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以后，顾炎先我一步找了张扬，他把王新贵那单的佣金，全部转了过来。
我在办公室外面坐着，听见屋内的张扬问了他很多遍“为什么”，顾炎那个混小子只是答：“我心甘情愿的，希望他别因为这件事恨我。”
张扬犟不过顾炎，他也只能照办，而我则是照单全收。
后面的日子，我过得浑浑噩噩的，顾炎倒是每天早上都会准时来上班。
大部分时间，他都会来得特别早，每天都会给我带一碗热粥，有时候还会多加一根油条或者是一片麦香小面包。
每次，他都站在桌前，腰绷得笔直，把早餐往我桌上一放，眼巴巴地望着我，却不敢说一句话。
他似乎挺勤快的，有时候是皮蛋瘦肉，有时候是淮山瘦肉，他好像吃准了我一定会心软，认为我总有一天会收下。
而我，每次都是当着他的面，抬手抓起粥碗，狠狠往垃圾桶一倾。
汤水溅在桶壁，眼皮我都不抬一下，冷漠得像在倒垃圾。
他亲眼看着我把他带来的早餐倒进垃圾桶，也只是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声音发哑，带着委屈：“李哥，你现在不喜欢喝粥了吗？那下次给你带糖水好不好，那就炖个冰糖雪梨吧，你今天一直在咳嗽，喝点糖水润下肺，也会对嗓子好。”
“就算你真的很讨厌我，也得先把身体养回来再说，你可以骂我、打我，但别气得不吃饭，你真的太瘦了。”
我语气淡得像冰，抬眼斜斜剜他一眼：“你顾炎就那么犯贱不成，我把你当狗耍，你就真拿自己当狗了？”
“那……李哥，你现在还养狗吗？我吃点剩饭就能活了。”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眼眶通红。
他偷偷瞄了我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如果家里没有剩饭，我也可以自己去路边找吃的，你别推开我好不好？”
他卑微得让我狠不下心怼他，只能有气没力地驱赶：“去去去，被狗咬怕了，不养了。”
倔强的死小孩低下头，继续只自顾自地说：“张哥和我说，你的胃不好，之前还去过医院，你可以讨厌我，但是别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说起张扬就更来气，我心口一堵，火气直往上冲。
那家伙，净坑人！！
“我胃好不好，关你什么事，王新贵那单的佣金你全还我了，你顾炎就不欠我什么，多想想办法开单还债吧，少管我！”
人倒霉的时候，真的连喝水都会呛到，拿起杯子，刚喝了一口，就猛地呛咳了几声。
顾炎立刻冲过来，伸手要拍我后背，我冷着脸，狠狠地推开了他。
“顾炎，你别碰我！”
直到有一天，红姐都看不下去了，她悄悄拉着我的手，指尖攥着我手腕，压低声音：“快跟红姐说说，你最近怎么那么憔悴呀，你那个大傻子徒弟怎么每天都会给你带早餐，你们俩的气氛看着不太对劲啊？”
我脸色苍白，下巴微抬，朝红姐轻轻摇头：“红姐，你不用理他，不过是一个想占便宜的小鬼。”
红姐一听，脸瞬间沉下来，气得胸口起伏：“什么？就送碗粥就想泡你，他想得也太美了吧。”
叹了一口气，我伸手一把按住红姐，不让她起身：“没事，喜欢我的人多了去了，他算老几。”
声音很轻，却咬字极狠，字字句句落在了每一个人的耳中，包括顾炎。
红姐眉头皱得更深，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只喃喃：
“哎，你们这些年轻人啊，红姐我真的管不了哦，不过顾炎那小子，他挺像你张哥的，张扬二十几岁的时候也是这德行，个高性子闷认定一个人就死都不撒手，如果当年他能放得下那个人，可能和谢淼淼早就修成正果，孩子估计也有顾炎这般大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躲在墙角偷听的林磊猥琐地笑着说：“哈，搞不好真是张哥当年和哪个野女人搞出来私生子呢，张扬今年36，顾炎18，还真的能生他出来啊！”
红姐吓得立马拿扫把去拍林磊的屁股：“喂喂喂！你可别胡说，小心我缝你嘴巴。”
她说着，不知道上哪里真拿出了一枚绣花针，抿线穿孔真的一副要缝人嘴的作态。
林磊立马捂着嘴巴，摇头：“红姐我不说了，总行了吧。”
“啧”了一声，眉梢一挑，我眼神里全是不屑：“那小子笨得要死，哪里像张哥，但凡有张扬那点脑子，他就不至于像今天这样。”
顾炎听到我们在讨论他，眼睛一直往我们这边看，见我在瞪他却也不敢反驳。
这家伙脾气似乎特别好，哪怕我这般羞辱他，他却半点不生气。
只是垂着眼，一声不吭，半点怨色都没有。
一向爱八卦的林磊也发现了我和顾炎之间的不对付，毕竟我现在不再护着顾炎了。
如今的顾炎，更像一条被我弃在路边的傻狗。
林磊抱着一袋瓜子，磕得咔嚓响，凑过来挤眉弄眼：“哎，李逸，你之前不是一直护着你那个小徒弟吗？怎么现在跟仇人似的。”
没力气搭理他，我眼神放空，懒得跟他废话：“别问我。”
林磊口无遮拦地猜测：“该不会是……他喝多了对你做了什么，不想负责吧？！”
“快闭嘴吧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的。”林磊这家伙，真该让红姐把他嘴缝起来。
抬手按住太阳穴，用力揉了揉，只觉得头痛欲裂，眼睛盯着电脑上的房源信息，脑子里只剩一坨浆糊。
我不怕顾炎不负责，就是怕他要名分。
从红湾回来之后，我的心情变得很差，每天待在公司的时间都很短。
坐立不安，浑身都带着一股燥意。
张扬倒是像个没事人，吊儿郎当靠在桌边，笑得没心没肺。
空气里全是戳不破的谎言，可他脸皮太厚，什么都无所谓。
很多时候，也想像他一样，什么也不在乎，可我这人活得太拧巴了，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永远是两件事。
午饭时间，张扬召集我们开了个小会，他叫上了我带着顾炎，他开车带我们过去，地点就选在了南区的一间中式餐厅。
他故意把我安排在顾炎旁边，眼神还朝我挑了挑，一副欠抽的样子。
心里虽然有气，但也不可能总是黑着脸。
嘴角一扯，扯出一张又艳又冷的笑，这才是我拿捏人的本事。
这一次的饭局，倒是多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谢淼淼居然也在其中。
苏烈和谢淼淼坐到了一起，张扬默不作声缩在苏烈旁边。
谢淼淼像没看见张扬这个前夫，只朝我淡淡一点头。
我立刻颔首回礼，坐得笔直，一言不发。
张扬把菜单递给了苏烈，苏烈低下头，和谢淼淼交头接耳，气息都快贴在一起。
右边一直有一道烫人的目光，烧得我侧脸发紧。
顾炎在盯着我看，我指尖抠着杯沿，偏不回头。
谢淼淼随意勾选了几道菜，抬眼扫过全场，气场压人：“各位帅哥，有没有忌口的呢？没有的话，那我就按自己口味点了哟。”
在场的人都不敢吭声，把点菜权全交给这位谢家女大佬。
她是餐桌上唯一的女人，但是能在商场厮杀出来的女性，少之又少，她谢淼淼的地位和实力，早压过在场所有男人。
张扬这次又拿出一瓶珍藏好酒，弯腰低头，低声下气给苏烈谢淼淼倒酒。
苏烈冷着脸接过酒杯，谢淼淼却是冷冷瞪他一眼，一把夺过酒瓶，懒得让他碰。
张扬只好尴尬收回手，讪讪笑着，等着金主发话。
我和顾炎全程沉默，垂着眼听大佬们谈合作。
原来是张扬搞了个直播公司，苏烈谢淼淼投了七成资金，他俩才是真老板，也难怪张扬这么卑微。
张扬举起杯子，碰了下苏烈的酒杯，侧身一指我：“这样好不好，我们各派一个人，我让李逸去，我信得过他，毕竟李逸情商高，嘴儿甜，长得也上镜。”
眉头狠狠一皱，虽然我心里不爽到极点，面上还是点头应下。
这些年，被张扬塞的杂事，早就数不清了。
销售行业就是这样的，外行人称我们是：三年不开单，开单吃三年。
有旺季也有淡季，没客户的时候只能干瞪眼。
张扬会出去接点私活，让大家赚点小钱，总比在公司坐冷板凳强。
陈姐那单搞定之后，大部分客户都在观望，看房客户很多，但是能立马拍板的基本没有。
导致这几个月来，一单没开，哪怕每天都会有一两个人看房，但他们看完就没下文了。
每天坐在办公室大眼瞪小眼，确实无聊。
天天打电话推房源，那是新人才干的事，我比较喜欢整理房源，打印出来，做做对比，看有什么值得推的。
没啥事做的时候，就喜欢跑去邵氏的新楼盘喝喝茶，调戏一下那些年轻漂亮的销售小妹。
这个世界大多数人都是颜控，如果是臃肿啤酒肚的大叔调戏人，那叫一个油腻，但如果是长相俊朗，字里行间却带点暧昧色彩的，大伙儿只会说他风流。
没办法，大家都肤浅，无奈我是浓颜。
顾炎这几个月基本都在打电话，听筒死死贴在耳边，手指把号码本翻得飞快。
他都快把公司固话盘冒烟了，耐心好得离谱，被拒上百次也不气馁，这点我是真佩服。
张扬的酒喝多了，胆子也肥了，勾着苏烈的肩膀，满嘴酒气：
“好兄弟，来来来，再喝一杯，今晚哥带你去1978，给你选个活儿好的，让他好好陪陪你。”
苏烈放下酒杯，杯底重重一磕桌面，声音清冷，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你能帮我找一个，和邵氏那位一模一样的吗？”
“我看你在这方面挺有本事。”
瞬时间，全场倒抽一口冷气，气氛瞬间冻住。
我握住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酒液都差点洒出来。
人遇到炸裂的瓜，是真忍不住要跟身边人嘀咕。
微微侧身，我凑近顾炎，气息压得极低，小声咬耳朵：“你说，邵冬青怎么就招惹上苏烈这个疯子了！”
顾炎看着我，睫毛颤了颤，摇摇头，一脸为难。
但他还是绞尽脑汁，压低声音回我：“说不定，苏烈暗恋了邵冬青很多年呢……”
我一愣，抬眼盯住他，眼神又野又刺：“你真的在说苏烈吗，还是说你自己？”
顾炎瞬间闭嘴，耳根唰地红透，慌得抓起筷子猛给我夹菜。
很快我碗里堆得像小山，我忘了拒绝，只能硬着头皮吃。
一点都不想卷入这些大佬的江湖恩怨，可他们偏偏不肯放过我。
苏烈突然叫我名字，声音不大，却让全场一静：“李逸，我听说，冬青哥很喜欢你呢。”
心脏猛地一缩，我立刻摆手，笑得勉强：“不，没有这回事，苏总你千万别错把我当情敌杀，邵总只是欣赏我的性格，呃，他说我适合当销售。”
苏烈这番话，真的把我魂都吓飞了。
最近睡眠差，平时精明的脑子，此刻一片空白。
但我很清楚，被苏烈当情敌，我死定了。
谢淼淼全程话少，我看不懂她今天到底是在扮演什么的角色。
毕竟，她是张扬的前妻，身份是有点尴尬的，但又以合作方坐在这里，这个女人的心思深得很呐。
苏烈显然不信，眼神沉沉锁着我：“可是有人说，冬青哥亲口说过，他喜欢你。”
真是要命？！
谁能想到，邵冬青酒后一句玩笑，成了悬在我头上的刀。
顾炎察觉到不对，眉头一拧，抢在我前面开口，声音又沉又硬：“李逸不喜欢他。”
谢淼淼眼睛弯了弯，她打了个饱嗝，捂嘴轻笑，一语点破：
“哎呀，苏烈，你别老是逗他们了，邵哥绝对是直的，他来谢家向我求过两次婚，都被我拒了。”
苏烈眉头紧锁，语气偏执又霸道：“姐姐，你不懂，他可以喜欢女人，但不可以爱上任何一个男人。”
张扬见气氛不对，赶紧掏出笔记本电脑，点开PPT，慌忙转移话题：“那个……两位，我们继续来看看这个方案吧，我筹划了几个月了。”
谢淼淼被新颖的直播模式吸引，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几分玩味：
“有点意思，这样行不行，到我工作室来做个兼职，我给小逸包装一下，做一个颜值主播咋样？！”
我现在只想赶紧溜去厕所，肚子胀得难受，立刻点头应下，笑得顺从：“淼淼姐随意安排就好，我信得过你的眼光。”
一场饭局下来，我平白多了个颜值主播的副业。
张扬把纸质合同扔给我，吩咐我带着顾炎去谢淼淼的公司拍点短视频。
饭后，张扬激动得攥住谢淼淼的手，用力晃：“淼淼……谢谢你。”
谢淼淼冷着脸瞥他，语气凉得刺骨：“张扬你别谢我，你欠我的太多了，又何止这些。我只是不希望你死得那么快，不然我余生没人可恨，赚钱都没动力了。”
张扬和谢淼淼这对怨侣，关系扭曲又纠缠。
分开多年，还是忍不住惦记，嘴上喊恨，却总在关键时刻心软。
摇摇头，懒得看这出戏，我转身小跑进卫生间。
刚刚那场惊心动魄的饭局，真把我给憋坏了。
刚准备洗手，顾炎就走了进来，脚步声很轻。
看着镜子里那个一脸呆样的顾炎，我忍不住起了点坏心思，对着镜子吹了个极其轻佻的口哨：“喂，小子，你今年18对吗？”
“啊，对，我上个月过生日了，足岁18。”顾炎一怔，耳根都红了，没懂我意思，他呆愣了好几秒才回答。
我转过身，故意笑得暧昧，下巴朝他扬了扬，眼神里全是挑衅。
视线从上往下，流里流气地打量着顾炎说了句：“那……它也是吗？”
他瞬间反应过来，脸“唰”地红透，像个熟透的番茄。
顾炎头埋得快低进地里，声音细若蚊蚋，结巴得不成样：“李哥……”
他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悄悄地用余光窥视：“不止……你当时睡着了，所以记不清了。”
这句话像颗雷，炸得我脑子里嗡嗡响。
真是不知羞耻！
顿时觉得自己纯属自找难堪，猛地拧开水龙头，冷水狠狠泼在脸上，试图浇灭这点不该有的燥热。
水珠顺着下颌滴落，甩了甩手，我头也不回径直走了出去。
我再也不随便逗顾炎了。
这小子一脸真诚的样子，才是最气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