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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赵昇要来的消息时，迦陵正站在宫檐下逗鸟。
此时已入深秋，朝阳升了，却透不过厚重的乌云，闷在后面，是寂寥的惨败色。
宫里深红色的窗棂没有日光拂照，便显得格外荒凉。秋风扫过，院儿里荷花凋零枯萎，一派颓靡之向。
掌事宫女菡萏呵令下人打扫宫殿，把荷花也尽数除了。
这本事春夏交接之际陛下赏给皇后娘娘的，前些日子宫里进了新人，陛下不常来坤宁宫，怕娘娘念及旧事，还是铲去的好。
她们忙着，身居皇后之位的迦陵只顾着在檐下逗鸟。
迦陵最怕冷，一件桃红撒花袄、一件大红羽纱面鹤氅，将纤细的身段全数藏在厚重的衣裳下，只一张白皙的、冷清的脸露在外面，未着粉黛，未戴钗环。
他总沉静，不言语，甚至连眼神也有些空洞，身上每一处都那么白，在稍显凉薄的浅淡日光下歪头瞧鸟儿漂亮的羽毛。
“娘娘，崔公公传了话，陛下就要来了，奴婢服侍您更衣吧。”菡萏侍立在旁，说罢，对身旁的慧儿使个眼色：待娘娘进殿梳妆，便将这只鸟藏起来。
娘娘与陛下都是细腻聪慧的人，陛下若知娘娘对笼中鸟发呆许久，恐怕会疑心娘娘思念故土，不愿意随侍左右。
迦陵今天还算配合，轻嗯一声，任菡萏扶自己来到梳妆台前：“今儿什么日子了。”
“回娘娘，九月十五。”菡萏轻轻拢了他的长发，因是男妃，无需做太过浓烈的妆扮，她只为迦陵抹了层薄粉，涂了很轻薄的一层胭脂。
手落在眉黛处，顿了顿，收回手，凝望镜中迦陵白皙的脸，“娘娘的眉不画而黑，今天不必化了。”
“为什么？”迦陵侧头，“他会不喜欢。”
“陛下可以为您画眉呀。”菡萏笑道：“陛下心里还是想着您的，就算再忙，也总会抽几天出来见您。后宫里刚进了新人，您是皇后，总不能落到人后去。”
迦陵轻声说好。
这边梳妆未成，赵昇便已经到了。
他特意不允人通传，自己来找迦陵。宫中侍婢不多，见到他全跪了下去，菡萏跟着跪伏在地，“陛下万安。”
赵昇越过她，将正要起身的迦陵按在梳妆台前。
“知道我是谁么。”赵昇问。
迦陵道：“是陛下呀。”
“皇后梳妆未成，朕来得不是时候。”透过清亮的铜镜，赵昇凝视他格外平静的眼眸：“人言，女为悦己者容，你虽然不是女子，但是朕的妃嫔。”
迦陵应和道：“迦陵是陛下的。”
“是陛下的，就可以不画眉了么？”赵昇掐住他的脸，迫使他仰头。
他极努力地抬眼，想与赵昇对视，却被嫌弃姿态不够漂亮，狠狠地甩去一边。
“是菡萏教的，”迦陵如实道：“等陛下来了，就求陛下为我画，后宫进了新人，不能落在她们后头。”
闻言，赵昇微微抬了下唇角。
“皇后一向不愿学媚上的法子，怎么，今天心情好，愿意给朕笑脸了？”赵昇话锋一转：“还是为你的故国，有求与朕啊。”
话音才落，赵昇身边的内务府统领崔献、并着菡萏和满宫侍婢，齐齐惶恐地跪了下去，头深深挨着地面，不敢触怒天威。
迦陵是北疆王宫中供奉的圣子。北疆人深信，迦陵是神鸟化身，来人间只为赐福。
四年前，赵昇还是亲王，率兵亲征北疆，大破王城，将迦陵抢了回来。
一是为搓北疆锐气，二是迦陵样貌生得好看。
皇室中人大都不在意男女，凡貌美者皆为玩物，与身份地位无关。
他掳了迦陵回宫，不准他接触任何北疆中人，更不许他穿北疆服饰、说北疆话。服侍过迦陵的人皆被赵昇处决，就连仅说过几句话的小太监也没能幸免于难。
所幸迦陵没有亲人，更没有朋友。
赵昇自幼便对看中的东西表现出极强的征服欲，凡是他看中的，就必须变成他的玩物。
此次即将入冬，北疆人屡次侵扰大昭边境，赵昇令镇北将军骆绩率十万兵讨伐，存的是灭国之心。
他没有瞒迦陵。
身旁人跪得整整齐齐，唯独迦陵坐着，他不大自在，想了想，跪在赵昇面前。
赵昇扫他一眼：“圣子跪朕岂不委屈？起来。”
迦陵便又要起。
菡萏狠狠拉他衣袖，他踉跄了下，终于又跪了回去。
“娘娘。”菡萏低声，即是提醒也是警告。
片刻后，迦陵终于服软，再次叩首，用不大流利的中原话说：“奴婢万死。”
“死？”赵昇黑眸微眯：“想死，很容易啊。”
宫女太监们吓得瑟瑟发抖，只有迦陵面色没变，直直地跟赵昇对视。
赵昇很年轻便做了皇帝，从不懂得平等尊重，他瞧任何人都是轻蔑的、锐利的，尽管他从始至终只是坐在那里，身边人依然跪伏下去，竭力展现自己的恭敬与顺从。
唯有迦陵默默地扫视过他，不知在想什么，竟然“嗯”了一声。
迦陵缓缓膝行至赵昇身前，用柔若无骨的手勾住赵昇腰间的玉带。
“陛下，求你。”他仰头，自入宫来，从没笑过，似乎也不会笑，瞧着端庄沉静的，唯有此刻，眼里流露出深切的渴望。他盯着赵昇，后宫中除了他再没有人敢用如此直白的眼神与赵昇对视。
赵昇不动，垂眸扫了眼身旁的宫人：“出去。”
众人慌忙逃出殿外。
霎时间，偌大的宫殿只剩下赵昇与迦陵。
迦陵起身，主动褪去过于厚重的衣裳，只着一件单薄的纱衣，一步一顿，缓慢而轻盈，仿佛行走在平静的湖面，每一步都带起温柔的水波。
他的长发披散开来，遮住腰间紧收的弧度，只有一双长直白皙的腿露在外头。
赵昇原本任由他牵着，到床边猛地攥住迦陵手腕，将他硬生生按到了自己身前。
漂亮的脸刚好抵在他胯间。迦陵没有反抗，温柔地蹭了蹭他。他动作粗暴，一向喜欢按人脑袋，逼迫人一吞到底。迦陵自幼被当做圣子供奉，对俗世间的情事一概不通，但他顺从地接纳了赵昇的一切。
赵昇拍他脸，用折扇的吊坠。
“不觉得很耻辱么。”流苏拂过迦陵的眉眼，代替赵昇的手，摸了摸自己的皇后：“你在北疆受人供奉，来到中原，朕又许给你皇后之位 恐怕你从来没吃过苦吧。”
迦陵闷闷地呜咽两声，努力将他的东西尽根吞入，直到他尽兴，迦陵才抬起头，仍然是不加掩饰的眼神：“陛下是天下之主，也是迦陵的主人。”
赵昇忽觉心头有什么东西划过，折扇再次拍到迦陵脸上，像是训诫又像是夸奖：“好啊，你很会说话。”
他高高在上地恩赐：“朕会给北疆留些活口。”
迦陵呆呆的，没有谢恩。
赵昇此刻心情还算好，没跟他计较那些：“达成目的便懒得理朕，迦陵，你很好。但朕一言九鼎，不会收回成命。你歇着吧。”
说罢，赵昇拂袖而去。
“……”迦陵起身追出去，但他哪里追得上赵昇，龙辇早已出了坤宁宫，他连人的背影都没有留住。
往后一连几天赵昇都没有再来，迦陵无聊，想去逗鸟，却没有找到。
“鸟呢？”迦陵寻求无果，只好问菡萏。
菡萏小心回道：“回娘娘，前几日陛下来，见到那鸟十分不喜，已叫人淹死了。”
迦陵：“……”
“娘娘切莫为鸟伤了与陛下的夫妻情分，天底下可把玩的东西多得是，奴婢再帮您找来就是了。您千万别再想了。”
提起这事，菡萏不免有些后怕，额间冒出细密的汗珠。
尽管她叫人提前将鸟笼藏起来，赵昇仍然发现了，圣驾刚离开，崔献便回来传旨，此后任何鸟类不得进入坤宁宫。
迦陵眼睛仍然圆圆的，并没有为这条规矩哀悼，退而求其次，“兔子。”看菡萏不解，他只好补充：“猫也可以。”
菡萏恍然大悟，连忙道：“是，奴婢令人为您寻一只猫来。”
三日后，迦陵得到了一只通身雪白的猫。
来送猫的小太监迦陵并不认得，但他放下猫，赖在迦陵面前不走，似乎有话要说。
迦陵没有耐心与他周旋：“你说。”
小太监摘下帽子，扑通一声跪倒，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谢娘娘大恩！娘娘对北疆的恩情，我们没齿难忘。您、您在中原受苦了……娘娘，您放心，有朝一日王上接您回去，您仍然是圣子，不必再讨好赵昇那狗皇帝……”
迦陵听得满头雾水。什么北疆，什么恩情，他一概不知晓。北疆对他名为供奉实为囚禁，逃离是他自幼的愿望，是赵昇救了他，将他带到繁华有趣的中原。
陛下明明很好。不仅救他脱离囚笼，还封他做皇后。据菡萏说，皇后是一国之母，比圣子更加高贵。陛下是对他最好的人，他不能忍受旁人说陛下坏话。
“你不准说他。”迦陵真的有些生气了，大声呵令道：“菡萏，拖下去，狠狠地打。”
菡萏抹了把冷汗，轻声道：“娘娘，此人恐怕是北疆奸细，还是交给陛下处置吧。”
迦陵被说服了，又实在气不过，闭着眼睛装死。
养心殿内。
崔献恭敬地为赵昇奉茶。七分烫，刚好可以入口。
在王府时，赵昇曾批判王公贵族规矩太多，将时间浪费在无用的细枝末节上，难成大器。即位后，自己似乎也没能免俗。帝王的威仪笼罩着紫禁城每一处角落，作为妃嫔、作为奴婢，一杯茶奉不好，也是不行的。
赵昇接过却没有喝，闲聊似的问：“崔献，你说，皇后会包庇他的族人，还是将人献给朕？”
崔献顺着他的话说：“皇后娘娘的心自然是向着您的。”
赵昇不语。
不多时，那小太监竟真的被送了过来。
崔献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他听见赵昇大笑，但他对这位少年君王的了解何等透彻，这样的笑，是不掺杂真心的。
或许他只是觉得有趣，又或许，皇后伪装出的顺从和忠诚，短暂地取悦了帝王那颗凉薄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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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真的很想把这本书取名叫《朕和朕的傻福皇后》，这个小受受的呆萌程度已经超乎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