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鸥最终还是没有接受那张谅解书。
平南要比利河冷得晚一些，消息传回来的那天，刚好赶上平南的一场大雪。关海潮刚结束和律师的通话，窗外鹅毛一样的雪片子就簌簌地砸在玻璃上。
律师转述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程鸥不仅拒签，甚至在看守所的会见室里掀翻了桌子。那张轻飘飘的A4纸被他像当成关海潮的脸一样撕得粉碎，又狠狠地摔在地上用脚碾来碾去。
“告诉他，”律师复述着程鸥当时的原话，声音有些发颤，“关海潮，你以为你是谁？想用那个抢走你一切的小杂种的名字来赦免我，我就算被判死刑也绝不接受他的施舍！”
关海潮沉默地听着，指尖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看着雪花在窗外纷乱地飞舞，想起了回国那年走出宿舍，利河街头那些飘在他肩头的落叶。
对于这个结果关海潮并不意外，如果是出于他自己的意愿，程鸥或许会接受，甚至会觉得这是他理所应当偿还的债。可一旦这份宽恕挂上了沈夏夜的名字，变成了那个“后来者”居高临下的施舍，打死程鸥，他也是不愿意低头服软的。
沈夏夜也知道了这件事，并且表示随他去。他向来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圣父，给过一次机会对方不接，再坚持以怨报德那就是贱的。
他愿意算了，一半是念及程海宇当初那点微弱的保护，算是对那份早已凋零的善意的回礼；另一半是心疼关海潮，程海宇变成这样对他的打击是很大的，沈夏夜不想他再为以前的破事无休止地内耗。
至于程鸥是死是活，他根本不在乎。甚至死了才好。那个曾经能把爱演绎得炽烈滚烫的少年，终究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而他沈夏夜没兴趣去拯救一个笑话。
彼时关海潮和程海宇都已经出院，回到了平南的家里。
这栋房子里曾经属于程海宇的房间，如今被添置了许多崭新的孩童物件——小小小的书桌、一架遥控越野车模型、散落在地毯上的乐高积木，还有铺着软垫的角落堆着的变形金刚和奥特曼。可程海宇却总是缩在墙角，用十分警惕的眼神面对着这个陌生世界的一切。
沈夏夜蹲在他面前，手里举着个拨浪鼓锲而不舍地晃着：“小海宇～说句话嘛。”
拨浪鼓发出“咚咚”的声响，程海宇却只是冷冷地盯着他，半晌，大概是被吵得烦了，才开尊口吐出几个字：“你好幼稚。”
沈夏夜：“……”
他有些汗颜地盯着手里这个明显是给两三岁孩子玩的玩意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程海宇现在的心理年龄大概是九岁。讪讪地放下拨浪鼓，正琢磨着找点什么更合适的，关海潮推门走了进来。
就在他迈进房间的那一秒，原本还算平静的程海宇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度可怕的东西，一头扎进了旁边的衣柜里，“唰”地一下拉上了柜门。
沈夏夜在一旁无奈地叹了口气。
现在的程海宇记忆退回到了九岁，而且似乎是唐人街被救下之前的九岁。他不记得关海潮，不仅不记得，还对关海潮有着深入骨髓的抵触。回家这几天，只要关海潮一出现，他就往衣柜里躲，往往要等关海潮离开很久才肯悄无声息地出来。
关海潮站在门口看着紧闭的柜门，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他没有试图去开门，也没有出声哄劝，默默走上前拉了拉沈夏夜的手，带着他走出了房间，把地方留给程海宇独处。
以前总爱一口一个“小海宇”地叫着，欣赏着这个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孩炸毛的样子，可他如今真的变成了小海宇，沈夏夜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他很不解地问关海潮：“他怎么一点都不记得你了呢。”
“大概记得我只会让他痛苦吧。”
人太痛苦的时候，就会下意识地选择遗忘。
沈夏夜沉默了一会儿，忧虑更重：“他现在这样……以后要怎么办呢？我们俩一年到头天南地北地跑，在家的时间根本不固定。他又离不得人照顾。”
他试探着提议道：“我父母说可以照顾他，要不我们……”
“不可以。”关海潮想都没想，断然拒绝，“爸妈马上就要退休了，正是该四处走走、享受生活的时候。小宇是我的责任，我不能把责任甩给他们，让他们替我操劳。”
更重要的是，按照程海宇现在的状态，恐怕离关海潮越近，他越痛苦。放开手对两个人都好。
程海宇不能原谅关海潮的遗弃和利用，而关海潮，也无法原谅程海宇最后的所作所为。
从他选择帮助程鸥伤害沈夏夜的那一刻，他们这辈子的兄弟情分就已经彻底结束了。关海潮绝不可能冒着风险，让一个随时可能恢复记忆并再次做出伤害之举的人留在自己和沈夏夜身边。
“我找了人照顾他，你不用担心。”
沈夏夜怔了怔，下意识地问道：“是谁？”
关海潮说的那个人在当晚就风尘仆仆地赶到了，是个沈夏夜认识但完全没想到的人。
来人脸上满是担忧和难过，甚至没顾得上跟他们多寒暄一句，只是匆匆点了点头，便顺着指引，急切地推开了程海宇的房门。
房间里黑漆漆的，关海潮站在原地没动，沈夏夜忍不住跟了几步停在门口，借着客厅漫过来的光线，能看见程海宇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蜷缩在墙角。
“啪嗒”一声轻响，来人按亮了墙边的灯。
暖黄的光线瞬间驱散了黑暗，原本把头埋在膝盖里的程海宇立刻抬起头，眼神锐利而惊恐：“谁！”
来人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毫不犹豫地蹲下身，仰着脸颤抖着叫他的名字：“宇哥，你还记得我吗？”
程海宇正要挥拳抵抗的动作，在看清来人面容的同时硬生生顿住了。他脸上的戒备被一丝恍惚取代，盯着面前这张脸仔细辨认了许久，才带着不确定叫出了一个名字：“……小童？”
他像是还有些不敢相信，伸出手有些迟疑地摸了摸小童的脸颊，疑惑道：“你怎么变模样了。”
小童的眼圈瞬间就红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程海宇见他哭，脸上的警惕瞬间被焦躁取代，一下子站了起来攥紧拳头：“谁又打你了？我去揍他们！”
说着，就要满屋子找趁手的武器。
“没有，没人打我！”小童忙伸手按住他，安抚道，“我就是见到你太高兴了。”
他手忙脚乱地抹掉眼泪，拉了拉程海宇的袖子轻声说：“哥，我们回唐人街吧。你不在我身边，那帮坏蛋以后肯定还会欺负我的。”
程海宇看了他半晌，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说出了自杀后第一个完整的句子。
“好。我们回唐人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