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城冬天比伦敦还要湿冷,罗曼把公寓空调开到三十度,不出意外,半夜渴醒了。
悄无声息起床去喝水,脚刚塞进拖鞋里,小拇指却被勾住了。
赵春风被子依旧踢到腰下,手却没放,嘴里叽哩咕噜:“酱板鸭……烤鸡……不要辣椒……”
罗曼哭笑不得,又有细微的心疼——今天傍晚他下了班去【春风饭店】等赵春风,进门就听到几句争吵。
原来赵春风把一桌顾客的酱板鸭上成了烤鸡,顾客是熟人,但依旧小发雷霆,说小赵,最近哪能总是上错菜?不止今天一次了,昨天也是,肉丝拌川做成了猪肝拌川(1),知道这里马上要拆迁了,你要财务自由了,心思不在饭店上,但生意不是你这样做的好伐?
旁边张大爷带着哈士奇也在吃饭,闻言居中调停,先给一甜枣,说小赵就一个人,后厨忙外忙前台,出出错么常有的呀!再打一棒子,哎哟,小赵昨天给我的烤鸡,我说不要辣的,打开一看,鸡屁股都让辣椒粉糊住了!
赵春风耷拉着脑袋挨训,张大爷看他这样,出言安抚:“这几天看你蔫儿蔫儿的,咋回事啦?远亲不如近邻,有难处跟大家说,能帮我们都会帮的呀。”
哈士奇这会儿大愚若智了,很配合地冲着赵春风“嗷呜——”一声。
和赵敏不欢而散之后,赵春风再没提及此事,可但凡视力有个0.1的人,都能看出他深受打击。
情绪影响方方面面,饭店那头的活计自然是浮皮潦草;晚上回公寓睡觉,罗曼手搭赵春风腰上,被他拿掉,再搭再拿,如此反复。
磨蹭之间,罗曼来劲了,捏着他的脸要吻他,赵春风把他推下床,说你放过我好不好?最近不想搞。
罗曼一拳打在棉花上。他玩不来强制爱,只能自己去浴室泻火。
“辣椒……不要,别,罗曼,你别走……”
罗曼拽回思绪,听到赵春风无意识的呓语。
他身体蜷缩成婴儿在母亲子|宫里的姿态,手却勾得很紧,像是从罗曼身体里汲取能量的脐带。
“不要走。”
罗曼心脏剧烈一震,转头,指腹在他手背上轻蹭两下。
赵春风手指颤抖着,几秒后,慢慢滑落。
喝完水,罗曼却并没有回到床上。
他站在客厅,眼睛一直盯着赵春风的外套——外套口袋里就是赵志勇的日记本,这些天,赵春风一直随身带着。
这么盯了片刻,罗曼下定决心,对已经睡熟的赵春风说了句对不起。
*
“说吧,突然找我来干什么?”
还是那家茶室,赵敏落座后就劈头盖脸问罗曼。
跟聪明人讲话就这点好,不用虚与委蛇,罗曼直接道:“为了赵春风。”
说话之际,他把日记本推到赵敏面前。
“打感情牌啊?”赵敏偏过头去,嗤笑道,“那不好意思,你用错地方了,我油盐不进。”
“不是让你看日记本的,”罗曼狐狸眼一眯,解掉衬衫扣子,“看这里。”
赵敏略微惊愕,目光掷过去,见罗曼小臂一道浅浅长疤,约莫十几厘米,直延伸到肘部。
“这两天我一直在想,你父亲为什么会把日记本这些东西放在收银台的抽屉里。”罗曼道。
赵敏:“你到底什么意思?”
“小时候有段时间,我迷上了拼乐高。”他边回忆边道,“但是我有个调皮的弟弟,每次见到我拼乐高,总会过来捣乱,偷偷拿走几块。”
那时弟弟罗伊五岁,正是人憎狗嫌的年纪,在家里拆沙发,在外面和泥打鸟烤毛毛虫,总之是个全自动闯祸机器。
罗曼不堪其扰,将乐高藏在床底、沙发后,甚至厨房的烤箱里……某个闯祸机器却灵光得很,每次都能精准找到,把罗曼气得够呛。
某日罗曼帮继父给家里的草坪浇水,一个分神,龙头举高,草坪旁边几丛茂密的爬藤玫瑰遭了殃。
弟弟罗伊拍着手笑了两下,视线很快转移到墙边的麻雀上。
“我突然想到,那片爬藤玫瑰,其实就是藏玩具的最佳地点。”罗曼看着自己的伤疤,“我弟总在院子里玩,每根草每朵花都摸得很清,但正是太了解了,以至于他不可能多看它们一眼。”
这道疤,正是他藏乐高时被玫瑰刺划的。
“赵春风十八岁就在店里帮忙,对收银台再熟悉不过。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永远都不可能想到,小小的抽屉里藏着怎样的秘密。”罗曼抬眸望向赵敏,“至于你——”
赵志勇知道大女儿拥有怎样无用又强烈的自尊心,笃定她的手也不可能去碰抽屉里那些块儿八毛的纸钞硬币。
无人说话。
洛神花茶已经煮沸,滚水撞击在壶身,泡沫浮起又破裂。
良久,赵敏猛灌一口茶:“我好渴。”
“我也有小时候——”茶水生津,她却只觉苦涩,“我记得有一次学校里流感肆虐,我和我弟都中招了,大半夜的发烧发到四十度。我嘴里难受得像吞了块碳,跟我爸说口渴,想喝菓珍(2),结果我弟说,他也难受,也想喝菓珍。”
“我爸找来了菓珍,但只够冲一杯,他看看我,然后把杯子递给了我弟。”
“事情很小,不是吗?可我记了二十多年,”赵敏揉揉眼眶,捻开落在指尖的泪,“在小事上不会考虑你的父亲,在大事上,就更不会。”
罗曼拽了纸巾递过去。
“谢谢罗先生。”她深呼吸了几下。
“罗先生你在英国长大,不明白,在我们中国,如果家中有个弟弟,那么姐姐一辈子都会活在大雨里。”
她的少女心事不是什么暗恋、情书、野心、成绩。
而是躲雨。
罗曼:“其实我是在国内上到小学一年级,才去的英国,我弟弟跟我也并不是一个父亲。”
见赵敏双眼微微睁大,吃惊模样,罗曼继续道:“刚到英国时,我的情况,大概跟你的形容一样——”
下雨。
伦敦总是多雨。
罗曼第一天上学,在学校苦熬八小时,总算等到解放一刻,可还没踏出学校大门,雨点就淅沥沥落下来。
英国boy不打伞,下雨了,就这么莽出去,罗曼则谨记母亲的教诲——淋雨会变秃——小小少年从书包里取出雨伞撑开。
却遭到boy们的嘲笑,带头的高而壮,一个打罗曼三个。
男孩子嘴角勾起弧度,雀斑挤作一团,嘻嘻哈哈地说罗曼是“小眼睛的东方家伙”。
水滴打在伞上,噼啪像小炮仗,轰炸罗曼的心。
他停在雨里。
头发眼睛皮肤颜色都不一样的孩子,很难融入当地。
“我也没有告诉继父。”罗曼道。
当时母亲刚怀孕,继父全部的心思都在母亲和即将出生的孩子身上。
告状没用——罗曼认为继父不会理解,只会将它们当成文化隔阂,抑或从男孩长成少年的特殊时期中那些敏感难言的烦恼。
当然,相较于这些,潜意识里,他更害怕的是继父的冷漠,是继父根本不在意自己。
就这么混沌地度过了两周,罗曼迎来了他在英校的第一个家庭日。
家庭日当天,母亲罗雯挺着肚子都准备出门了,被继父叫住。
小小少年有些吃惊。
继父竟然要去?
到了学校,家长和孩子共用早午餐,罗曼低头啃馅饼,不时看继父一眼——继父是标准的英伦绅士,胡子打理得整洁,看上去甚至挺扎人的,餐巾对折在西装裤上一丝不苟地垫着。
绅士安静吃饭,半句话不说。
下午有场亲子足球赛,继父带罗曼踢完全场,酣畅淋漓。小少年痛快擦汗之际,继父拎着个孩子走到他面前。
罗曼看到来人,不禁诧异。
是经常嘲笑他的雀斑boy。
雀斑boy此时跟个小鹌鹑似的缩成一团,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哪儿有平时威风凛凛的模样?
“向他道歉。”继父一字一顿,表情严肃非常,“向我儿子道歉。”
“那天晚上我在继父怀里哭了很久,我才发现,原来继父的胡子很柔软,一点儿也不扎人。”罗曼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目光却凝在赵敏脸上,可堪真诚。
继父替他擦了眼泪鼻涕,揉揉他的头发,说,儿子,血缘这个东西是没法改变的。
“所以——”他回忆继父当时的话。
那句一直印在他脑海的话。
“我会用偏心和爱来弥补。”
“你有一位好父亲。”赵敏咳一声,避过他的视线。
罗曼笑纳赞美,与此同时从日记本里翻出什么,递给赵敏。
“?”赵敏接过,见是一张旧纸片,不是普通材质,像从某张促销海报上剪下来的。
纸片上印了橙绿二色图案,logo是“菓珍”。
赵敏意识到什么,喉头堵得慌,将纸片翻面,看到父亲潦草的字迹——【对不起小敏,给小敏买新的】。
“你的父亲也一样。”罗曼道。
烧茶的蜡烛燃尽,茶水不再滚动,时间也在这一秒停止。
人就是这么奇怪,委屈了,会咬牙强撑,等到真正被理解的时候,却会掉眼泪。
赵敏忽然觉得,这些年来压在她心头的羡慕、嫉妒、不甘……所有的重量全都消失了。
一种从未体会到的轻松感倏尔降临。
“爸……”她哽咽着,脸上几颗晶莹溅落桌上,“爸!”
哭嚎充盈整间茶室。
罗曼又续了两壶水,赵敏才止住哭泣。
“不好意思,罗先生,让你看笑话了。”她吸了吸鼻子,缓缓笑了。
“不会,赵小姐笑起来很漂亮。”罗曼帮赵敏添茶,他一向最擅长安慰。
“罗先生不仅帅气多金,更是善解人意,”赵敏道,“我弟能找到你这么好的对象,我就放心了。”
“赵小姐过奖。”罗曼意识到什么,手一抖,一壶热茶全泼到了赵敏的鞋子上。
“对对,对不起,Sooooorry...”他舌头打了死结,“不是,你,我,我和赵春风,你都知道了?”
“谁家投资人那么好心,上赶着来解决‘家事’?”赵敏得意于自己灵敏的gay达,“我见到你第一眼就明白了。”
“想当年上初中,我可是我们班第一个看耽美小说的人,什么霸道总裁小娇夫,纯情秘书火辣辣,封建大爹先婚后爱……”
知识以一种猎奇的方式进入了脑子,罗曼:“啊?”
“放心,我很开明的。”赵敏乐了,“事到如今,还不喊我一声姐?”
罗曼面色比洛神花茶还要红:“……可是我比你大啊。”
“不叫?那我走了。”
“我真的比你大啊,姐!”
作者有话说:
(1)拌川:苏杭地区的面食,浇头拌碱水面
(2)菓珍:一种果味冲泡饮料,盛行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哎,也是时代的眼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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效率卓绝的曼,连家长都见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