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旖挣开那只僵硬如尸体的手,因此脱力跌坐到地上,膝盖狠狠地磕到地面上,带来一阵让人安心的剧烈痛感。
辣痛的伤口带来暖意,血重新汇入他发僵的大脑。
那只手消失了,他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往卫生间走去,洗了把脸。镜子中的脸苍白到了极点,让淌下的水滴都像融化的尸蜡。唯一的血色是脖颈上青紫交错的掐痕,虽然那像尸斑,至少色泽上还有种猎奇的漂亮,也许可以艺术化处理成紫罗兰。
高中时苏旖热爱研究杂志的边栏,生日密码、星座运势……紫罗兰不是他的生日花,但也是幸运花之一。心底明知这些不过是花商宣传的噱头,可是苏旖还是用手指点着字认真地看过,并在其中确然找到自己的部分,也期待着许睐青的部分准确有效。
明知这叫巴纳姆效应,但随便吧,苏旖只是需要为他同样缥缈的恋情和生命中获取一种身份认同。苏旖那时候就是有那么多的“明知”和“但是”,“只是”。
苏旖关上水龙头,心想自己会酌情考虑这种死法。
许睐青带给他的痛苦依然是和他当时带来的幸福一样的,反常理和反科学。
比如那个声音依旧阴魂不散,在他的耳旁低低发笑:“那么好……?”
“小旖,你骗骗自己也就罢了,连我都想骗吗?”
苏旖想开口阻止他它继续说下去,但神经受损的喉部已发不出声音。他的头发因为拍戏剪短了,有一些反翘,黑影在他身后抱紧他,他们的发丝擦在一起。
耳鬓厮磨间,黑影放弃了暴力,用纯粹的语言再一次企图谋杀他:“如果他真的那么好,你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啊。”
那个样子,那个样子是哪个样子?
苏旖心里涌现浓浓的嘲意……你说的是,初中为了和许睐青走第一次忤逆穆妈妈的苏旖,高中为许睐青注意别人的发丝吃味而开始留长发的苏旖,被许睐青第一次丢开后流泪伤败的苏旖,还是被许睐青第二次丢开后……现在这个失眠,精神错乱,被幻魇缠身的苏旖?
【......阳光发白。我在算数学模拟卷的最后一题,算到一半,许睐青忽然用笔戳了戳我的胳膊。以为他凑过来贴着我耳朵是要说什么机密大事,于是停下来仔细听了,结果他说的是“你看夏初夏的头发。”】
苏旖的日记是这么记录的。
许睐青这一看在苏旖心上来说是重重的一道,因为夏初夏坐在苏旖前面,许睐青的斜对面,所以这份看不能是无意识的。
【许睐青要发呆也应该是盯着前面吧,为什么会看到夏初夏?除非他本就故意去看夏初夏。歪着头发呆难道很方便吗?不会......所以他不会是不经意的。为什么?他的心里有什么了吗?是被什么吸引了吗?到什么程度?】
当时苏旖用指肉抵着还没有收进去的笔尖用力,摩挲着这一点细微的痛感,他看向许睐青却没有说话。
【许睐青的目光掠过我转了回去,重新地,落回夏初夏半长的发丝上……
“光下会泛起来彩色的光……鸦羽说的是不是就是这种颜色。”
他这么说了。很有兴趣的模样。很想去触摸的模样。】
见苏旖没反应,许睐青便支着胳膊碰了碰他:“学神,同桌,理一下我呗。”
许睐青回头便撞入苏旖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
苏旖的瞳色偏棕,阳光下巩膜纹理交错着清晰显现,绕着漆黑的瞳仁,像是花瓣与花心。左侧脸让许睐青把苏旖那两颗痣看得分明,眉尾下一小颗是锦上添花,而下睫毛中那颗异色的痣,是活色生香的那一笔。
阳光下的侧影镀一层白边,苏旖入神了就有那种置身世外的境界,睫毛在白光下像是半透明的,漂亮又静谧的某种雪人。
许睐青故意盯着他睫毛看,看得久了,苏旖也没有发现。
他转转眼珠起了犯欠的毛病,随口找了个理由去戳那雪像。
“漂亮吗。”
苏旖微微转过头来,一双颜色比常人偏浅的眼珠像琥珀又像太阳花的花蕊,许睐青今天发现那棕色已经浅得有一些发红,被角膜缘的蓝色环呈着,一颗色彩怪异又鲜明的异星,让人目眩神晕。
【我问他漂亮吗,许睐青反而停顿了片刻,不知道为什么好像不太开心了,也许是嫌我败兴吧,声音闷闷的:“漂亮啊?漂亮吧。”】
随后两人无话,许睐青转过脑袋好像认真研究黑板上错题去了,苏旖则从抽屉里摸出日记本,在上面写东西,写光了剩下半节课。苏旖试卷上的21只写了一个2便戛然而止,1的墨点在苏旖的手指上,像一颗被下的痣,连着苏旖眉眼的两颗小痣,三星在天,是刻舟求剑的锚点。
由此苏旖开始留长发,留到了半长可以扎起的程度,苏旖低头写字时可以看到黑发下熠熠生辉的彩色时,才觉得安心。
许睐青也由此变得喜欢摸他的头发。
老师和同学的惊讶不算什么,苏旖无视掉他们,他们也只能无视苏,谁让他是年级第一,在学校里就应该被尽可能地宽容。
夜晚实在太漫长……苏旖拖着身体回到床边,拿过包从中放出手机和一把折叠刀。手机点开手电筒模式向上放到一旁,苏旖解开裤子,丢掉地上。他跪在床上,因为姿势问题,他的大腿肌肉绷紧,拍戏不会用到这里……所以没人会知道新生影帝大腿上满是凸起的淡色瘢痕。
他冷着一张脸,熟练地在上面划出血痕。一颗颗血珠沿着泛着寒光的刀刃滚下,苏旖及时拿纸擦去,防止它弄脏床被。在极其有限的苍白光亮中,苏旖看着腿根和刀面上像小蛇一样蜿蜒的鲜亮红色,想到了自己日记本上的红墨,感到了纠错的幸福。
苏旖用刀尖抵着伤口,手腕用力,感受刀尖是怎样把肉缓慢地破开。痛感变得同样鲜明,像细小的电流一样带过他的全身直到大脑中枢。
熟悉的痛感,苏旖高中时就习惯用生理痛来逃避心理痛。
高三下学期是明媚的夏天,他换了位置坐到风扇底下,好有借口穿上秋季外套,挡住他缠满绷带的手臂。闷热下伤口总是发炎痒痛,反反复复,难以痊愈,而绷带越缠越多。
蝉鸣鸟叫,粉笔声,翻书声,扇叶声……渐渐都听不到了,耳边出现了蜜蜂和苍蝇各一百只,它们的振翅声掩过一切,苏旖课间紧紧抱着锐痛的脑袋,死死捂住耳朵,可小虫早已爬入他的大脑里啃食,高频扇动的翅膀把他的大脑搅成血肉模糊的一团。
苏旖在一刻不停的流风里也患上热感冒,鼻子发酸,眼眶发酸,总是毫无预兆地淌下泪液,在书本上晕开一片墨。
这一切还不算完。因为飞虫和热感冒同时袭击而死掉的大脑却仍然能听得到翅音,苏旖陷入漫长无休止地折磨中。僵尸,苏旖这样想自己,静静地看着死脑是怎样指挥自己的手,在试卷上写满发抖的abcd、1234。他感到恐怖又好笑,早知道不学那么好了,认真的尸体比摆烂的尸体可怕好多。
这些长期性的抽痛,苏旖还可以习惯,真正让他崩溃的是课间无预兆地响起的、许睐青的声音。
尤其是还叠着另一道女声时。
于是苏旖开始恨吸食他脑髓的虫子翅膀扇动得不够卖力,不能阻挡尸脑痉挛着在所有杂音里自动辨认出许睐青的声音,然后控制他的耳朵、他的心,向他打开,柔软地打开,还不知道自己里面已经变成了一团污泥烂肉。
苏旖从来不高傲不自得。许睐青当然可以不喜欢他,但是许睐青怎么能一般不喜欢他一边使用他满足自己的欲望,这算什么?
是许睐青......是许睐青自己亲手将他们的关系拉向混乱和脱轨。
苏旖对他越是恨不得每一字一句都斟酌上地小心谨慎,他对苏旖越是理所应当地任性和自私。
许睐青明知他们肉体暧昧纠缠、明知他自己不喜欢苏旖、甚至明知苏旖暗恋着他,还要故意说出暧昧的让人误会的话......他竟敢就这样说出暧昧的让人误会的话来让苏旖考虑他们的关系,让苏旖真的以为自己有他们关系的选择权。
其实这样还是可以就算了,苏旖对许睐青几乎无底线,即使到这一步,苏旖还是会认为是自己的天真和荒唐、搞不清楚位置、潜意识中想要更进一步的贪婪把事情弄砸……苏旖还会觉得自己不应该怪他,毕竟自己没有拒绝甚至一开始就是自己贴上去的。
甚至即使到苏旖真正开口递出情书许睐青用极其难听的话拒绝他的那一步,苏旖还是可以不怪他的,他从来不愿意让自己的感情不纯粹。
苏旖被许睐青过分激烈的排斥和厌恶砸懵,被狠狠推开还是惶惶不安地跟了上去,满心满意只在想:是我把关系搞砸了,都是我的错,我要先让他冷静下来然后向他道歉.......我明知道这个年纪的男生就是幼稚而自私,明知道他不太可能真的喜欢我。
于是,苏旖追在许睐青后面,看着许睐青在把苏旖和苏旖的情书扔在身后的第十二分钟回到了教室,走到了和朋友说话的夏初夏身前,僵硬着问: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比起恨,苏旖最先感到的应该是可笑和恶心,不知道和许睐青恶心他来比较谁更甚。
苏旖留长发,那只是尽可能地在争取许睐青的注意力,其实他清楚许睐青并不是真正地喜欢夏初夏。
夏初夏有时会找苏旖聊天,她的话题不难接,苏旖当然会回答她,许睐青就在旁边听着他们的对话。
有一次放学回家的路上,许睐青忽然说:苏旖你好笨。
我还笨?
苏旖气到想停下来翻书包把成绩单翻出来给他看了再走,我笨的话,谁聪明?
许睐青说,你在夏初夏旁边显得真的很笨。夏初夏心思深,很难懂的。
这话已经带了贬意,苏旖不认可,他把话题拽到一旁,和许睐青纠缠着斗嘴下去:反正数学比我低了十八分的人最笨。
许睐青也笑了,很无奈:记我的成绩记那么清楚干嘛,还说你不笨……
你也知道,你也知道。
苏旖想虽然许睐青不喜欢夏初夏的性格,但他无疑欣赏她的外貌,苏旖留长发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有多贱:他要做一个完美的夏初夏,做一个会被许睐青喜欢性格和外貌的人。
是以之后他看夏初夏总是带有三分心虚愧疚三分卑微和心伤,苏旖并不替许睐青自恋、夏初夏不喜欢不在意许睐青,但苏旖为了许睐青的青睐模仿她是事实。
是有这样昏了头的人非要把自己变成别人的赝品的。
【钟无艳:但漂亮笑下去 仿佛冬天饮雪水 被你一贯的赞许 无需再说下去】
【我想我已经,听了很多许睐青没有也永远不会听的粤语歌】
【我们不再是一起的了】
苏旖想:至于后来许睐青对夏初夏的表白无缘是此刻为了逃避我、急于证明自己的“正常”而做出的选择,像是受惊的兔子撞上木桩那样的应激反应。
好愚蠢。
他真的知道他自己在干什么吗?我真的有让他恶心到这个程度吗?
苏旖不能接受这样的事情,完完全全超出了他对许睐青——这个和他朝夕与共好几年的人——的了解,这个行为烂透了糟透了蠢透了,他一瞬间开始怀疑起自己的爱,怀疑自己是不是爱错了人。
许睐青怎么能潜意识里当恋爱交往是这样轻易的东西?
许睐青不喜欢苏旖,不珍视苏旖的爱恋,那很正常……那无所谓。苏旖对自己的暗恋是一种敝帚自珍的态度。
而若许睐青的形象在他眼里幻灭,他的痴态就会不再纯真,而是显出可笑的廉价来,他所珍视所憧憬的一切原来都苍白可笑、不过如此,苏旖绝对绝对不能接受这样的事情。
苏旖知道这个年纪的男生幼稚而自私,何况许睐青那么好的条件,当然会把他养出略有傲慢的性格,这是可以接受的,苏旖始终相信许睐青人并不像他那些狐朋狗友一样恶劣,只是有一些不够成熟而已,但早熟毕竟也不是什么好事不是吗?
苏旖喜欢他,透过绚烂的泡泡看他,相信他是那么美好的改变一切的存在……苏旖信得那么天真又虔诚。
敝帚自珍的纯洁真情,原来完全是一种自作多情。
许睐青对他不好没关系,可是许睐青怎么会本身就是一个坏人?苏旖不能接受自己执迷地去爱一个烂人俗人坏人。再也不能单纯美好地天真无邪下去了,怨恨从胃袋一路烧灼上心地。泡泡里如梦如幻的童话里世界确实并不存在,泡泡只是由水、表面活性剂为核心成分而辅以甘油等稳泡剂构成液体薄膜包裹气体形成的气液分散球状结构而已,顶多也只能是人鱼的尸泡浮沫这样的东西而已,劣品。
纸巾快要被液红湿透而从中心欲烂出一个洞,苏旖丢弃它,再抽出一张新的,草草擦过粉红发肿的伤口,短暂阻止了血往外流。接着苏旖从包里翻出医药包,进行了简单的消毒和包扎。
幸好早就料到对上许睐青会变成这样,苏旖庆幸他自己把东西带得很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