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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春第1章 旧事
111 段

第1章 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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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上流传过一句话。

天下名剑出三山,三山之外有谢门。

这话说的是江南谢氏。谢氏不是江湖门派,世代将门,戍守北境,手里握的是沙场上的长戟和重剑,与那些飞檐走壁的江湖人本不在一条道上。但谢家的剑法实在太好了,好到连那些眼高于顶的剑道宗师也不得不承认——若论沙场杀人剑,天下无人出谢门之右。

谢家家主谢长渊,官拜镇北大将军,手中一柄玄铁重剑重达六十七斤,寻常武人双手都未必举得起来,他单手持握,冲锋时一剑横扫,能连斩三名敌将。他在北境驻守二十年,北狄铁骑从未跨过雁门关一步。

皇帝曾赐他匾额,上书四个大字:“国之柱石”。

这块匾在谢家正堂挂了十二年。直到那天夜里,一场大火将它烧成了灰。

天晟十七年,腊月初九。谢家满门一百二十三口,一夜之间,鸡犬不留。

消息传到江湖上,已是七日之后。传话的人说,谢家的大门是从里面被人撞开的,两扇三寸厚的铁皮木门倒在地上,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刀剑砍过的痕迹。从正门到后院,满地都是尸首,鲜血浸透了青石砖缝里的每一寸泥土,三日后收尸的人走进去,靴底踩在地上还会发出黏腻的水声。

一百二十三具尸首,唯独缺了一个人。

谢长渊的幼子,谢寻微。

那年他七岁。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有人说他被北狄的探子掳走了,有人说是朝廷的人暗中将他救下,还有人说那孩子根本没逃出去,只是年纪太小尸骨太轻,被大火烧得干干净净,连灰都没剩下。

流言传到第三年,渐渐没人再提了。

江湖就是这样。今天灭门的是谢家,明天遭殃的是哪一派谁也不知道。人人都忙着争手里的那点地盘和秘籍,一个前朝将军的死活,轮不到他们惦记太久。只偶尔有老辈人在酒后提起镇北将军当年的风骨,叹一句“好人没好报”,然后仰头灌尽碗底最后一口浊酒,把话头转到别处。

谢家的匾额烧了,门庭平了,满门一百二十三口的坟头,第二年春天就长满了野草。

只有一件事,知情的人从不在明面上说。

那夜去谢府收尸的,不是官府的人,而是武林盟。

现任武林盟主姓殷,殷正阳。此人成名二十余年,一手“伏波剑法”使得出神入化,在江湖上的名声极好,人人称他一声“殷大侠”。当年谢家灭门,正是殷正阳亲自带着三十六名武林盟弟子连夜赶赴谢府,整整搜了三天三夜,对外只说是“收敛谢将军遗骨”。

但有一个当年跟去的弟子,很多年后喝醉了酒,和一个相熟的青楼女子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话。

他说,那夜殷盟主带着他们翻遍了谢府每一具尸体,掀开了每一块地砖,连后院的枯井都吊着绳索下去探过。他们在找一样东西。

他没说是什么东西。

他只说,殷盟主从井里上来的时候,脸色铁青,一掌拍碎了井沿的青石栏杆。

“没找到?”

“没找到。”

“那谢家的小儿子呢?”

“也找过。”那弟子说到这里,酒像是醒了大半,忽然闭口不言,任那女子怎么问都不肯再说了。

他最后只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一百二十三具尸首,一百二十二副碗筷。少的那一副……是孩子用的。”

青楼里丝竹喧闹,这句话淹没在觥筹交错之间,没有人听见。

那弟子当夜溺死在回客栈的路上,官府的仵作验了尸,说是酒醉失足落水。没有人把他的死和那几句话联系在一起。青楼女子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江湖人刀口舔血,哪天不死人?

殷正阳依旧是好名声的殷大侠。谢家灭门的旧事,被酒水和时光一起冲淡,再也没有人提起。

日子兜兜转转,已是十载春秋。

雁门关外的北风依然年年刮过谢家旧宅的断壁残垣,当年的血迹早就被雨水冲刷干净,只有砖缝深处还残留着一点暗褐色的痕迹,被野草和青苔慢慢覆盖,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偶尔有旅人路过这处废弃的大宅,会好奇地驻足张望——这宅子的格局气派非凡,纵使破败也能看出主人当年的显赫,怎么就没一个人来修缮?问当地的老农,老农摆摆手,说:“凶宅,住不得人。”

“怎么个凶法?”

“十年前那家一百多口人,一夜之间全死光了。”老农抽一口旱烟,眯着眼睛看那座在夕阳下沉默的宅院,“听说那夜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后来有人半夜从那里路过,说听见里面有小孩在哭。”

“真的假的?”

“谁知道呢。”老农磕了磕烟灰,“都十年了。”

十年了。

那座无人敢靠近的凶宅,今夜却亮着一豆微弱的灯光。

光是从后院一间不起眼的耳房里透出来的。那间屋子藏在假山后面,位置偏僻,门板被火烧过一半,从外面看和其他破屋没什么两样。但如果有人走进去,会发现屋里的地面被人清理过,灰尘很薄,墙角放着一只半旧的蒲团,蒲团上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老者对面,跪着一个少年。

少年十七八岁的模样,身量还未完全长开,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被强行插进土里的剑。他穿着一身素白的旧衣,衣料是上好的,但洗得次数太多,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

他的肤色是不正常的白,嘴唇几乎没什么血色,任谁看一眼都能看出这少年身上带着病。但他的眼睛很亮,黑沉沉的瞳仁里映着桌上的烛火,明明灭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静静地烧。

“想好了?”

老者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

少年颔首,动作很轻,语气却不容转圜。

“想好了。”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久病的沙哑,但字字清晰,“我谢寻微留这条命苟活十年,不是为了给爹娘上坟的。”

谢寻微。

这个名字已经十年没有人叫过了。

老者沉默地看着他,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不忍。那不忍来得快去得也快,快到谢寻微根本没有注意到。

“……你这身子骨,走不出百里就得倒下。”

“纵然倒在外面,也是我谢家人的死法。”谢寻微跪在地上,腰杆挺得笔直,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外公,请把那件事告诉我。”

被称作“外公”的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墙角一个旧木箱前,手按在箱盖上,背对着谢寻微静默半晌。那背影在烛火下有些佝偻,肩胛骨的轮廓透过单薄衣衫支棱着,像两片即将折断的枯叶。

谢寻微望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外公这一下老了十岁。

这些年他将自己藏在这间四面漏风的破屋子里,对外是个早已死在灭门当夜的老头子,对内是一个人咬着牙把外孙从阎王手里一点一点拽回来。如今外孙跪在他面前,说自己要走的不是生路,是那条十年前的死路。

他的手在木箱盖子上握紧又松开,再握紧,指节捏得发白。

“那夜的火……不是意外。”老人终究开口了,声音从牙缝里碾过,“你爹死前托人送出的最后一封信,被殷正阳截了。信里说的是朝廷里有人与北狄暗通款曲,你爹拿到了证据,藏在府中某处。”

谢寻微手指猛地攥紧膝上布料,领口露出的锁骨处隐约可见旧时烙印般的伤痕,那是灭门那夜留下的。这些年他瘦得厉害,那两道疤像是刻在白纸上的记号,狰狞又脆弱。

“殷正阳找的……就是那封信?”

“他要找的东西,和你爹藏起来的东西,是同一件。”老人终于转过身,手中多了一样物件,用褪了色的红布包着,布料边缘已磨得发白,“你爹的那柄重剑,殷正阳带人翻遍了谢府,没找到。他以为被北狄人带走了。”

他掀开红布。

里面是一柄断剑。不是谢长渊那柄名震天下的玄铁重剑——那柄剑太重太长,不适合传递,也藏不住。这是一柄小剑,轻巧得可以让幼童握持,剑身上锻着谢家特有的水波纹,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银光。

剑从中折断。不是寻常折断

断口处有明显的掌力震裂痕迹,是有人用浑厚内力硬生生从中间拍断的。

谢寻微认得这柄剑。

这是他七岁时,父亲亲手为他打的。

他还记得那年冬天的雪很大。父亲从北境回京述职,破天荒在家里待满整整一月,手把手地教他握剑、站桩、劈刺。他还太小,剑抓不稳,父亲也不急,把他连人带剑抱到膝盖上,温声说:“等微儿长大,这柄剑就能带在身边了。”

他甚至记得父亲脸上的表情——平时在军中严肃冷厉的人,对着自己幼子时眉眼都柔和下来,像一块被火烤过的铁。

他握着这柄剑站在院子里的梅花树下,父亲弯腰替他系好剑穗,退后几步看他笨拙地挥了两下,忽然放声大笑。洪亮的笑声震落了梅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了他满头满肩都是。

那是他对父亲最后的清晰记忆。

元宵过后父亲又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你爹在最后关头以内力震断这柄剑,交代亲卫一定送到你手中。”老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融进夜风里,但每一个字又沉得像是用铁錾敲进石板,

“他说信在剑里。”

谢寻微接过那柄断剑。

触感冰凉,剑柄上当年他歪歪扭扭刻上去的“谢”字,笔画已经被岁月磨得浅淡,但指尖仍能摸出那些深深浅浅的刻痕。

他的手抖了一下。

十年了。父亲临终前用最后的力气为他留下的,不是一句遗言,而是一柄剑,

一柄他七岁时就握过的剑。他把断剑贴在胸口,像抱着一个滚烫的炭盆,烫得他浑身都在发抖,烫得他连呼吸都开始发疼。

外公转过脸去,不忍看他。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外面起风了,吹动半掩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的响声。墙角有虫鸣,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三更。

“武林盟的人还在找这柄剑。”老人不看他,只用平铺直叙的口吻将每个字都钉进他胸口,“你一旦踏入江湖,就是他们的靶子。”

谢寻微抬起头,眼眶是红的,眼睛里却没有泪。

他恭敬地朝外公叩了三个头,额头触地,闷闷地响了三声。每一叩都顿了顿,像在用力记下什么,像在郑重告别什么。

再直起身时,他已恢复了那副清冷沉静的少年模样,若非眼眶还泛着未褪尽的红,几乎看不出方才的情绪。

“那就让他们来找。”

他握着剑站起身,身形单薄却脊背挺拔如松,转身走向门口,袖摆被夜风灌满。

走了三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外公,谢谢你替我多活了这十年。”

“从今日起,我的命——只欠我爹。”

门外的夜比屋里更黑。谢寻微将那柄断剑小心地收入行囊,然后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粒蜡丸。指尖捻开蜡壳,里面滚出一枚浅褐色的药丸,苦味呛进鼻腔。他面无表情地把药扔进嘴里,硬吞下去。

这种药他已经吃了整整十年。每隔三日一粒,一粒能续三日命。

来处就是那个当年从火场里把自己捡回来的医师。他说无名谷产这种药,专克寒毒。谢寻微不知道谷在哪,没见过医师的脸,只记得有一双手按上自己额头掌心是暖的,迷迷糊糊间听见有人在药雾里说“此毒可延不可解”,醒来时手里就被塞了这包蜡丸。十年了,当初塞进他掌心的药已快见底。

他攥紧最后一粒蜡丸,低头看着掌心所剩无几的药壳碎片,唇角微微抿紧。

不够了。那就走快一点。

月在中天,冷白的清辉洒在谢寻微单薄的背影上。他穿过荒草丛生的庭院,推开那扇虚掩了十年的大门,锈蚀的铁轴发出暗哑的长鸣,低沉沉翻滚出去,惊得檐上栖息的夜鸦扑啦啦飞起来,撒下几声破碎的啼叫。

门外是通往京城的官道,被月光照得发白。

他在门槛前停了会儿。

身子已经撑不了太久,肋间那块骨头又开始隐隐泛冷,是旧伤要发作的兆头。这条路以前父亲牵着他跑过,母亲在后头喊慢点,早晨的太阳正从路尽头慢慢升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很轻,胸廓的扩张已经压到不会牵痛旧伤的范围,然后抬脚踏上那条官道。

身后破败的门楣在夜风中微微晃了一下,落下一撮积了十年的灰。

京城。武林盟。殷正阳。

他要去找一个人。一个当年走进谢家大门时口口声声说是“收殓忠良遗骨”、却在深夜独自遣开随从翻遍每一寸砖石的人。

那人心心念念要找的东西,此刻正躺在他行囊里。他要问那人一句话,替躺在坟里等了十年的人问。

身后谢家旧宅的灯火在夜风中跳了跳,终于灭了。

远处官道尽头,隐隐有更夫的梆子声敲过四更,余音在空旷的夜色里拖得很长很长,像是谁在暗处叹了一口气。

夜还很长。足够一个病骨支离的少年孤身走向他为自己选定的终局。

没有人知道,官道上的这条人影最终会通到一座无名山谷。更没有人知道,那座谷里住着一个这辈子发过誓不再提剑的人,而那个人会在某个冬夜被自己埋了十年的旧心事叩响房门。

那是后面的事了。

今夜只有月色和剑,和一个踏碎一地寒霜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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