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回响》预计四月份开机,沈夏夜极其珍惜这次机会,没再接新的戏,专心在家做准备。他要饰演的角色极有挑战性,是一个外表病弱却智商超群的连环杀手。按照陈霆钧的要求,他需要在正式进组前再减重15斤,还得在打戏和肢体控制上更进一步。
这就意味着沈夏夜在做更多训练的同时,还得吃更少的饭。
接下来的一个月,关海潮每天到家,沈夏夜要么是在健身室疯狂有氧,要么就是跟着教练一遍遍练习擒拿和近身格斗的动作,几乎两三天身上就会刷新出几块训练留下的淤青和伤口,饭也只能吃平时一半的量,拳头大小的糙米饭,配上寡淡的鸡胸肉和蔬菜,瞧着就觉得了无生趣。
没几天,沈夏夜脸上那点本就不多的软肉就迅速消了下去,下巴颏也变得尖尖的,连手腕都跟着瘦了一圈。
明知道这是演员必须付出的代价,甚至可以说是最基本的职业道德,他自己也是这么一路走过来的,可看着沈夏夜这样,关海潮还是没法忍住不心疼。
他不能说什么,这是沈夏夜自己选的路,任何劝阻或心疼的话语都是对这份努力的轻慢。只能变着花样做出尽可能好吃又低脂的饭菜,又在下戏早的时候亲自陪着沈夏夜对练,手把手纠正他的动作,用自己的经验告诉他如何用最小的代价去完成那些高难度的危险动作,尽可能让他少受一点伤。
沈夏夜也争气,他有运动员的底子,核心力量、平衡感和专注力都不差,加上那股子不服输的狠劲,进步飞快。一个多月的魔鬼训练下来,就在关海潮完全不放水的情况下,跟他过上十几招。
虽然在体型和绝对力量上跟关海潮差距不小,但他身体柔韧性好、动作更灵巧迅捷,往往能出其不意,在力量压制中找到破绽。
又一次对练结束,沈夏夜仰面倒在健身室中央的软垫上,喘着粗气听关海潮给他分析这些自己的优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笑出了声。
“笑什么?”
“我是想起来咱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是仗着车小灵活,把你卡在了巷子口。车这样,人也是这样,怪有缘分的。”
关海潮也想起了那个凌晨的初遇,以及沈夏夜从车窗里探出来嚣张又得意地朝他摆手告别的手势,不禁莞尔。
“我都忘了那天是几号了,多有意义的日子。”沈夏夜说着,打开了备忘录,去查找《穿杨》进组集训的日子,看清后“呀”了一声。
“今年春节正好是我们见面一周年哎。”
关海潮没想到这样巧:“居然已经一年了。”
平南的冰雪已经开始融化,窗外的枯枝马上要抽出新芽。过了这个春节,春天就真的来了。
休息了一会,气息渐渐平复,沈夏夜从软垫上爬起来,拿起旁边还剩小半瓶的运动饮料喝了几口:“对了,春晚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都敲定了,反正只是唱首歌,没什么难度。你呢,什么时候回金海?”
自从上次当了不孝子跟关海潮私奔回平南,沈夏夜都大半年没回家了,沈母沈父思子心切,每天两三个电话地催,沈夏夜干脆婉拒了春晚邀约准备回家专心当几天孝子贤孙。
“三十当天开车回去吧。”沈夏夜算了算时间,“不敢回太早,不然非得把我这一个多月减下去的肉全给吃回来不可。”
“三十啊……”想到那天满满登登的行程安排,关海潮有点歉意,“那我不能送你了。”
“我都这么大的人了,不用送。”沈夏夜摆摆手,“你忙你的,春晚可是大事,全国人民都看着呢。”
他说得轻松,可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除夕夜是阖家欢聚的日子,他回金海有父母亲戚陪着,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可关海潮下了舞台,只能一个人回家面对空荡荡的屋子。
而且这恐怕已经不是他第一次,甚至不是第十次这样独自度过除夕了。
一想到这些,沈夏夜的心里就发酸,他蹭过去一点,手臂碰了碰关海潮的胳膊:“晚上我们打视频一起守岁吧。”
关海潮怎么能不明白他的小心思,感受着内心一刹那的悸动,伸手拨开了沈夏夜额上被汗水沾湿的头发:“好,快十二点的时候我给你打电话。”
/狄狄逑怔栗、
三十那天,关海潮果然忙得脚不沾地。上午满戏,等导演终于喊“过”,他连妆都来不及仔细卸,就匆匆赶往平南台参加春晚的最后一次联排。
下午的时间被切割成无数碎片:走位、对光、试音、化妆、做造型、接受不同媒体的简短采访、配合拍摄后台花絮物料……像个陀螺一样在不同房间和舞台之间高速旋转。
上午戏份间隙,他好不容易倒出几分钟的空闲给沈夏夜发了条信息,叮嘱他开车去机场注意安全,到了报个平安。发完就又被人拉走去核对流程。直到晚上快八点,春晚已经在一片喧天的锣鼓和欢快的音乐声中正式拉开序幕,后台人来人往,催促声、对讲机声、歌手开嗓声混杂一片。关海潮才终于能靠在休息室的角落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沈夏夜中午就回了:
-知道啦,好好表演[亲亲]记得给我打电话~
这时工作人员探头进来催:“关老师准备上场了!还有两个节目就到您了!”
“来了。” 关海潮应了一声,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回了句 :好的[亲亲] ,便将手机交给了一旁的程海宇,整理了一下演出服起身走向候场区。
在韩国待了七年多,唱跳早已成为刻在骨子里的基本功。虽然回国后转型做了演员,但多年的舞台经验和声乐底子还在,应对一首旋律平稳的主旋律歌曲,对他而言实在没什么难度,很顺利地就完成了表演。
下台后,又被媒体拉住做了几个简短的群访,等所有流程都走完,换回自己的常服独自走向停车场时,时间才刚过九点半。
耳边骤然安静下来,静得关海潮有些恍惚。
前一秒还是音乐震天、灯光炫目的热烈海洋,下一秒,所有热闹就被停车场空旷冰冷的寂静彻底吞噬。
大概是情爱让人软弱,对孤独的抵抗力也在和沈夏夜日复一日的相伴中被渐渐消解,明明早该习惯了如此,可在这份巨大的落差下,孤独感还是趁虚而入,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不由疯狂思念起那个刚分别不到12个小时的人。
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应该已经到家了,有吃上年夜饭吗,桌上会有他亲自下厨做的菜吗?他喝酒了吗,在跟家里人聊天吗?
会提到自己吗,提到自己的话会说什么呢?
会跟这一刻的自己一样,如此迫切地想要见上一面吗?
这些念头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盘旋,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灼人。思念像藤蔓一样疯长,缠绕住心脏阵阵收紧,带来难捱的闷痛。他甚至生出一种荒谬的冲动——现在就开上平金高速去,这样只要八个小时,天亮了就能再见到他。
明知道不该,沈夏夜难得回家团聚,他不该这么早去打扰。可理智在汹涌的思念和这令人窒息的孤独面前节节败退,手指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般点开了那个置顶的对话框,指尖悬在视频通话的图标上,只犹豫了短短一瞬便按了下去。
And if our love was a story book
We would meet on the very first page
……
听筒里传来沈夏夜前不久新换的微信铃声,停车场四周寂静无人,只有关海潮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的清晰到有些突兀的回响。车停在最里面的角落,他朝着那个方向又走了几步。
The last chapter would be about
How I‘m thankful for the life we’ve made
……
不对。
关海潮的脚步猛地顿住,耳机听筒里传来的歌声清晰悦耳,但他好像在不远处的空气里也听到了几乎同步的旋律。
他屏住呼吸向前走,歌声还在继续,离他的车位越近,空气中的歌声就越清晰。
是从他的车里传出来的,而下车时明明锁好的车窗,现下却向下降了一半。
一个几乎不可能的猜测,像破土的春笋瞬间在他心里疯长成型。所有的血液一瞬间冲向头顶,全世界的声音都在瞬间被大脑自动屏蔽,只剩下那越来越近的歌声。
关海潮再也按捺不住,脚步越来越急,最后几乎是跑了过去。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急促而凌乱,像是他此刻完全失序的心跳。
You leave me breathless
You‘re everything good in my life
You leave me breathless
I still can‘t believe that you’re mine
最后几句歌词在手机听筒和现实空气中同步响起,交织在一块,原本只降下了一半的车窗在他靠近的瞬间,被里面的人全部按了下去。紧接着,一只熟悉的手臂从车窗里探了出来,朝他所在的方向轻轻摆了摆手。
就像一年前的今天。
沈夏夜靠在驾驶座里,身上还穿着出门时那件柔软的米白色毛衣,隔着车窗玻璃和几步的距离,笑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现在说这个是不是有点早,但是不管了。”
“关海潮,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