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野,野种的野。”
后街又脏又乱, 地砖崎岖不平,翘起的砖能把人绊倒,缺失留下的坑又会让鞋卡里, 各个后厨的泔水想泼就泼, 小门边上堆积许多酒瓶子和纸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腐味。
西昌区本就是从城中村发展起来的,早个十几年, 这片儿是出奇的乱, 白天火拼打架,晚上招。嫖卖。毒, 如今借市中心的光, 发展起来, 但发展得也是参差不齐。
就比如前街看着光鲜亮丽,后街的这一条一米半窄的小巷子, 就没人会清扫。
迟野今天抽烟抽得凶,一支烟两口吸完,没解燥, 他抓了抓头发, 一直在考虑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突然一股酸臭飘过去,他嫌弃地一皱眉, 下定决心这周要去看医生,拿点药回来吃, 再这样阴晴不定,他不仅会疯,更害怕会吓到陆文聿。
决定完也没能平复他内心躁郁, 他还想抽烟, 于是打算去街角小卖部买一盒, 转身进去的刹那,他听见一声“吱吱”的叫唤。
迟野动作一顿。
“嘎——”
尖锐得很,但音量不大。
声音是从对面的大垃圾桶后传出来的,迟野盯了盯,没看到活物,但它的叫唤没停。
迟野思忖片刻,抬脚走过去,兴许是小家伙感受到有人靠近,叫得更加卖力。
垃圾桶脏得要命,迟野用脚踢开,得以看到后面可怜的光景。
一只还没手心大的猫,肚子上连着母体血淋淋的脐带,眼睛都没睁开,全身毛发稀疏,湿漉漉的,紧贴皮肤,奄奄一息地趴在垃圾里。
迟野眉头紧锁,沉默地看了两秒,转身进屋,半分钟后,拎着装啤酒的大纸箱,里面铺了个毛巾,他蹲在小猫跟前,一时不知如何下手,怕劲使大了,它就死了。
“我……我养不了你。”迟野嘴上这样说,手上动作却极轻,他一手捏住小猫后脖,一手不嫌脏地托起滴血的脐带,一同放进纸箱。
时间赶得很不巧,老板开始喊人去摆桌椅、清理吧台。
前面有人吼了一声:“迟野——!过来帮忙!”
迟野烦躁地一摇头,回喊道:“来了!”
他单手端着纸箱,另一只胳膊挡在上面,躲过其他员工的视线,三步并一步,一猫腰往堆放杂物的阁楼跑。
“你争点气,”迟野脱下自己的薄外套,盖在上面,阻隔灰尘,神色晦暗,嘴巴嗫嚅半天,“……别死。”
迟野站起身,刚出生的奶猫同时虚弱地叫了一声,仿佛在答应他,迟野抿紧唇,掩上阁楼的小门。
“干嘛去了?叫你半天。”酒吧经理瞥他一眼。
迟野侧身经过他,去洗手台洗手,说:“抽烟。”
“一会儿别抽了啊,摆完桌子,去把后厨的水管修了。”
“好。”迟野沉声回道。
也抽不了了,他刚没来得及去买烟。
迟野擦干手,掏出口罩戴上,一言不发地开始干活,把桌椅摆放好,拿着抹布擦净桌面胶黏的酒渍。
乔瑀给他介绍工作,说好听点叫帮忙,其实就是打杂工,乔瑀也是打工的,只不过干的时间长了,和这条街的各个老板混熟,哪家缺人就找她,而她介绍来的人都靠谱,久而久之,乔瑀干起了中介,两头收点费用,但她不收迟野的钱,所以迟野得把活干好。
散座区打扫完,他直了直酸胀的腰,掏出手机看一眼,点的外卖到了,他偷瞄一眼经理和老板,没人注意他,迟野动作灵活地跑到门厅,接过从宠物店买的东西,三两下拆掉包装,把带奶嘴的针管和羊奶塞进裤兜。
迟野神色冷淡,穿过又长又黑的过道,拐进阁楼楼梯。
他蹲下去,探手去摸了下猫,冰凉,攥着羊奶的手不由紧了紧。
“……喵……”
小猫有气无力地叫了声,迟野蹙成一团的眉毛渐渐松动。
他手是冰的,一时间也不可能搓热,干脆把上衣撩起来,把猫夹在自己肚子和腿前,用滚烫赤裸的胸腹去捂热它,迟野捏着猫的脑袋,将装满羊奶的细奶嘴塞进它嘴里,下一秒,小猫本能但生涩地吮吸。
它喝的慢,迟野也没时间多喂,顶多让小猫恢复了些体温,他松了齿,放下半袖的下一摆,拎起落灰的工具箱,回到后厨修水管。
好在酒吧经理没发现异常。
十一点半一过,酒吧正式开始上人,门口的铃铛不停地晃响,舞台上是跳热舞的,男女轮换,今晚DJ风格火爆,音浪一波连着一波,场子就没冷下来过。
卡座和散座几乎坐满,订单积压,这家店又没有专门洗杯子的,迟野只能一边调酒,一边抽空洗杯子,忙得他根本没时间抬头,手上不知不觉出现许多小伤口。
场内音乐变换,灯光五颜六色地变幻、闪烁,迟野身前忽然一暗,紧接着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少年音:“迟哥?真的是你!”
迟野在忧心猫,听见声音掀起眼皮,瞧见陈遇,意外地抬了抬眉:“嗯……真的好巧。”
陈遇在高脚凳上坐下,两条白花花地胳膊往桌上一撑,主动解释:“乔姐介绍我来跳舞的!一个月赚不少!刚我在台上就发现你了!瞄你好几眼你没看我!我趁着中场休息就挤过来跟你打声招呼!”
震耳欲聋的摇滚乐,陈遇不得不用吼的方式说话,但听不出疲惫的,反倒格外兴奋。
迟野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他冲他招手,陈遇把脑袋往前一凑。
“喝什么?我请你。”
“不不不,不用了,你这都摇一晚上了……”
迟野漫不经心地轻微耸肩,说道:“不差你这一杯。”
“……”陈遇不好意思说,迟野没等他回复,自顾自地给他调了杯度数极低的小甜酒。
他甩了甩胳膊,手腕轻旋,将雪克壶掂起,肌肉线条流畅的手臂在昏暗的光线中划出利落的弧线,肱二头肌发力,上下摇荡时冰块撞击壶壁,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末了,手腕一翻,稳稳扣住滤冰器,淡粉色的酒液便缓缓注入杯中。
陈遇恍惚了一下,心里顿时感叹他实在是太稳了,稳得让人心安。
“叮——”
迟野拿着长吧勺往杯壁敲了一下。
陈遇猛然回神,对上迟野淡漠的眼神,后者表情疏冷,在如此热闹的氛围里,迟野像是游离于外,一言不发地工作,看起来提不起一丁点兴趣。
迟野见陈遇还愣着,他一面熟练且迅速地削柠檬皮,一面提醒:“喝吧,喝完去忙,小心被老板骂。”
与此同时,吧台外的一个卡座内,一帮小年轻喝的歪七扭八,正中间坐着个男的,左右两边被长相甜美的女孩簇拥。
“杰哥!你手机响了!”江杰小弟捡起对在一堆空酒瓶里的手机,递给江杰。
“谁啊?”江杰语气不善,一脸烦躁,最近他爸公司碰上一堆破事,他爸心情不好,直接拿儿子撒气,看他哪哪不顺眼。
虽然说自己整天没正事,净知道嚯嚯钱,但自从知道他爸公司摊上官司,他就没惹老爸生气了,今天就因为他穿着睡衣下楼吃早饭,被臭骂一顿。
要知道,他平时都不吃早饭的!为讨老爸开心,显得自己变上进了,他还特意定了十几个闹钟把自己喊起来,早知是这个结果,他还不如一觉睡到下午。
“备注是……吴盛?”小弟纳闷道,“谁啊这是?”
“给我扔过来。”
江杰接了电话,喝酒喝得舌头发麻:“喂?啥事?”
“……”对面的吴盛听出他的环境,他不想和酒鬼多交流,但事情急,只好开口,“记得迟永国吗?”
“这丫是谁?”
吴盛咬咬牙:“……迟野的亲爸,喝多了在牌局揍你小弟的人。想起来了吗?”
“不认识不知道,哥你有话直接说,”江杰晕乎乎的,已经快分辨不出电话里的声音和酒吧里的声音了,“我没脑子,你别跟我讲你们文化人的弯弯绕绕。”
“你现在,醒醒酒,认真听我讲。”吴盛真是压着火才没骂他,“这事办成,能帮你爸一把。”
“……”江杰动作顿了顿,一巴掌赶走紧挨在身边的人,捂住听筒,起身跌跌撞撞往厕所走。
“江哥,我陪……”
“滚回去!怎么哪而都有你!”江杰不耐烦地吼了句,转而冲电话和和气气讲道,“哥,你说,我听着呢。”
他站在吸烟室门口,跃跃欲试,以为自己能干些有技术含量的事。
吴盛提了口气,告诉他,下午他去找陆文聿谈案件代理问题,碰见了迟野,在后面的诉讼风险评估以及诉讼成本的沟通中,陆文聿表示这个案件很棘手,是江总和公司高管有错在先,夸大自身资产管理能力,被告抗辩起来会很困难,但吴盛也是学法的,他知道陆文聿审查完全部证据,一定能切断部分因果关系进行抗辩,吴盛信他有这个能力,江总也信。
陆文聿有大把大把赚钱的好案子,加上之前江杰干的混蛋事,陆文聿不落井下石,帮原告代理就已经很仁慈了。但实在是火烧屁股了,江总不得不再让吴盛去试着问问。
于是,今天真让吴盛问到了突破口。
“啊?你是说,他一个律所高级合伙人,对一个街头小混混感兴趣?想知道他家的事?”江杰酒都醒得差不多了,已经完全记起了迟野这个人,但他从来都是动嘴指挥的,压根没见过迟野本人。
吴盛说:“是,多的你别管了,找你小弟问问,问明白了告诉我,我再去和陆律谈。”
“……行,吧。”江杰挠挠头,搞不清他们精英人士的脑回路,挂了江杰的电话,他翻了好久的通讯录,才找到那个小弟,就因为他,自己被老爸关紧闭,他当时都快让人把这个小弟欺负死了,眼下再去找他,江杰倒不觉得脸红,反而理直气壮。
他粗着嗓子:“喂?你现在来九街这儿边的X酒吧,麻溜的,有事问你!”
孙运接了电话,又惊又喜,虽说之前杰哥对他时好时坏的,但抱上这根大腿总没错!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也能知道杰哥不知道的事!
他屁颠屁颠地赶过去,一进酒吧,就被音乐震得心率不齐,他捂着耳朵,按照给他的包厢编号找,视线一扫,看到了吧台垂头调酒的迟野。
孙运:“………………”真他娘的是冤家路窄啊!
老子打不过,还躲不起么!
孙运双手揣兜,像他这样的无业游民,走路从来不放下脚后跟,畏缩缩的样,眼珠子一提溜准没好事。
刚准备绕道走,身后忽然被一股力量限制住。
“你个孙子!瞎转悠什么呢!杰哥都等你半天了!”一个花臂男一把钳住孙运后脖子,他块头又大又壮,孙运精瘦精瘦的,根本挣不脱。
孙运咧嘴一笑,命苦讨好:“哎虎哥!”
紧接着,孙运被他摔进包厢沙发,再一抬头,瞧见了一本正经的江杰。
江杰嫌外面吵,特意从卡座换进包厢,此刻房门一关,虽然还是能听见外面的锣鼓喧天,但好歹能正常对话,不用吼的。
人都被江杰赶走了,眼下包厢里就三人。
“……”孙运心里的兴奋被浇灭,他有些害怕,咽了口吐沫,小心翼翼地问,“杰哥,你找我来……”
“迟永国是迟野亲爹?”江杰翘着二郎腿,胳膊搭在沙发靠背上。
孙运一时没反应过来:“……”
“问你你就答!耳聋了吗?”大虎吼了他一句。
孙运连忙应:“是,是是是,亲爹!虽然管他叫野种,但是是亲儿子!”
江杰探身靠近,疑惑道:“野种?”
孙运不敢再回答慢了,知道什么说什么:“对!迟永国他老婆生下迟野没多久就跟一个男的跑了,迟永国原先坐过牢,非说迟野不是他的种,是那个男人的野种,所以给他起这个名嘛!迟、野,野种的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