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F1正式车手的冠军生涯,通常从首杆开始。
“杆位是什么感觉?”
“呃。”科洛尔叼着吸管,松开牙齿,“我不知道欸。”
程烛心凑近:“你想想呢?”
“离我远点。”科洛尔挪挪屁股,往长椅另一头坐,“我想不出,明天吧明天正赛跑完了我再告诉你。”
程烛心跟着挪过去:“不行,我现在就想知道。”
“你……”科洛尔再躲就只能坐地上了,“你到底在盯什么。”
“杆位欸!”
“那你还P2发车呢,不都是第一排!”科洛尔这边说完,一抬头,瞧见伊瑞森走了过来。
排位赛结束后大家在等待赛事干事的后续通知,所以他们在二楼喝了点奶昔。伊瑞森过来跟他们一起坐下,笑容里看不出别的情绪,闲聊道:“喝的什么,香蕉吗?”
“对。”科洛尔说。
面对领队的时候科洛尔比程烛心要更紧张些,因为共事过所以更了解。而程烛心对他是好奇心比较多,所以每次跟伊瑞森交流,他都是直直看着伊瑞森。
伊瑞森说:“凯伦的妻子给你做了个庆祝杆位的蛋糕,但营养师和我都觉得你们还是不要吃的好,所以一会儿过去拍个照吧,然后把它放进冰箱里,明天正赛之后再吃,好吗?”
科洛尔“嗯嗯”着点头说好。
凯伦是科洛尔在阿瑞斯的比赛工程师。科洛尔和程烛心过去餐厅,一眼便看见桌子中间的奶油蛋糕,上边插了个数字“1”的翻糖。
说实话真的是打从心底里的开心,他忽然想起去年在克蒙维尔运营总部,也是揭幕战,程烛心人生第一个领奖台,总部庆祝的时候在蛋糕上做了程烛心的赛车模型翻糖。当时程烛心大概也是这样的心情吧,这种他说不上来的开心。
所以,原来是这种感觉。
这种“唯一认可”感。
澳大利亚正赛,依然是硕大的太阳,昭示着这将是一场干地比赛。
导播镜头推到杆位车手,科洛尔的护目镜还没放下来,湛蓝的一双眼睛。在科洛尔长大的过程中,有一个人十足在意他的眼睛。
小时候程烛心极其钟爱观察他的眼睛,蓝色的,天蓝天蓝的。那时候科洛尔跟他说,欧洲人长大之后眼睛和头发的颜色可能都会变的——那是程烛心人生中第一次感到恐慌,后来有好几天,他每天起床后第一件事是撑开科洛尔的眼皮看看他的眼睛还是不是那么蓝。
幸好科洛尔的斯拉夫血统暗暗发力,一直到成年,他都是一双蓝色玻璃珠一样的眼。
镜头特写了很久,一直到科洛尔把护目镜盖下来。
“哇哦,杆位的科洛尔·伯格曼。”解说A的语气里稍微有那么一丁点儿不甘心,“从克蒙维尔来到阿瑞斯后,开火星车的第一场大奖赛,非常了不起的年轻人。”
“是的,那么第二位起跑的是程烛心。”解说B开始分析,“昨天排位赛程烛心是多开了一套新软胎,所以加上练习赛和排位赛的轮胎,他已经没有全新的软胎了,不过今天……今天从策略上来讲应该也用不上红胎?”
解说A眯起眼睛:“这个嘛…这个不太好下判断,在阿尔伯特你使用红胎策略不是不可以的,虽然说今天起跑上红胎的只有3个车手,而且其中2位是末位发车,用红胎去追几圈赌安全车的,所以你说程烛心缺少一套新红胎那我感觉……真的无伤大雅。”
按理说确实是这样。每一支F1车队对周末里的每个可能性都有过成千上万次的模拟。风速、风向、温度、湿度、安全车等等,现代场地赛车比赛上,只要是有概率发生的事件,这些车队统统有模拟过的对策。
所以一套红胎而已。
程烛心暖胎圈回来后,车头轻微斜一点点,指向一号弯。
“程。倒数15秒亮发车灯,10秒,5秒。”
“好的狄费恩。”
TR里安静下来,狄费恩将起跑交给他自己。
程烛心在P2发车,第一排,他只有在F2和F3这么靠近过发车灯。去年和前年,有时碰见发车区域恰好在弯里的赛道,就根本看不见发车灯,只能看着前车来起步。
红灯逐一亮起,程烛心听着引擎转起来的声音,手指把着离合。
AR28的声浪美妙,有一种与他大脑波长恰好契合的爽感。最后一盏灯也亮起,他的心率仿佛能跟上它的转速。因为发动机就在背后,所以坐在座舱里时,有时候程烛心会觉得发动机的推力给的不是赛车而是他自己。
灯灭。
丢开离合、再丢!
抢到中线!
左前方是他的队友!
头排起跑的两辆阿瑞斯开始争抢一号弯!!
在一号弯占据领先优势的车手将获得干净空气,在干净空气里跑自己的节奏以抛开P2车手,往往是奠定胜局的关键。
解说:“进入一号弯!程烛心会进攻他吗!抢到中线!挤压——挤压的是格兰隆多!今天王国之焰从第3位发车,程烛心的逻辑非常之清晰,他先在一号弯压一下王国之焰,防住格兰隆多,再来到外线立刻追击科洛尔。”
解说:“对,这个弯道他们一定在会议上聊过,就是你可以竞争但你必须保证你和你的队友不要掉位置,阿瑞斯车队就是这样,他们的一切利益都是车队利益。”
解说:“所以他们还没有区分一二号车手吗哈哈哈哈哈,哎有意思,先放两个人跑跑看,伊瑞森估计是这么想的——先让你们两自由竞争,季前测试和第一场大奖赛可以看看他们各自跟赛车磨合得怎么样。看,程烛心还是在追击的,走内线,逼科洛尔再走一个防守线。”
解说:“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红胎了。”
解说:“是的,他必须要去损耗科洛尔的轮胎,让科洛尔也不能在下一个stint换红胎出来冲,这个程烛心对局势有他自己的判断。”
解说:“哎?有TR吗他们车队?”
解说:“目前没有。”
没有TR,就是没有车队指令。
没有车队指令,就意味着把赛道完全交给两个车手。
程烛心还在进攻,死死咬在科洛尔的1秒内。吃着车尾乱流也不在乎,极为凶残。
镜头从赛道切来阿瑞斯的指挥墙,两边车组各忙各的,看轮胎看燃油看油门刹车平衡和其他所有数据,丝毫不干扰两名车手的竞争。
科洛尔的防守线路从来都狠而准确,尤其他太了解程烛心的进攻节奏。有些东西刻在每一条神经上,没那么容易在一两场比赛里出其不意。
第二圈,程烛心仍然咬在科洛尔身后0.7,完全没有要保护轮胎的意思。耳机里出现DRS提示音,程烛心的DRS可用。接着是狄费恩的TR:“程,可以打开DRS。”
就像科洛尔完全了解程烛心的进攻,程烛心也同样完全清楚科洛尔的防守。
DRS区强吃!
满电量超车模式!
整个动力单元和每一块气流翼片都在330多的尾速里发出震爆一般的声浪,过掉科洛尔,科洛尔当即打开DRS尝试反超,程烛心不跟他拼刹车点,先抢内线进弯、出弯稍稍甩一些车尾,抛出一团乱流。
出弯立刻带开!漂亮的防守反击!
演播厅里的解说在程烛心和科洛尔的每一个动作里欢呼,赞叹他们两个进阶式的车技,溢美之词不绝于口,如同赛道上的双人舞!
“你做得很好。”程烛心的TR,“我们希望你在下一圈保护一下轮胎。”
程烛心表示明白。他知道自己轮胎的损耗太多,比赛不是跑这么一两圈,阿尔伯特赛道正赛58圈,他的主要策略是黄白一停,大部分人都是这样。
接下来就是第一个stint什么时候结束,谁先进站,进站换什么胎。
科洛尔无疑是个保胎大师,落去第二之后他不骄不躁,没有像程烛心那样急于争位置,而是让自己徘徊在他身后2、3秒左右,离开他的尾流影响,进入平缓的保胎状态。
程烛心心里明镜一般,这是科洛尔在等待通过进站把自己undercut掉。他们现在居于不同的状况之中,主动权换到科洛尔手里,他开始保护轮胎以求让这套黄胎跑更多的里程,而程烛心则必须玩命抛开,给自己抛出一个进站窗口。
F1赛道的博弈就是这样开始的——你打算从哪里开始将劣势转化成优势,再将优势转化成胜势?有时候,你是信任天价计算机跑出来的数据,还是信任你在赛道上的感受,轮胎给你的反馈,气流给你的造势?
科洛尔的选择无比坚定。
他一直都是个坚定的人,坚定地永不瞻前顾后,坚定地不让任何“如果”侵扰自己。
“科洛尔。”TR响起,是凯伦的声音,“你做得很好,现在我们需要你节省一些轮胎,这样我们可以进行Plan B。”
“Copy。”科洛尔说。
科洛尔的Plan B是更多里程的第一个stint,然后换上新红胎在末尾几圈进行冲刺。
这个策略比较冒险,在阿尔伯特用中性胎跑太久是不现实的。更多的车手可能从13圈左右就要去换上硬胎跑到底。许多人认为在F1围场,你有一台火星车你就拥有了一切,此话有失偏颇。
譬如现在,此时此刻,科洛尔有一台火星车,它甚至是火星车的终极形态,在同组别赛车里没有谁能打败它。
那么现在新的问题出现了,你要怎么让它搭载这套中性胎跑更多圈,并且不掉位置、不太落后,让自己拥有一个干净的进站窗口?
这个问题就是你要怎么把劣势扭转成优势。所以拥有火星车并不等于拥有一切,赛车手和赛车,永远是互相依赖、互相成就。
落后3.5秒,科洛尔要在下一圈追近一些。但这个时候身后的格兰隆多也追近了自己,科洛尔必须让自己处在安全范围内。
然而就像今年《DTS》回顾去年时,阿瑞斯上一任二号车手科隆说的那样。No one is safe here。
“给我一个倒数。”科洛尔说。
“OK。”凯伦知道科洛尔不太爱看方向盘屏幕,所以他抬眼盯着他这边左侧屏幕的圈速,“格兰隆多距离你六秒。”
科洛尔保持着当前圈速。
“五秒。”
凯伦明白,科洛尔的轮胎还有一些寿命,他在前面很多圈里有效保护了轮胎。
这是个向来绅士温和的意大利男青年,TR里几乎没说过脏话,所以凯伦理所当然地想,科洛尔大约是要打算提速抛开格兰隆多,起码在下一个DRS区把他重新抛回6秒开外。
“四秒。”
“三秒。”
科洛尔已经能在后视镜里看见格兰隆多,来势汹汹。
“两秒,科洛尔。”
紧接着,凯伦差点从椅子站起来。他没有看见预想之中科洛尔的提速并抛开——抛得开的,只要科洛尔想,只要科洛尔愿意牺牲掉一些轮胎,走一个弯道的防守线,在DRS监测点之前维持这2秒差距,一个DRS区就能甩开格兰隆多。
科洛尔没那么做。
科洛尔不仅没有那样做,甚至,他给格兰隆多拉了个尾流。
“难以置信!!”解说A双手抱头,“科洛尔在干什么!他给王国之焰送了一份大礼吗?!他居然在DRS前给格兰隆多拉了个尾流!?把格兰隆多让过去了!!?”
解说B的反应更快:“他不是把格兰隆多让过去,他是把格兰隆多交给程烛心去处理。”
“……哦。”解说A迅速冷却下来,开始思考,“所以,他还是想用这套中性胎跑到他们Plan B的那个窗口,他把王国之焰放过去,这样程烛心的对手就是格兰隆多了,剩下的问题就全都是他们两之间的问题了!!”
解说A懂了,恍然大悟。
科洛尔在那5秒里,做了对他本人而言的最优选。
解说B继续:“甚至你可以说科洛尔不是把格兰隆多交给程烛心,而是交给了程烛心的整个车组,现在程烛心车组该怎么办?他们必须立刻开始找能够不被格兰隆多压制的窗口啊,而且格兰隆多也是有新软胎的,怎么办,赛道上起风开始逐渐降温了,那么黄胎又可以在这里多跑几圈,这个科洛尔真的……很聪明,这是个很好的选择。”
的确,程烛心车组立刻启用下一套方案。
然而程烛心在追击科洛尔和抛开他的那几圈里损耗了太多轮胎,他的黄胎摇摇欲坠,留给策略组的时间并不多。
第21圈,来到黄胎的极限。
可凯伦看着屏幕,科洛尔的轮胎从左前到右后的寿命分别是30%、40%、40%、50%——科洛尔满足了Plan B的前置条件。
凯伦喃喃道:“天哪……我们可能要拿分站冠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