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长袖长裤,也不嫌热。”
“啪!”
一记耳光狠狠甩在脸上, 迟野半点力气没保留,右脸眨眼间高高红肿起来。
陆文聿刚急匆匆绕到副驾驶室,拉开车门, 迎面就是迟野自己扇自己一巴掌的场景。他整个人他结结实实僵在雪地里, 一时竟忘了反应。
“啪!”
迟野动作快得残影都留不下, 陆文聿视线还没跟上,第二个巴掌就已经重重落在同一半边脸上。
“迟野!”
陆文聿一声嘶吼, 嗓子几乎扯裂。
他除了慌, 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害怕,在那一刹那, 他深刻地感受到——自己抓不住迟野了。
迟野过激的自伤行为、以及难看到如同病入膏肓的脸色, 都让陆文聿害怕得不行。
陆文聿伸手去按他右手的动作快到极致, 但迟野在同一秒抬起了左手,抽在了自己另外一半白白净净的脸上。
“迟野住手!”
怒火疯长席卷全身, 陆文聿再也压不住火,不由分说地、使尽全身力气把迟野从副驾薅出来,可就在下车的半秒间隙, 迟野从陆文聿手中猛然抽回胳膊, 又在自己脸上甩了结结实实的一巴掌。
四记耳光,在陆文聿眼皮子底下, 记记用尽全力,不遗余力, 把陆文聿最后那点心气儿全扇光了。
三分钟前还白净的脸蛋,眼下布满紫红指印,下毛细血管崩裂, 触目惊心。
如果是别人这么伤迟野, 陆文聿能拼命, 能疯,不顾一切报复回去
可偏偏是迟野自己伤害自己。
陆文聿死死攥着迟野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骨头,迟野不再动手,颓然地垂着脑袋,塌下双肩,整个人蔫作一团,看上去反倒比刚才平稳了几分,起码像个正常人了。
“你他妈疯了是不是!”这几个字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裹着绝望到骨子里的无力感,“迟野你把我逼死得了!哪有你这样的!”
迟野默了一瞬,意外地抬起头,毫无生气道:“现在正常了。你去处理你的事情,我自己回家。”
“给我闭嘴!”陆文聿在心里快把自己埋怨死了,恨不得自己抽自己四个嘴巴子,他太阳穴突突冒着疼,却万万不敢松手去按,生怕一个没注意迟野再给自己第五下,“我送你——”
“不。”迟野用最少的字,说出最狠的话,“你走,不要管我,否则我还会扇。”
“你脸都成什么样了!有……”
“你走。不要管我。”迟野说哭就哭,控制不住。泪水划过那触目惊心的脸,眨眼间就能在下巴处聚成一股,重重砸落到雪地里。迟野抽得很厉害,几乎要背过气去,“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
陆文聿沉着脸,沉默了半晌,终究是不敢再刺激他。
迟野用自残逼走他,这是陆文聿最绝望的事。他一面知道迟野是为自己好,不想让自己分心,一面又格外痛恨迟野这样极端的行为。
应对过无数棘手场面的陆文聿,向来游刃有余,可面对这样的迟野,陆文聿是如此的手足无措、进退两难。
所处位置离律所很近,陆文聿打电话把助理燕扬叫来送迟野回家。
因为迟野抵抗力弱,总爱生病咳嗽,所以陆文聿兜里时常备着口罩,在燕扬赶来前,陆文聿为迟野戴上口罩,怕冬天的冷风把他受重伤的脸吹严重。
燕扬匆忙赶到,迟野一言不发,转身就跟她走了,没给陆文聿叮嘱的机会。
燕扬怔愣片刻,陆文聿让她不要在意自己,赶紧看住迟野。
倘若有把锋利的小刀,迟野都不会让刚才那场自残如此大张旗鼓,把陆文聿吓成那样,不是迟野本意。
痛疼,是他迅速感知自我、回到现实的一种最高效方式。
迟野眼球早已红透,巴掌扇下去时,皮肉拉扯到眼周,他甚至荒谬地庆幸,耳朵嗡嗡鸣了那么久,竟然没一起出血。
他回到家,家庭医生早就等候多时,迟野像个死人般,寡言、冷漠,任他摆布。
迟野不看不听不说,老实地让他们上药,上完药后,他失魂落魄地走进卧室,寻了一处墙角坐在地板上,双臂抱着膝盖,脑袋埋进胸前,迟野完完全全把自己封闭起来。
这是他在陆文聿面前,第一次暴露这么黑暗的自己。
光是想想,迟野就宁愿一头撞死,也没脸再见陆文聿。
医生和燕扬一路跟着他,在卧室门口看见迟野这副模样,错愕又震惊,俩人大眼瞪小眼,不知道如何应对是好。
正值周末,本应冷冷清清的法学院行政楼,此时此刻,走廊却站满了神色凝重的领导、行政老师、纪检人员,空气压抑得近乎凝固。
风衣卷着户外的寒气,衬衫领口被风吹开,电梯门徐徐展开,陆文聿稍一抬头,便于诸位同僚面面相觑。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惋惜、怀疑、审视,种种情绪在眨眼间铸成无数根尖针,刺得陆文聿脸发烫。
陆文聿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不过很快展开,不管方才经历了怎样的痛苦,面对眼前这帮老狐狸精们,陆文聿必须隐藏起情绪,尽可能从容不迫。
随后,他换下心如刀割的表情,无奈苦笑一声,缓缓开口:“各位,电梯门就要关了。”
众人顿了顿,让出一条路,这时,和他相熟的岚姐站了出来,神情惋惜,给他带了路:“陆老师,这边请吧,领导都在里面。”
陆文聿略微颔首,走进封闭的会谈室。
长条会议桌一侧坐满了人,书记、校长、院长、以及调查组专员,学校曾经有过这种舆情爆炸、需要调查的情况,但那时,他们面前摊满了材料,厚厚几摞,彼此能聊个三天三夜。
但眼下,他们只有视频截帧,甚至连份pdf文档都没有。
陆文聿拉开椅子坐下,脊背直挺,双手自然交叉摆放在桌上。
“陆文聿,针对近期网络流传的视频,以及学生父亲实名举报内容,现在对你进行正式问询,你要如实陈述,不得隐瞒、伪造、回避。”
陆文聿声音平稳冷静:“我配合所有调查,如实回答。”
“好……”
“不过有一点,我需要提前说明。”
对面一顿:“说。”
“配合完学校的调查,我个人会报警处理。”
学校有学校需要走的流程,有了陆文聿这句话,他们心里多少松了一口气,因为如果陆文聿真的是视频里所说的那样,京大面临的社会舆论压力就太大了。
第一轮问询,学校各位领导问出的问题,直戳最敏感的师德红线——
“你近期提交教授职称评审材料,是否存在学术不端问题?”
“视频中你强行拉扯、肢体接触,是否存在胁迫、控制行为?”
“学生父亲举报你以金钱、照顾为诱,长期威逼学生致使他精神状况恶化,此情况是否属实?”
“你和他,是否存在超越师生的不正当关系?”
每一个问题,陆文聿回答得坦坦荡荡,唯独到了最后一个,他瞬间将所有感情掐死,压成一套冰冷合理、无懈可击的说辞:“不存在。”
“那你们是什么关系?”
“资助人和被资助人。学生家庭情况特殊,父亲品行不端,母亲长年缺位,我出于关怀和道德,承担他的学习、生活、以及医疗费用。”
陆文聿语气沉稳,逻辑严密,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跳一直在狂跳,胃疼的老毛病无端发作,压力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从不怕自己被调查,哪怕骂声漫天,他都坦荡自如,他怕的是波及迟野,怕他被拉进来问话、被曝光、被网暴,让他把那些结痂的伤疤再次残忍划开,血淋淋的展露在大众眼前。
调查手机是应该的,问询一直持续到后半夜三点也是可以理解的。
陆文聿被学校放走,却没有时间回家,他还要面对网上的评价,面对警方的询问。
三重压力同时砸在他身上,连喘息都变得奢侈无比。
陆文聿是在第二天傍晚回的家,相比于前二十多个小时经受的高压和嘈杂,家里简直是风平浪静。
陆文聿先是靠在防盗门上缓了好几分钟,然后才摘下帽子和口罩,他动作很轻,在卧室的床上找到了一团迟野。
迟野双目紧闭,眉心皱巴巴的,看样子是睡得不那么愉快。
脸上的掌痕也淡了下去,但依然微微肿着。
陆文聿喉结滚了两遭,心头的牵挂终于有了着落。
陆文聿站在余晖中,长久地凝望着迟野,眼神里流露出的疲惫和贪恋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
他抬起手,攥了攥,搓了搓,直到指尖不再冰凉,他才轻轻地、慢慢地抚平迟野眉间的褶皱,在他发梢捻了一捻,带着还未暖和过来的寒气再次离家。
他不嫌折腾,来回驱车两个小时,只想看一眼迟野,确认他安然无恙,换自己安心。
迟野失眠了两天,一秒都没睡着过。
他深深地弯起腰身,将陆文聿触碰到的位置抵在膝盖,绒被之下,脊背瘦到嶙峋。
医生每天都会来,也会有人给他做饭,监督他吃光,守着他不离开,但迟野以“有陌生人在没安全感睡不着”为借口,赶走了人。
等就剩他一人时,迟野会不受控地呕吐,直到把胃酸吐出来,他才算活过来。
陆文聿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迟野被学校和警察叫去接受询问,所有人见到迟野的第一眼,都是一愣,大家能明显感受到他身上的压抑和呆滞,问话的时候尽可能收敛,不去刺激他。
迟野拿出自己五年来的全部病例,以及遇到陆文聿后病情好转的诊断报告,从前闭口不谈的遭遇,现在毫无保留。
每位听到的老师、警官,无一不是皱眉叹息。
迟野在外人面前,从始至终保持着平稳,除了寡言和走神,很难想象他在曾在陆文聿面前那样的偏执疯狂。
整整半个月来,二人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却发生了太多的大事。
京大终于通报了调查结果:
【针对我校教师陆文聿相关舆情反映,学校高度重视,第一时间成立工作专班,全面开展师生访谈证据核实、专家审查、论文复核、经费核查等工作。
经查,学生迟野经国家统一高考、按正常招生程序以685分考入我校法学院,事发前因个人身体原因已主动申请退学并获批,此前陆文聿未向学生迟野授课,其科研团队中亦无该生,二人不存在任何不正当关系。
同时,就公众质疑教师陆文聿学术问题,经全面复核陆文聿25篇学术成果,包含5篇国际期刊论文、8篇国内期刊论文、6篇会议论文、4篇教改论文、2篇专著参编,均未发现学术不端行为;未存在违规套取、使用科研经费情况。陆文聿教师长期坚守教学科研岗位,履职尽责。
鉴于陆文聿未妥善处理与被资助学生间的矛盾纠纷,应对处置不当,引发不实信息传播,造成不良社会影响,经学校研究决定:取消其下一学年教授职称评审资格;给予停职六个月处理;责令其接受师德师风专题教育,深刻反思整改。
学校将持续强化师德师风建设与学术规范管理,坚持立德树人根本任务,切实维护良好育人环境。】
与此同时,警方也给出蓝底白字的警情通报,刘某和迟某某敲诈勒索在先,后在网络平台散布虚假信息,被大量转贴跟帖,引发社会公众广泛讨论,公安机关现已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
两道正式的通报结果其后,是邓秩等室友替同学抱不平的激动言论,是王畅、郑川喻等老师的跟帖发声。
加上陆砚忠在背后恰到好处的操作,舆论渐渐平息,质疑声讨变为心疼怜惜,不过依旧有少数人在挑刺,不过和最初的骂声体量相比,已经无关痛痒。
陆文聿的社会声誉终于挽救些许,这段时日,他被上万人辱骂诅咒,那些恶毒的词汇字眼,是陆文聿没勇气看第二遍的,神经绷到快要断裂,可脑子要始终保持高速运转,所有的冷静都是强撑出来的。
他主持大局,竭尽全力配合、推进事情处理,整个人就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这才让这场荒唐在半个月内结束。
不过,这只是外界所知。
不为人知的是,刘圭虽然被刑事拘留,面临刑期,但迟永国至今下落不明,他是躲事的老油条了,又因为犯的事,相对于杀人贩毒这类极其恶劣的刑事案件,危险性不是很高,在警力不足的情况下,暂时没能找到他。
而且,像迟永国这种情形,关不了几年。迟野更清楚,倘若迟永国出狱,他报复的几率,百分之百。
这是让迟野最痛恨,也是最崩溃的事情。
陆文聿深谙法律,对此结果已心满意足。
六个月的停职,反倒能让他歇一歇,全身心去照顾迟野,也算是因祸得福。
让陆文聿苦恼的是,迟野最近很沉默,并且拒绝和他有肢体接触,有时候陆文聿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回来看他,刚碰到他的胳膊,迟野就会猛地缩手,满眼的惊恐和无助。
陆文聿曾把佩瑾请到家中,但自己没有时间陪完迟野全程,因为迟野总是格外抗拒,佩瑾统共来了三次,都被迟野拒之门外。
现在,除了陆文聿,迟野不见任何人,极度的封闭,让陆文聿头疼得厉害。
陆文聿到家前还在发愁,到底该怎么把孩子养回来。
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今天他刚进家门,迟野迎面跑来,跳到陆文聿身上,紧紧熊抱住他。
陆文聿被他这一举动搞得又震惊又意外,双手下意识稳稳托住迟野的屁股,俩人一站一抱,陆文聿愣了好半天,才不可置信地开口询问,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高兴:“今儿个怎么了?这么热情?”
迟野使出很大的力气环住陆文聿的脖子,陆文聿被他锁喉快要呼吸不畅也不推开,任由他继续使劲。迟野用脸蛋去贴陆文聿的侧脸,双腿死死夹住陆文聿的腰。
他盯着陆文聿长出的几根白发,这是短时间内超负荷操劳导致的,原来根本没有。
他说:“明天是不是能陪我了?”
“嗯,明天我哪儿也不去了,只陪你。”
迟野后仰了下脑袋,近距离看清陆文聿乌青的眼底,说:“明天我们都待在家里,可以吗?”
“可以。”陆文聿轻轻一笑。
“今晚,我说了算,你听我的,这样好吗?”
今天迟野状态出奇得好,语气、表情、动作,都是这半个月里最亲昵的,甚至连话都是说的最多的一次。
陆文聿看见迟野甜甜的笑,顿时恍惚:“好……都答应你。”
迟野作势要下来,下一秒却被陆文聿攥住小臂,迟野瞳孔震缩。
“再笑一下,”陆文聿弯腰吻上迟野的唇,“多笑笑,像以前那样。”
迟野回应着他,二人在门口耳鬓厮磨好半天,最后陆文聿因为穿得太厚、屋内暖气太足,热得他浑身燥的慌,不得已中断,去衣帽间换衣服。
陆文聿解开衬衫纽扣,视线一瞥,笑道:“穿着长袖长裤,也不嫌热。”
迟野身形一僵,不自然地后退一小步,乖顺地摇摇脑袋,小声咕哝道:“我怕冷。”
“什么?”声音太小,陆文聿没听清,他一边提裤子一边问。
“没什么。”
【作者有话说】
还有四章,结束全部虐点,大家囤一囤文,囤一囤(擦汗)
下一章是成年人的内容,咳咳,那啥……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写完,所以给不出具体的发布时间,还是老样子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