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姜也不知道戚樵要做什么,走到旁边放着甜点的桌边,拿了个小提拉米苏,边吃边观察戚樵的动作。
戚樵旁若无人地走到咖啡机旁,拿过边上放着的纸杯。
深色的咖啡汩汩流出,丝丝缕缕的热气自杯底向上冒。
很恍然,戚樵的脑中蓦然闪过个把月前,他还在Monster战队的时候。
他时隔一年,和他哥再见。
也是这样。
他也是在倒咖啡,当时甚至他连糖都忘记放了。
咖啡很苦。
但在当时的戚樵看来,却刚好能平息他那焦躁的情绪。
可这份苦不应该只是他来受,他哥也应该尝一尝的。
咖啡机“叮”的一声,显示杯子已经差不多满了。
这回戚樵没再让咖啡流到他手上,干脆利落地收回杯子。
戚樵盯着纸杯中冒着水汽的咖啡,下意识尝了一口。
他的眉心微蹙,果然,不加糖的话,这咖啡确实挺苦的,但还没能赶上裴酩当时在家里,坐在沙发上给他递过来的那杯。
但这也就够了。
其实再苦,他也不想让他哥喝。
戚樵端着咖啡走到那些甜点前的沙发边坐下,将咖啡放在桌几上。
他才发现一点:
与其说是他想报复试探,让他哥尝一尝这么苦的咖啡。可私心里,他真是一点苦都不想他哥受。
戚樵伸手揉了揉脸,呼出口气。
几不可闻地低骂一声——
出息。
姜姜这会儿刚吃完一个提拉米苏,又伸手拿过黑森林小蛋糕,边拿着叉子舀着蛋糕,边看戚樵面无表情坐在沙发上。
他吃蛋糕的动作都迟缓了许多,想了想,还是试探道:“欸,小樵樵,你那咖啡不加糖吗?”
戚樵看他一眼,摇头。
等过两分钟,手上黑森林小蛋糕都吃完了,姜姜发现戚樵还是坐着没动,这会儿不由奇怪问:“你咖啡拿了不喝吗?”
戚樵的脊背僵直一瞬,但还是没说话。
姜姜平时心就大,这会儿刚吃了小蛋糕,颇有种“酒足饭饱,万事为空”的味道,自己就开始给戚樵找借口:“行吧,凉了喝也别有一种风味。”
虽然自己下来吃了不少小蛋糕小零食,但姜姜还没忘记自己最开始的使命。
姜姜寻思着戚樵应该是不喜欢吃这些蛋糕之类的,于是走到旁边,抓了盒子里一把糖,递到戚樵面前:“看这儿,你不吃蛋糕,糖吃不吃?”
戚樵抬头就对上姜姜亮晶晶的小眼神。
其实姜姜也没抱多大希望,指着戚樵真会吃他的糖,但这不试白不试,只要能使个什么办法,让戚樵高兴一点就行。
然而出乎姜姜意料,戚樵居然微点了下头,指尖从他手心轻轻略过。
姜姜低头,看向戚樵夹走的那颗糖——
一颗旺仔牛奶糖。
*
Faith休息室里的窗帘都拉着,基本上没有光能透进来。保护隐私是一点,保障比赛成员的休息环境又是一点。
上海ACR电竞场馆这里的安保措施之类都做得不错,其实今天正常来说,Cup应该是进不来这里的。
但就怪在当时Cup离队之时,Faith这并没有和他闹出什么很不愉快的传闻。包括Cup在外头的言行,看起来对Faith也有着满满感情,好像离开是迫不得已似的。
所以这边Cup说想来看看老东家,现在也没到比赛前的准备时间,甚至赛前采访都还没开始,工作人员在核查之后也就放进来了。
裴酩正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手机。
刚才他没和Cup说多少话,倒也不是因为他不耐烦。
面对Cup,裴酩虽然不想牵扯过多,但也不会完全置之不理。
虽然这所谓的“不会完全置之不理”,其中有大半都是因为戚樵。
Cup在欧洲的表现,以及他的言论,裴酩偶尔有看到,基本上都是Qing发给他的。
尤其是Qing知道了他和戚樵的关系之后,裴酩就经常收到有关于Cup的新闻。
其中不乏是欧洲媒体拿Cup和戚樵比较,Cup虽然不明说,但从言论间也能略微透露出几分对戚樵一些不太好的看法。而欧洲赛区本来和中国赛区间的关系就不和,戚樵在外媒那的风评一度不好。
不过裴酩每次看到这类新闻,虽然心情不佳,但倒也不是那么在意。
只要不被戚樵看到就行,马上ACR中国赛区的春季赛就要结束了,再之后就是S赛。
而不论如何,他都会让Faith打进S赛。
裴酩要戚樵自己在世界面前正名。
至于他今天之所以和Cup说这些,一个原因就是他不想藏着掖着。
裴酩从来不想隐藏自己对戚樵的感情。
除了在戚樵面前。
“咔哒——”
门锁忽而转开。
裴酩抬眼看去,正好对上进来的那绿发少年清澈的眼。
眼神是清澈,但却带着种不容忽视的决绝。
裴酩的眉心微微一动。
他不知道戚樵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但直觉告诉他,戚樵应该是要和他说些什么。
裴酩的眼睛落在戚樵身上,一眨不眨。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少年被犬齿磨得微红的唇几不可查的张了张。
不过仅于一瞬,那好看的唇便紧紧地抿了起来。
戚樵抬步朝裴酩走过来,原本有些紧绷的神色很好的掩饰了起来。
“你们聊完了?”
戚樵说这句话时,已经把刚才复杂的情绪都收敛了个七七八八。
毕竟离开他哥一年,在处理这种人情世故上,他也学了不少。
也不能说是学,毕竟打从一开始,他就是一个人。
只不过是运气比较好,碰见了他哥。
但那也只是运气比较好而已。
人的好运气不会一直持续下去。
裴酩抬眼看他,点头:“嗯。”
往往他哥用这种眼神看他时,他就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什么提前准备好的话啊,精心设计过的动作,好像就那么一瞬间,被抽离得一干二净。
戚樵现在也是这样的。
他深吸了口气——
还是没什么长进。
不过裴酩和他说话的时候从来不急,现在也只是静静看着他,等他开口。
他哥这点总是很好,能给他足够的安全感。
戚樵下意识想用手指攥着衣角,这才恍然想起自己手上还拿着杯咖啡。
瞬间的神魂归位。
“哥,那你们刚刚说了什么?”
大概是因为有了目的,戚樵现在说话也不那么艰难了,看着裴酩的眼睛,直接就问出来了。
本来刚才他还想纠结一下怎么说比较委婉的。
但那是他哥啊,应该也没必要总是和他哥虚以为蛇吧。
裴酩倒是没先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轻笑了一下,唇边扬起好看的笑弧:“为什么想问这个?”
戚樵一时间有些语塞。
不过裴酩大概也没指望他回答,却是起身,伸手揉了揉戚樵的头发,继续笑了笑:“刚才这么想知道,怎么还出去,不留下?”
发丝覆上温热,戚樵下意识怔了一下。
不过最近一段时间他和他哥的肢体动作已经变得很多了,戚樵现在回神反应过来需要的时间很少。
戚樵无意识撇了撇嘴,那是个表达不满的动作。
“可是刚刚Cup请我出去啊。”
裴酩被他这副表情逗笑了:“他请你你就出去了?”
说着,裴酩顿了顿,伸手又将戚樵额前一缕垂下来的发丝撩上去,声音温和:“我都不知道,我家弟弟这么乖。”
我、家、弟、弟......
戚樵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石化。
这四个字在和裴酩分别一年后,刚解开误会不久的戚樵听来,简直不亚于惊天巨雷。
“怎么?”裴酩的眉眼轻挑上去几分,笑了,“不说话?”
他哥这是吃了哪门子药,怎么感觉这么不正常?
戚樵花了估计得有十几秒,这才缓过神来。
低下头不好,这样应该就会让他哥感觉,他是害羞了之类的,这可不符合他的人设。
戚樵勉强压下去想转身夺门而逃的情绪,垂眼避开裴酩的视线,声音却是颇为镇定:“他都请我出去了,那我不得礼貌一点,不给你——”
“不给Faith丢脸好吗。”
这算什么理由。
裴酩看他,又笑了:“是,你这么有礼貌,哥哥就放心了。”
戚樵捏着装着咖啡的纸杯,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他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颗旺仔牛奶糖。
戚樵:“哦......”
裴酩这时突然开口:“手上一直拿着咖啡不累吗?”
戚樵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把咖啡递到裴酩面前:“这给你的。”
裴酩挑了挑眉:“给我?”
戚樵分分钟点头,说话十分自然:“对啊,哥,我看你今天好像有点累,怕你待会儿打比赛没精神,所以——”
戚樵本来是想说“所以特地去楼下倒了一杯给你”,但想想这话好像不太对,他哪有那么好心给他哥倒咖啡。
“所以我刚刚出去,在下面吃了点东西,顺便捎一杯这个给你。”
戚樵觉着自己这回演得不错,至少在裴酩面前应该没有表现出什么不对劲。
果然,裴酩并没露出什么疑惑的神情,而是很自然地伸手接过:“那谢谢你了。”
戚樵松开那纸杯,盯着那纸杯流转到裴酩手间,就见他哥准备喝。
一个东西忽然吸引住了他的视线。
是百达翡丽那款的手表。
瞬间,大片记忆涌上戚樵脑海。
他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话却已经出口了:“哥,你怎么戴着这个?”
裴酩准备喝咖啡的动作微微一顿,垂眼看他:“你说它?”
裴酩放下装着咖啡的纸杯,手腕递到他面前。
上面正能看到陀飞轮以及万年历。
“嗯。”戚樵微微抿了抿唇。
他和这手表的渊源还不浅。
大概是在三年前,他哥生日前几天。戚樵想着这么久自己也攒了些钱,就想给裴酩买个表当生日礼物。
当时他去问裴酩,裴酩正好在看手机,听戚樵说的话之后,抬眼笑了笑,就把这款手表拿给他看了。
戚樵不懂这些,当时还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大概去搜了下,发现网上买不到,后面才知道这表的价格有多惊人,而且就算有钱也不一定弄得到。
裴酩当时只是觉着小孩好玩,于是逗逗他,却没想到后来戚樵连着好几天都避着他。
戚樵其实也不是生气他哥逗他,只是感觉裴酩真的喜欢这个,他却不能自己赚钱给他哥买,总觉着心里有些难受,不过少年人心性就是容易改变,后来裴酩哄哄他也就好了。
但戚樵没想到,后面裴酩真的会买。
而且他哥买回来不是给他自己的,是给他的。
戚樵当然没收,一个是真的太贵,另一个就是他真想靠他自己赚这么多,以后能送他哥一个这样的礼物。
不过戚樵虽然没收,但裴酩却一直放在他房间。直到他后面离家出走,戚樵在Monster青训营再见裴酩时,才看到了那只表。
而现在......
“你问哥哥为什么戴着?”裴酩垂眼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你觉得呢?”
不知道为什么,戚樵莫名有种心虚的感觉,好像是自己欠了裴酩的。
“我......我不知道。”戚樵往后退了一步。
裴酩却没说话,而是将手腕上那只表摘了下来,另一只手伸出,轻轻摊开在戚樵面前。
戚樵盯着裴酩那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不明所以,就将手伸了过去。
掌心相触,细碎的温热瞬间交融。
“本来是买来给你的。”裴酩将那只表戴在戚樵手腕上,声音微低,“但你一声不响就走了一年。”
那只表被完好的戴在戚樵腕上,轻轻贴着他的皮肤。
也是这样近乎温和的热。
是他哥的温度。
“我把它拿出来,是因为它在你房间放了很久。”裴酩眸光微滞,凝于面前少年的手腕,“我觉得戴着它,就好像你没有走过。”
戚樵怔住了。
裴酩却忽而笑了,他说——
“哥哥不能没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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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也不能没有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