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林正赛,揭幕战。
17位车手选择红胎起步,3位车手中性胎。车组机械师们将赛车推上发车格,和程烛心同排发车的是P4的博尔扬。他看见菲莱克车队领队走过去,弯腰跟座舱里的博尔扬说着些什么。
索尼娅·拉奇诺夫的个头很高,她几乎弯了90度腰才能跟博尔扬靠近说话,可以想见今年脱离阿瑞斯体系,重生为菲莱克的这支车队对于博尔扬有着怎样的厚望。
导播在这里切镜头也切得很有故事性。先推拉奇诺夫的特写,她交待着些什么,博尔扬在座舱里点头,两个人碰拳,再摇到P7发车格位置,坐在阿瑞斯赛车AR27里的弗朗索瓦·科隆,他正紧张地双眼看着前方,下一刻切去阿瑞斯车队指挥墙,伊瑞森面无表情看着屏幕。
他看的那块屏幕是个多镜头组合屏幕,仍有一块小屏在拍摄拉奇诺夫和博尔扬。
“OK程。”是桑德斯的声音,“Radio check。”
“all good。”程烛心答。
今年的第一站,克蒙维尔在排位赛展现出了卓绝的竞争力,甚至程烛心的单圈力压博尔扬,这画面退回几个月前那真是梦里都梦不到。
程烛心盖上护目镜,面前机械师在看表,随后掐准时间,双手向身体两侧划平线,指挥给轮胎盖暖胎的机械师们离开。
暖胎圈,左扭右扭踩刹车踩油门。
再次回到正赛赛道上的感觉非常好,和去年完全不一样的体感。去年是感觉“终于挤进来了”“终于考上了”今年的较为平静,大概是“回来了”这样。
“一切正常吗?”桑德斯问。
“嗯哼。”程烛心答,“说实话,在后视镜里看见博尔扬挺不习惯的,总感觉下一句你就要提醒我给他套圈让车了。”
桑德斯在TR里笑了两声:“好的,最后一辆车已经停在发车格,准备10秒倒数亮灯。”
护目镜后的眼睛一下不眨地看着发车灯,五盏红灯亮起后随时可能熄灭——
松离合、再松!
起步非常好,0.25,新调校下的赛车各系统反馈和速率都相当好,进入一号弯,程烛心走外线后在极限刹车点大力制动企图生吃格兰隆多!但后者的防守非常强硬,程烛心没有想跟他硬碰硬,巴林赛道这么宽,超车点这么多,不至于在第一圈一号弯就刺刀见红。
超车不成那么就要防守,2、3号弯高速过后,4号弯过去就过去,过不去就过不去了。程烛心放弃超车保护轮胎,同时他刚准备防一防身后的博尔扬时……
“嗯?”程烛心纳闷,“科洛尔在我身后?”
桑德斯回答:“是的,博尔扬起步被防熄火介入,科洛尔追了上来,你专心跑你自己的节奏,在第一次进站前尽量不要掉位置。”
“ok copy。”
起跑回放。
解说A:“Ohhhh!博尔扬怎么回事!赛车怎么顿了一下,是机械故障……哦是防熄火介入了,刚刚一闪而过的第一视角里他的方向盘上有ANTI字样。”
解说B:“完了呀完了呀,这下阿瑞斯一队笑嘻嘻了。”
解说A:“哈哈那应该不至于,巴林还是有很多超车点的,冬测和季前测试里,阿…呃,菲莱克车队这辆车的长距离表现还有它的牵引力其实很不错。博尔扬的个人能力——哎哟科隆冲出去了,应该是没控制好赛车打滑了,没事没事,没出黄旗。”
第一圈还没跑完,阿瑞斯的二号车手就打滑冲出赛道,不过幸好小伙子心理素质还不错,把车开回了赛道,位置掉去P16。
“不妙不妙。”解说B扶了扶眼镜,“前翼翼片有没有损伤呀?刚才冲去砂石地的时候,飞溅起来的颗粒有没有砸到翼片?这些碳纤维片是非常非常脆的。”
解说A拧着眉仔细观看回放慢放画面:“哦……可能是有一些损伤的,你看前翼右侧端板上边朝里边歪了一点点,跟他左侧端板的倾斜角度已经不一样了,这个是不是要进站换前翼呢?”
解说B:“不一定吧,阿瑞斯可能会希望他克服……哦哦进了进了。”
解说话还没说完,阿瑞斯车队科隆车组工程师已经在TR里召他完圈进站,如此一来,这位南法新秀已经可以说告别这场比赛了。
第7圈,进入红胎的换胎窗口,导播的镜头主要给到领先的几辆车。领跑的韦布斯特依然稳健,红胎巡航,拉开了格兰隆多3秒多。
格兰隆多则是在这3秒的差距里没有急着追近,在前几圈里的进攻行为损耗了不少轮胎,现在他的车组正在寻找最好的进站窗口。有时候人们觉得F1大奖赛没意思,是因为往往在这个时候,胜负局已经定下了。
比如格兰隆多,他的车组已经在第七圈就放弃争冠而是尽力保住这个P2。指挥墙所寻找的是干净窗口而不是undercut掉阿瑞斯。
镜头又推到伊瑞森,大魔王领队冷着一张脸,喝饮料时露出银色的婚戒。镜头再切给前阿瑞斯车队的博尔扬,因为起步被防熄火介入而被科洛尔超过,摄像画面里是科洛尔的赛车尾翼。
“把他跑出DRS,科洛尔。”提塞说。
“我尽量。”科洛尔回应。
巴林很好超车,有三段DRS。克蒙维尔这一站的新车调校两辆车一模一样,这不是鲁特·李在给两个车手端水,而是在一整个冬天,根据两个车手在每次测试及最后模拟器的驾驶感受反馈来调校的,而这个调校的结果同样令鲁特·李惊讶——
几乎一样。
底板的位置、底盘、翼片角度、厚度、悬挂行程、刹车油门甚至差速器换挡器的响应速度,几乎一样。
所以今天,在巴林,对于克蒙维尔的两个人来讲,是一场完全意义上的“同组别”竞赛。
今天程烛心和科洛尔两个车组都很紧张,他们既然开着一模一样调校的赛车,那么最终的排名就可以盖棺定论两个人的个人能力。
“科洛尔,你做得很好。”提塞的TR,“DRS可用。”
过DRS激活点,科洛尔打开DRS全油门往下踩——他能开DRS,就意味着他跟程烛心的距离不到1秒。
重载油的巴林赛道,红胎的极限可以跑到16圈。科洛尔还是抽头了,他想超过去,想过掉程烛心去到P3。TR里还没有听见提塞的声音,那么是不是可以过……
一样的赛车,不同的T架和头盔。
护目镜后方不同的眼睛。
科洛尔决心要过。
11号弯双车并排过!深藏蓝涂装的赛车在巴林赛道灯光下闪耀如钻石,座舱里两个一起长大的年轻人,一个走外线一个走内线,这样的画面在过去的十几年里经常出现。
十年前法兰克福卡丁车锦标赛,两个自行车都还没骑稳的小朋友上演了精彩的弯心攻防;六年前F4蒙扎站,两人内外线交叉攻防,车轮外侧面相摩擦的瞬间两人甚至同时偏头对视了一眼;四年前F3奥地利,6、7号弯车头贴着车头进出弯。这样的画面太多了。
解说A:“能过掉吗?11号弯程烛心在内线强吃弯心,是不是有点推头?……科洛尔还想挤压!他们太了解彼此的驾驶风格,果然!科洛尔知道他要怎么走线!提前轻微转向了——!啊!他把程烛心挤出赛道了!!”
“这……”解说B都坐直溜了,“会不会被判…哦出了,FIA的公告,两台克蒙维尔在12号弯的超出赛道事件被记录。”
TR里。
提塞:“科洛尔你现在在P3。”
科洛尔:“我是不是迫使他四轮出白线了?”
提塞:“正在调查,我们可能要交还位置,但我们会上诉。”
科洛尔:“我满足超车条件了。”
提塞:“是的我明白,我们还在等待调查。”
而另一边,就比较微妙了。
去年因为“F word”被罚了几次款的程烛心,被公认“如果20个车手有一个共同交流频道的话那么最暴躁的会是谁呢”有一半人指向程烛心,居然非常安静。
要知道去年他跟多罗斯的事故,可是一秒八句F word,根本没法放出来。
解说们自然意识到了这点,A打趣说:“不愧是友谊深厚啊,人都给人家挤出去了,一句话都不说。”
解说B也跟着笑:“这个程烛心啊,我记得他最初开方程式的时候因为英文不太好,很多时候白天跑完比赛晚上去上补习班学英语,那阵子不少人给他出主意嘛,说你要学一门语言你最好的入门是这门语言的脏话,结果他进了F1那年成了第一个说脏话被罚款的新秀。”
两个解说笑着聊了几句后,FIA的判罚是要求科洛尔·伯格曼将位置交还给程烛心,理由是通过将程烛心逼出赛道而获利。
车队指令下到科洛尔TR里时,科洛尔同时在抵抗5G的过弯压力,说话时的声线跟着赛车同频颤抖:“听着提塞,我满足了超车条件,是他需要给我让空间。”
提塞很头痛,大约是去年一整年的车队指令都非常顺利,两个人完全没有分歧,以至于提塞和桑德斯其实都比较缺乏对车手的管束。
当然,比较缺乏,但还是有的。
提塞说:“科洛尔,你在车内的视角未必是准确的,它会有一些视线偏折,好吗?请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把程让过去。”
解说们互相看了眼对方,A表示:“今年的克蒙维尔还不算是火星车哟,两个小朋友就已经这样了?”
B耸肩:“这是领奖台,不是积分区啊你要知道。领奖台呐,天哪你要是跑F1第二年你能站上一个领奖台那是多亢奋的事情,时局不同了呀现在。”
A接话:“但F1它就是这样的,它不像是拉力赛,你是赛车手我是领航员,这个领奖台我们可以一起站。F1不行的,你们之间的共同荣誉就是把这支车队的车队积分给抬上去,这样奖金会比较多哈哈哈哈哈。”
“OK。”科洛尔说,“告诉程,我在看台直道把他放过去,不要让博尔扬贴上来了。”
“好的谢谢。”提塞说。
程烛心那边的TR则非常平静。
他被挤出赛道的瞬间,为了不强制大力制动而剐到科洛尔的后轮,他自己又添了一点转向。事实上他没想到这会判科洛尔违规,因为从他的视角来看,科洛尔仍是满足超车条件。
所以桑德斯在TR里告诉他科洛尔会在直道把自己放过去时,他问的是:“确定吗?真的是他违规了?赛事干事看清了吗?”
解说纳闷:“这小子在说些什么,那是领奖台和第4的区别啊……”
桑德斯说:“非常清晰,科洛尔的转向行为在满足超车条件之前就发生了,现在打开DRS把他过掉。”
解说急了:“他在想什么呢他?不是,我真的解说F1这么多年……哦可能是我见识的还不够多吧,还没见过这样的车手啊,天哪程烛心啊你是来上班的你是来比赛的!你清醒一点啊!”
解说B赶紧:“不不不,他只是问问!他只是询问一下,毕竟他自己作为赛车手,他对规则、对弯道难道不也是有非常明确的理解吗,那他看到的事实就是科洛尔满足了超车条件把自己超过去了对不对,现在这个赛车它矮呀,新规下的赛车侧箱也改变了一些形态,今天是第一场正赛,他看错了也很正常嘛,他还没有完全适应KM12这辆新车里的视角偏差,他必须要先把自己视野里的信息同步给工程师。”
看台直道,KM12让过了KM12。
程烛心回到P3位置,他身前的格兰隆多已经将他抛开5秒,博尔扬仍在追击科洛尔。
下一个DRS区,程烛心刻意给了科洛尔一个DRS帮助他防守博尔扬。这场大奖赛,两台克蒙维尔始终保持着3秒左右的差距,要进DRS了,程烛心就慢一些把科洛尔拉进DRS,出了DRS,程烛心就抛开他,两个人都有干净空气。
干净空气非常重要,合适的气流能够保护轮胎和引擎的寿命。
博尔扬始终没能超过科洛尔,每一圈都是这样,下个弯大概可以了,可是再下一个弯又进了DRS,这就是巴林3段DRS的双车跑法。
所以啊,双车关系好是多么重要。
2打1其实很好打,就像这样,但很多车手他们不愿2打1,他们要的就是自己的排名。
F1一车队双车手有意义吗?很多人这么问过。
程烛心也被问过这样的问题,你的队友可能就是你最大的对手。
程烛心当时刚刚和克蒙维尔签完合同,确认加入F1车队。他的回答是:当我的队友成为我最大的对手时,说明在这个赛道上能与我抗衡的只有他了,这不是好事吗?我不要天下无敌,我要一个跟我有来有回的劲敌,否则太无聊了。
主持人又问:你觉得天下无敌的车手是怎样的?
程烛心答:哦,说到这个。F1有很多条赛道,通常跑一圈下来都是1分多钟嘛,车手们的差距可能就只有零点零几秒,而人眼眨一下,大概0.2秒左右,这个时间在F1里是一段很长的距离,0.2秒的视野盲区可能会错过非常非常多赛道信息,所以有很厉害的赛车手,能做到单圈不眨眼。
主持人惊讶:那很厉害。
程烛心说:科洛尔·伯格曼可以,他可以单圈不眨眼。
“科洛尔。”提塞说,“你完成了巴林大奖赛,你在P4,恭喜你。虽然有些遗憾,没有领奖台。”
“谢谢,提塞,谢谢大家。”科洛尔说,“那不是遗憾,提塞,只是一些每天都会发生的误会,我们还有很多机会。”
这天,是程烛心人生的第一个顶峰高光,他在F1的第二年,也就是人们常说的“二年级生”,站上了揭幕战的领奖台。
赛车开回维修通道排队称重的时候,科洛尔没有摘头盔,也没有掀护目镜。
他只是朝领奖台停车区那边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