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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火第22章 番外一 参商灯火
105 段

第22章 番外一 参商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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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曲大姑娘的名字并不是曲商,而是曲参。

红袖楼的老板娘曲二姑娘的名字才是曲商。

但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本朝的国师名叫曲商。

所以代替妹妹继任国师的那一刻起,曲大姑娘的名字就叫做了曲商。

这是一个秘密,除了姐妹两人和上任国师,只有晏灼一个人知道。

曲二姑娘,曲商,从小便生了一双诡异的灰瞳,看到的世界与常人截然不同。

哪怕眼睛经常看到一些理解不了的东西,也没能阻止天生活泼的曲二姑娘到处乱跑闯祸,采花扑蝶摸鱼上树都是轻的,一次还向来的朝廷命官茶水中加入羊屎豆,美其名曰“草细饮”,气的曲父眼斜鼻子歪,拿家法追着小女儿跑。

七岁那年,当时的国师找到曲家,要将她接入神宫教养。

小曲商害怕的厉害,躲了起来,直到曲参提出随妹妹一起去,才从柜子里爬出来,抽泣着抱着姐姐不撒手。

与妹妹的活泼烂漫不同,早出生半个时辰的曲参性格安静沉稳,思虑周全,虽然年幼却常语出惊人,说出一些道统自然、天命循环之言,让前任国师不禁怀疑,是否曲参才是天命所选的下任国师。

就连对她的妹妹曲商,她的态度也总是冷冷淡淡的。曲商有时也能感受到,姐姐对她到处惹祸的无奈与为难,便也渐渐不再粘着姐姐,让姐姐跟随国师潜心修习卜问之术。

无奈曲二姑娘那双烟色流转的灰眸便是天命传承的标志,哪怕国师管束曲商不住,却好在她极为听得进其姐的话,倒也没有惹出什么大乱子。

前任国师的眼睛是正常的黑,唯有龙脉动荡之时,天道才会降下真正能影响世事气运走向的灰眸之人,抛却尘念,放下情欲,窥得天机,参悟道术,为天道喉舌。只是这一代,那个本该降世的天命魂魄,却成了一胎双胞的两个人,前代那翻覆生死的异术,二人也未能尽数掌握。

就这样到了曲参曲商的十六岁。

“啊呀呀曲妹妹又来看姐姐们了,怎么这次不见侍卫,莫不是曲妹妹你又是一个人偷跑出来的。”

看到顶着一顶黑纱斗笠,着一身夜行衣进来的少女身影,倚门拦客的姑娘时莺急忙把她拽到一边,生怕楼里哪个不长眼的恩客唐突冒犯了这未来国师。

“嘘,时莺姐姐莫张扬。”曲二姑娘忙去捂时莺的嘴,又示意了下腰间软剑,“我武功好着呢,这些酒泡糟了的烂肉伤不了我。”接着便迫不及待问到,“那位少年公子今个来了吗?”

身为继任国师,曲商知道红衣出嫁良人与归是不可能了,但却偷着瞧了不少才子佳人的风月话本,于是乎对那“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的情字好奇非常。偏偏她阿姐曲参和前国师于此皆是一窍不通,曲二姑娘只能自己想办法。

她的灰瞳让她看不见事物的形体,却能看见人们深深浅浅的魂魄,并知晓魂魄从何方来去往何方,加上从小惹麻烦太多,国师为了打发她精力让她自保,请人教了她一身好武功,躲开本就隐世的祭坛三瓜俩枣的侍卫倒也不是很难。

书生小姐的幽会私奔,她自是没运气撞到,便把主意打到了那紫陌深处花楼之上。

时莺在的红袖楼因为老鸨拐良家女被上面查了,楼里的姑娘能从良的都已离开,剩下几个都是去无可去的姑娘,一时冷落非常。

唯一的常客是一名少年。少年年岁也不是很大,说起话来特别讨巧,偏偏一双眸中常驻着一抹醉生梦死的郁色,看的楼中姑娘都忍不住去逗弄他一二,结果却往往被少年三言两语闹的面红耳赤。

少年起初还会唱边关的战歌,讲大漠长风,旌旗猎猎,这些她们一辈子也见不到的东西,后来不知是酒饮的尽了还是故事说干了,弯着一双多情的桃花眼,搂着姑娘们开始歌风咏月,谈情说爱,言辞直白,余韵婉转吟哦。

曲商很喜欢趴在二楼的围栏上,听着少年讲那鲜血黄沙也好,男欢女爱也罢,对她来说都格外新奇。可是当她想去窥视少年的魂魄时,却只能看到极为暗淡的抹光斑,像是快要熄灭的余烬。

听时莺说少年今天在楼上同一个姑娘唱曲,曲商忙跑了上去,方到上楼梯,就听到一场大雪,纷纷扬扬,空空落落,有人启了雪下一坛新酒,痛饮酣醉后挥洒舞剑,正尽兴时,一头撞上了梅树……

曲商扶了扶被撞歪的斗笠,伸手摸了摸面前衣襟,才看清了眼前那个暗淡魂魄。

“某要姑娘们为我抚琴,花了不少银子;姑娘次次都来听某唱歌抚琴,难到要白嫖不成?”少年满含醉意的调笑嗓音从她面前上方传来。

“公子和姐姐们怎么能一样!?”

曲商不是无知稚子,自然知道她称之为姐姐的人,到底还是做皮肉营生的。

少年却不一样。

她只是听了少年的歌,看着那暗淡光影,就知道他绝非久羁京城之人。她能看到,对方刻在灵魂深处,让她艳羡着迷的,那一方无垠瀚海。

少年听此言,低笑了声,晃晃悠悠又坐回了琴边:“也是,姑娘们温柔美丽,琴棋书画无不精通,值得为人所爱善待。某又是个什么东西?”接着便自顾自拨弦轻声哼唱起来:“拔剑入玉关,关外红雨散;方度重山岭,又陷孽海天;情天恨海自转圜,匣中霜刃独不见……独不见……“

一旁斟酒的姑娘来少年所唱是那调情之语,配上少年低沉迷醉的嗓音,淫词浪调颇为隔间里盘桓摩擦,暧昧旖旎。

可是曲商却是只是在眼前看到了,一只在万人尸冢上空悲鸣呜咽的孤独魂灵。

她突然开口打断了琴音,问:“如果我同公子一样风流浪荡世间,是不是就可以理解公子,让公子不像现在这么孤单。”

少年没有回答,又让身边姑娘为她斟了杯酒,才缓缓说到:“红尘风月美好,姑娘是当尽情体会。至于某?”他嗤笑一声,“枯骨一具,魂归故土,已死之人,谈何孤独。”

被抓了个现形,曲二姑娘索性不再躲,经常大大方方往少年和姑娘间一坐,少年对姑娘做什么,她就有样学样,挑衅一般望向少年。少年只是醉生梦死的笑,彼此都不曾问过对方身份。

也曾有过酒酣之时,隔着对方不愿摘下的斗笠摸着曲商的脸,用那双比酒还溺人的双眸看着对方,到:“姑娘此般作为,是心悦于某么?”

曲商却看不见对方眼中神情,握住对方手腕干脆到:“什么给了公子这种错觉?我不过是在向公子请教,这人间风月为何物。”

红袖楼的姑娘见少年吃瘪,在旁嘻笑,少年也不恼,放开曲商,又再次躺倒在美人之怀。

直到有一日,曲商跑出去的事最终被国师和她阿姐发现,将她软禁在祭坛。第二晚上却发现负责看守她的人尽数昏睡,二姑娘人却已经不见,侍卫醒来,却是连曲商是何人都不曾记得。国师闻之脸色一变,知道此事不可为他人知晓,否则依照当朝律例,曲商必永远被禁足于祭坛。

在国师思索对策之时,曲参已经悄然离开去寻找她的妹妹。

她知道,自己没有小商那样的灰瞳,本就于国师和祭坛无所谓,只是小商离不开她才得以栖身在这神圣之所。

妹妹有获得天命传承,守护大道轮转的职责,而她有守护妹妹的职责。这是天道选择她们两人的职责。

曲商其实早就同她说过,她每次跑出神宫,都会去坊市中一个叫红袖楼的地方。

她本不喜与生人相接,却依旧穿行在喧闹熙攘的人群中,顶着无数对孤身一人不怀好意的目光,打听红袖楼所在。不少人一听这么一个半大姑娘要寻那青楼去,笑的愈发猥琐下流,趁机对她动手动脚,更下流的事情只是碍于是在闹市之上才作罢。

对男女之事一无所知的曲参只是越发感到人间污浊,便更着急将妹妹寻回,自然没有发现身后尾随她的人。

当她终于到红袖楼之后,尚在措词如何说明来意时,就被身后一个跟了她一路的纨绔捂上嘴,挟持到了楼上隔间之中。

楼里姑娘惊慌,却也心知权势强拐良家女的事见怪不怪,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少女变了少妇,多是要为了名节嫁给那纨绔做妾的;又或者将那少女凌辱后抛弃在这楼里,她们面对权势,能做的也只是事后好好开导一下少女,不要寻死而已。

曲参不似妹妹自小习武,她挣扎扭打,却拗不过那双钳制的手。

终于在对方去摁她的双手时,她得了可以说话的空隙,声嘶力竭地哭喊“救命”却被掴了一个巴掌,辱骂到:“小婊子!上了青楼还叫!”接着淫笑到:“可是你自己在街上问哥哥带你来青楼,不就是勾引哥哥来爱你的吗?怎么喊得这么淫荡,是觉得哥哥一人满足不了你,还想喊其他人一起吗?”

曲参拼命摇头,不住地喊着救命。

就在她为绝望淹没的那刻,隔间的门被踹开,寒光一闪,一柄短匕就从纨绔后脑贯穿到额头,那压在她身上的躯体才倒下。

泪眼婆娑中,她看见一名翠蓝长衫的少年待那身躯倒在一边,才将短匕拔出,血喷涌而出,未溅到他身上分毫。少年嫌弃地将尸体一脚踢开,接着把外衫脱下,披在她身上,扶着她起身到了自己的房间,吩咐方才一起饮酒侍奉的人打水来:“姑娘起来吧……已经没事了……某还以为姑娘敢只身来这青楼是有所依仗,如若会涉险如此的话,姑娘还是不要来了。”

曲参此时已经失了言语能力,只是痴痴地看着少年替她收拾好一切,然后抱着琴到了屋外替她关好门让她沐浴。

泠泠琴音从屋外传来,曲参心中却只剩下了少年那双温柔如水的眼和拉她起身时温热的手。

曲参一个人在屋子里待了很久,完全没注意到房门被推开。

“阿姐!”曲二姑娘一把将她的姐姐抱入了怀中,哭的泪流满面。

她从楼里姑娘出得知了全部事情。

都是她的错,她不该告诉姐姐这个地方,更不该因为昨夜心有所感,就一个人跑到宫外,让阿姐出来寻她而受了如此屈辱。

姐姐一直在保护她,她却什么都没做到。

曲参却痴痴地,完全没有反应。

将姐姐带回祭坛神宫前,曲商找到最为知晓她身份的时莺,说:“昨夜之事,定然已然传开。如若有人来问,姐姐就说有人意欲轻薄于神宫的二姑娘,被二姑娘拿匕首杀了。神宫虽隐世,但是威严在一般权势中还是有的,便不会有人来为难姐姐们了。”

时莺也方才知道昨夜的女子是曲商的姐姐,正羞愧于昨日没有出手相助,担心对方会为此责难她们,听得此言,十分感动,到:“但是曲妹妹你的清誉……”

曲商忽然弯起眼睛笑了笑,时莺竟从曲二姑娘的笑中看到了几分少年那浪荡的影子:“我都天天往红袖楼跑了,怎么会在乎这些呢?只求将来妹妹无处可去之时,姐姐们可以收留妹妹一二。”

天命所选定之人就是天命之人,曲商那夜忽然发现,她可以通过无视对方魂魄的光亮,将自己从对方记忆中抹除,让对方遗忘。似有所感般,她跑去了神宫外一处郊野,抬头望向漫天星斗。

她突然就能读懂漫天星象了。

如若此刻她卜问天道,天道也会给她以垂怜回答。

而曲商所求,不过是甩掉要继承这一切的责任,可以真正自由的快意江湖,驱策红尘间。

她感知到了天道的回应。只要将她的一只眼睛换给姐姐,就能让姐姐可以窥见她一直念念不忘的天机,而她只需缄口不言,便不会触犯这天命运道。

她兴冲冲回去找姐姐,却得知了姐姐失踪,最终在红袖楼才找到遭遇了不堪的姐姐。她本想问过姐姐的意见再进行换眼,但姐姐此刻对她的所有话都是痴痴的回应。

可是要完成这天命的交接,还需要另一个她们全心信任之人在场,那个人会继承她的异术能力,却会在接下来的三年里失明,每日感受剜眼之痛。

前国师本提议自己来做这个人,曲商摇了摇头,她知道国师不是这个人,因为她从未信任这个剥夺了她自由,用什么天命职责枷于她身之人。

她其实知道那一个人是谁。

参与了这一交接,就代表接受了天命,从此为天意驱策,一生沦为棋子。

她自己都那么向往红尘自由,又怎忍心另一个放浪形骸的魂魄被从红尘中捉出,困在高处不胜寒的天道之上。

天道打的好算盘,让她也无法就此逍遥。

可是她再也忍受不下去姐姐那般模样。

再终于再找到少年后,她说,多谢那天你救了我,我知道你心中有恨,我可以给你足以复仇的能力。

她以为少年会怀疑,会询问代价。

她却见到了,那潜藏在少年心底的一点疯狂,如何越烧越旺,直至滔天,再无法控制。

“好。正巧某最近听说了江湖上一些有意思的事。”少年面容残存的温柔笑意变得残忍而陌生,语气如冰如刃,“无论什么代价,我都要将那些人,挫骨扬灰。”

少年说,他名晏灼。

交换仪式结束后,曲商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还在昏迷的姐姐,她终于可以见到人的面容时,却看到一名俊逸的少年站在姐姐塌边,轻轻地抵着她的额头喃喃。

感知到曲商前来,此刻双目失明的晏灼起身转过头来,笑到:“曲大姑娘是要做国师的人,还应当忘了晏某才好。”

曲商此刻明白,晏灼知道了,那日的不是他。

他太熟悉情场风月,也自然能看出,曲大姑娘在见到他时眼中那生出的痴恋之意,反倒是一直与他亲密非常的曲商,那双灰眸中,除了知音的惺惺相惜,再无其他。

晏灼说的对。

让姐姐忘记那夜的一切,才是对她最好的。

她本就不喜欢人世繁杂之事,又何必留下这么多烦恼。

曲商沉默了片刻说,作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能不能……让阿姐也忘了我……”

晏灼立刻明白了曲商的想法,安抚般向她笑:“好,晏某试试。”

此后,神宫以杀人为由,将曲二姑娘逐出,并在第三年国师大限至后,由朝廷早就策命的“曲商”继位国师。

国师继位当日,那纨绔家中数名行迹恶劣的父兄横死,皆是被软剑从下身一剑一剑削出白骨到腹部,再一剑穿心而死;而家中分明有众多下人女眷,竟无一人记得这些身死之人是谁。

有人说这家权势是招惹了江湖人,有人说是为恶太多遭了天谴,无论哪一种,皆是一片拍手叫好。

而真正造成这一切的人,正在红袖楼上喝的酩酊。

“姑娘这是庆祝大姑娘继位的贺礼吗?”晏灼扶住对方的酒盏,阻止对方继续饮酒,“既然姑娘这么在乎国师,为何不去见她。姑娘明明知道,那日某没能使国师忘了你。”

曲商摇了摇头,说:“没必要了。如今我这一身血腥气,怎么好去污染姐姐守护的那方净土。”

现在她们天各一方,未尝不好。

她从小到大为姐姐惹了太多麻烦,她改不了,便只能尽可能的不让麻烦牵扯到姐姐。

你守你的无垢净土,天道昭明;

我行我的万丈红尘,人生欢悲。

遥与灯火相对,权当彼此相伴;参商本是离别星,又怎敢奢望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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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微bl之外的感情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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