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学校,新的一周开始,日历进入十二月。
唐朔这门课最早开始准备考试,考完他就没事干了,不用备课不用管学生更不用批作业。
学校后山的草秃黄一片,远远望去天是白的树干是空的,寂寥萧瑟的感觉浑然自成。
唐朔想画一副画,找了几个角度,最终觉得池云先办公室的窗户看出去最合适。
这天他抱着画具过去,到门口听到里面有说话声,些许耳熟。
近了,听出来是林轻语。
唐朔出现在门口,池云先注意到,林轻语跟着转身。
她今天依旧穿一条红色长裙,长袖,黑色高跟短靴,成熟又优雅的气质,走到哪里都是引人注目的存在。
“唐老师,”林轻语同他打招呼,“找池教授有事?”
这话听得唐朔不舒服,但林轻语语气很平常,像是一种习惯或者随口一问。
他没回答,池云先开口询问:“要画画?”
“嗯。”唐朔将画架暂时支到门口,“你这里的窗户视野最好,我借用一下。”
池云先回头,看了眼身后的位置,说:“那稍等一下,我把饮水机挪开。”
然后对林轻语道:“晚点出结果告诉你。”
“好。”林轻语微笑,转身离开。
池云先起身挪饮水机,唐朔些许郁闷,靠在门口看着,也不准备帮忙。
池云先今天穿了一身绀蓝色西装,裁剪合身的面料包裹着宽肩长腿,稳重且成熟。
唐朔回想刚进来时看到的那幕,气质卓越外形出众的精英男女,一坐一站,连颜色都搭配得刚好。他有一瞬间甚至理解了池云先姑姑为何会对这段恋情的结束表示遗憾。
如果是这样的两个人组建家庭,确实……
“唐朔。”
唐朔回神,抬眼对上池云先的视线,又立马移开,道:“谢了。”
他坐到池云先身后画画,现在再看窗外的景色,只觉得很一般。
一幅画画了两天还在改,唐朔怎么瞧都不满意,到第三天他已经想放弃。
池云先又要去考古遗址,这次主动问他要不要一起去。
唐朔犹豫了下,刚要答应,先进来通电话。
他一看,他哥打来的。
电话接通,那边才说了一句,唐朔脸色突变。
他挂断,还没开口,池云先就问:“出什么事了?”
“我妈晕倒送医院了。”唐朔焦急往外走,“我应该不能陪你去了,你……”
池云先拿起车钥匙起身,说:“我陪你过去。”
唐朔没有拒绝,他现在确实不适合开车。
两人抵达医院,池云先送他到急诊门口,没有跟进去,只说让他有事电话。
唐朔点头,片刻不敢耽误地上楼。
秦女士已经送进病房在输液了,他哥守在里面,没见他爸。
“怎么样?”唐朔进门后小声问。
“就等醒来了。”他哥道。
“好端端怎么会晕倒?”唐朔到床边看了眼,皱眉。
“医生说是受刺激了。”他哥道,“最近这段时间过来状态一直都不好,压力大,今天算是顶到头了。”
“最近?”
唐朔看过去,他哥略微躲避他的目光,最终还是道:“你不知道,爸妈也不让我跟你说。小朔,家里可能要破产了。”
-
唐朔当晚在医院待到十一点,秦女士醒来后和他一起吃了晚饭,然后让他回家睡觉,唐朔答应了。
出病房看手机,半小时前池云先给他发了条「看到回复」
唐朔很累,直接回了句「池教授晚安」
池云先果然没打扰他。
第二天唐朔去了公司,他爸见到他先是愣住,随后无奈。
唐朔懒得和他争为什么瞒着自己这种无聊的问题,选择开门见山:“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爸比起唐朔记忆里苍老了许多,是从未有过的颓然,第一次同他说话不是陈述,带上了不易察觉的希冀和依赖。
唐朔本不想安慰他,只说让他爸把他能做的事派给他,但临走前却没忍住回头,道:“爸,腰杆挺直,天塌下来还有我和哥。”
他在家人的羽翼下潇洒了二十六年,没人指望过他顶天立地,但如今他不得不承担起自己的责任,才知道过去父母哥哥为他付出了多少。
这种情况下,他没时间没心思,也没办法去想池云先。
连着四天没和池云先联系,那边也没问他。
第五天上午,唐朔到公司上班。昨晚他哥心情不好,唐朔陪着吹风喝酒凌晨两点才睡,此刻正头疼。
出电梯后收到池云先微信,问:在忙?
往常这个点,他已经到池云先办公室例行骚扰了。
唐朔面色平静,打字:嗯,最近在处理家里的事,暂时不去学校了。
难得池云先秒回:好,有需要跟我说。
能有什么需要呢?
唐朔自嘲一笑,他想起昨晚他哥说和女朋友分手,真情实感地表达自己不怪她不怨她,相反他本来也在纠结要不要提分手。
“我自己当富二代当了快三十年,可她又没跟着我享福,凭什么要求她跟我一起承担风险。”他哥摇头,苦笑:“她是对的,这是对的。”
池云先有自己的体面工作,有积蓄,再不济还有家里的退路,自然不会需要唐朔的家境付出什么提供什么。
唐朔在意的是,他还有什么?他能给池云先什么?
他除了钱,唯一拥有的就是才华。
然而才华这个东西很抽象,对有些人来说是无价之宝,对有些人来说一文不值。
时至如今唐朔才发现,他的竞争力居然弱到可笑。
怪不得池云先能拒绝他两次,原来他们真的不合适。
一触即碎。
又过了两天,池云先给他发消息,这次是一张照片,拍他放在办公室窗边的那幅画,附言:画有点干裂,我要怎么保护它?
唐朔只点开看了一眼,就说:扔了吧。
池云先没回复。
唐朔要放手机了,又收到一句:能接电话吗?
唐朔蹙眉,回复:抱歉,在忙。
之后一直到晚上十点,唐朔都没再点开和池云先的聊天框。
下班时他才想起来这事,又点开那张照片看了看,最终问:画你扔了吗?
池云先:没有。
唐朔意外,同时松了口气,说:那我明天来取,谢谢你。
第二天唐朔驱车到学校,仅仅几天没来,感觉就已大变样。路上能见到的学生变少,道路两旁的树也秃了许多,人工湖那条路更是寂寥,一眼望过去宽阔到令人心慌。
开了几十米,唐朔忽然看到,远处湖边正围着一群人。
他看到边缘有几个学生的表情很焦急慌乱,唐朔意识到肯定是出事了,连忙踩下刹车。
刚推开车门,就听到那边人群里传过来一阵水声,还有学生激动的声音,说着“救上来了!”
有人落水!
唐朔快步跑过去,到外围了,能看清里面的景象,只一眼,就让他呆愣原地。
落水的是林轻语。
他第一次见这个优雅得体的女人这般狼狈,浑身湿透,头发成股贴在脸侧,神色惊恐,嘴唇都在哆嗦。
然而下一秒,一双结实有力的大手抓着外套披在了她身上,那人身体也是湿的,只穿了内搭,那显然是他的外套。
林轻语发出声哽咽,想都没想,就埋头扑进眼前人怀里,双手死死拽着身旁的衣袖颤抖。
被抱的人轻柔地在她后背拍了拍,没说话。
即使只是一个背影,唐朔也认出来——那是池云先。
周围的声音变得虚渺,唐朔立在那里,似乎有人认出了他,问了声“唐老师”。
唐朔转身,逃难似的离开。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人命关天,池云先只是做一件对的事,换他也会。
可是,可是……
为什么偏偏是林轻语?
简直就像命运同他开的玩笑,还是第二次。
那两人就像是爱情作品里分分合合终要破镜重圆的男女主,生命里的一切巧合都在为他们服务。
而他呢?
和池云先的感情稍有起色,就要迎来当头一棒。
仿佛有不可抗力在阻拦他一样。
唐朔拉开车门,匆匆上车的前一秒,听到身后有声音喊他,道:“唐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