嗓子忽然有些哑、甚至带上了点哭腔。

“我、我……”而贺嘉澍脸颊湿润着,胸腔起伏着,却不知自己该说什么、或还能说什么……

“对不起——”最终,他通红着眼睛,看着邵余,认真说道。

“没关系。”邵余笑了笑,凝视着他的双眼,也很大大方方道。

“你、不对……”熟料,在这一瞬,贺嘉澍却懵逼茫然了,这不是他想象当中的反应——他怎么能被这么轻而易举、这么轻松地被原谅?不、不对……

“我——”他喉头梗了梗,又重复了一遍,“我说‘对不起’——”

“是啊。”邵余点点头,又歪着脑袋看向他,很自在、很轻松着,“我也说了,没关系。”

“……”忽然,就在这一瞬,贺嘉澍猛地沉默了下来,他那一双眼眸当中,满是不解、疑惑,甚至连额头上都渗出了豆大的冷汗。

“你在想什么?”邵余被逗乐了,他挑起了一边眉头,感觉他这样的表情很好笑。

“……对不起。”忽然,贺嘉澍低垂着眼眸、时不时微抖一下,忽然他嘴唇蠕动、又发出了一声很小、很小声的道歉。

“好的。”可邵余却听见了,“没关系——”

他回应着,又走上前去,摸了摸贺嘉澍那被泪水沾湿了的脸庞,最终,手指向下滑动,停留在了那曾被横贯割破了的喉咙上,指尖有些颤抖。

“没关系。”他又说了一遍。在这一瞬,在冥冥之中,好像获得了一种力量。这是他的“选择”,这是一种谁也无法剥夺的、由内而生的力量——

但缓缓地,邵余的眼眶也微微有些湿润,但他静静地、很笃定道,“我原谅你了,早就原谅了……”

曾经那说一不二的权力关系,已经完全错位、颠倒了过来。此时此刻,痛不欲生的、满脸是泪的人是贺嘉澍。

而此时,他呆呆地、怔愣着,抬眼看去,就像一个等候“赦免”的“囚犯”,“邵、邵余——”

——冥冥虚无当中,仿佛有一束光,照在了这个画地为牢、痛苦煎熬的灵魂上。

“……”缓缓地,他闭上了双眼,然而泪水却止不住地往下流淌。“啪嗒”“啪嗒”……恍若雨点一般,肆虐流淌了下来

——该如何形容这种震颤,又该如何形容这股庆幸?

“放、放下——”忽然,贺嘉澍的脸上骤然露出了一抹凝重的、苦涩的笑。他有点像是疯癫了,又或者是有些不自控——

“原来……这才是‘放下’……”

下一秒钟,他抓着邵余的那只手,骤然松开了。却也犹如,松开了一只紧紧抓着爱恨、悲恸与恐惧的手掌。

——“恨”的反面是“爱”,而若无错位的“爱”、本就没有激荡的“恨”……无爱亦无恨,则万苦皆消、万痛皆弭。

“邵哥……”下一秒钟,当他再睁开眼时,那一双眼眸,几乎爆满了血丝,充满了不可名状的情绪,却饱满着、呼之欲出。

邵余喉结艰涩滚动,他从轮椅上俯身,怔愣、恍然地看着他,“……”

两人的这一次对视——像情人,却又不像情人,像重逢,却又像分别。

“呵……”缓缓地,贺嘉澍呛了一下,他又抿了一下唇角,苦笑了出来。

“你和我哥……好好的。”

放下、这原来就是放下——只一个眼神,一句话。然而、然而……贺嘉澍的心中却仿佛掀起了千层浪、越过了万重山。那种举重若轻的、淡淡的感受,似是一尾游鱼般,从他的心尖儿上,掠了过去——

最后,贺嘉澍不由伸出手,轻而怜惜地、揉搓了一下邵余的后脑勺。

——真的、真的放下了。

“我爱你,对不起。”他开口说道,“请原谅,谢谢你。”

“……我知道。”邵余没他那么高,得垫着脚,脑袋向后仰了一点。他没有拒绝这个拥抱,在这一瞬,二人的心腔仿佛链接在了一起,“阿嘉,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孩子。”

缓缓地,邵余咧嘴一笑,“这么大个人了……还哭。”

贺嘉澍再抬起头时,他的眼角已经通红、湿润。但下一秒钟,他瞳孔猛地怔愣了一瞬,因为他看见了贺去尘,单手插兜,就站在不远处——

“阿嘉。”贺去尘静静瞧着他,喊了一声。

“……”在这一瞬,贺嘉澍浑身一抖,他的眼角似乎更红、更湿了。下一秒钟,他连忙松开了抱着邵余的手掌。

他似乎已经没什么想说的了、或者没什么能和亲哥说的,用手掌擦了一把脸,转身要走,“我走——”

“……”邵余迅速回头,他看了一眼贺去尘,又看了一眼贺嘉澍,下意识把人抓住,“哎——”

“等——等等……”他忍不住道,“你哥,有话想跟你说——”

“……”贺嘉澍忍不住回头,然而这一瞬,他自己都怀疑,贺去尘有什么想跟自己说的呢?而自己又有什么想跟他说的呢?

“说说话、说说话……”可是邵余却喋喋不休着,硬生生拉扯着他的手,交到了贺去尘的手中。很固执,也很执着道,“都是亲兄弟,有什么话不能说?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这下好了,本来就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兄弟,在这儿面面相觑、手掌拉着手掌——

但下一秒钟,贺嘉澍手腕一颤,感觉被套上了什么,低头一看,竟然是一串被磨到水光溜圆的珠子,尾端还打了一个平安结。

贺去尘用手掌兜住了贺嘉澍的后脑勺,凑了上去,兄弟二人额头相抵着。二人谁都没说话,闭着双眼,似乎传递着一种冥冥之中、血脉相融的感受——

“呵……呵……”贺嘉澍却咧开了一点唇角,不知是苦涩、还是庆幸。在这一瞬,他眼角有些酸胀,可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缓缓地,他攥紧了手掌中的那条珠串,紧绷、颤抖。

“照、照一张——”而就在他们身旁,邵余弯着腰,手机横着、不断找角度,像个蹩脚业余的摄影师,“哎哎、麻烦让一下,我们拍一下照片——”

一听到要拍照片,贺嘉澍马上用手掌抹了一下脸颊,就要和自己亲哥分开,从小到大,他们都没有拍过哪怕一张照片,这个时候拍什么拍——

“哎呦!”可突然,邵余背后经过了个大包小裹的旅客,不小心撞上了他的后背。

他控制不住平衡,一头向前栽去——

电光火石的一刹,贺去尘、贺嘉澍几乎是同时伸手,抓住了他的一条手臂,将人接住。而邵余就仿佛是如鸟投林一般,栽入了他们二人的怀抱当中。

犹如万幸,邵余直起身来,珍惜无比地用袖口,不停擦拭着手机屏幕,“呼——吓死了,好歹是没摔坏……”

“来——来拍照吧!”下一秒钟,邵余又举起了手机,对准了他们二人。

“哥。”忽然,就在这时,贺嘉澍轻轻喊了一声,“能拍一张你的照片吗?”

他眼眶有些通红,十分不舍,“我想要你的照片。”

“哎?”邵余抬起头来。顿了顿后,他转过身来,将手机镜头,对准了他们三人,“那——就一起拍吧!”

猝不及防地,贺嘉澍伸出手去,单臂搂抱住了邵余,在他的耳畔轻声说道,“邵哥——一百五十万,是让你做自己。”

“不需要——”就在这时,他的鼻腔酸涩,喉头哽咽了一瞬,“不需要向任何人低头。”

“咔嚓”一声,手机在这一时候响起拍照的声音——邵余眼眶泛起通红,怔愣着、颤抖着,就这么瞧着他。

——照片中,他们二人面面相觑着,眼中流转着的是曾经的光阴、是已经悔悟了的爱意。

“呵……”下一秒钟,贺嘉澍牵起唇角笑起来。他伸出手掌,又摸了摸邵余的后脑勺,手指深深插入发丝,珍惜着、爱怜着。

接下来,邵余兜里的口袋机,链接上了手机蓝牙,“滋滋”的震响声中,将这张清晰的、犹带温度的照片被打印了出来——

“呐。”邵余低垂着脑袋,他凝视着,摸索着这张照片。顿了顿后,才递到了贺嘉澍的面前,“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偶尔,想家了就打电话——”下一秒钟,邵余抬起头来,轻轻一笑。

“……”贺嘉澍的大脑有那么一瞬的失神。怔愣地、通红地盯着这张照片许久。

下一秒钟,他点点头,“嗯。”

这下,是真的要告别了——

贺嘉澍手中推着行李车,在走过海关闸口的一瞬间,忍不住回头——

清澈的、犹如流水一般的阳光,透过玻璃穹顶,照射了下来,在大理石的地砖面,反衬出波光粼粼的效果。

而他的至亲、至爱,就站在那“海面”的彼岸。

一时之间,贺嘉澍的眼眸当中,就只有光芒、混着眼睑里的点滴泪光。摇摇、晃晃,是时间的长河,在不停地、连续地冲刷——

他看见了自己的小时候,看见了年轻的大哥……更看见了,自己与邵余的第一次相遇。

彼时,没有人被磋磨、被改变,所有人、每一个人都是自己最美好的样子。

——予时间以时间,予美好以美好

缓缓地,贺嘉澍抬起了手臂,轻轻挥招了一下。“再见了。”他张了张嘴,轻声道。

邵余和贺去尘、他们站在原地,也朝着他招了招手,摆着口型,“阿嘉——再见。”

——所有的爱与恨,都归于了岁月,没有不可平的山,也没有一直汹涌的海。

——宇宙世间,唯有变化永恒,痛也是,苦也是,你选择、即放下。

【📢作者有话说】

全文完结啦!!撒花撒花!!

已读完:第24章 p-干是不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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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p-干是不干 - 废物宝贝 | TIBI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