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声渐小,监测仪器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响动。
边临淮还在昏睡,呼吸平稳。
病房门外站着人,林深坐着看了边临淮一会儿,用沾了水的棉签擦拭过他有些干裂的唇,随后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开了门。
林宏儒站在门口,他没带助理,撑着手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式立领外套。身形比林深记忆中的清减了些,但腰背挺直,目光锐利如鹰隼。
他视线在林深的脸上扫过,随后越过他,落在病床上还在昏睡的边临淮身上。
没有预想中的质问,林宏儒的神情甚至可以称得上一句平静。
他眉心微微蹙起,很淡地挤出痕迹,“林深。”
林深抬眼,在林宏儒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现在的自己看起来着实有些狼狈,睡衣松松垮垮的,衣角沾着边临淮的血迹,头发也凌乱地挽起,掉出几缕,垂在胸前。
“爷爷。”他喊。
“嗯,”林宏儒低声应下,“怎么,不打算请我进去?”
林深眼神没动,只是说:“他在休息。”
言下之意明显,林宏儒顿了顿,没有发火。林深避开他的注视,声音变得轻了点:“出去说可以吗?这里有风。”
林宏儒身体还算健朗,但到底上了年纪,不能吹风。
他看了眼林深,半晌,向后退了一步。找了处僻静的地方,两人谁都没说话。爷孙的关系僵化已经太多年,中间横亘的东西早就不再是简单的亲情。
“手怎么样?”相顾无言许久,林宏儒率先打破僵局,问。
“刚做完手术,没伤到血管。”林深简单地给出答复:“后续还要看复健。”
林深没表现出什么太大的情绪,对林宏儒能直接找到这里来的事反应平平,似乎早就料到,所以接受良好。
“那你呢?”林宏儒盯着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褪去一贯的严肃审视,不再仅是商场上淬炼出的冷硬。更多的,是一个老人面对唯一的血脉时,至亲的无力:“把自己弄成这样,像什么话。”
他指的是林深这一身的疲倦。
林深冷淡的脸色就出现短暂的空白。
他喉结滚了滚,下意识地抿起唇。被关心已经是太遥远的事,很多年了,他和林宏儒之间都只剩下争吵。
林深学会听从,也逐渐适应。
他知道怎样应对林宏儒的控制,监视和愤怒,却不知道要怎么接受他突如其来的,令人陌生的担忧。
所以林深别开视线,过了一会儿,才生涩地说:“……我没事。”
“没事?”林宏儒重复,手杖轻轻点了点地面,发出沉闷的叩击声,“一个多月见不着人,一出现就穿成这样来医院——”
话一出口,就习惯性地变成指责。林宏儒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话音生硬地停顿,又不太自在地冷着脸,转了个弯:“跟我回去。”
林深指尖蜷了蜷,“他还没醒。”
这种沉默的固执,叫林宏儒想起三年前的林深。刚从加州回来的那段时间,林深也是如此,执拗地让他无可奈何。
“林深!”他的声音陡然提高,林深知道,这是林宏儒生气的表现。
“你胡闹这么些天,还不够吗?”他拄着拐杖,用力点了点地面,“我已经足够纵容你们俩!”
最后几个字,林宏儒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在空旷的走廊激起细微的回响。路过的护士朝这边投来诧异的目光,又迅速低下头快步走开。
林深不吭声。
好半天,他才吐出口气,低声道:“我爱他。”
所以不是胡闹,也无关什么手段。很纯粹的理由,林深说,“我答应他不会走。”
林宏儒觉得荒谬,他是真的不懂。为什么从前都听话懂事的小孩,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孙子,会在遇见边临淮之后变得这样油盐不进。
不顾一切的,脸面,名声,尊严,什么都不要了。
甚至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差点丢掉一条命,失去记忆之后,都还是铁了心要和他在一起。
“我是为了你好,小深。”
林宏儒说,他痛心,失望,不解,更害怕,“跟我回去,就当这些天什么都没发生过。林家还需要你,爷爷……也老了。”
这句话,林宏儒说得有些艰涩。
他常年身居高位,出生世家,这辈子都是没有低过头的人。承认自己的衰老,是一件叫人唏嘘的事。
林深了解他爷爷,他比谁都要清楚地知道,这已经是林宏儒的最大退让。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窗外雨水,泥土和植物根茎腐烂的潮湿气。远处传来模糊的嘈杂声,却又像隔着一层水膜,听不真切。
走廊惨白的灯光落下来,映得林深脸色苍白。
“爷爷,”他抬起眼,睫毛的阴影落在眼尾,声音很轻:“如果是为了我好,就别逼我了。”
林宏儒握着手杖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您看,”林深扯了下嘴角。是个没什么温度,近乎自嘲的笑,“从小到大,您总说为我好。为我好,所以把我送去国外;为我好,所以让我和边彦订婚;为我好,所以在我失忆的时候,默许他把我关起来,喂我那些会让我神志不清的药。”
“这些,您都知道的,不是吗?”
“您也觉得,失去记忆的,乖巧的那个我,才配做您的孙子。”
“对吧?”
他一桩一件,平静地数出来。那些血淋淋的尖锐过往,被轻描淡写地叙述。
林宏儒的脸色变了。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我知道,林家需要边家的支持。我知道,您有您的难处,您的考量。”林深看着他,顿了顿,又说:“我不怪您。真的。”
“但是爷爷,”他喉结很轻地滚动,眼神终于有了些波动:“除了是您的孙子,我也还是我自己。”
“我愿意承担林氏的责任,但我也拥有爱一个人的权利。”
“这是我的选择,我愿意承担失败的后果。”
他的目光越过林宏儒,望向病房紧闭的门。那眼神太复杂,糅杂了太多林宏儒看不懂,或者说,不愿看懂的东西。
“就这一次。”林深说,声音低下去,近乎恳求,“如果这一次,我选错了,以后我就什么都听您的,行吗?”
【📢作者有话说】
你终于说出口你对我感情也很重^>⸝⸝⸝⸝第47章 “是坏哥哥啊。”
林宏儒怔怔地看着他。
这个他一手带大,悉心栽培,曾经以为会永远按照自己铺设的刀路走下去的孙子,此刻站在他面前,用一种决绝的姿态,向他索要一份他从不曾给予的自由。
他忽然生出一种迟暮的,深切的无力。
雨不知何时停了,僵持的静默在流淌,林宏儒张了张唇,想说的太多,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皱着眉,放缓语气,“小深。”
“这么多年,我教你审时度势,衡全利弊,无论什么时候都要记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林宏儒语气有点疲惫,他手指微微颤抖,指着病房的方向:“可是你现在,你是在干什么。”
“你把自己当什么?筹码,还是赌注。你给自己留了退路吗?”
是了。林宏儒了解林深。
他在利用边临淮的疯狂。
从回国见到边临淮开始,林深就在刻意地给予边临淮机会。
他纵容对方的靠近,引诱他因为自己而失控。在对方想要退后的时候赏赐一些甜头,若即若离,在他靠近的时候又冷眼旁观。
是从什么时候,林深就知道边临淮想要关住自己呢?
或许是边临淮的眼神过于热切,又大概是他实在不会对自己设防。所以边临淮买下庄园,又找人买到迷药,这些称不上隐秘的动作,都很轻易地被林深知晓。
好歹和边彦共事了这么多年,安插一些传递消息的眼线,对林深而言,也并不是一件难事。
边彦在车库里突然吻过来,被边临淮冲上来推开时,林深看见他眼神里的愤恨。那种恨不得将他拆吃入腹的表情,让林深心底一片清明。
他没有反驳边彦的亲昵,没有让自己表现出一丁点抗拒。
他故意让边彦上了他的车。
看见这样的场景,心里还舒服吗?还觉得可以忍受吗?
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可怜的,失去偏爱的小狗。
会很难过吗?
只能眼睁睁目睹自己的离去,接受这样无力的事实。
会痛苦吗?想要把他绑起来吗?
可不是你先不要我的吗?
所以承受一些痛苦,也是罪有应得吧。
真的有表现出来的那么爱我吗?如果真的爱我,那就心疼我的过往,看见我的付出,跪在我的面前,把真心捧出来啊。
林深不想再当默默付出,承担一切的大人。他很委屈呢,有道理被好好哄着。
所以他主动坦诚自己的病,甚至嘱咐特地谢乔不需要隐瞒。其实不吃药也没什么问题,林深并不在意自己的身体。
但他在意边临淮听到这件事的表情,于是装也要装出痛苦。
边临淮的真心比他捧出来的要更多一些,林深喜欢他为自己而掉落的泪。
被人心疼的感觉挺不错。
林深久违地想起他们的从前。那是他二十多年的人生里,唯一称得上幸福的日子。
幸福这个词和边临淮挂钩了,他们是要纠缠一辈子的。
想要调查一起三年前的,早就被清理干净的车祸可不是件简单的事。
边临淮或许能靠自己查清来龙去脉,但是太慢了。林深有时间等,但林氏等不起。
他被关得太久,边临淮又把他护得太紧。
外面的压力与日俱增,把边临淮压垮是迟早的事。林深只好找人放出消息,让边临淮的调查推进得更加顺利。
他步步引导,边临淮的每一个决定,大概都离不开他背后的推波助澜。
边临淮变得越来越阴郁,强势,记忆中清澈的眼睛也逐渐染上晦暗。
这是利用吗?顶多算引诱吧。
林宏儒说的没错,他的确是在把自己当成筹码,想要得到他,边临淮就没得选。
也没有给自己留什么退路,但他也不需要退路。
林深这样想,也这么说了。
他眼神里带出一些偏执,对着林宏儒,很轻地笑:“那对我没有意义。”
“我相信他。”林深平声说,“他也做到了,不是吗。”
边临淮做到了,用沾满鲜血的坚定,和感同身受的的眼泪。
泪水本身无足轻重,珍贵与否取决于人。
林宏儒皱着眉,“他曾经放弃过你。”
“你拿什么信他?他不学无术,就算使了些歪门邪道的手段,也终究不能长久。连自己都护不周全——”
林深打断他:“他才二十五,任何人成长到独当一面都需要时间。”
这话已经说得太彻底,林宏儒知道,林深认定的事情,没人可以让他改。
“你爸当年,也是这么倔。”他叹了口气,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飘忽,“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算了,你的路……你自己走。”
他的目光落在林深单薄的身子上,有点无奈:“苦肉计用得不错。连我这老头子,也得跟着提心吊胆。”
“下次要这样,提前和家里打声招呼。”林宏儒说,“不要连着我一起瞒。”
他年纪大了,受不住丧亲的痛。
林深眼眸微动,他有些动容。眼睫很轻地颤了两下,应声说:“知道了。”
林宏儒拄着手杖,抬起手,正了正自己的衣襟,道:“林家我会替你看着,暂时乱不了。边彦那边,短时间没空找你们麻烦。”
他像是在交代公事,语气平板,“需要什么,就给我打电话,或者联系王管家。”
说完,他迈着有些蹒跚的步子,就要离开。
“爷爷。”林深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
林宏儒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林深看着那个瞬间显得格外孤独苍老的背影,喉咙堵得厉害。他想说点什么,道歉,或者解释,但最终,只是很轻地说了一句:“等他手好一点,我带他去看您。”
林宏儒的背影僵了一瞬,没说什么,独自走远。脊背挺直,却无端透出几分佝偻。
林深站在原地,心里泛起种迟钝的酸涩。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让他有些反胃。
护士看到他,走上前:“林先生,病人醒了,麻药过了可能会疼得厉害,您过去看看吧。”
林深点点头,直起身,推开病房门走进去。
边临淮果然醒了。他半靠在升起的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唇上也没什么血色。被厚重纱布包裹的左手固定在胸前,看起来有些笨拙。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哥哥。”
林深坐在床边,“嗯。”
边临淮声音轻,有点贪恋地看他,目不转睛的:“我还以为你走了。”
“能走去哪。” 林深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他瞥了一眼边临淮被裹得严实的手,“疼吗?”
麻药的效力正在退去,尖锐的痛楚从伤口处一阵阵袭来,边临淮却摇了摇头,“不疼。”
“你在这里,就不疼。”
“傻子。” 林深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他起身去倒了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边临淮唇边。“喝点水。”
边临淮就着他的手小心地吸了几口,眼睛却一直没离开林深的脸。水流滋润了干裂的嘴唇,他抿了抿,忽然问:“哥哥,你刚才在外面,和谁说话?”
林深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走廊的对话声很轻,病房隔音也不算差,边临淮竟还是察觉了。
“护士。” 林深面色不变,将杯子放回床头柜,“问你的情况。”
“哦。”他垂下头,不太相信的样子。
林深看了他几秒,随后伸出手,握住边临淮搁置在床沿的右手,将他微凉的手指包进掌心。
“别不高兴,受伤了就好好休息。”
“少想些事,答应你不会走,就不会走。”林深指腹很轻地摩挲过边临淮的,他说,“相信我。”
【📢作者有话说】
我们深深是好哥哥还是坏哥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