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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春第9章 同路
68 段

第9章 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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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谷口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官道两旁只余几株老槐树在暮色里撑着黑黢黢的枝干。谢寻微跟在沈酌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车辙印上,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从草庐到断崖十里,从断崖到谷口又绕了三四里,再加上跟追兵对峙时耗光了最后那点被焰心草撑起的体力,眼下全靠一口不肯在沈酌面前喊停的气吊着。

沈酌走在他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谢寻微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发现一件自己之前没注意过的事——这个人走路时从来不看脚下,只看前方。不是那种眼高于顶的傲慢,而是对脚下每一寸土地都熟悉到不需要确认的程度。好像这条路他已经走过许多遍,在很多年前。

“……你是不是早就认识我爹。”谢寻微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路边太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沈酌耳朵里。

沈酌没有回头:“这个问题你昨天问过。”

“昨天你没回答。”

“今天也不打算回答。”

谢寻微被噎了一下,又想捡石子扔他,低头找了半天没找着,只找到一颗松果。他弯腰捡起来朝沈酌的后脑勺扔过去,松果打了个旋,从沈酌肩头上方飞过去了。沈酌头也没回,只是抬手把松果接住了,然后放进袖子里。

“留着。明天给你熬粥。”

“你拿松果熬粥?”

“骗你的。松果是留着当柴烧的。”

谢寻微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已经习惯了这种被噎之后又想气又想笑的复杂心情。他才认识这个人四天——不对,算上今天,第四天还没过完。他把衣领拢紧了些,快步跟上。

走到驿站时天已经黑透了。说是驿站,其实就是官道边上一间孤零零的两层木楼,门口挑着一盏快要灭了的油灯,灯罩被风吹得晃晃悠悠,光影在泥地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圈。马厩里只有一匹老马,正在慢悠悠地嚼干草,见了人连眼皮都懒得抬。拴马桩上倒是有好几道新鲜的马蹄印,石槽里的豆饼也刚被扫光,空气里若有若无浮着一缕汗味——走镖人惯用的便宜皂角,混着皮革和马匹的气息,散得差不多了,说明在这里歇脚的人天不亮就走了。

沈酌推开木门,门轴发出一声暗哑的长鸣。

柜台后面打盹的驿丞被惊醒,揉着眼睛打量来客。一个穿旧布衫的青年人,一个穿不合身短打的少年,两个人身上都带着山里的泥和碎草叶,看起来不像是能付得起好房钱的客人。驿丞正要摆手说客房满了,沈酌把一锭碎银放在柜台上,推到驿丞手边。

“一间通铺。要热水,两桶。再切一盘酱牛肉,热两碗面。”

驿丞看了看碎银的成色,立刻换了一张笑脸:“好嘞!您二位楼上请,靠东那间,窗户能关严实,夜里不灌风。”沈酌点了点头,提过驿丞递来的热水壶和铜盆,沿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往上走。谢寻微跟在后面,看着沈酌肩上的布褡裢有节奏地轻轻晃动,忽然想起刚才在谷口他挡在自己身前拔剑的样子。那个背影和眼前的背影是同一个人,但又不是同一个人。一个是剑客,一个是医师。一个是挡在他前面的人,一个是走在前面却不回头看他跟不跟得上的人。

通铺房间很小,一张木板床占了半间屋子,墙角搁着一张瘸了腿用碎瓦片垫平的矮桌和一盏豆油灯。窗户确实能关严实,窗纸是新糊的,没有破洞。沈酌把铜盆搁在桌上,倒了一盆热水,从布褡裢里翻出针囊和药包摊开来,然后指了指床沿。谢寻微乖乖坐下来,卷起袖子伸出手腕。扎针的次数多了,不用沈酌开口他也知道流程——先左后右,先诊后针,扎完之后沈酌会按着他的脉门静默片刻,然后说“可以了”,从来不多解释他在脉里摸到了什么。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沈酌把完脉之后没有立刻下针,而是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比平时多了几息,多到谢寻微心里发毛。

“……怎么了。”

“没什么。毒发时辰又往后推了半个时辰,焰心草的效果比预想的持久。”沈酌松开他的手腕,拿起银针在灯焰上过了一下,语调平稳如常,“只是你从崖边跑下来时心脉受了惊,今晚要加一针安神。”

谢寻微看着沈酌的手——那只手和往常一样稳,银针捏在指尖纹丝不动。但他在灯下总觉得沈酌今天的话比平时多了几个字,好像在解释什么不需要解释的事。他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让沈酌把针扎完。九根银针,比昨天多两根。扎完之后沈酌收好针囊,把一包药粉倒进碗里用热水冲开递给他。

“喝完吃饭。”

谢寻微捧着碗喝了一口,皱起眉头:“比昨天还苦。”

“我多加了一味黄连。”

“……你故意的。”

“黄连安神。你今晚需要睡觉,不需要跟驿丞打听最近的杂货铺有没有卖蜜渍梅子。”沈酌一边说一边从布褡裢里摸出一小包蜜渍梅子搁在桌上,“趁热喝,喝完这包归你。”

谢寻微瞪了他一眼,低头一口气把药灌下去,然后把空碗重重搁在桌上,伸手把梅子包抓过来塞进自己枕头底下。枕头是荞麦壳的,硌手但闻着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他把枕头拍了拍又放回去,动作极其自然,像是已经在很多个驿站住过很多个夜晚。

酱牛肉和热面是驿丞亲自端上来的。肉切得不薄不厚,筋头剔得干净,酱得入味;面条粗粗的,汤头是骨头熬的,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和一把葱花。谢寻微本来没什么胃口——每次扎完针他都会有点犯恶心——但闻到酱牛肉的香味才想起自己一整天没吃东西。他拿起筷子闷头吃面,吃到第三口时抬头看了沈酌一眼。沈酌坐在他对面,也在吃面,吃得很安静,筷子不碰碗沿,喝汤没有声音。

谢寻微低头继续吃,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看着面碗,嘴里含着一块还没咽下去的酱牛肉含糊地问了一句:“你不问我接下来怎么办。”

沈酌把筷子搁在碗上,看着谢寻微——少年嘴里鼓着一块肉,头发翘得东一撮西一撮的,领口的衣带松了半边自己还没发现,跟刚才在崖边握着断剑说“谢家的剑站着交”的人判若两人。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驿丞附赠的粗茶,然后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谢寻微把牛肉咽下去,板起脸努力恢复那个“谢家遗孤”该有的严肃表情:“我要去武林盟总坛找殷正阳。外公说灭门那夜他在我爹书房里待了整整一个时辰,翻遍了每一块地砖,他在找断剑——断剑里的东西。这柄剑里有殷正阳勾结北狄的证据,我不能让这把剑落在任何人手里。”

沈酌没有立刻回应。他端起瓦壶给谢寻微添了半碗热茶,又把酱牛肉往他那边推了一寸,然后才开口:“你现在这样走进武林盟总坛,不用一炷香就会被抬出来。不是被扔出来,是被抬——被医馆的人用担架抬。殷正阳连剑都不用拔,你毒发的时间就够他等。”

谢寻微没有说话,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截硬硬的剑柄。断剑在布裹里安静地硌着他的肋骨,像一个永远不会开口的老朋友。

“但你说对了一件事。”沈酌端起自己的面碗继续吃,语气平淡得像在议论今晚的天气,“断剑不能落进任何人手里。所以剑在你在,剑丢——你先想想怎么保自己的命。殷正阳坐武林盟主这把交椅十二年了,他比你更清楚剑里的东西有多要命。你拿这把剑对着他问‘你记不记得谢长渊’,他只会问你‘你想怎么死’。”

谢寻微握紧了筷子:“那我就先去雁荡山。”

沈酌夹面的筷子顿了一下,抬起了眼。

“谁告诉你雁荡山的事。”他问。语气依旧是平淡的,但谢寻微注意到他搁在桌上的另一只手指尖轻轻点了一下桌面——谢寻微很快就捕捉到了这个微小的动作,他之前在草庐里看见过,每次配药时沈酌不确定哪味药该先下,就会用指尖轻轻叩两下桌面,然后重新算一遍分量。这是他斟酌的惯性使然,但也是他在消化某个让他需要多花一点时间才能消化的信息。

“茶馆里听来的。那两个走镖的汉子说,殷正阳在查寒山派勾结魔教的事,被查的人就藏在雁荡山。如果剑里真有他勾结外敌的证据,那他查寒山派就不是为了清理门户——是为了灭口。也许被他查的那些人手里也握着同样的证据。”

沈酌看着谢寻微,眼中有一种很深的、一闪而过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另一个人的脚步声——不是追兵,是同路。

“你从两句闲话里推出来的。”

“我爹教我的。他说战场上的消息从来不写在军报上,写在闲话里。每个闲话里都有一条不敢说真话的人。”谢寻微把筷子搁在空碗上,抬起眼迎上沈酌的目光,“所以你得带我去雁荡山。你知道路。”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从不卑不亢的高冷压成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低沉,“你十年没出谷,出谷第一件事是往我这边追。你说你只是大夫,可你连寒山派的心法都改过。”

沈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这一声很短,但和之前所有礼貌的、敷衍的、被逗到的笑都不一样——这一声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释然,好像某个在心里盘绕了很久的结,忽然松了一个角。

“谢寻微,你比你爹难骗多了。”

谢寻微愣住了。不是因为被夸,是因为沈酌用这句话回答了他之前所有的问题——关于他是否认识父亲、关于为什么往他这边追、关于那句“你没救成我爹”的沉默。这个人把所有答案都塞进了八个字里,剩下的留白都是他目前还不够资格听到的部分。

“雁荡山在东南,和京城是反方向。从这里到雁荡山脚,快马四天,步行十天。苍梧阁虽然叫雁荡山苍梧阁,但不在山上——在山脚西侧一处废弃的关隘里,借了前朝的旧驿道做门户。寒山派的人躲在那里的事不是秘密,殷正阳一直知道,只是没有理由动手。你的思路没错——只要你能证明他查寒山派不是为了清理门户而是为了灭口,这本身就能撬动武林盟那层铁壳。雁荡山有一个人叫陆问秋,是寒山派上一辈硕果仅存的执剑长老,当年寒山派的心法就是他请我改的。这个人欠我一个人情。找到他,你能问到比剑里更直接的东西。”

谢寻微第一次听到沈酌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每一个字都是信息,每一句都是方向,像一份在心底压了十年的地图忽然被铺开在灯下,边角都被抚得平平整整。他认真听完,记住每一个地名和人名,然后问:“这个人可靠吗。”

“靠得住的不一定可靠,可靠的不一定靠得住。陆问秋是前者——他的立场和人品都没有问题,但他的身体未必撑得住。十年前我给他治过内伤,他心脉受损比我预估的更深,也许现在已经无法提剑。”

谢寻微低下头,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把碗里的面汤一口一口喝干净,抬起袖子擦了一下嘴角。

“……去雁荡山。明天就出发。”

“不先去京城找你爹留下的线索了?”沈酌问。

谢寻微摇了摇头。他从怀里掏出那柄断剑,放在桌上。剑身上那道水波纹在油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断口处的金属在烛火里闪着细碎的银点。他的手指抚过剑柄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谢”字,声音很轻但很稳:“我爹把它留给我,不是为了让我报仇。是为了让我把真相翻出来。殷正阳在京城坐了十二年,他的关系网盘根错节,我一个人进去,可能还没见到他的面就死了。但雁荡山不一样——那里的人可能也握着能扳倒他的东西。一个线索加另一个线索,就不是孤证。”

沈酌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谢寻微——看着这个半日之内从被他救下到跟他并肩赶路、从被追兵吓得发抖到冷静分析局势的少年,目光在灯下缓缓沉下去,又缓缓浮上来。

“……谢长渊若是还在,会为你这个儿子骄傲。”

谢寻微飞快地别过脸去,把断剑重新包好收进怀里,然后一股脑把桌上空碗和筷子摞起来,端到门口准备送下楼。他背对着沈酌,起身的动作很急,话音反而放得很冷很淡:“你又不是我爹,轮不到你说这话。”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沈酌没有接话。他坐在原处看着那个细瘦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然后低下头,慢慢把瓦壶里最后一点茶倒进自己碗里。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

他想对谢寻微说“我当然不是你爹”,但这句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变成了一声很轻的叹息。他低头看着自己握剑的那只手——指缝里还残留着今早碾药时沾上的紫花地丁碎末;这双手煎了十年药,今早重新握剑时,掌心那层剑茧被剑柄磨得微微发痒,触感依然新得像是昨天留下的。他把茶碗放下,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远处山林的松涛声和驿站后院马厩里隐隐约约的响鼻声。月色很淡,星星也不多。他望着东南方向——那是雁荡山的方向,也是他藏了十年的方向。

第二天清晨,两个人离开驿站继续赶路。沈酌走得很快,谢寻微在后面小跑着才跟得上他。快走了半个时辰他低头喘了口气,抬头看见沈酌的衣摆被山风吹得呼呼作响,忽然想起昨晚那番话里有个细节他忘了追究——陆问秋的心脉受损,是怎么受的伤。

“沈酌。”他在后面叫了一声。

“嗯。”

“你以前是拿剑的,也做大夫。不管是打架还是救人,你是不是认识很多人。”

沈酌的脚步顿了一下:“你这个问题太大了。说具体点。”

“我想说的是——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走散了,我该找谁问你的事。”

沈酌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洒下来,把谢寻微苍白的脸染上一层薄薄的暖色。他想起昨晚这孩子从两句茶馆闲话里推出了雁荡山的线索,想起他背方子时卡住时说“白芷后面是当归还是川芎”——想起这孩子所有不肯表露出来的聪慧与执着,都藏在每一句轻描淡写和不经意的追问里。

“你问不了我的事。我的事没有人能给你讲全。”沈酌伸手指了一下远处的山线,“但我可以告诉你——雁荡山苍梧阁往东六十里,有一家开在悬崖边上的茶馆,叫歇剑坪。老板娘姓余,是我认识的人。你要是有天需要打听我的下落,就去那里。”

谢寻微在心里默记:苍梧阁往东,歇剑坪,余老板娘。嘴上却只是“嗯”了一声,像只是记住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地名。他把这三个信息在心里又重复默念了三遍,然后快步跟上沈酌,把断剑抱紧在胸口。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晨雾渐散的官道上,路边紫花地丁开得正盛,谢寻微路过时伸手掐了一朵——根留了两寸——边走边掐,把花瓣一片一片扯下来撒在身后。沈酌余光瞥见了,没有阻止,只是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两道影子在身后拖得很长,在某一刻靠得很近,然后又被穿谷而过的晨风吹散。

远处深谷中传来一声悠长的鹰啸,划过山脊,往东南方向去了。谢寻微觉得那鹰飞得飞快,像是有人在催。他低头看了看袖口里那片被掐下来的焰心草叶子,加快脚步跟上沈酌。

已读完:第9章 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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