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樵没吹多久头发,等到差不多半干就去了裴酩的房门口。
临敲门前,他犹豫了一下。
这件是事情困扰戚樵已经太久太久,那时候他从家里拉着个行李箱就跑出来,买了几瓶啤酒就去江边喝,面前走过一波又一波的人。令人晃神,令人感觉这个世界这么的不真实。
戚樵的手悬在门前,久久没有动作。
他现在很焦灼,一方面是想赶紧知道当时为什么会看到,一方面又不知道自己真的知道真相了该怎么去面对。
毕竟这件事以外人的视角看来,并没有任何好生气的理由,而且不仅不应该生气,也许还应该高兴。
戚樵越想越觉得心中憋着一股闷气,深呼吸一口气,敲了敲裴酩的门。
门那边传来脚步声,随后“吱呀”一声打开。
戚樵和穿着干净家居长袖白色睡衣的裴酩对视,裴酩对他笑了笑:“看起来不是很开心?”、
戚樵没说话,但看裴酩略带笑意的温柔眼神,心中本来沉郁的拿闷气不止为何就消了。
“我没有不开心。”戚樵进门,环顾了一下四周,本来是准备直接坐在沙发上,但刚准备坐下,想着他们现在也不算是和好,于是戚樵还是站在了原地。
裴酩转身去后面给他倒了杯水,拿着玻璃杯走过来,放在面前的茶几上,抬眼道:“怎么不坐下?”
戚樵这才“嗯”了一声,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面无表情,然后坐在了沙发上,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水。
裴酩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来找我有什么事?”
戚樵刚喝一口水,现在起伏的情绪平静了下来。
如果直接开口问裴酩应该会显得太心急了,先找个其它的借口,再把话题引过去应该会更好一点。
这么想着,戚樵开口说:“谢......谢谢。”
因为比较少在他哥面前隐藏心事,戚樵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看起来是真的来感谢裴酩的。
裴酩也拿了个玻璃杯,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嗯,谢什么?”
戚樵咬了咬下唇:“就是......就是今天我晚上不是吃坏肚子了,然后肚子疼,你给我弄药那件事。”
裴酩的手指摩挲着玻璃杯,“哦”了一声:“真的是吃坏肚子,所以才疼的?”
戚樵突然发现这个话题好像被他带得有点偏,本来他也不希望裴酩知道自己是因为不小心中了Tea的计谋才肚子疼,现在好像有点藏不住。
戚樵抿了抿唇,决定赶紧略过这个话题:“嗯,吃坏肚子了,下次比赛前不会了,我刚刚和荣哥去医院检查的时候碰到Bang哥他们了。”
裴酩点点头:“Monster?挺巧。”
戚樵看裴酩没有什么波澜,只是看着他,感觉有些不自在,于是别过了眼神:“嗯,我听Wink说,你给Bang哥发了一千块钱的红包,Bang哥才帮我拿的胃药。”
“是这样。”裴酩道。
戚樵:“所以我才来谢谢你。”
裴酩垂眸看了眼玻璃杯,站起身,在戚樵有些惊愕的目光中走到他的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没吹干就跑出来。”
裴酩这句话并不是问句,戚樵低着头,只觉得脸颊两边烧得厉害:“我......我急着过来,所以没吹干,没关系,我等会儿回去会吹干的。”
裴酩没接话,只是转身走进后面的房间,过了一会儿,戚樵见他手上拿着电吹风走了出来,靠在淋浴间那块的门边说:“过来。”
戚樵当然知道裴酩是什么意思,但是不管怎么说,他们现在也不算和好,自己就这么过去会不会显得有点不坚定?
裴酩就这么靠在门边看他,室内暖黄的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英俊面容上投下几分阴影。
戚樵的内心在经历了三秒的激烈斗争后,终于默默地起身,然后朝裴酩走了过去。
算了......没出息就没出息吧,谁让面前这个人是他哥呢。
等戚樵过去,裴酩拉了把椅子让他坐下,自己将电吹风插上,开始帮戚樵吹还湿漉漉的头发。
裴酩并没有把电风吹的风力调得很大,温度也刚刚好,既不会让戚樵觉得烫,又不会让他觉得冷,而且声音也不大,刚好能听到裴酩说话。
“你这是吹了几下?”裴酩略有些调笑的声音传来,“里面都是湿的。”
戚樵咬了咬唇,垂眸闭嘴,选择不回答这个问题。、
“怎么不说话?”裴酩边吹着戚樵额前薄荷绿色的发丝,边开口,“出去住的一年,不会也都不吹干头发就上床睡觉吧。”
已经很久没有很裴酩这样相对坐着说话,戚樵听着听着眼眶就有些红,声音却还有些倔强:“我又不是傻,肯定知道要吹干头发才上床睡觉的。”
“要不然会头疼......”戚樵小声嘟囔道,“这句话你以前帮我吹头发的时候就说过很多次了,我记得的。”
裴酩垂眸看着戚樵温软的发顶,失笑:“那你还挺听话。”
戚樵“嗯”了一声:“我知道要怎么照顾自己的,你不用把我当成小孩,我也就比你小一些。”
帮戚樵吹干头发,裴酩收了吹风机:“四岁也算小一些?”
戚樵原先就不是很喜欢裴酩提到年龄,因为感觉一说到年龄,就是在提醒他,他参与他哥的生活并没有那么多。而且比他大了四岁,他就算怎么装着自己已经很成熟了,在裴酩面前好像都只能是个被照顾的角色。
“四岁怎么了。”戚樵晃了晃头发,薄荷绿的头发微乱,落在额前。
裴酩笑了:“差了四岁,所以你要叫我哥哥。”
这倒是不能反驳。
戚樵抿了抿唇,没说话。
裴酩看着镜子中的戚樵,忽然问:“今天晚上来找我,除了谢谢就没别的事了?”
戚樵心念一动,和镜子中看向自己的裴酩对视。
他其实有点希望他哥能先提起那件事,毕竟对于他来说,那件事实在很难开口。
“我猜猜,你是不是还想——”裴酩忽而一顿。
就在戚樵以为裴酩要说十几个月前那件事时,裴酩忽而道:“问问我为什么不把人头让给你,让你拿MVP”
“......”
戚樵原本提到嗓子眼的心“哐哐”又落了回去。
裴酩看着镜子中戚樵原本期待的眼神一下子变得蔫蔫的,失笑:“好了,不逗你玩了。”
“想问你上次在医院看到的事,对吗?”
戚樵忽而感觉耳边微微有些温热,镜中裴酩低下头看他,俯在他耳边低声问。
戚樵只觉得耳根被一烫,酥酥麻麻的触电感,伴着裴酩突然说出那件事的刺激感,一下子让戚樵僵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思绪瞬间被抽离到一年前那个风雪飘摇的夜晚。
*
“小樵,实在不行,你要不去看看。”孟曳在电话那头的声音虽然收敛了,但还是让戚樵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裴酩之前就得过肝炎,那回进医院住了好几天。
戚樵至今还记得每天晚上都会有的一杯热牛奶在那晚没有,进裴酩房间时空荡荡的,就好像之前那些美好的记忆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戚樵恐惧,他讨厌看到没有裴酩的夜晚。
“好,那,那我去看看。”戚樵握着电话的手都微微有些颤抖。
本来因为裴酩没有准时回来陪他过生日的气闷一下子消失,剩下的只有担心。
戚樵拎着把伞匆匆从家里跑出去,只来得及招呼辆计程车就往医院赶。
要不是计程车师傅的提醒,下车后他差点连手机都落在车上。
当时上海的天很冷,戚樵的脸颊冻得通红,不过他也顾不上那么多,直接抄最近的路就往医院跑。
因为孟曳当时和他说的病房是住院部的,而住院部又在整个医院离大门最远的地方,戚樵跑到住院部楼下时差点连气都喘不上,问过值班护士房号后就往楼上赶。
明明只是一段不长的走廊,但戚樵却觉得跑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可拉开门......
拉开门他却看见——
*
“所以,她是谁?”戚樵的意识回笼,看着镜子中离自己很近很近的哥哥,下意识开口。
十几个月了。
他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终于问出了这个一直困扰在他心头,像荆棘盘踞心脏,随时都能令他疼痛的问题。
裴酩垂眸看着他,认真道:“我也不熟。”
戚樵压根没想到裴酩会说这句话,登时转头,终于对上裴酩的眼睛:“可你......你当时在给她削苹果!”
他几乎是一瞬间就脱口而出的,带着这压了十几个月的怒气,一并说了出来。
裴酩没否认,只是这样沉默地看着戚樵。
戚樵在他温和但是认真的黑眸中一点点败下阵来,眼眶渐渐红了:“她,她那时候笑得很开心。”
裴酩听着戚樵渐渐弱下去,甚至带着几分委屈的声音,微微蹙眉:“不是你想的那样。”
裴酩的声音很温和,就好像以往他生病难受的时候,他哥在他身边照顾的时候,才会这样和他说话。
他哥在安慰他。
戚樵鼻尖一酸,一年多积蓄的委屈在此刻一并涌上心头,他只有闭眼才能忍住不让眼泪流下来。
但是一闭眼,那推开门时的场景就会浮现在脑海中。
*
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戚樵冲到了裴酩所在的病房门前,“啪”地大力拉开门。
“哇塞,你还会削苹果。”清甜的女声忽而响起,“我还以为你们这样的大少爷不会干这种事。”
病房门被拉开。
裴酩坐在病床边,正将一个削好的苹果递到病床上躺着的一个卷□□亮女孩手中。女孩接过苹果,望向裴酩,笑得很开心。
戚樵只觉得自己的眼睛被一根针狠狠刺了一下。
疼痛蔓延到四肢百骸。
“家里有——”裴酩拿过纸巾擦手,刚想开口,大约是听到了身后门打开的声音,话语戛然而止。
病床上的漂亮女孩愕然地看向戚樵:“你是?”
戚樵的脑中一片空白,怔怔地看着他们。
在裴酩转头看向他的瞬间,像是身体被按下了什么开机键,戚樵忽然感觉浑身的血冰凉冰凉的,只堪堪和裴酩对视了一眼,他就猛地把门一关,随后什么也没想,拔腿跑了出去。
戚樵记得后面好像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但他当时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他只想快点逃走,然后当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明明孟曳打电话和他说是他哥生病了,明明他那么担心的跑过来。
可为什么会有女孩?
这个女孩是谁?
是他哥的女朋友吗?
戚樵的脑中像走马灯一样快速闪过这些问题,只觉得自己浑身血液冰凉,眼眶一热,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往下落,他只来得及用手肘去擦。
他不希望裴酩追出来,他不想让裴酩看见他狼狈的模样。
在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上狂奔时,戚樵记得他甚至不小心撞到了一个过路的人,不过他当时根本顾不了那么多,只一心想着跑出医院就好。
这样就可以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他没有看到那些。
他哥还是他哥,他哥也只是他哥。
不是任何人的,只是他的。
*
“怎么哭了?”
戚樵反应过来的时候,脸颊两侧被温热的手指抚过,眼眶中忍不住流下来的眼泪被轻轻擦去。
裴酩蹲在戚樵面前,修长的手轻捧着他的脸,黑眸看着他,像是深邃的夜空。
是戚樵一眼就能看得到的温柔。
“我说过的。”裴酩开口道,“我是你一个人的哥哥。”
“从前是,以后也一样。”
戚樵怔怔地看着他,鼻尖微红,眼眶酸涩。
裴酩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所以,听哥哥解释,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