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甩上,隔绝了那对父子最后不堪的咒骂。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重新弥漫开来,只剩下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暴戾与难堪。
关海潮对一旁的程海宇极轻微地偏了下头,程海宇立刻会意,迅速出去安排人手去盯住那对刚离开的父子。
房门再次合拢,这一次,偌大的套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满地狼藉,碎裂的杯盏和歪倒的桌椅都在无声诉说着方才的混乱。沈夏夜胸口那股因愤怒而燃烧的火,在看到关海潮依旧沉默挺直的背影时,渐渐被另一种更沉重的心疼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关海潮面前:“好了,没事了,都走了。”
“我没事。”关海潮说,甚至还能扯出一个笑容来。
“骗人。” 沈夏夜毫不留情地戳破,伸出手轻轻拉住关海潮冰凉的手腕,那里脉搏跳得又快又乱,“你明明就难受得不得了。”
不由分说地将关海潮带到床边,按着他坐下。关海潮似乎想抗拒,但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袭来,让他只是僵硬了一瞬,便顺从了那股力道。
沈夏夜站在他面前微微俯身,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关海潮,你知不知道,” 他语气认真,甚至带了点严肃,“我是男人。”
关海潮被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愣,露出些许真实的困惑:“……我当然知道。”
“男人的胸膛就是给对象依靠的。”沈夏夜坐到关海潮的身侧拍了拍自己前胸,身上的衬衫被他拍得发出一声闷响,“来。”
关海潮看着他努力挺直脊背,摆出一副“我很可靠”的模样,眼底的阴霾终于被驱散了不少,竟真的将下巴抵在了沈夏夜肩上,任沈夏夜以一个保护者的姿态用双手轻轻环住自己的后背。
“跟我说说吧,”沈夏夜的声音很轻,轻抚着关海潮宽厚的脊背,“别闷在心里,不然晚上又睡不好觉了。
房间里安静极了,能听见彼此交错的呼吸声,关海潮一直没有说话,沈夏夜一度以为他这次依然会像往常一样,死撑着把自己排除在外时,关海潮开了口。
“你记得我的小名也是多多吗?”
沈夏夜“嗯”了一声,等着他的下文。
关海潮停顿了更长的时间,像是揭开旧伤疤前最后的挣扎。然后,他用一种极轻的声音补完了后半句:
“多余的多。”
关父关母年轻时爱得轰轰烈烈,在各有订婚对象的情况下对彼此一见钟情,顶着所有人的反对硬是结了婚。烈火烹油一般烧了十年,烧到最后只剩一地鸡毛。恋爱时为了结婚甘愿与全世界为敌,可结了婚,世间的敌人就只剩下彼此。
从关海潮记事起,他俩就一直在吵架,吵对方会不会像当初背叛原本的恋人一样背叛自己,吵对方是不是心里还惦记着前任,吵我们现在做的事情你是不是跟前任也做过,吵自己和前任到底谁在你心里的分量更重一点……
越吵,越疑神疑鬼;越吵,越觉得对方面目可憎。到最后,放杯子声音大一点都可以成为一次大战的开端。
离婚的时候两个人看对方都像看仇人,恨不得把那段婚姻从生命里连根剜去。
割席时,两人为财产、为车子、为房子争执得面红耳赤,唯独分到关海潮的时候都不说话了。谁也不想要这个流着对方一半血液的孩子,好像谁要了他,谁就输了那场已经结束了的较量。
最后关海潮被送去了奶奶家,奶奶不喜欢他的妈妈,自然也没多喜欢他,总是时不时流露出对这个拖油瓶的嫌弃。但好歹给了他栖身之所,供着他一日三餐。
离婚后那两个人飞快地各自再婚,又飞快地生了新的小孩。大概是为了证明上一段婚姻是个错误,而这次是对的,他们把所有的热情和耐心都倾注在了新的家庭上。关海潮每个月的生活费和学费,像一笔被拖欠的债,总要催了又催、吵了又吵才能从其中一个人的手里抠出来。每一次给钱都伴随着一通抱怨,说他花销大、不懂事、跟他爸/他妈一个德行。
关海潮也慢慢成了亲戚口中的“多多”,在他上门时,那些亲戚永远含笑着打趣:“哟,多多来啦。”
没人说过多多是什么意思,但所有人都知道多多是什么意思。
十五岁那年,奶奶也走了。关海潮一身缟素,走了很长的路去父亲的家里报丧。那一家三口早些年就搬进了崭新的小区,但关海潮只从奶奶口中听过一次地址。
他按响门铃,悲伤还未来得及整理,门开了。那个比他小十岁、被养得白胖滚圆的男孩好奇地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是他,随即扭头朝屋里尖声大喊:
“爸!那个臭要饭的又来啦!”
十五岁,正是自尊心比天高的年纪,哪里受得了这样赤裸裸的羞辱。那双尚未完全长开、却已过早见过了人情凉薄的眼睛,在那一刻彻底熄灭了最后一点属于孩子的微弱光芒。
草草办完奶奶的丧事,处理掉老屋里所有能变卖的东西,关海潮攥着手里薄薄一叠钱,买了一张最便宜的通往平南的火车票。
没有人来送他,他自然也不会有任何不舍。
端盘子,去韩国当练习生,然后回国从零开始,一步一跤地摔,一嘴泥地爬起来,最后成了今天这个关老板。销声匿迹了十几年的亲戚们仿佛嗅到腐肉的秃鹫,端着一张张虚伪的笑脸扑上来,说海潮啊,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你现在出息了,可不能忘了本。
但好歹终于,终于没人再敢叫他多多。
……
那些年少时以为永远都放不下的伤痛和恨,那些在无数深夜翻来覆去回想的屈辱和疼痛,那些他以为会烂在骨头里带进坟墓的东西,原来真的下定决心说出来,也不过个把钟头。
他用了十几年来筑墙,可决定拆掉这堵墙,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
“本不该把你牵扯进来,对不起,让你看到这么狼狈的一幕。”
沈夏夜听完这些,猛地从床边站起来想往外冲。
“我这就去把那个小畜生抓回来再打一顿,你爹的我刚才下手还是太轻了!”
关海潮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别去。”重新将沈夏夜抱住,手臂环着他将他整个人密不透风地拥进怀里,“就在这陪着我。”
傍晚程海宇打探了消息回来,关海潮的便宜弟弟欠了五十万赌债,债主是北越有名的地头蛇,叫虬哥,手底下养着一帮人专门放贷收债。而且这人似乎黑白两道都有些背景,存心找麻烦的话,事情不会善了。
“哥,你爸如果真找了媒体,到时候咱们的公关费加上可能遭受的代言和片约损失,肯定远远超过五十万。”
沈夏夜本来气就没消,听到这话更是火冒三丈:“难道就这么任由他们拿捏?这一次给了钱,肯定还会有下一次。人的胃口是越来越大的,今天五十万,明天就敢要一百万!”
五十万确实是小钱,但这么给了,受的气花五百万都弥补不回来。
而且赌瘾哪里戒得掉?赌到最后的结局都是倾家荡产,倾谁的家,荡谁的产?
还不都是关海潮的!
程海宇难得跟沈夏夜达成了一致,他虽然出于理性分析了刚才那一通,但心里早已经不爽到了极点,作为关海潮这一路苦难的见证者,他的恨比沈夏夜只会更多、更剧烈。一想到关海潮以后要被这一堆蚂蟥缠上吸干,他就恨得想要去杀人。
“哥,要么我去做了他们,大不了一命抵一命,我还赚了。”
“小宇,你又不是黑社会。”关海潮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边揉一边想自己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两个炮仗,“我带你回国,难道是让你去当杀人犯的吗?”
程海宇被这么一训,不敢再说话,三个人各自僵在原地一脑门子官司。
不给这钱,损失一定会更惨重;可给了受气不说,那两父子尝到了甜头,肯定会继续狮子大开口。
就算这个钱非给不可,也得想办法让他们再也不敢登门才是。
关海潮正琢磨着在老家或者平南找个“清幽僻静”的疗养院把父子俩打包扔进去安度余生的可行性,就见沈夏夜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抬起头。
“我有个办法。”他对关海潮说,“就看你能不能狠得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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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情商:找个清幽僻静的疗养院送他们去安度余生
低情商:找个鸟不拉屎的山喀拉把他们扔进去种土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