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锅架在炉子上，盖子半掩着，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从盖子缝隙里钻出来，一缕一缕地升上去，把整间屋子都熏得暖烘烘的，全是药草的味道——酸枣仁、茯苓、百合还有几味他说不上名字的，混在一起，苦苦的，又带一点余甘。
程海宇推门进来，被这味道扑了一脸，立刻有点紧张地问：
“哥，你哪里不舒服？”
关海潮正弯腰调着火，闻言回了句：“没有，只是调理调理。”
“调理性取向吗？”
关海潮有些诧异地扫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说冷笑话了。”
程海宇绷着脸不说话，关海潮的社交账号一直都是他在打理，自然也会关注网上的舆情，这一阵子有代拍经常发关海潮和沈夏夜在片场的活动，还真引来了一波粉丝来嗑，还给他俩建了cp超话叫“潮汐夏夜”，粉丝不算多，但很能闹挺，在每一条同框视频底下嗷嗷叫：
“关海潮你快喝点中药调理一下吧，看沈夏夜的眼神都稀罕成什么了。”
“哥你是不是被下了降头，你清醒一点啊！！！”
“调理一下，求你了，我害怕。”
程海宇看着那些评论，一点都笑不出来。
网友们只是嗑，嗑完也就忘了，可他不行。他是真真切切地看着这一切发生的人，眼看着关海潮看沈夏夜的眼神一天天变得更深、更软、更不像他，他恨不得那锅黑黢黢的东西真的能把关海潮给调理明白，把那些不该有的东西从关海潮身体里彻彻底底地清出去。
小火又咕嘟了两个钟头，药材的味道被时间熬得越发醇厚，混着茯苓的淡、百合的清，在房间里积成一片沉沉的雾。
关海潮把火关了，用毛巾垫着手，将砂锅里的药汁滤进一只瓷碗里。大半锅的水熬到最后只剩下小小一碗，深褐色的液体在碗里晃了晃，浓得像墨。
药汁冒着细细的热气，苦味扑上来，比空气里弥漫的还要浓烈几倍。关海潮皱了皱眉，像是做心理准备似的停了片刻，然后端起碗，抿了一口。
几乎是瞬间，眉头就拧了起来。
程海宇将早准备好的水递过来：“哥，难喝就倒了吧，喝口水漱漱。”
关海潮没接那杯水，仰起头，将那苦涩的液体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直到最后一滴药汁落进喉咙里。
程海宇看着他把空碗放下，又把水杯往前推了推：“你不是最讨厌喝苦的东西吗？”
说出去可能没人相信，一向以硬汉形象示人的关海潮其实怕苦，所以连咖啡都很少碰。可这样一个人，今天怎么突然花这么长的时间，只为了熬一碗自己不喜欢的苦东西。
关海潮把碗搁在桌上，等着口腔中的苦味一点一点消散。
“毕竟是别人的一番心意。”
程海宇用0秒就猜到了这个“别人”是谁，他恨得牙根发酸，用了很大的力气才遏制住把那只药碗砸在地上的冲动。
又想起那两个被派去贴身保护沈夏夜的人传回的消息——沈夏夜在录制现场表现得非常好，跟谁都能打成一片，刚才录制结束还跟另外两个男生喝酒去了。
快乐得好像乐不思蜀，甚至连条信息都懒得给关海潮发一条回来。
这样的人，他哥到底在上心些什么？
只是他不敢拿这些话来质问关海潮，又想起一起喝酒的人有林予澈，多嘴问道：“哥，你让林予澈和沈夏夜一起上节目，不怕他说些什么吗？”
关海潮的目光里有一瞬间的茫然：“林予澈是谁？”
程海宇正要接话，关海潮的眉头又微微动了动，像是终于想起了这么一号人：“我就说那天打听嘉宾的时候，有一个名字听着比较熟悉。”然后毫不在意地开口：“没事，他懂分寸。”
他之前所有的情人，都懂分寸。
看关海潮这副神情，程海宇的焦虑才稍微缓解了一点点。
林予澈好歹陪了关海潮大半年，到最后连名字都没有被记住，那不过相处短短三个月的沈夏夜又能好到哪里去？
他哥只是现在被迷了眼而已，等再过一周沈夏夜杀青，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样子。关海潮会把沈夏夜忘得一干二净，就像忘掉林予澈和以前所有人一样。
过个把月，等有人再提到他，关海潮也会像现在这样，用那种茫然的语气问一句：“沈夏夜是谁？”
绝对会是这样，想到这里，程海宇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药真的有效，关海潮晚上睡得还可以。睡眠时间虽然还不算长，但好歹中途没有醒过，安安稳稳一觉到了天亮。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难得地没有那种醒来就被什么东西压住的沉闷感。
这一天是个休息日，没有通告，没有拍摄，一整天都是空的。
关海潮是个没法独处的人，只要让他一个人安静地待着，脑子里就会翻来覆去地想一些有的没的，把心情搅得一团糟。所以这么多年下来，他早就学会了一闲下来就把自己扔出去，要么约人吃饭喝酒，要么出门逛逛，总之不能一个人待着。
正赶上换季，干脆开车去了北越SKP。
他是Dior的VIP，进到店里就被迎进了贵宾室，茶没喝一半，sales就把当季新款成排送了进来。关海潮试穿了几款，挑了两件外套让记下来。
“夏季的T恤也到了几款，”sales从另一排衣架上取了一件黑色短袖过来，“面料很舒服，您要不要看看？”
面料软软的，贴在指腹上一片凉。关海潮却越过它，注意到了衣架上挂着的雾霾蓝同款。他是不穿这种鲜亮的颜色的，但很适合另外一个人。
关海潮的脑子里忽然就冒出了一个画面——沈夏夜穿着这个颜色，站在某个夏天的太阳底下，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臂，被夏天的阳光一照，能看见皮肤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
那个画面来得莫名其妙，却又清晰得不像话，像是他见过似的，可分明没有。沈夏夜出现在他生活里的时候是早春，穿着厚厚的卫衣和棒球服，后来天气暖了些，也不过是换了薄外套，再后来……再后来也没有了。
他还没见过沈夏夜穿短袖的样子，所以忽然很想知道沈夏夜穿上这件衣服是什么样子，会不会跟他想象中的画面一样好看。
“有没有稍小一号的？”关海潮听见自己的声音，“185，145斤左右的男孩子穿的。”
sales的职业素养让他的表情纹丝不乱，甚至笑容还更温和了一些：“有的，需要给您包起来吗？”
可关海潮却没有立刻回复。
因为他突然想到，沈夏夜离杀青只剩一周不到的时间，以北越现在的温度，他根本来不及看到沈夏夜穿上这件衣服。
“不用了。”他收回视线不再去看那件衣服，又随手挑了两件夹克，结账后，sales把纸袋整整齐齐地码好送到停车场。
重新汇入车流后，关海潮脑子里还在想，他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那截手臂在夏天的光线里到底是什么样子了，夏天的短袖，秋天的大衣，来年冬天的羽绒服，这些他都没机会看到。
他们居然连看彼此穿完两季衣服的缘分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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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晚上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