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饭店, 几个没吃晚饭的人已经等不及了,菜一上来就像饿虎扑食一般,几双筷子搅在一起, 谁都不让谁,甚至带着些故意较劲的意思。
盛桦年侧头,轻声问:“今天不喝酒?”
许子期刚放下杯子, 正将嘴里的可乐咽下去:“平常都不喝酒的。”
他们只有放假的时候才会喝酒,像这种明天有训练赛或者比赛的情况下, 没人会主动提喝酒,都非常自觉。
盛桦年的目光落在了那只白皙细长的手上,盯着它从杯壁移动到桌沿,低声开口:“你手抖。”
“嗯?”许子期转头, 顺着他的视线找到了自己的手, 很快将它放到腿上, 很随意地说,“偶尔会这样,没事。”
盛桦年抬头,看着格外认真:“真的没事?你刚刚倒可乐的时候就在抖。”
“真的没事。”许子期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拿东西手抖不是挺正常的?好几年了, 又不是第一次这样。”
他沉默了两秒,而后抬头, 很淡然地看着正盯着自己的盛桦年:“你不用管我,我自己心里有数。”
这话语有些疏离,似乎, 还有些不耐烦。
盛桦年转头, 看着满桌的菜,却不知道要吃什么, 迟迟都没有动筷子。
半小时后,盛桦年离开包间,在靠近洗手台的转角处听到两个人的说话声。
“你和他就这么结束了?”
接着,盛桦年熟悉的声音响起,听上去完全释然:“嗯,结束了。”
“你……没事吧?”
他笑了:“分个手而已,能有什么事?”
“哦,行吧,没事就好。”七七拍了拍许子期的肩膀,落下几滴水珠,“好好比赛,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
许子期笑着:“你这两句话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七七刚要说话,却听见身侧传来脚步声,他很快闭上了嘴巴,转头看见盛桦年的那刻,略显慌张地开口问:“你也上厕所?”
盛桦年控制着表情,目光已经移到许子期的脸上,淡定开口:“我洗手。”
许子期抬头看了他一眼,很快侧身走过,并没有看破这个伪装喜悦的外壳。
他们两个走后,盛桦年低头,终于掩饰不住嘴角的笑意,很轻地扬了下嘴角,得意又庆幸。
三分钟后,刚坐下的七七拿起手机,被眼前的画面晃得眯起了眼,张着嘴巴,一脸震惊:“什么情况?”
Lot转头:“怎么?”
七七再次低头,确定没看错后低声道:“夺命发了个二十个红包,在群里……”
“多少?!”派派立刻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看到那一连串的红色后根本控制不住嘴角,手速极快,“快抢啊!这么多红包!”
这个屋子里的人都放下了筷子,看着同一个画面。那边的几个人手都要点冒烟,许子期却目不转睛地看着,没有任何动作。
这时,门被推开,盛桦年走了进来。
七七立刻大声问:“你发这么红包干什么?”说话也没耽误他抢,低头看到数字后激动地喊了句,“我靠!一百一十九!”
盛桦年在一片杂乱的声音中坐下,七七很快再次看过来,又问:“突然发红包干什么?”
“心情好,突然想发。”
盛桦年一脸平静地说。
七七:“……”
派派在那边“嘿嘿”笑了两声:“还有这好事的?那你可得保持一个好心情啊。”
那边的几个人凑在一起,分享各自抢到了多少红包。许子期坐在位置上,安静地看手机、喝饮料。
“你没抢?”
许子期抬头,看向坐在侧边的盛桦年,很快道:“没。”
“为什么不抢?”
沉默两秒后,许子期点开微信,速度很快地点完了两个群里的红包。
派派在那边大喊:“靠!凭什么队长手气这么好,每个都是五十以上,我为什么都是几块钱!我要闹了!”
许子期也没想到最后抢还能抢到这么多,全都点完后就重新刷视频。
派派一脸不高兴地坐下,几分钟后,他收到了一条盛桦年发来的信息,和一条让他两眼一亮的转账。
【夺命:托你个事,等下坐七哥那辆车,把队长换过来。】
派派想笑却更加疑惑,正要打字问为什么,却又收到一条转账。
【夺命:别问,就这么做,谢谢。】
派派立刻闭嘴,快速打字:【好的!我肯定办到!】
因为派派的卖力助攻,许子期坐到了盛桦年的副驾驶位上。
虽然一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但他们听着同样的车载音乐,透过车窗看到的是同一片天空和零散的星星。
回到基地后不久,六个人的群里再次下了场红包雨。
【派派:WOW!】
【Lot:别发了,知道你有钱。】
【Jax:……下红包了。】
【七七:???】
【七七:你搞什么?你心情是多好?】
盛桦年的嘴角就没下来,独自坐在房间的小沙发上,惬意地打字:【非常好。】
之后几天的训练室中,沟通的声音总是密集而激烈。他们认真对待每一场训练赛,为即将到来的正式比赛全力以赴。
每一次失误后就是反复地练习。
这是每个想拿冠军的选手都应具有的态度。
主教练Lot经验丰富,讲话一针见血,没少批评他们,却也没忘记在他们表现出色时给予表扬。
“下次这种情况能不能等队友?”
几人面前的大屏幕中正放着盛桦年一挑二的画面,Lot蹙眉,语气格外低沉:“能不能别总想着操作?这为什么不等队友,就非得自己上?连个信息也不报?”
被批评的盛桦年坐在位置上,低着头,眉眼看着温顺,可那张嘴就像是被缝起来了一样,一句话都不说。
Lot看出了这表情后的执拗,怒气更深,却也尽力控制着,不想出口成脏:“我都不想说你了,你和派派就这个不等队友的问题我他妈说了八百遍了!死都不改是吧!”
莫名中枪的派派当然不敢说话,抬起小眼睛观察。
许子期转头扫了盛桦年一眼,只一秒,他就看明白了这人并没有认错的打算。
Lot后来又说了两句,最后以罚钱为警告。
复盘就要结束的时候,七七算着时间走了进来,等那边安静下来后才说:“明天九点起啊,我们十点得到拍摄场地。”
“啊?”派派一脸呆滞,得到个点头的答复后,立刻哀嚎,“老天啊!为什么要早起啊!”
许子期默默叹了口气,很快无力地接受早起这一事实。
十几分钟后,去冰箱拿水的许子期碰上走来的Lot,侧头对他说:“你别那么凶,他们两个都是新人,你说这么狠,再给他俩说得没自信了。”
Lot瞪大眼睛,压着声音:“他们……”
许子期低声道:“我知道。”他吸了口气,将水从冰箱里拿出来,又开口:“想操作也没什么问题,突击手如果太畏首畏尾就不好了。不等队友确实有问题,但也得慢慢来,别想着一下子就改变他们那么久的打法。”
他看上去很轻松,笑了一下:“再说了,人家刚刚一打二打过了啊,你要说也得等打输的时候再说他。”
Lot和许子期一起往楼上走,Lot侧头,靠近他的耳边,小声问:“你看见他的表情没?”
许子期就知道他要说这个,很快点头,有些想笑:“看到了。”
“看他那个不服气的样子!”Lot气愤地低语一声,叹了口气,“这脾气啊,跟你当初一样一样的,说都不能说,说了也不服。”
两人相识很久,那时还只是青训教练的Lot没少听说和许子期有关的事情,早就知道这小子骨子里的傲气。
许子期停在自己的房门口:“新人嘛,而且他起点这么高,有点脾气正常。”他轻笑了一下,歪着头说,“我倒觉得突击手有脾气是好事,总比不敢打、不敢操作好。”
Lot也停下脚步,正面对着他:“他可以操作,但队里得有人能拉得住他。你得多注意点这个事儿,你的话,他会听的。”
许子期心说:能听?感觉够呛。
“你早点睡啊,定好闹钟,别明天又起不来。”
许子期开了房门,应道:“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九点整,所有人都在客厅,唯独不见许子期的身影。
七七在原地打转,眼看着过了十分钟也没人回消息,终于忍不住了。他对那边的几个人招了招手,说道:“去,你们去把ZD叫起来去。我出去跟司机说一下,叫他等我们一会儿。”
出基地门的时候,七七还在自言自语:“就知道起不来,跟个懒猪一样。”
他说着这句话的时候,盛桦年的脚已经碰到了楼梯。他回头,看向就要跟上来的派派,用整个身躯挡住了这条路:“我去叫。”
派派抬眼,看到这张脸就想起那些红包,立刻提起嘴角,一副乖巧的模样:“行,那你去呗。”
盛桦年点头:“嗯。”
到了二楼时,他在房门前停留了一秒,伸出手后轻轻扭动门把手,推开了这扇房门。
顿时,目光被吸引,盛桦年整个人愣在了原地,双眼已经长在那白皙漂亮、身线完美的后背上。
许子期背对着门口,身上的卫衣松垮地挂在肩膀上,露出近乎完整的背脊和腰线。
这纤细的腰,一只手就能掌握全部。
盛桦年默默收紧手指。
许子期察觉到身后的动静,肩胛骨微微耸动了一下,在拉衣服的同时回头。
无辜清白的眼神撞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顷刻间,明目张胆的欲望便化作一根根绳索,缠绕而上,死死地将它包裹。
盛桦年目不转睛,看出了许子期眼里的意外和一丝微弱的害羞。他从不见好就收,仍在盯着,直到面前的人在一秒之内恢复平静的模样,转身走开。
许子期的手拉住了衣角,向下拽了两下,低声说:“不敲门的?”
盛桦年向前迈了一步,眼神紧跟着他的身影:“我以为你还没起。”
“起了。”许子期的头发还是湿的,并没有要吹干的打算。他拿起手机,转身的时候没看他,径直走过,“起晚了,走了。”
盛桦年立刻问:“你不吹头发?”
“来不及了,直接走。”
上了定好的商务车后,许子期坐在一个单人座上,直接戴上耳机和眼罩,两眼一闭就是睡。
他的头原本靠着身后不软不硬的椅背,可随着车辆的行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偏离到了坚硬的车窗玻璃上。
盛桦年一直在看他,盯了十几秒后便看向了他身后的七七。而七七也察觉到这目光,很快抬头:“怎么了?”
“换个位置行吗?”
七七有些意外,却没多问:“行啊,你要坐这儿?”
盛桦年点头,已经拿起腿上黑色的背包:“嗯。”
两人交换了位置。盛桦年原本想坐在许子期的旁边,方便偷看,但现在,他坐到了他身后的位置。
七七刚整理好自己脱下来的衣服,侧头的时候就看见玻璃窗上、睡着的人的脑袋下多出了一只宽大的手掌。
“你……”七七本要问,却在刚开口的时候收了回去。
盛桦年没听到,也没往七七那边看。他一只手撑着许子期毛茸茸、半湿的脑袋,另一只手打开手机上蓝牙,拿出耳机给自己戴上。为了更好地支撑着,他将头埋在了前面的椅背上,弓着身躯,也闭上了双眼。
大约十分钟后,许子期开始乱动,脑袋渐渐离开温热的手心,重新靠回背后的椅背。
盛桦年立刻清醒,抬起双眼。他不知道许子期有没有醒,默默地将自己的手收了回来。
到了拍摄场地后,四位选手立刻被安排进了化妆间。
今天的任务是拍摄定妆照和赛前宣传片,二十二支战队分天进行拍摄,几个热门战队都被安排在了最后一天。等所有战队的内容拍摄结束后,十位人气和成绩都名列前茅的选手还要单独拍摄。
很快,七七提着大包小包走进化妆间,将点好的外卖放在桌子上,正一个个地将它们拿出来。忽然,他看向沙发旁的一个小桌子,好奇地问:“这谁的啊?怎么还在热牛奶?”
小桌子上有一个陶瓷碗,里面装着热水和一袋没开封的牛奶。
没人说话。
可是五分钟后,许子期的化妆桌上多了一个纸杯。他低头一看,里面装的是牛奶。
盛桦年又放了一个纸杯在旁边。这种杯子有些小,要两个才能装下一袋牛奶。
许子期看着眼前的杯子,缓缓转移视线,看向盛桦年,没有主动开口说话。
盛桦年垂眼看他:“给你。”
说完,他便坐回到另一边的化妆椅上,而坐在这里的许子期迟迟没有将目光从这两个纸杯上移开。
杯子旁边的手机忽然亮起,许子期伸手拿起来,看见一条最新的信息。
【TK. 夺命:热的。】
短短两个字,许子期看了将近一分钟。放下手机后,他的手伸向其中一个杯子,将它放在嘴边,轻抿了一口。
嗯。
确实是热的。
化妆师没给他们化太浓的妆,只是简单打了个底,整理了一下发型而已。
先拍的是单人照,四个人同时进行。
“看镜头啊。”
摄影师的话将盛桦年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三四个单人照和一个动态视频拍了快一个小时,但成片看起来都很不错,也不算是白费力气。
“行,现在拍集体的。”
集体照只是调整了站位,有些小巧思,但没有任何的肢体接触。
盛桦年全程冷着脸。上次拍摄时,他就很讨厌,这次时间更长,他已经有些不耐烦。
一个小时后,许子期和盛桦年去拍摄特别的宣传片。
“夺命,你把手放在ZD的肩膀上,放松一点。”
盛桦年心里的烦闷瞬间消失不见。他站在许子期身后,盯着对方的肩膀,伸手靠近,将手心轻放在上面,触碰到有些刺人的骨头。
摄影师看着,微微皱眉:“有点奇怪呢,你那个,你的手……”对面的人动了下,他立刻点头,笑着说,“对对,就这样,别动啊。”
许子期微微侧头,看到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腕,也看见落在自己脸侧的骨节分明、青筋明显的右手。
“ZD看镜头。”
许子期很快扭头。
“OK,可以了。”
盛桦年缓缓收回自己的手,却在离开时用几根指尖轻触他的肩头,似在挠痒,像是不经意,却又无法让人忽视。
许子期没有回头,带着那抹尚未消散的触感,径直走开。
转场后,导演走到他们二人身边,看着脚本说:“夺命,你走到他的身前,保持两三步的距离,然后举起手,手摆成枪的样子,就这样。ZD,你就一直看着他,看他举起枪后一秒左右,你笑一下,就是有些轻蔑、但也是欣赏的那种感觉,懂吗?”
许子期点头,虽然内心不情愿,但每次都会很好地配合。
导演看向盛桦年:“你就一种,嗯……就是有气势一点,然后给出一点挑衅,不服输的感觉,可以吗?”
盛桦年也点头。
“嗯,那来试一下呗,看看感觉。哦,最后,ZD你笑完之后冲他伸出手,收回笑容,OK不?”
许子期已经站在了指定的位置,看向导演:“行,试一下。”
在导演喊开始之前,盛桦年和许子期面对面地站着,相隔十几步的距离。
“好,开始。”
盛桦年立刻抬眼,瞬间敛去了所有情绪,整张脸冷漠无情,好似没有半分感情。
如寒风吹过,冷冽又刺骨,卷起周遭,吹散所有。
然后,统治着世界。
让人无处可逃,只能臣服。
盛桦年一步一步地向站在原地的许子期走去。
在那双清澈明亮、平静淡然的眼睛的注视下,盛桦年毫不犹豫地走到许子期的面前,最终停了下来。
随后,枪口向他,俯视着他。
却将一切都交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