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朔全副武装,戴着帽子、墨镜和口罩,穿一身黑去了施工地。
挖出陶片的那个区域已经停工,但其他地方还是在正常推行。唐朔装模作样地转完一圈,迫不及待地跑到了隔壁的遗址挖掘区。
远远就看到一群身着相同工装的人在形状规整的探方里埋头忙碌,连男女都分不清,更别提找人了。
然而走近了,却是一眼认出了池云先。
没别的,最帅的那个就是。
哪怕蹲在那里连脸都看不见,但打眼一瞧就是觉得那个身形最吸引人。
唐朔不敢乱下去,站在最边缘,离得还是有点远,便拜托了一个学生帮他喊池云先。
他早上送咖啡那一出,基本上是被传开了。
那学生他根本没印象,但听完他找池教授后,盯着他片刻,恍然大悟:“哦,好,你稍等!”
说完特别殷勤地跑着去了。
唐朔笑眯眯。
很快池云先过来,仰头看他,问:“什么事?”
唐朔摘了口罩墨镜,蹲下去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用一个很帅的表情加很帅的腔调邀请道:“池教授晚上有空吗?”
“没有。”池云先不假思索。
“聊项目施工也没空?”
“……”
眼瞧着那对凌厉的眉毛即将靠拢,唐朔见好就收:“其实是想请你吃个饭。”
“不用。”池云先说完就要走。
“哎!”唐朔一个着急,差点从边缘栽下去。
好在池云先及时回头,让他硬生生刹住了。
这要是摔下去砸到池云先身上或者压到古迹——
他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好感值怕是要立马倒扣光了。
“昨天挖出来的那些陶片,在哪?”池云先问。
“都收着呢。”唐朔积极道,“全都在我那里。池教授需要吗?”
“明天带过来给我。”池云先说。
很缺乏礼节的表达,没带任何礼貌用语,配上那一贯的平直语气,简直就是命令。
唐朔却很喜欢,点头道:“好。”
池云先有些奇怪地多看了他一眼。
却没说什么。
回到旅店,唐朔换完衣服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些陶片找出来,戴着手套一块一块摆到桌面。
陶片基本都还沾着泥土,看起来破旧脏乱。
唐朔越看越难受,果断抽出湿巾,开始一片一片擦拭,前前后后忙活了快三个小时,终于把每一块都擦得干干净净。
做完后他心满意足,延迟下楼吃了个夜宵。回来时找前台要了个快递纸箱,用来装那些陶片。
第二天一早,唐朔捧着垫好泡沫缓冲材料的纸箱敲响池云先的房门。很快就开了,里面的人应该是刚洗完脸,头发末梢有点湿。
“陶片。”唐朔将箱子往前一送,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而随着看清箱子里的东西,那张脸上出现了一种堪称难以置信的神色。
“怎么了?”唐朔问,“有什么问题吗?”
“你擦了?”池云先问着,抬眼看他。
那眼神其实没有任何感情色彩,但还是让唐朔喉咙一紧:“我看上面实在太脏了,现在天气热,搞不好还会招虫子。就……不能擦吗?”
池云先胸膛轻缓起伏,似乎在压制自己的情绪,说:“出土文物表面的附着物包含着地层信息,那是成百上千年累积下来的,是重要的信息来源。”
唐朔听着,眼睛逐渐瞪圆,连忙道:“对不起,我不知道。”
池云先看起来其实很不想跟他多说,但还是解释了那么一句。然后,伸手接过纸箱,冷声道:“对于不了解的事,少做少错。”
“等……”
眼前的门砰一声关合,唐朔甚至闻到了那股掀起来的木漆味。
靠!
全完了。
唐朔第一次好心办坏事,还坏得这么彻底。
那上面的地层信息,没了就是没了,连复原或者寻找蛛丝马迹都做不到。
不怪池云先生气,更不怨人说他。
换作自己,怕是早就暴跳如雷了。
这可不是一杯手磨咖啡就能哄好的。
唐朔忙活了一上午,联系了所有他能联系的人,又找专业人士咨询。
对于这个问题,得到的回复都是——没招。
唯一可称作安慰的,也只能是这片遗址里还埋有其他和那些陶片同时期的文物,地层信息还是有地可取。
但无论如何,他因为鲁莽,毁了一部分文物研究是事实。
唐朔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问电话那头的人:“所以,就没有什么我能将功补罪的吗?”
“唔……”朋友认真想了想,“他带绘图员了吗?”
“什么?”
“就是画图的。”朋友说,“有些时候,考古现场比起拍照片更需要手绘图,所以他们有专门的绘图员,就负责画图。”
“可我又不懂考古。”唐朔道。
“你不懂,但有懂的人指导你不就行了吗?”
可以吗?
能行吗?
他会教我吗?
等反应过来,唐朔已经又站在池云先房间门口了。
并且,带着作品集。
三声忐忑的敲门声过后,房门打开。池云先看到他似乎一点也不意外,也没有明显的反感排斥。
于是唐朔有了勇气:“池教授,我能帮你们画图吗?”
“不需要。”池云先回绝很快。
意料之中的答案,唐朔并不气馁,试图将平板塞到池云先手里,说:“你先看看再做决定,我画画挺厉害的。”
“不用。”池云先抬手避开,“考古不是搞艺术。”
“我知道。”唐朔急急接在后面,“但我会学的,不懂的都问。”
“没工夫教你。”池云先说完就要关门。
“等等!”唐朔一把抵住门板,声音不自觉地提高。
这一嗓子喊出来,两人都愣了下。
唐朔望了望另一侧的楼道,小声提议:“要不,先让我进去?”
沉默两秒,池云先松了手,后退一步。
唐朔成功进门,窃喜。
但他也没有往里走,因为池云先没动,关上门后就抱着胳膊靠在门口,明晃晃的审视态度。
唐朔只好转身和人面对面,诚恳道:“你就让我试一次,如果画得不好,你再拒绝我也不迟。”
“你知道考古绘图的要领吗?”池云先问。
“知道!”唐朔自信道,“要科学、精准,宁拙勿巧,宁朴勿华。”
池云先看他的眼神似乎稍缓,随后,指了指窗边木桌上的纸盒,说:“画那个。”
唐朔回头,看到了被自己擦过的陶片,还原封不动放在那里。
说不难过是假的,但他只是说道:“你蒙我呢?这种碎片有什么好画的。”
池云先似乎嗤了声,那声音太轻太快,等唐朔回过头,没能从那张脸上捕捉到任何讯息。
“明天。”池云先最终道,“来遗址找我。”
“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