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父母,沈夏夜又一头扎进了新剧的准备工作里。陈霆钧对于《迷雾回响》的新想法简直可以用层出不穷来形容,在正式开机前这一个多月熟悉角色并调整状态的档口,他已经让编剧先后大改了两次重要配角的人设,又灵光一现,觉得女一号的形象可以更大胆些,于是让那位以清纯形象著称的女演员临时去漂染了一头张扬的银发。
现在,沈夏夜的耳洞才彻底长好没一周,他的奇思妙想又来了。
前几天他亲自飞了一趟韩国考察,回来后立刻拍板将原本全部在国内拍摄的计划,改成了国内韩国各取一半景。理由是韩国的某些城市氛围和建筑风格,与剧本中部分犯罪现场的设定更为贴合,能呈现出更独特的影像质感。
这也意味着包括沈夏夜在内的几位主要演员,需要在极短的时间内熟悉并掌握一定程度的韩语。不要求达到日常交流自如的水平,但剧本中涉及韩语对话的部分,必须做到会读、会写,发音也得尽量标准,不能有明显的违和感,免得后期配音或字幕都救不回来。
于是沈夏夜原本就排得满满当当的日程表上,又被迫塞进了学韩语的任务。他紧急下单了全套的韩语入门教材,又在网上四处搜索靠谱的韩语网课,结果学着学着,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他没先记住“你好”“谢谢”,反而对某些更具地方特色的词汇产生了浓厚兴趣,并迅速掌握了其精髓。
结果就是关海潮下班回家,刚打开书房的门,迎接他的不是沈夏夜热情的拥抱,而是一句中气十足的:“???(kei sei gi)!!”
脚步僵在原地,关海潮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还以为自己穿越回了十几年前的宿舍。
看着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韩语教材和笔记本电脑的沈夏夜,一时还有些没从刚才那句问候语的冲击里回神。
“你怎么学上韩语了?”
“陈导的新要求,我们那剧六七月份要去韩国拍,所以现在赶紧突击一下。”
“去韩国?” 关海潮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哪个城市?”
“利河,就是我当时拿世青赛冠军的地方。” 沈夏夜随口答道,随即想起当时关海潮还在观众席呢,眼睛一亮,转过椅子面朝关海潮,语气兴奋起来,“对呀,你前公司不是也在利河吗,你在那边待了六七年呢!快跟我讲讲那边有什么需要注意的?有没有什么方言呀、口音什么的。”
他兴致勃勃地等着关海潮分享经验,然而关海潮没有回答。自从听到“利河”两个字,他脸上的表情就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似乎在极力维持平静,但那平静之下,隐隐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以前可能还发现不了,但已经在他身边这么久,沈夏夜怎么能察觉不出他的异样。他脸上的兴奋慢慢淡去,带着点困惑和关切看着关海潮:“你怎么了?”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电脑散热风扇轻微的嗡鸣。
过了一会儿,关海潮开口了:“小夏,这个剧你能不能不接了?”
“不接了?”沈夏夜完全没想到他竟毫无预兆地冒出这么一句话,差点懵了,“为什么?”
关海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艰难地组织语言,可给出的却是一个孩子气到不像是他会说出的理由:“我不想跟你分开那么久。”
沈夏夜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怎么都迈入老夫老妻阶段了,这人却像初恋的半大小伙子一样粘人了起来,但还是安抚道:“也就两个月,而且六月份你现在的剧不是就杀青了,正好可以来谈我的班。”
关海潮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没办法去韩国。”
尘封的记忆随着话语再次泛起波澜,关海潮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零碎片段——刺眼的白炽灯光,逼仄的宿舍走廊,旁边是程海宇垂得极低的头,和那双紧握成拳的手。背后那道歇斯底里、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的声音,像一道刻在记忆深处的咒语骤然响起:
“关海潮,除非你跪着求我的原谅,否则永远都别再踏入韩国一步,永远都别出现在我的面前!”
那声音带来的窒息感,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依然清晰。他记得自己当时站在门口,紧紧握着行李箱的扶手,没有回头去看那道声音的主人脸上到底仇恨和悲伤哪个更多,只是身心俱疲留下了一句承诺。
“我答应你,永远不会再回来,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那是他在韩国待的最后一天,和留在那片土地上的最后一句话。
沈夏夜见他久久不语,有些忧心:“是因为你前公司吗?你都解约这么久了他们居然还是不肯放过你?”
“对,” 关海潮几乎是立刻顺着他的话承认了,“所以你能不能不要去,你一个人去那边人生地不熟,我又不能过去看你,实在不放心。”
可是承认得太快,反而更显得欲盖弥彰。
沈夏夜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怀疑和探究越来越深。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很清晰地表明自己的立场:
“如果只是因为这个理由让我放弃的话,抱歉我不能答应。你知道这是我花了多大的力气才争取到的机会,而且我真心喜欢这个剧本,想要演好它。”
考虑到异地的问题,沈夏夜又提出折中方案:“而且你不能去也没关系嘛,我们可以按原来商量的,一周我飞回来看你一次。只有两个月而已,一眨眼就过去了。”
见他怎么说都不听,甚至已经开始规划“往返飞”的方案,关海潮心底那股焦躁和不安终于压不住了,脱口而出:
“你想要机会,我可以给你更好的。张导的新电影马上也要选角,比《迷雾回响》的制作要大得多。我可以去求他让你演男一号,绝对比你那个剧性价比更高。”
话音落下,书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沈夏夜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扇了一耳光,脸上血色褪去,随即又迅速涨红。一股混合着愤怒、失望和强烈被羞辱感的怒火轰然点燃。
“你去求?我有自己凭本事争取到的东西,为什么要放弃了然后靠你去求?关海潮你把我当什么,是每天关在笼子里只知道等你回家,靠你豢养才能活下去的金丝雀吗?”
这些话像针一根一根扎在关海潮的心上,让他疼,也让他从焦躁中清醒了过来。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伤人的话,立刻上前一步想要去拉沈夏夜的手:“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夏夜却毫不留情地甩开他的手向后退了一步,与他拉开了距离。
他不想再听任何解释,至少现在不想。又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在急怒之下说出一些无法挽回的话,干脆冷着脸绕过挡在面前的关海潮,快步冲回自己的卧室关上了门。
因为生气而猛增的肾上腺素随着周遭的安静慢慢趋于正常,可心脏还是突突地跳着。沈夏夜有点坐不住,在卧室里一圈圈地走,想要把胸口那股子又闷又堵的郁结之气给散出去。
转了不知道多少圈,手机突然响了。沈夏夜本以为是关海潮在外面打的,拿起来一看,却是蒋云帆。
从综艺录完他们就没有联系了,这时候怎么会突然打电话过来:“什么事?”
“你现在能不能来我家一趟,看看黎昕。”
话里不同寻常的沉重让沈夏夜心头一紧:“黎昕怎么了?”
“他不太好。”
听他这么说,沈夏夜也顾不上还在生气了,挂了电话立刻就往外走。
“你去哪?”
刚朝着门口的方向走了两步,关海潮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沈夏夜这才发现关海潮根本没回主卧,而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大概是从他摔门进去开始,就一直等在那里。客厅没开大灯,将关海潮的身影隐没在黑暗里,显得他格外沉默。
但沈夏夜现在顾不上他,只丢下一句“去找黎昕”,就匆匆到玄关换鞋。
就在他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关海潮走过来拉住了他的胳膊:“我送你去。”
刚才争吵未消的余怒还没消,一张嘴语气就不自觉带上了刺:“怎么,关老板真准备把我当金丝雀关在笼子里,连自由活动都不允许了?去见朋友还得你亲自押送?”
“小夏,别说气话。”关海潮握着他胳膊的手收紧了一瞬,但又立刻放松,似乎怕弄疼他。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理智而平和:“如果是平时,你想去哪里、见谁,我都不会干涉。但我们现在还在吵架,你一个人出去我不放心。我就把你送到地方,绝不影响你。”
沈夏夜和他对视了几秒,关海潮的眼神里面有未散的懊悔和担忧,也有一种不愿退让的坚持。沈夏夜能看出他是真的不放心,而黎昕那边的情况也让他心头难安。
僵持了一会,沈夏夜最终还是挣开了关海潮的手,但没再说什么反对的话,继续弯下腰飞快地系好另一只鞋的鞋带,然后直起身拉开了门。
“你不嫌麻烦的话,愿意送就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