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秋凉几乎没想到傅时黎竟然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出来。
他仔细分辨了下傅时黎话中的意思，半眨着眼睛讷讷回道：“……有、有信心。”
“嗯，很好。”傅时黎摸了摸他的脑袋，是一个安抚的动作。
他很清楚陆秋凉的成绩，所以同样有信心问出这样的话，也深知陆秋凉是他脸面的同时，自己也是陆秋凉的脸面。
“那请问这位王老师还有什么异议吗？”傅时黎自刚进入学校时就听见有学生在那里喊他王老虎，“对了，自我介绍一下，我就是陆秋凉的监护人兼家长，小凉刚转学，不可避免会有一些不便的地方，还望多海涵。”
说着，他径自伸出了手，欲做言好状。
王老虎自然不敢与他握手，这人的气势从刚出场的那一刻就压他一头，他轻蔑地冷哼一声，丢下一句话就灰溜溜走了，“……口出狂言，上课不认真听讲的插班生还想考第一名？”
“我们这可是顶尖学府，他前面的学习能跟得上吗？到时候少一个名次我都不会放过他！”
王老虎还甚至妄想以此来展现自己的气场，殊不知转身的一刹欺软怕硬又怯场的表情都写在了脸上，被心细眼尖的同学洞悉得一览无余。
他扫视了一眼周围，“看什么看？都给我回班自习去！每人发一套卷子，做前两道阅读题上课就交！”
学生们顿时呜呼哀哉，大课间就20分钟还要被占据写习题，苦命死了。
陆秋凉见麻烦的王老虎终于走开，心里这才称意起来，此时走廊里空荡荡的，除了他和傅时黎便再没有别人，最多的也仅有冷风凉意。
发丝在风里微微飘摇，陆秋凉想起今天包括刚才发生的事，他嗫嚅着唇，低头转过身来，却不敢看傅时黎，“小舅舅，抱歉，让你失望了。”
“但是我没有不认真听讲……他让我读课文，我没有书。”
“原来这样啊，没关系的。”说着他便将臂弯里的书递给了陆秋凉。
“刚刚班主任补齐剩下的书交给我的，小凉你记住，书本只是辅助作用，不论上节课中发生了什么，你都无需在意，做好后面该做的就行。”
陆秋凉这才注意到傅时黎怀里抱着的剩余的书。他慢吞地接了过来，速度是连他自己都嫌弃的慢。
时间流速好似变模糊了，只有接过来的书仍留有余温。
陆秋凉抬头看他，这个视角，阳光刚好倾斜下来，如有亮片倾倒在傅时黎的脸上，看得陆秋凉差点失神，“嗯，我明白了。”
但还是心存余悸，他不得已垂下头来，“杨老师那个伤。”
“小舅舅您是不是都知道了？我很抱歉，但我不是有意的，请您相信我……”
“我没想到您会亲自跑来一趟，对不起，白白耽误您的工作了。”
“有什么呢？”傅时黎说。
“嗯？”陆秋凉下意识抬头。
“你不必感到自责。”他离陆秋凉靠得近，此时手一抬，很轻易地就能搭在陆秋凉的肩上，“杨老师已经将事情的前因后果都告诉我了，不全怪你，我知道的。”
陆秋凉看着他，瞳孔都在颤，“前因后果？”是什么前因后果呢？
他想起南听说的话，很怕傅时黎会误解，根本就不知道真正的原委。何况这件事的前后根本很难说透彻。
傅时黎抿了一抿，目光很沉静，“你不用思虑太多，我心里都明白的，我已经向杨老师表达了歉意，放心，会没事的。”
“……嗯。”可傅时黎越是这样说，陆秋凉就越愧疚。换做往常他才不会这样，别人怎么说怎么做他只会油盐不进，毕竟他心里明白那些人都不是真心为他好的。
可只有傅时黎，是完完全全不一样的。
傅时黎越说“没事”，他心里就越是担心，生怕是哪里对自己有了偏见，却强撑着说不在意。
“我当时是急于向你求证一件事，才走得匆忙了点，一不小心就……”
他低着头，歉疚的神情满含眼底，又被他低着头的动作掩藏下去。
“求证？”
“嗯。”
“小凉是想向我求证什么？”
陆秋凉说：“……是关于我在原学校打架的事。”
“小舅舅您一直都这么认为吗？您一直都认为我是一个不服管教，又爱欺负同学的坏孩子吗？”
“当然不是。”傅时黎很快否决，“小凉是受害者不是吗？我怎么可能会认为你是坏孩子呢？”
“……可是。”陆秋凉低低应着，依旧不敢看他，“可南听哥好像误解了我，以为我被接回去的当天是在学校里打架斗殴，我想反驳他，这才急于向你求证，结果就……”
陆秋凉垂着眸，定定看着脚尖，语气饱含歉意，“对不起，是我太意气用事了。”
他抿了一下唇，又说，“但是我没有打架，小舅舅你信我。”
“嗯，我当然信你。”傅时黎语气没有任何停顿，几乎斩钉截铁。
其实他现在常常想，信任陆秋凉，是他如今能做的唯一的事了。
他甚至已经摸不清这种想法的产生有多少成分是因为陆秋凉的母亲，还是仅仅只是因为陆秋凉。
他忽地抬起手，安抚似地摸在陆秋凉一侧的脸颊上，声线低而温和，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了，甚至不觉有何不妥。
傅时黎提醒他，“小凉，不要不抬头，你又没做错什么。”
于是陆秋凉果真抬起了头来，却直勾勾盯着他看。
傅时黎掌心温热，陆秋凉仿若能透此体会到他的脉搏，半边脸颊连着另一半也瞬间温热起来。
就听到傅时黎说，“还有啊小凉，既然是让你听起来不太舒服的话，就不要再去回忆，也无需在意，你只要想，我肯定是会一直相信你的。”
“就算发生了不好的事，我也会为你兜底，这就是我们往后的约定，怎么样？”
往后的约定。
陆秋凉无光忐忑的眸子终于流露出些色彩来，他微微睁大眼睛，甚至在想，他真得感激南听。
至少得来一个约定，“好啊，但是傅哥，这是不能反悔的。”
听陆秋凉突然喊自己傅哥，傅时黎也不自觉抿唇笑了一下，“嗯，绝不反悔。”
大课间时间只有二十分钟，他们班里还要做英语卷子，傅时黎不愿多待，嘱咐陆秋凉早点回班级，同学题目估计都快要做完了，等打铃了没写完就要来不及交。
陆秋凉不情不愿地回去了，明明是傅时黎嘱咐他回班，可陆秋凉一定要目送他走出校门。
无奈下傅时黎只好先走，一步三回头地不停对陆秋凉摆手，示意他别送了，赶紧回班。
陆秋凉点点头，也向他招手。
两人在校园内相对而望，中间有北风穿木而过，香樟树四季常青，正是冬季，阳光照耀下绿叶也油光锃亮。
傅时黎的风衣下摆随风飘动，清冷温柔的脸庞与冬日光景融合在一起，于淡色中自成风景。
陆秋凉倏忽感到一阵悸动，这阵悸动最终化为了招手挥臂动作的扩张，在冷风里越发招摇，“傅哥！”
陆秋凉隔着冷风和樟树，忍不住挥手大喊：“傅哥！我八点放学，记得来接我！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