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打的车来了。
用手指戳了一下顾炎的腰,我不耐烦地催促:“走了,小子,再不走,我就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了哦。”
顾炎这才肯转身,他走在我前面,苦着一张脸走近我,还帮忙拉开了车门。
给他比了个大拇指,我难得真心夸了他一句:“真有眼见,以后记得对待客户也要这样。”
顾炎没吱声,但点了下头,算是听到了。
这个死小孩似乎真的被我逗生气了,但我不可能去哄他。
笑话,以为自己是谁啊,他哪来那么大脸。
而且,他这性子也得磨一磨,太暴躁的人成不了事,做销售哪里能动不动就黑脸不说话,直接动手打人的。
虽说我看郜曦不顺眼,可是在他后边给他擦屁股的人还不是我。
真怀疑他以前是不是个混混,没点规矩。
他若想修炼成我这样的,再熬十年吧。
上了车,拆了颗顾炎酒会前塞给我的糖,丢进嘴里两颗,又随手递到他面前:“小鬼,你要不要呢?”
他摆了摆手,眉头却锁得更紧,像堵着什么说不出口的心事。
我随口逗了句:“干嘛呢你,怎么像小姑娘似的别扭?”
顾炎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我没事李哥,能不能让司机在红湾镇牌坊路口放我下去?”
红湾啊?
我轻轻嗤笑一声。
难怪张扬总说我像谁像谁,原来顾炎,也是从那个破地方出来的。
潮湿、阴暗、连风都带着霉味的红湾。
“行啊,那就先送你,这点小事没什么的。”
我让司机改道,先送顾炎去红湾。
红湾夹在南区与东区之间,离我要去的南区不算绕,只是太久没踏足那片地方,也半点不想去。
顾炎一路局促得要命,安安静静缩在座位上。
想闭目养神,却总被一道烫人的视线缠得没法忽略。
微微睁眼,便撞进他直勾勾的目光里。
露骨、直白,又傻得真诚,像没见过世面的小狗,盯着人就挪不开眼。
见多了爱慕与觊觎,却还是第一次见这么愣,又这么死心眼的。
这家伙是看上我了,演都不带演一下。
索性回瞪过去,我笑骂道:“看什么呢小鬼,我那么好看吗,那你今晚要不要跟叔叔回家,慢慢看呢?”
顾炎耳朵“唰”地红透,埋着头不敢吭声,被我盯得没办法,才一个劲猛点头。
忍不住调侃他:“顾炎,你该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
这些年对我说过“喜欢”的人很多。
但我很清楚,那是什么。
是欲望,是消遣,从来不是爱。
顾炎显然没料到我这么直白,手足无措地抬眼,撞进我带笑的眼神里,又慌得不敢回答。
有点意思。
男人还是这种单纯的可爱,我讨厌心机太重的,太复杂,太累。
“好了,不和你开玩笑了,今天谢谢你。”我语气轻淡,“长这么大,你是第一个愿意挡在我前面的人。”
这话不假。
我一路都是自己咬着牙爬过来的,能有今天,全靠我自己够狠。
顾炎耳朵红得快要滴血,头埋得更低,喉结滚了半天,才挤出一声细若蚊蚋的:“我……我只是怕你会受伤。”
轻笑一声,我伸手轻轻刮了下他发烫的脸颊。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这小孩脸皮薄得像层纸,一碰就红。
比酒局上那些油腻奉承的老狐狸新鲜多了,逗起来格外有趣。
“你为什么怕我受伤,是因为我长得好看?”我收回手,将糖抛起又接住,语气漫不经心,“还是因为你像他们一样,也想和我睡一觉?”
他猛地摇头,再抬眼时,眼底的炙热没减,反而多了几分执拗:“不是的……我觉得李哥和别人不一样。”
“哦?哪里不一样?”
挑眉凑近,鼻尖几乎抵上他的唇,指背故意蹭过他泛红的耳垂,我声音放得又软又媚:“是他们没我会勾人,对不对,我很厉害的哦,要不要试一试?”
顾炎的呼吸瞬间乱了,胸膛剧烈起伏,眼神躲躲闪闪,却又忍不住偷偷瞟过来。
像只被逗急了的幼兽,又怯,又贪。
我能清晰摸到他急促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衬衫撞在指尖,鲜活又愚蠢。
啧,真好玩。
像这种纯情又死心眼的小家伙,比一场虚情假意的恋爱有意思多了。
“呵,没见过世面的小年轻。”我靠回座椅,指尖转着那颗糖,语气带了点淡淡的嘲讽,“稀罕我的人能从东区排到北区,有钱有势的能把我捧在天上,你顾炎这点心思,我会放在眼里?”
他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看着他这副失落模样,我非但不同情,反而觉得更对味。
就该让他清清楚楚知道,他连靠近我的资格,都是我赏的。
此时,车刚好停在红湾镇牌坊路口。
顾炎猛地抬头,像是松了口气,又带着不甘,起身时还迟疑地望着我。
我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手腕。
借着车身轻轻一晃,顺势前倾,我的唇几乎擦过他的下颌线,温热的气息拂在他皮肤上:“记住了,顾炎。”
声音又轻又冷,裹着点我刻意制造的暧昧:“别喜欢我,别对我有不该有的想法。”
因为你不配。
说完松开手,指尖在他手腕内侧轻轻一挠。
看着他浑身一僵,耳朵红得快要冒烟,眼底炸开震惊与慌乱,我缓缓勾了勾唇角。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我转头对司机道:“师傅,走吧,去南区。”
顾炎站在车外,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就那样僵在原地,目光死死黏在车窗上,茫然、炙热,还有被撩拨得无处安放的无措。
没再看他,又拆了一颗糖塞进嘴里。
甜得发腻,像我刚刚故意丢给他的暧昧,像一种类似爱情的错觉。
车缓缓驶离,红湾的牌坊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盯着那个迟迟不肯离开的身影,我冷笑一声。
我要的从来不是什么真心,只是这点逗弄的乐趣。
至于他会不会沉沦。
那关我什么事。
这样的傻子,对我的这点在意,不过是一时兴起的暧昧。
等他看清我们之间云泥之别,自然会知难而退。
而我,不过是在枯燥乏味的日子里,找了个新鲜的乐子罢了。
车里皮座的味道有些闷人,我又丢了两颗糖进嘴。
这糖味道还不错,明天见了顾炎,得问问他是在哪买的。
手机忽然响了,来电显示居然是张扬。
我思索了一会儿,觉得不太对劲。
大晚上的,他打电话给我做什么呢?
皱了皱眉,我还是按了接听:“怎么了张哥,酒会刚结束,我正准备回家。”
张扬那边明显喝多了,声音醉醺醺的,含糊不清:“李逸,来1978……陪我喝一杯。”
刚忙完酒会的事情,就要去1978加班,天选打工人也就是我这样了吧。
“行吧,我一会儿就到。”
挂了电话,让司机掉头去北区的1978。
1978是城里小有名气的同性酒吧,白天冷清,夜里十点半正是最爆满的时候。
好在这儿客人素质不错,不像别的地方那样乌烟瘴气,一进门就被人缠着手脚。
张扬是这儿的常客,老板和酒保都认识我们。
服务生一见到人,直接把我领进了他的包间,里面还坐着两个穿黑色皮衣的年轻男孩。
皱眉看向眼神浑浊的张扬:“喝这么多,赌球又输了,还是被哪个小情人甩了?”
张扬推开身边的人,伸手就把我往怀里搂。
我一把拍开他的手:“喂,你醒一醒,看清楚我是谁。”
他茫然地盯着我,眼神涣散脱口而出:“……宁越,我好想你,你终于回来了吗,我喜欢你,我真的好喜欢你,别离开我……”
“宁越……”
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张扬又把我认作了宁越,白天的张扬沉稳冷静,他是我的老板,也是我的好大哥。
可他但凡喝了点酒,就会抱着我,一直喊宁越这个名字。
突然有一种被羞辱的愤怒冲破了理智,脑子嗡嗡地响,手臂都不受自己的控制。
我抬起手就给了他一巴掌,转头对那两个男孩说:“你们两个都给我出去,记住了,别嘴碎。”
巴掌落在张扬脸上,留下了一个深红色的手指印。
可张扬喝多了,反应特别迟钝,似乎整个人都不在状态,嘴上就一直念叨着“宁越”。
我忍不住自嘲,这宁越对他影响还真的是大。
那两个穿皮衣的MB对视了一眼,如蒙大赦般逃了出去。
趁着他喝醉不省人事,我对着张扬拳打脚踢,可即便如此还是无法发泄内心的那股怒火。
又一拳砸在张扬的肩上,揪着他的衣领逼他看着我:“张扬,你再看清楚一点,我是谁!”
张扬迷迷糊糊,却扔出一句让我心脏骤停的话:“李逸……宁越他回国了,他真的回来了。”
见我满脸不相信,张扬继续说,“谢淼淼今天给我打了个电话,她去白云机场接苏烈,亲眼看见宁越了,宁越和苏烈一起回来了。”
“宁越?!”
张扬这个消失多年的白月光,怎么会和谢淼淼那个同母异父的疯子弟弟混一起了?
当年这两个人,可谓是把整个四区搅得天翻地覆。
苏烈这号人物,我未见其人已经闻其名,听南区的前辈提过他似乎有恋姐情节,邵冬青先前向谢淼淼求婚两次,都是他搅的局。
后来不知道是做了什么离经叛道的事情,被家里人送国外去了。
宁越是张扬的白月光,当年出国听说是为了深造,听说他人在国外发展得更好,就直接定居在外面了。
他还回来做什么?
这个消息太劲爆,我拽着张扬去洗手间,用冷水往他脸上泼。
张扬被冷水激得一哆嗦,总算清醒了点,看见我第一句就是:“你不是跟顾炎在酒会吗,跑这儿来干什么?”
“你放屁。”我冷声道,“酒会早结束了。说清楚,你惦记这么多年的白月光回来了,你不去找他,跑来1978喝花酒?刚刚抱着我又亲又蹭,你是又把我当成他了吗?”
张扬被戳中心事,沉默片刻,才哑声道:“对不起李逸,是我失态了……毕竟,宁越他不喜欢男人。”
胸口猛地一闷,一股憋了十一年的气瞬间冲上来。
“张哥,我敬你,才叫你一声哥。”我声音发颤,却咬得极狠,“我感激你当年从红湾把我带出来,这十一年,你给我资源,给我路走,我李逸有今天,离不了你帮我。”
深吸一口气,眼眶控制不住地发烫:“当年是你说,我们是兄弟。你心里有人,我不该对你动心。”
“可你每次喝醉,就抱着我喊宁越的名字,这又算什么?你说这都是误会,你张扬不敢找他,就把我当成他?”
“张哥……你清醒的时候,有哪一次愿意喊我的名字的……”我喉咙沙哑得厉害,那一口气怎么样都咽不下去。
“感情我已经不敢想了,我知道我不配。”
张扬不把我当人,只当是我是他的提线木偶。
可他偏偏每一次都要给我幻想,给了我幻想又狠心把我推开。
“你就不能撒一次谎吗?说一次喜欢,这样我还能继续骗自己。”
也许,他对我不全是利用,有过那么一丝喜欢。
没勇气再往下说,我转身就想逃。
张扬却一把拉住我的手腕,声音沉得发哑:“对不起,李逸,我今晚是喝多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也知道,男人喝多了都会这样,我和宁越不可能,和你,也不可能。”
我掰开他的手指,甩开了他。
“放手。”
虽然声音冷得像冰,但我全身都在发抖。
怕自己一转身,就会忍不住心软,不忍心看他脆弱,想替他缓解那一份,不属于我的寂寞。
我和张扬,从来不是什么单纯的兄弟,谢淼淼心里清楚,张扬更清楚。
他会把我留在身边,不过是因为,我长得太像他的白月光了。
那年我十八岁,养母患上败血症,躺在破旧的席子上等死。
张扬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他第一次看见我,脱口而出的,就是那个名字:“你是……宁越?”
得知我们连买药的钱都没有,只能靠老头自制的中草药硬撑,他出钱出力,把我养母送进医院。
张扬说,我太像他了。
可惜,宁越那一朵高岭之花,他这辈子都摘不着,也只能拿我这个冒牌货解解馋了。
我们在红湾无数个湿冷的深夜里纠缠,相拥着对方的身体,却更寂寞。
他抚摸着我的脸,喊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时刻提醒我:我心里边有人,别爱上我。
从来没被人这样温柔对待过,明明知道是假的,我还是一头栽了进去。
面对身心都渴望的人,我做不到感情和身体分离,越是身体在纠缠,只会越离不开。
我几乎是逃着冲出了包间。
1978的走廊很暗,只有应急灯发着幽幽的绿光,空气里混杂着酒精、烟草和廉价香水的味道,闷得人喘不过气。
胃里猛地一阵翻江倒海。
大概……是喝多了吧。
我扶着墙,没忍住,“哇”地一声干呕出来,胆汁都快吐出来了,嘴里全是酸苦的味道,眼睛发涩,视线一片模糊。
好不容易停了下来,我靠着墙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肺里吸进去的全是这里的浊气,怎么都吸不满。
手还在抖,抖得连口袋都掏不开。
想找根烟压一压,可摸了半天,只摸到了空荡荡的烟盒,刚才在包间里,被张扬打掉了。
一屁股坐在肮脏的地毯上,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眼睛酸得不敢睁开,大概是这里的烟味太重,眼泪才会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人心真是够贱的,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总是有恃无恐。
眼泪怎么擦都擦不干,我决定明天找1978的老板投诉一下,走廊的味道太冲了,呛得我心口都痛。
一会儿像针扎,一会儿又像钝刀子在割肉。
为什么,为什么啊……
你非要给我幻想,偏偏不让我死个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