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那年,我从红湾的泥潭里爬了出来。
学到的第一课是:把自己当成原始资源和别人做交易。
绝不能把命运交到任何人手上,恐惧什么就必须战胜什么,如果因为胆怯一直往后退,结局只能是被吃得连渣都不剩。
只有一种人能在南区活下来。
敢争敢抢,敢把自己当筹码,敢上桌和对面的人谈判。
人活着就有价值,拥有美貌就能交换金钱,拥有金钱就能交换物资,我今天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交换而来,没人有资格指责。
不需要懦夫的理解,只有孬种才会为自己的失败找借口。
我的真心,也是手段之一。
如果有人想要这颗心,其实也未尝不能和他做个交易。
拿出手机,随意翻了一下朋友圈,刚好刷到了宁慕白的朋友圈,他晒了几张宁越和他的照片。
IP定位在北区皇冠度假酒店,居然连苏烈也入镜头了。
看来宁越他恢复得很不错,已经可以出门度假了,既然没什么大碍,那他也该履行先前的承诺。
我托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点开宁越的对话框发去一条消息:哥,你身体恢复得怎样,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吃个饭?
宁越那边的对话框一直显示正在发送中,我也不急把手机放在桌上慢慢等。
他背靠宁家,如今沈苍山也把宁越当沈氏的继承人,我自然也不能甘于人下,这个亲哥,于情于理我都得先认下来。
过了好几分钟,宁越那头回了我消息:我已经好多了。后天可以吗?那天刚好是爷爷的生日,我想带你认识一些人,对你以后也有帮助。
如果是人脉局,宁越亲自带上我去效果就完全不一样了。
我顿时狂喜,但又不想表现得太明显,故意拖了两分钟才回了一句:好啊,爷爷他喜欢什么呢?我想给他带份礼物。
宁越几乎是秒回:爷爷他挺喜欢古董的,让我为你准备吧,你人到就行。
古董?
那么字画呢。
先前跟着张扬在西区的拍卖会,机缘巧合收了一副字画,这不是派上用场了吗。
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字:唐伯虎的字画他会不会喜欢?
宁越发来了一个震惊表情包,他似乎很吃惊:小逸你居然有收藏字画的爱好?
我回他:对,我有一副唐伯虎的真迹。
宁越:你跟爷爷真有缘,他半年前没赶上那场拍卖会就错过了唐伯虎的画,没想到半年后,你给他送过来了。
又会那么巧?
我秒回他:看来我们真的是注定的一家人。
宁越:是啊,只是错过了很多年。
接着我又跟他闲聊了几句,表面是嘘寒问暖,其实是想了解他们宁家的内部情况。
宁越那么期待我去一趟宁家,把我介绍给宁家的长辈认识,能和北区宁氏的长辈们打上交道,我自然是求之不得,宁家的大腿我先抱住了。
三天后,我到花店买了一束月季,手写了一张贺卡,卡片特地写上:愿你像红玫瑰一样明艳。
宁越愧疚于我,他那么想做补偿,我也该以“亲弟弟”的身份去探望一下我这位好哥哥。
前往宁家家宴之前,我特地去买了一套新款的礼服,主色调灰蓝色大方得体,看起来低调不华贵。
宁家老爷子生日,自然也得给他准备一份生日礼物,他老人家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呢,我查过他最喜欢收藏字画,刚好手上有一副唐伯虎的真迹,送他刚刚好。
宁越给我发的地址是北区一处富人区的半山别墅区,那里依山傍水空气清新,住在那里都能长命几年。
房子建在山上,被层层厚云遮盖住了一半,也难怪会叫“半山别墅”。
我一靠近大门,就走出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私人保安,他们需要通报主人家,我必须出示身份证明才能进屋。
脑子一转,我干脆点开了宁越的私人微信直接开了视频。
保安见到他们家大少爷就给我放行了。
才刚走进屋,就和一个熟人碰上了面——
我的前任裴远。
不过,这家伙怎么会在这里?
裴远看见我倒是不惊讶,他捧着一杯红酒朝着我微微点头,他的脸色比上次在西区酒会见面时红润了许多。
“裴远,你和宁越什么关系?”我脸上挂着笑,心底毫无波澜地看着眼前人。
他比我先一步解答了疑惑,裴远指了指正从欧式楼梯走下来的宁越笑着说:“宁越是我的好朋友,我们是在留学时认识的。”
“哦,这样啊……”我摸了摸下巴,一脸嫌弃地看着裴远,连演都懒得演。
宁越从人群中向我奔来,他紧紧握住了我的指尖,一脸兴奋。
我笑着把手中的花递给他:“这是我送你的红玫瑰,庆祝你大病初愈,希望你余生能像玫瑰一样明艳张扬。”
他手捧着花,深深嗅了一口,那张苍白的脸上泛起了一丝血色,他笑着说:“谢谢你小逸,其实无论是玫瑰还是月季,我都很喜欢。”
我眉毛一挑,勾住宁越的肩膀,瞄了裴远一眼故意嘲讽:“我们俩当然分得清是玫瑰还是月季,但某人分不清啊,总有人误把玫瑰当月季不是吗?”
裴远皱着眉头,他看了我一眼,淡淡地开口:“想送玫瑰的人,怎么偏偏就买了一束月季?”
我眯着眼睛打量着裴远,一脸不屑:“裴大少爷,你确定自己从来没有把玫瑰当作月季吗?”
宁越似乎听明白了我的暗示,他脸色一变看向裴远尴尬地笑了笑:“那个……裴远其实是我在美国读书时认识的朋友,那会儿我俩都是直的。”
“不过,我也听说过,他前任把他掰弯了。”宁越手里端着杯红酒,他轻轻抿了一口,朝着我笑了笑。
此话一出,裴远的脸色变了变,他眼睛死死地剐着我,眼神越来越疯狂,眼底的恨意藏都藏不住。
他自然是恨我的,毕竟除了我,应该也没有人敢这样玩弄他。
即便,他先认识的是宁越,但宁越这般性子温而冷,无法激起征服欲,也就张扬和宁慕白那种倔牛才会念念不忘。
宁越和我寒暄了几句后,就把我带到了主席桌,他将我安排在他身旁坐着,坐在主人位的是是一个穿着唐装留着胡子的老爷子,老爷子戴着一副金框眼镜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民国时期的大老爷。
宁老爷子今年应该有八十岁了,他看见我的时候,小眼睛都睁大了,他颤颤巍巍地扶着拐杖走近了我。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宁越,一拍大腿激动不已地说:“真像啊,一模一样,你就是李逸对吗?走近一些,让爷爷好好看看你。”
我笑得一个春光灿烂,能得到宁老子的爱慕,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他粗糙的手捉住了我的手指,轻轻拍了拍,叹了一口气:“孩子,你这些年受苦了,你的事情阿越都和我说了,以后你就把宁家当成自己家吧。”
我赶紧反握住宁老爷子的手,眼眶突然发热,不知是不是演技上了头,眼睛逐渐被泪水模糊。
宁越递来了一张纸巾,我接了过来习惯性地找借口:“可能是蚊子飞进眼睛了。”
宁老爷子把我拉到他的座位上,递给我一个信封,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有些遗憾地说:“这是你妈妈给我的,现在物归原主了。我和林家是世交,当年你母亲派人把宁越交给了我,你却被下人偷走了,一个人流浪在外头,这些年受了很多苦吧。”
被这样一位老人怜悯,我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有些尴尬地对着他笑,嘴上却是在说:“习惯了,可能是我命不好吧。”
“傻孩子,你和阿越是双胞胎兄弟,你的命肯定是顶好的,你们都是少爷命。”
我把信封紧握在手上,平时舌灿莲花谎话连天,突然间说起话来吞吞吐吐,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啊……他肯定是命好的。”
我忙得拍了一下脑袋,一脸不好意思地从怀里拿出一卷字画,递给了宁老爷子,语气轻柔地祝贺:“爷爷,我可以叫你爷爷吗,这是我为你准备的生辰礼物,早年机缘投合收了一幅唐伯虎的《云岭幽居》图,希望您喜欢。”
宁老爷子捉住了卷轴,他眼睛亮了亮,笑容想压都压不住:“这……这是三年前古董拍卖会的那一幅画吗?哎呦,我那次因为车坏了没赶上,太遗憾了。真没想到居然到了你手里,真的是天意啊。”
他摸了摸花白的胡子,一脸感慨,忙扶着我坐下。
“赶紧先坐下吃饭,都是一家人还站着做什么呢。”
我点头,坐回了自己位置上。
这时候的菜也上齐了,一共三十个菜。
饭桌上都是些平时少见的菜式,以中国风为主。
每盘菜上都贴着一个贺寿的四字词语。
菜的摆盘都很漂亮,精致餐盘上的四字成语都是用蔬菜切成的。
如“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用的就是白色的瓜类切成的细丝,几种颜色的细丝交缠叠成一个成语。
宁老爷子是宁家的大长辈,他不动筷,我们自然也不敢夹菜,他一声令下,下面的人就开始陆陆续续夹菜吃饭。
饭桌上宁越给我夹了一片鱼肉,坐在他旁边的宁慕白一直盯着我的饭碗看,眼底的嫉妒都快涌出来了。
宁越肯定知道他这位弟弟对他有别样的情愫,但他就是装作不知道。
但也只有这样,不戳破这层纸,他们才能做一辈子的兄弟。
茶余饭后,宁老爷子拉着宁越在一旁说了很多话,他们悄悄话说完了就朝着我这头看,眼神中多了一丝复杂的怜悯。
宾客散去后,宁越留我过夜,我不假思索地在宁家留了下来。
顺手给顾炎发去了一条消息:我今晚不回去了,我在宁越这里。
夜晚,我和宁越坐在凉亭外看星星。
宁家的花园很大。
放眼望去看不到头,这里的布局就像古代皇宫的后花园,假山连成了一片,亭子建在山顶上,山上还有很多密密麻麻的树。
我和宁越两个人坐在山顶的亭子里喝着酒。
宁越大病初愈,他只能以茶代酒,我喝着美酒,举杯对着山间的流水和明月,只觉得痛快。
宁越安静地打量着我就是不说话,见他一直盯着我看,忍不住问他:“我们长得一模一样,有什么好看的?”
他坐近了一些,突然捉住了我的手,放在他的腿上,叹了一口气:“今天宴会上,爷爷和我说他很心疼你,如果你以后有什么需要宁家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我眼珠子一转,大喜。
但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喝了一口酒,苦笑着:“弥补如果有用,死人是不是就可以复活了?”
宁越的眼底闪过一丝愧疚,他望着我:“我下个月就打算出国了,我会把全部资产转到你的账户上,大概能有十亿,包括投资和固定资产,宁家的股份我占百分之六,宁慕白是宁家真正的继承人,我打算给他百分之三,剩下的都给你。”
他居然要出国?
我眉头一皱,疑惑问:“你这次打算去哪个国家?你要环游世界吗?”
宁越摇头,他笑着站了起来:“我很小的时候就有个梦想,我想当无国界医生。慕白担心我,就一直阻止我去。”
他说完就笑了笑,手掌扶上我的肩上,似乎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你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时候,我就想清楚了,这辈子那么短,我也要为自己活一次。”
突然鼻子一酸,我也说不上自己是哪里不对劲,果然人就是爱犯贱,当初宁慕白和张扬跪着求我救宁越,结果宁越身体一恢复就想尽办法送死。
这家伙,顶着张和我一样的脸净干蠢事。
“宁越,你好好活着不行吗?这年头做好人不会有好报的!”
我字里行里全是嘲讽,实在不认同宁越的决定。
小时候没吃过苦的人就是不一样,就连梦想都高人一等。
放眼看红湾,有人为了两口吃的连脸皮都不要,心甘情愿当狗,有人为了活下来,连儿女都能卖。
像我这样的自私鬼,哪里见过宁越这样的真君子,视钱财为粪土,财产都可以转赠,一心一意就想当个圣父。
宁越眼神悲悯地看向我:“怎么就不会有好报呢?上天让我们两兄弟团聚了呀!”
对上宁越那双清澈得像大学生一样眼睛,突然发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自己,真的很可笑。
他叹了一口气继续说:“小逸,这是我的梦想。”
我默默站到了他的身旁,伸手一勾挽住了他的肩膀:“那行吧,你可以晚点离开吗?我们是亲兄弟,兄弟就该心连心的,我要布一个局,没你还真的不行。”
宁越侧目,他宠溺地看着我:“那我就舍命陪君子吧。”
我长话短说,将计划告诉了宁越,他听完之后沉默了许久。
随后问我:“你真的决定好了吗?”
“我需要你的帮助,大哥。”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恳求。
他见我那么坚决,叹气:“苏烈是我的朋友,我应该能说服他,你演这场戏不累吗,小逸呀你比我能折腾。”
“那就谢谢大哥你了,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我举起酒杯和宁越的茶杯碰了碰杯,吹着山间的风,只觉得无比痛快。
我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后,宁越就打了个电话他把宁慕白也喊了过来,宁慕白这家伙完全服从命令,宁越说一他就绝对不敢说二。
宁越和宁慕白说明白了情况下,宁慕白就跟在了我身边,他让我和邵冬青他们谈判的时候务必带上宁慕白,因为宁慕白能代表宁家。
宁慕白即便不愿意,但也会听从他哥的话。
这狗训得可真好,我都有点羡慕了。
当晚,我是在宁家过夜的,宁越和我睡在一起,我们聊了彼此的童年,他聊起了自己小时候的故事。
他聊起了自己小时候学骑马,当年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吓得爷爷不敢再让他学马术,可宁越特别犟,他就像我一样。
一旦被否定,就发了疯地想做到最好。
他说话很慢很轻,好像没有力气一样。我没有打断他,只是侧过头听着他说话。
“小逸,我们兄弟还能团聚真的太好了。”
“爷爷给你的,其实是我们林家的钥匙,钥匙只有一条,他知道我无心母亲留给我们的东西,但你应该很需要。”
宁越突然握住了我的手,愈发用力地紧握。
“我们留给你的东西,足够你幸福过完下半生了,如果你真的斗不赢他,就放弃吧。沈苍山始终是我们的亲生父亲,我没办法对他下手。”宁越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松开了手。
我笑着点头,语气平静:“我知道了,你们也是为我好。那么明天就让宁慕白和我去一趟西区见邵冬青一面,苏烈那边就拜托大哥了。”
宁越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有气无力地说了句:“我答应你,你也得听我的,不许乱来,沈苍山城府太深了,我看不透他。”
我嗤笑一声忍不住嘲讽:“我在红湾呆了那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难道怕他一个沈苍山?你也太瞧不起我了。”
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昨天沈苍山来过找我,我一直在拖,因为我在等你来。”
宁越声音越来越轻,淡得就像听不见一样。
“你来了就好,我们睡觉好吗,我困了,财产转移的事情我明天会安排人给你办好,我从来没想过要骗你。”
他声音越来越小,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眼睛微微眯着强撑着不敢入睡,可最终还是支撑不住,缓缓闭上双眼,进入了睡眠。
见他睡着了,我坐了起身,面无表情地坐在床头抽了两根烟。
随手拿出手机,随便看了一眼未读消息,顾炎的对话框刚好有个小红点。
点了进去,里面是一条语音,顺道点成了翻译成文字。
“李哥,我明天过来接你,告诉我时间和具体地址。”
这个家伙,就那么想见我吗?
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字:时间地址都不确定,有沈苍山的消息记得发消息告诉我,等我忙完了,自然会联系你。
点击消息发送,顺手发了一个“拥抱小狗”的表情包。
顾炎秒回一个“熊抱”表情包,他发了条语音。
点开一听:“李哥,我真的好想见你,现在就想。”
我盯着手机屏幕忍俊不禁,自言自语说了句:“傻子。”
输入了一行字又立马删掉,最终只回了他两个字:
“等我。”
发完立马关机,不再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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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动脑子的剧情,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