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晗感到自己被转移，安置在扶手椅上。
视野再度恢复时，已经是在电脑后方，凌逸高大身躯在他面前投下阴影，将他严严实实遮挡。
电源线被拔掉，房间里落针可闻，也更显得凌逸呼吸沉重。
他有克制，但紧绷的肩膀和周身散发的低气压，仍泄露出极度愤怒。
“他们竟敢…用这种方式窥探您。”
“……”
乐晗看到他的手，那双手垂在身侧，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手背因用力而突起青筋。
“凌逸？”乐晗心平气和地，唤了声他的名字。
他当然也生气，但凌逸这样，乐晗觉得自己再气好像也气不过他，一时竟有种十分复杂又说不清的情绪涌上心头。
貌似，他应该先安抚一下眼前的人？
而那一声也成功拉回凌逸的理智。
“…抱歉，少爷…”他深吸一口气，垂下眼，看乐晗皱着眉，意识到现在这个姿势只会放大压迫感，让少爷更难受。
凌逸没有迟疑地单膝跪倒，让自己能够平视乐晗，再略微低头，为这种平视增添臣服和请罪的意味。
收敛侵略性，尽量显得像平常一样温和，“是我失职，没能及时发现，让您受惊了。”
“……”乐晗注视他片刻。
比起他受惊，凌逸才更像是担惊受怕的那个。
忽然想起他们之间曾有过一段对话。
——你还需要保持冷静？
——我以为你永远都不会失控。
但就在刚才，这个总是一丝不苟、优雅从容的管家，到了失控边缘。
甚至直到现在，凌逸看似放松，与往常别无二致，但放在膝盖的手，拳头仍紧紧攥着。
就因为他这个“假少爷”被恶意窥探。
乐晗伸出手，掌心轻轻覆在那拳头上。
皮肤相贴的一瞬，凌逸腕骨蓦地一松，又不由自主用力更深。
“别担心了，顶多被看到而已。”
乐晗轻松地说，但他自己也知道，今天是被看到，明天就可以是更过分的隐私，只要他一天“不听话”，那帮人的下限就永无止境。
不过当务之急，是先安慰凌逸，就是莫名觉得，他现在状态很危险。
手背传来的温热触感，逐渐变成带着安抚意味的轻拍。
凌逸盯着那几根皎白手指，紧绷至极的肌肉在乐晗注视下，如他期待地被迫松弛。
那股蛮力被转移到牙关，凌逸咬着声音，“我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无论线上线下，无论他们是谁。”
“我当然会查清楚是谁。”乐晗语气也冷下来。
“您不必劳神，请交给我，我会让他们知道代价。”
那双狭长低垂的眼，目光在睫毛阴影下愈发灼灼，一点偏执星火，就足以焚毁所有，说出的话听来平静，却透出令人胆寒的意味。
“……”乐晗看着他，片刻后点了点头，“好，但是——”
他向前倾身，用力捏住凌逸掌心，“保护好你自己，为人渣搭上自己不值当，要记得，我宁愿让他们在那边蹦跶，也不希望看到你有任何闪失。”
凌逸肩膀猛地一颤。
保持单膝触地的姿态，他缓缓抬头，许久许久都没能回神。
久到……或许再多一瞬，他就要压抑不住把满腔情感，在这人面前尽数倾泻，再也无所遁形。
但这心潮起伏、汹涌澎湃的漫长时间，其实也只有一呼一吸，短短两秒。
“…少爷，我明白的，您放心。”
凌逸艰难咽下喉咙，“这里的监控可能已经被渗透，在没确认前，我想应该为您安排一个新住处。”
他考虑很周到，乐晗沉吟过后，却摇了摇头。
这次是疏忽，但凡有防备，乐晗都自信没人能再轻易突破他亲手加固的防火墙。
而且他心里另有盘算。
搬家本就在计划内，现在换也是临时住处，多折腾一次意义不大，要就一次到位，彻底解决问题。
“不用找新地方，住着就行。”
“少爷…”凌逸似乎想劝说，最终却还是服从，“…那我会立刻加强所有安防等级，这次的事，确实是我失误。”
“不关你的事，是他们太下作，而且你来得已经很快…”
乐晗语气稍顿。
是啊，凌逸不在书房，他为什么能来得这么快？
“……”凌逸肩膀几不可察地一僵。
疑问刚在乐晗脑海闪过，手机突然急促震动起来，看到来显上的名字，他皱起了眉。
*
“搬到我这里住，青棠湾不安全。”
听着那头强硬的声音，熟悉的掌控欲隔着电流都真切十足。
乐晗嗤笑自己从前居然会喜欢这种调调，他将电话拿远些，“你是我什么人，我要搬去你那里住？我自己有家，用不着大总裁您费心。”
“小晗…”
乐暥语气略微起伏，罕见地透出些许让步和商量的意思，“我是为你着想，听话，你不能继续住在那边，太危险了。”
“危不危险我自己有数，而且就算我要搬，也不会搬去你那里。”
“……”
“小晗，你到底要我怎样？就不能好好和我说话吗？你以前明明…”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
“还有什么要吩咐的？没有我挂了。”
“从医院那天以后我就感觉到了，你到底在想什么？还是说，你真的变了？”
听到这话，乐晗笑了声，“当然，人都会变的，乐总，该轮不到我来给你讲大道理吧？没人会一成不变的。”
也没人会一直那么傻。
对方暂时没了声音，乐晗正要放下电话，就听那边又道，“你如果不喜欢这个地段，可以换一处别的房子。”
乐晗只觉得莫名其妙，“房子就是个住的地方，我没要求。”
“那你…”
“但跟谁一起住，我自己说了算。”
乐暥似乎忍了又忍，才终于忍不住，语气明显冷下好几度，“你想跟凌逸一起住？”
“？”乐晗好笑，“大哥，你问这话的语气很奇怪，你自己不觉得吗？”
“……”
乐暥的脾气实在不算好，大少爷从没低声下气哄过人，长大后看明白一些事，不求的东西源源不断，想求的东西永无指望，经年累月，性格更是直奔冷酷无情那头去了。
时间一到，独断专行的一面立刻露出爪牙。
“乐晗，我再说一遍，搬过来住，否则…”
“嘟——”
否则，直接掐断。
乐晗冷哼，居然还威胁起他来了？
不过要不是乐暥这通前言不搭后语的电话，他估计还不会立刻去查看论坛，也不会这么快领教到网友们对八卦的挖掘和传播速度，快到惊人。
尽管凌逸反应迅速，乐晗下半张脸的影像还是被截取，已经泄露出去，且照片清晰显示他坐着轮椅。
[主题]：快看热搜！爆！#残疾技术流美人#那个标签点进去！n神露下半张脸了！
发帖人：今天n神直播了吗
时间：5分钟前
[RT！！！我不行了！！！（截图.jpg）这下颌线！这嘴唇！这肤色！建模都不敢这么建吧？！]
[我刚从首页炸回来！那个操控SS级机甲大杀四方六亲不认（bushi）的n神！！！居然是轮椅美人？！我靠这反差绝了！]
[啊啊啊啊啊这脸杀我！Predawn号的下半张脸根本就是照着他本人捏的吧？！不对，是建模配不上他本人！]
[本人技术分析帝，楼上正解，根据面部轮廓比对，相似度88.7%，但现实明显更精致，皮肤质感、唇形细节完全秒杀建模，AI输麻了。]
[呜呜呜怎么会有人坐轮椅都这么好看…关键是技术还那么强！老天爷你到底给他关了哪扇窗？！]
[关了走路的那扇（顶锅盖跑）]
[哈哈哈哈夺笋啊！不过n神这配置，真是美强惨！小说男主照进现实！]
但也有零星“异样”言论。
[啧，炒作吧？故意露个半张脸吊胃口，下一步是不是要带货了？残疾人设真好用。]
[？？？哪来的酸鸡？n神需要炒作？他光打天梯赢的钱都够买你狗命一万次了！]
[就是！你有他十分之一强再来说话！露脸是意外！明显被恶意偷拍的！n神根本不想曝光！]
[举报了不谢，嘴巴放干净点，残疾吃你家大米了？n神靠的是实力！]
[别给眼神！举报就行！看这发言格式标准水军模板，恶意偷拍完就来带节奏，连风向都没看清，搞笑。]
[没错！某些人是不是以为爆个照就能黑倒n神？结果没想到我们n神颜值实力双碾压，根本黑不动吧？笑死！]
[不过说真的，既然下半张脸都是“真·建模脸”了，n神上半张脸是不是也这么漂亮！]
[！！！]
[应该不会完全一样，，n神还是蛮注意隐私的。]
他们确实只猜到了一半。
很快，有人提出更大胆、也更接近真相的推测，分析帖写得有理有据。
[以n神当初匿名藏私的警惕性，绝对不可能直接用全真实面貌建模，既然K.银铃这个账号也是他本人操作，虽然是帮朋友玩，但根据之前那个扒皮贴截图的登录时间线分析，n神在固定IP下，先登录的往往是K银铃账号！]
[而且请注意，这当中有一个关键细节：K银铃面部建模从一开始就没经过任何调整！所以，那个账号的面部建模极大概率也是系统默认的‘50%基于玩家真实面容’生成！]
[那么结论来了：Predawn号的下半张脸是n神自己的，而K银铃号的上半张脸——极大可能也是n神自己的！他用了错位组合法，两个账号的建模合起来，就是一张完整的、n神的脸！（喊破音）]
乐晗一路看到这里，简直无语凝噎。
“…这届网友是福尔摩斯附体了么，能不能给我留点里子？”
总不能面子里子一起丢吧？QAQ
短短几分钟，那个分析帖底下就盖起高楼：
[快！来个技术帝！把Predawn的下半张脸和K银铃的上半张脸（什么鬼组合！）拼在一起看看！]
[快拼！我等不及了！（兴奋搓手手）]
[（合成图.jpg）来了！！！…人已傻…勿cue…]
[卧槽……]
[卧槽+1]
[…………]
[卧槽+10086！]
[你们都太含蓄了！！！！！！我艹！！！！！！我可以！！！！我恋爱了！！！！！！这比纯建模还好看一万倍！！！！！]
[妈妈问我为什么舔屏幕！]
[这、这颜值是真实存在于三次元的吗？？为什么刚好在我的审美上蹦迪！]
[刚才谁说漂亮的！谁说的！明明就是惊、艳、绝、伦OK？！]
[我是纯纯技术粉啊！我真不想变成颜粉这么肤浅但我真的控制不住我砰砰乱跳的心啊啊啊谁来拉我一把我要死了5555555555]
[n神：我只想安静打游戏。网友：不，你不想，你必须帅裂苍穹！美炸世界！]
乐晗：……
没被这么直白地夸过。
那张嫩脸到底还是一点一点，慢腾腾地红了。
他手指放在键盘上，却一时也没想好该怎么应对。
从来冷脸和白眼吃得更多，不按常理出牌他在行，这种事显然并不在擅长领域内。
资本明显早就准备了水军，那群人闻风而动，蜂拥而至，试图搅浑局面。
但那些言论如同江河入海，根本掀不起风浪，添油加醋的抹黑，在“美强惨”光环映照下，更是完全找不到任何可以着力的污点。
头脑聪颖技术超绝，被围追堵截还能屡创神迹，坐着轮椅的现状足够令人唏嘘，再加逆天颜值，简直就是战神级别的存在。
不仅黑不动，这一波阴差阳错，反而带来惊天动地的正向流量。
不过……
乐晗看着屏幕上的合成图，相似度已经很高了，照这趋势，身份暴露只是时间问题。
与收钱办事的网络黑子不同，传播这些的大多是喜欢他的普通网友，他不能用对付敌人的手段去捂他们的嘴，那与他所厌恶的资本行径毫无区别。
但承蒙厚爱，既然已经发展成这样，他想着自己是否也该上去表个态。
正犹豫该怎么敲下第一句，论坛风向却悄然发生了变化。
[先别光顾着舔颜了…n神这是被恶意偷拍泄露隐私了啊！而且他还坐着轮椅…现实情况肯定更复杂，我们这样会不会给他带来压力？好担心他。]
[哭了，说到我心坎里了，n神在被盯上前一直很低调的，他肯定不想被过度关注现实生活吧，现在这样曝光，他会不会难受啊？]
[真的，一想到有人用这种下作手段害他，我就气得发抖。]
[我们是不是应该冷静点？集体呼吁一下尊重隐私？别让n神觉得我们和那些人一样只想消费他。]
[支持！喜欢他就应该保护他！大家控制一下热情，别转发那张合成图了！等n神自己愿意说的时候再说！]
[对！我们是技术粉起家的！别忘了初心！n神的技术和人格魅力才是最重要的！]
……
几分钟后，论坛置顶区突然出现一条来自官方认证账号的高亮帖。
[主题]：我是Predawn，谢谢大家，我没事。（官方置顶）
发帖人：Predawn（已认证）
时间：刚刚
[看到大家的担心了，上来报个平安。
首先，谢谢所有为我说话、保护我的朋友们，真的很暖心。
关于曝光，确实是个意外，但没关系，我心态很好，毕竟技术在手，不怕见光死（开玩笑的）。
轮椅是暂时的，腿伤在康复中，医生说我很快就能重新站起来了，所以不用为我难过，我每天都有在努力做复健。
至于颜值…（笑）大家夸张了，就是普通人长相，能靠技术吃饭已经很幸运了。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请不要再去深挖我的现实信息，也不要传播合成照片。
我喜欢这里，是因为我们可以纯粹地讨论技术、探索攻略，一起享受游戏的乐趣。
这份纯粹的喜欢，比什么都珍贵。
以后还会正常直播、更新视频。
战场见。
——Predawn ]
帖子下方瞬间涌入上万回复。
[第一！！！]
[“轮椅是暂时的”…呜呜呜太好了！n神一定要好好康复！我们等你！]
[“技术在手，不怕见光死”，不愧是你！就是自信！永远爱你的技术和你的灵魂！]
[大家看到没！n神叫我们“朋友”！这波必须是双向奔赴！]
[已删合成图！绝不给n神添麻烦！以后谁再扒现实信息我第一个举报！]
[n神放心！我们只蹲直播间和攻略帖！绝不影响你现实生活！]
[把“保护n神”打在公屏上！以后直播间见黑子直接禁言！我们来当你的防火墙！]
[战场见！等你带飞！]
……
凌逸沉默地来到乐晗身后，注视屏幕上一条条刷新的留言。
那些滚烫的、热情洋溢的文字，那些放在他这里，只能深埋心底、无法宣之于口的炽热爱语与承诺，此刻都清晰映照在乐晗微微闪动的眼眸里。
他们说得对，他的少爷，是造物精心雕琢的奇迹。
那双眼睛，清澈时映出星辰，锐利时洞察人心，偶尔流露一点慵懒或狡黠，更是任何精密建模都无法复刻的神韵。
心底像打翻了一整坛陈年老醋，酸涩蔓延。
他小心翼翼护在深处、恨不得筑起铜墙铁壁隔绝一切外界觊觎的珍宝，如今被成百上千万人发现了他的好。
那颗原本由他独自仰望、光芒四射的太阳，再也无法被自私藏匿。
后悔吗？
凌逸在心里问。
这个世界，一砖一瓦都源于他亲手构筑，也是他亲手将八音盒里破碎的“水晶舞者”放回属于它的舞台。
他把世界捧到乐晗面前，现在却要与这世界一起分享他。
后悔吗？……
“少爷…”
听到凌逸的声音，乐晗先是一愣，不知为什么仓促关掉屏幕，顿了顿，又抬手极快地蹭了下眼尾，才靠向椅背。
然后转头，像平常那样，仰起脸看向凌逸。
两人目光相触，同时一顿。
乐晗立即察觉到异样，又猛将脸转了回去，鬓角的黑发后，露出半截雪白耳尖。
凌逸微微一怔，心像被什么轻轻刺到。
“您…”
少爷他…眼睛红了。
凌逸向前迈了一步，就在他即将绕过轮椅，看清那张脸时，乐晗却突然转身，伸出双臂，不由分说扑向他。
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凌逸就被一股不大的力道拉过去，重心前倾。
身体瞬间僵硬。
原本下意识抬起想要扶住什么的手，突兀地悬在半空，进退不得。
那张他没能看清情绪的脸，深埋在他腰腹间，额头用力抵着他，而那两只手抓着他腰侧的衬衣，力道很大，明显像在压抑什么。
他站着，乐晗坐着，这样的高度差，使那道明显有些急促、带着湿意的呼吸，毫无阻隔喷洒在他小腹。
温热气息轻易穿透单薄面料，熨帖下方的皮肤，带来一阵阵麻痒，令人心悸。
“……”凌逸嘴唇颤了颤，没能发出声音，整个人从上到下，硬得像块石头，一动也不敢动。
“凌逸，我可真是…蠢爆了。”
闷闷的话语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
凌逸心头一紧，所有杂念被这声音驱散，只剩担忧，“少爷为什么这么说？”
“……”乐晗咬住下唇，难堪极了。
他突然像个缩头乌龟一样把脸藏起来，最初只是为掩饰情绪，一时情急下做出的举动。
可真正这样靠近之后，那种焦躁被奇异抚平，鼻尖萦绕的都是凌逸身上熟悉的清冽气息，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油然而生。
额头抵着的肌肉线条，坚强有力，结实而温暖，就好像凌逸本身，体贴可靠，无所不能。
乐晗忍不住就想跟这个人，这个他觉得最亲近、最值得信赖的人，说说心里话。
但还需要一点勇气……
他松开攥着衬衣的手，但却没松开这个人，而是将手臂环过那劲韧的腰身，在凌逸后腰处互相扣紧，随后彻底、毫无缝隙地埋进那个怀抱。
“……”一刹那，血液上涌。
凌逸瞳孔骤缩，两点猩红在眼底震颤。
连呼吸都静止了。
乐晗的脸紧贴他腹部，他甚至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皮下的整条脉搏，正因为这过度的亲密接触而疯狂、失控，剧烈搏动，如同擂鼓。
那道声音闷在他的衬衣里，震动几乎像是直接透过皮肤，传进他骨髓。
“凌逸…我怎么会这么蠢…居然到现在才知道…我究竟错过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