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五年, 这是TK战队第一次打突围赛。他们只有六局比赛的机会,必须跻身积分榜前十,否则不仅会在第一周周决赛中被淘汰, 还将大概率失去以积分第一直通世界赛的资格。
周四晚上六点半,十六支战队的突围赛准时开始。
头脑发胀,隐隐作痛的许子期忍住身体的不适, 没对任何人讲,像往常一样上台做准备。
盛桦年的目光虽然不再那么直白, 但注意力总是偷偷落在他的身上。盛桦年很快发现他的异样,伸手去抓他的手腕,在有些嘈杂的背景音中问他:“你怎么了?”
许子期半听半猜,垂落的目光透着疲态和隐忍, 却仍平静地说:“没事。”
盛桦年紧盯着他, 右手迟迟未离开他的手腕。
许子期笑了一下, 却让盛桦年的心随之揪紧。
“没事。”许子期很快看向电脑,唇色有些发白,内心还在疑惑他是怎么看出来的。见对方的目光仍未移开,许子期再次看向他, “真没事, 就是没睡好。”
比赛马上开始,盛桦年只能收回那只手。
许子期戴好耳机, 发出的声音比往常低了些:“正常回家。”
另外两个人就没那么敏感,根本没发现许子期的异常,回应得很有活力。
许子期全神贯注, 偶尔感到头疼昏沉的时候, 他就用手去狠狠地掐自己的大腿。
“直接劝!”
眼看前面的四房打得两败俱伤,在圈边徘徊等时机的TK战队抓住了这一波机会, 三辆车同步落地。许子期在原地架枪,四人配合默契,弹指之间就将战场清理干净,顺利拿到了这个偏南边的房区。
许子期没有开车过去与他们汇合,而是在山坡上盯着身后的方向。圈外有人打架,他看得太专注,露出的身位有些大,被斜对方的一人用SVD抽倒。
盛桦年立刻上车:“我去救。”
“别来了。”许子期已经掉了大半的血,“这位置救不了,你们守好房区等圈。”
盛桦年看了眼,正犹豫,可是,许子期已经被同个人补掉了。
许子期深深叹了口气,有些自责,在麦里说:“我的。”他放下双手,继续报信息,“圈外就剩个独狼,高楼三人编,刷圈的话你们可以过去做邻居。”
盛桦年转头,看见那张失去颜色的侧脸时,抓住鼠标的手收紧了一下。可他不能被影响,立刻扭头,等圈刷新的时候继续观察左右两边的情况。
许子期虽然双手离开了设备,但该下的决定、该记的信息,他都好好做着。圈一刷新,他便道:“去一号高楼,夺命你去楼顶。”
车辆一起启动,盛桦年应他:“好。”
这个做邻居的决策很好,最后的决赛圈就是给到了高楼外面的大平原上。
TK三个人的高楼没在圈,但隔壁UI战队的三号楼还有一半在圈。
许子期告诉他们:“只能打,先丢道具。”
Jax手中有五颗雷,从二楼的位置向对面丢过去,持续变换角度,在丢出去第三颗的时候将对面一人炸倒在地。盛桦年立刻反应,从窗户翻下去:“跟我,直接冲!”
派派紧跟着出了门:“OKOK,我跟你。”
Jax很自觉地换了个位置:“我来架。”
三人配合默契,都明白自己的角色是什么。虽然,他们在楼内与对手的拉扯让许子期屏息凝神,但好在结果是好的。
他们成功拿下这栋楼,在决赛圈占据得天独厚的位置,给平原上的敌人们抽得头皮发麻。
然而梅花桩并没有眷顾他们,刷到了顶北边的空地上。他们三人只能离开房区,在平原上寻找掩体的同时,想办法进攻敌人。
盛桦年的眼中杀气十足,他封烟,对派派说:“你跟我,Jax原位,我俩去把厕所的清了。”
“OK!我还有三颗雷,足够了。”
许子期很久都没说话了,安静地听他们的沟通。
场上,两个人在烟里丢雷丢火,成功收下两个人头,与最后一支满编队争夺胜利。
Jax一直在报对方的位置,此时场上的七个人都清楚对方在哪里,就看哪支枪最先响起,率先打开突破口。
紧张刺激的时刻在沉默中被无限拉长,盛桦年手里的M416精准锁定一人的位置,趁其侧身时一梭子扫过去,将对手的头盔击穿,但自己也被他的队友打掉了半管血。
许子期冷而轻的声音出现,像是指引他们的绳索:“草垛后面的人威胁太大,我的意思是直接开车过去清了他。”
话音落下的瞬间,盛桦年踩下油门,开着就要被打爆的车,直奔前面的草垛:“我去清!”
许子期立刻提醒:“帮他架。”
派派和Jax是盛桦年的后盾,一人一杆枪,限制着其他方位的枪线。
盛桦年落地后与那人面贴面,DBS连连发力,而对面那人的枪打在车上,临死之前引爆了车子,将盛桦年炸倒在地。
他们这边同归于尽,那边的Jax找机会放倒了第二人。
派派化身烟中取命的恶鬼,心跳加剧的同时喊道:“J,帮我架啊!”
Jax的声音异常洪亮:“架着呢!”
派派紧闭着嘴唇,小脸都绷紧了,直冲对面树后的一人。
两把枪几乎同时迸射出火花,派派的呐喊声随着枪声落下而响起:“牛逼!”
第一局比赛,TK战队以十三杀的成绩获得胜利,已经拿到二十三分。
其实突围赛里,只要能获得一场胜利,基本上就稳了晋级。
看到游戏中降下金色丝带的那刻,许子期剧烈的心跳才得以恢复平静。
在队友为胜利呐喊、场下观众庆祝这场胜利的时候,盛桦年几乎是立刻放下鼠标,转头看向身边的许子期。
几分钟没看他,脸色好像更差了。
盛桦年见他摘下耳机,便伸手去拉他的衣袖,不敢用力,怕这似白瓷一般的人碎掉。
许子期被拉住,侧头看他,在那表面镇静的模样下看出了他的担心,很快吸了口气,开口说:“走吧,下场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进入休息室,许子期立刻坐在沙发上,没听见耳边七七的声音。
他坐下后便双手撑在腿上,随即将脸深埋其中。
七七立刻收起了嘴角的笑容,大步迈到许子期的面前,担忧的心情都写在脸上:“你怎么了?”
许子期不想说话,脑袋像在被烹煮。
七七抬头,看向身边的盛桦年,还以为他会知道:“他怎么回事?”
从进门那刻就站在许子期身边的盛桦年单手紧握,缓缓蹲在了他的面前,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当冰凉贴上额头的那一刻,许子期抬头,本就迷糊的神智彻底坠入黑暗。
盛桦年却没看他的眼睛,用手背和手心来回试他的温度,几秒后低声道:“发烧了。”
许子期知道,缓缓将脑袋低了下去。
“啊!”七七更慌了,站在这里问,“发烧了?头疼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没?”
许子期仰头,虚弱的人每说一句话,盛桦年的心便再一次被紧紧攥住。
“没事,就有点头疼,让我休息一下。”
七七转头去和Lot商量,两人看着许子期的模样,知道这状态不是休息几分钟就能好的。Lot很快道:“你给冰冰发信息,让他打车来场馆。”
许子期猛地抬头:“不用。”
Lot看过去,比他更坚决:“你这状态没办法打,身体重要。”
派派见状也跑过去,坐在许子期身边:“哥,我们赢一局了,都能晋级了,你不用担心。”
许子期却说:“还没打完。”
比赛还没结束,所以一切都不算尘埃落定。
许子期这样倔强的神情映在盛桦年的眼中,让他那颗早就沸腾的心再度热烈燃烧。
Lot走过去,垂头看着他:“你还得再打一局,打完之后就送你回基地,没得商量。”
许子期本要说话,可耳边传来声音,气息轻拂过脸侧,很温柔,很安心。
“身体重要,你自己说过的。”
盛桦年仍蹲在许子期的身边,在他转头看过来时,再次开口道:“放心,我们一定会晋级。”
许子期沉默了,也是接受了这个安排。
又到了要上场的时候,盛桦年走在许子期的身边,问他:“你怎么突然发烧了?是昨天开空调了,还是别的?”
去阳台透风,然后忘记关窗户的人当然不会说。他轻声道:“不知道。”
盛桦年看他,略有些无奈,觉得他这么大个人了却还照顾不好自己。
“回基地后好好休息,难受了就说,得去医院。”
许子期点头:“嗯,知道。”
“你最好是知道。”盛桦年提醒他,“要是强忍着不说,明天的比赛你也别想上了。”
许子期仰头,微微皱眉:“我知道,你好好打比赛。”
一秒后,盛桦年迈上了台子,低声道:“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打,不会被你影响。”
许子期愣了一下,抬头发现他已经走到了自己前面。
盛桦年转头,等许子期走到自己身边后才重新迈步。
赛前准备的时候,派派说:“哥,你难受吗?其实我们三个也能打,你要是……”
许子期话语肯定,毫不迟疑:“既然上了台就要好好打。”
派派将话收了回去:“好,我们好好打。”
比赛在二十五分钟后结束,TK战队再拿三分,仍是积分榜榜首。
下台时,盛桦年的目光始终没有投向正前方,而是一直注视着许子期,生怕他站不稳再摔倒。
一回到休息室,七七拎着许子期的背包,抓住了他的手腕:“走了,回基地。”
盛桦年轻轻拉住了许子期的手腕,低着头,却挡不住眼里流露出的关心:“回去好好休息。”
许子期点头:“嗯。”
看着那个背影离开的时候,盛桦年是真的不放心,害怕那个嘴硬心硬的人即使难受也不说。
他给七七发了条微信:【叫医生来打针,盯着他吃药,让他好好睡觉。】
七七看到这条信息后,立刻将手机举到许子期的眼前,“啧”了一声:“也不知道你俩到底是谁刚成年。”他目光温淡,低声说,“他真挺关心你的,你也别让他担心,回去赶紧打针吃药,好好睡一觉。”
许子期看着这行字,轻轻点头:“嗯。”
回到基地后,战队的医生已经在等待,给许子期量了体温,询问情况后给他打了针。只是普通的发烧,睡一觉,明天应该就能好。
许子期也放心了,他不想耽误明天的比赛,喝完粥吃了药之后就回房间准备睡觉。
拿起手机的时候,最先跳出来的就是盛桦年的信息。
【TK. 夺命:三十五分了,稳了,你好好睡觉。】
许子期在临睡前看了眼直播,见他们已经上台,很慢地打字:【嗯,我打针了,也吃药了,现在要睡了。】
在台上的人没办法回他的信息,他又看了几秒直播,等镜头从盛桦年的脸上移开,他便关闭了直播,闭眼睡觉。
许子期睡着了,不久后,有一条没能看到的信息。
盛桦年说:【好好睡,睡醒了就好了。】
梦很长很虚幻,许子期竟然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梦……
比大脑意识的清醒先一步到来的是手中熟悉的温度,但好像,它正在缓慢地离开。
在双眼睁开的那一刻,温暖便不在了。
但是,盛桦年的声音就在耳侧响起,轻而易举地无形中勾住了许子期的手指。
就好似,仍然十指紧握。
“醒了?”
盛桦年很快伸手,摸他的额头,又贴他的脸颊和脖颈,目光温柔,扯着情丝,却随着一只热乎乎的手的轻抓而肉眼可见地颤动。
许子期握住了这只好似肆无忌惮的手,什么都不说,只是用那样脆弱、柔软而无害的眼神望着他。
盛桦年只看了一眼,便觉得自己忘记了他说的那些伤人至深的话,好想抱他、亲他……
可是,已经不能了。
盛桦年轻轻躲开这只手的触碰,又去贴许子期的脸颊,来回翻了两次后便彻底离开,低声道:“好点了,没有那么热了。”
他起身,去拿桌上的温度计,把它放在许子期额头上“滴”了一下。
“三十八度一。”盛桦年将它放回到桌上,又端来一杯温水,“好多了,喝点水。”
许子期撑着床铺坐起身,伸手接过这杯水,仰头喝了一小口后就被“教训”了。
盛桦年蹙眉:“多喝点。”
许子期不情愿地仰头,喝了一大口。
“这边有水果,你躺着吧,等会儿外卖到了我给你拿上来,吃点东西之后再睡一觉就能好了。”
盛桦年太细心,好像原本就是一个会照顾人的人。
许子期一直盯着他,目光轻柔却稍显直白,缓缓张开干燥的嘴唇:“你对我这么好干什么?”
这话让盛桦年停在了原地。
他没有转身,双眼暗淡,不缺凛然:“还能干什么?”
“没想要你什么。”盛桦年微微回头,“你不觉得烦就行,不用管我。”
许子期仰头看他,藏在被子下的手明明放松,却一点都不敢动。
盛桦年很快离开了他的房间,就像那只曾紧握他许久、却不想被他发现的手一样,明明留恋又贪婪,却不敢多停留一刻。
许子期仍坐在床上,双眼略显呆滞,好似被夺去了所有的生机与光亮。他目光缓缓下落,见那枚在衣内的戒指微微摇晃,动作虽小,却强势地攫取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等比赛打完。
等夏季赛打完……
再等一等,给我一点静下来思考的时间。
许子期好似在碎碎念,一向清醒坚决的人终究被一次次的“进攻”打得原地摇摆,好像,早就无法自行停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