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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采药人姓范,让他们叫他老范。
老范是在歇剑坪往下第三道溪涧边上追上他们的。天还没亮透,山里的雾气浓得跟米汤似的,谢寻微先是听见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岔道上拐过来,接着雾气里冒出一个人影,精瘦精瘦的,背着一只竹篓,腰间挂了个酒葫芦,走路的架势跟逛自家菜园子差不多。
“余老板娘说你要翻西南绝壁。”老范站定了,把沈酌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看谢寻微,“还带个娃娃。”
谢寻微把断剑往怀里拢了拢,表情冷得很:“我不叫娃娃。”
老范没理他,直接走到沈酌跟前,从竹篓里掏出三双草鞋。草鞋是新的,鞋底编得比市面上任何一种草鞋都要厚实,里面掺了麻线。他把草鞋往沈酌手里一塞,自己蹲下来换鞋,一边系鞋带一边说:“西南绝壁上的石头长年被瀑布水汽泡着,比青石板滑十倍。你们脚上那布鞋走平路还行,上绝壁走不到十步就要打滑。我这草鞋用麻线编的底,湿了反而更抓石头。十年前有个不长记性的穿布鞋上绝壁,半道上打滑差点摔进瀑布底下的深潭,后来每年都往我这儿送好酒。”他站起来,用一种很明显的眼神看了沈酌一眼。
谢寻微也跟着看了沈酌一眼。
沈酌面不改色地接过草鞋坐下来换,动作很利索,把旧布鞋往褡裢里一塞,站起来踩了两脚试了试底,说:“走吧。”
“等一下。”老范又从竹篓里掏出一捆麻绳斜挎在肩上,一边理绳子一边交代规矩,“西南绝壁这一段山道,我这辈子走了不下两百趟。上了绝壁,我走第一个,沈酌走第二个,娃娃走第三个。不管看见什么——鹰巢、灵芝、瀑布后面的彩虹——都不许松手。手上有汗就在裤子上蹭干再抓下一块石头。踩之前先用脚尖点两下,听着空响就绕。实在绕不过去就叫我,我带你们爬侧缝。还有,这条路上有一段叫‘鹰愁岩’,两边光溜溜的没有抓手,只能靠麻绳荡过去。荡的时候不能往下看,一看腿就软。你,”他指了指谢寻微,“多重。”
谢寻微愣了愣:“什么?”
“我问你多重。我好算绳子承重。”
“……大概一百斤。可能不到一点。”
老范打量了他一眼,眼神停在他病态的白脸上,又在他细瘦的手腕上多停了一拍。然后他把麻绳在手里抻了抻,往自己肩头多绕了一圈,语气忽然变得比之前轻了三分:“待会儿荡鹰愁岩,你第一个荡——趁你还有力气。沈酌殿后。”
谢寻微张嘴想说什么,被沈酌按住了肩膀。沈酌对老范点了点头,然后低头对谢寻微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只有两个人听得见:“草鞋系紧。鹰愁岩那段别往下看,盯着对岸我的位置。”
谢寻微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弯腰重新系了一遍草鞋带子,系到最紧。然后他站起身把断剑往衣襟里塞得更严实了些,跟在老范身后走进了雾里。
西南绝壁比从歇剑坪看过来时更高更陡。整面山体像是被一柄巨斧从中间劈开的,切口处露出一层一层的岩层纹理,横七竖八地叠上去,高得望不到顶。一道瀑布从半山腰的裂缝里倾泻而下,水柱砸在下方深潭里溅起白花花的碎沫,水雾被山风卷上来扑在脸上,没走几步就把眉毛和睫毛全打湿了。
老范在瀑布前面停下来,转过身朝他们比了个手势——瀑布后面,跟着我,别松手。
谢寻微还没反应过来,老范已经侧身钻进了瀑布右侧一道极窄的石缝里。石缝矮得只到谢寻微的胸口,人要弯着腰钻进去,肩背蹭着湿漉漉的岩壁往里挪。水声灌进耳朵里轰隆隆地震,他什么也听不见,只知道前面的老范在稳步前进,身后的沈酌还在。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老范在前头晃了一根火折子,火苗被水汽打得一明一灭,沈酌的手一直护在他后背与崖壁之间,是那种将触未触的距离——不碰他,但谢寻微每次往后退一寸就能感觉到那只手在等着。
钻出石缝时天已经全亮了。谢寻微直起腰,发现自己站在绝壁半腰一道只有两只手掌宽的天然岩台上。脚下是一百多丈的深渊,潭水在底下缩成一小块深绿色的圆斑。风从谷底灌上来,吹得衣裳呼啦啦地响。他本能地把后背贴紧岩壁,手攥紧了身后一道凸起的石棱。
老范在前面走得四平八稳,嘴里还叼着根草茎,含含糊糊地说这天气不错至少没下雨,这瀑布今天水量也不算大,你们运气好。谢寻微一个字都没回,全副心神都用在了脚下。他踩着老范每一步的落点,不敢多踩半寸,也不敢少踩半寸。石阶上的青苔被踩烂了的地方滑得像油纸,他踩到第三处青苔时脚底滑了一下,身体猛地往右歪去,心脏在那一拍漏跳了一整下——沈酌的手从后面稳稳抵住了他的肩胛骨。
“看前面,别看脚。”
谢寻微深吸一口气,把视线从脚底抬起来投向老范那件灰扑扑的粗布衫子。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回头,只是在下一次落脚时踩得更用力了些,像要把鞋底的麻线嵌进石头里。
走到大约一炷香时,山道突然断了。面前是一段长达十余丈的光滑崖壁,没有任何可以抓握的石棱,没有任何可以踩脚的岩隙。对面有一块凸出来的巨石,石头上长着一棵歪歪扭扭的老松。老松的树干上系着好几根旧麻绳,绳头被风雨磨得毛糙糙的,有一根已经断了一半,在风里荡来荡去。老范取下肩上的麻绳,一头系在自己腰间,一头系在崖壁上那根最粗的旧铁钎上,铁钎是前人钉进去的,锈得看不出原色,但被他用力拽了两下纹丝不动。他踩着崖壁边缘把绳子另一端甩给对面的老松——手法极准,麻绳绕过松树主干绕了两圈,正好卡进树皮上一道被之前绳索引出的磨槽里。然后他把自己那端的绳头也系紧,双臂吊上去试了试,回头朝谢寻微招手。
“娃娃先来。绳子能撑两百斤,你这身板两倍的你也挂得住。荡过来时别往下看,看对岸那棵松。手臂伸直,脚下踩崖壁借力,到对岸先抓树干再抓绳子,顺序别反了。去吧。”
谢寻微站在崖边往底下看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了目光。他的手指攥紧了衣襟里断剑的剑柄,攥得指节青白。
沈酌站在他身侧没有催他,也没有说“别怕”。他只是从自己腰间解下温雪剑,连鞘一起放进谢寻微手里。
“帮我带过去。我现在腾不出手。”
谢寻微低头看着那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剑鞘上的霜纹在水雾里隐隐泛着冷白。他接过去用右手攥紧剑鞘,抬头看沈酌。
“你故意的。”
沈酌没有否认。他只是伸手把谢寻微腰间那根麻绳又检查了一遍,弯下腰把他脚踝上散了半截的绑腿带子重新绕紧,又轻轻拍了一下他脚踝内侧。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煎药时把过脉以后自然而然替他掖好的被角。
“这把剑陪了我十几年,还没丢过。你替我保持这个记录。”
谢寻微把剑鞘攥得更紧了。他转过身面对对岸,深吸一口气,然后纵身荡了出去。
崖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瀑布的水沫劈头盖脸地打了一脸。他死死盯着对岸那棵老松,两条手臂绷得笔直,脚下在崖壁上蹬了两步借力,整个人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对面巨石上。老松的树皮粗糙,他一把抓住,指甲陷进树皮缝里,稳住了身体。然后他回头看向对岸。
老范在对面吹了声口哨:“不错!比我第一次带的一个愣头青强多了——那人挂绳子荡了三回才过去,窝囊得恨不得趴在石头上喘。”谢寻微没有理他,把温雪剑放在松树根旁的石窝里,转身朝沈酌作了个“我到了”的手势。
沈酌第二个荡过来。他没有像谢寻微那样助跑——只是单手握绳轻轻一纵,衣袍展开,整个人轻得像一片被山风卷起的叶子,落地时脚跟在松树根旁的石头上轻轻一碾就站稳了。他弯腰捡起温雪剑重新挂在腰间,然后伸手把谢寻微扶起来。
“剑没丢。”
“嗯。”谢寻微把剑还给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耳朵尖在天光下泛着不太正常的红,大概是刚才荡绳子时被山风吹的。
沈酌看着他的耳朵看了片刻,没有说话。
老范最后一个荡过来。他荡绳子的姿势和沈酌完全相反——笨重、蛮横、像一块被投石器抛出去的石头砸在松树干上。他站稳之后一边解绳子一边说这次运气不错三人都没湿鞋,上次带两个镖师走这条路上个月的事一个荡到一半就开始吐一个到了对岸就趴着不起来。他把麻绳收好绕回肩上,往左前方指了指:“往上再走半个时辰就是苍梧阁后隘。前面还有一段陡坡,不到鹰愁岩十分之一的险。走吧——趁天色没变。”
谢寻微抬头看了看天。山里的晨雾已经散尽了,但西边山脊上隐隐堆着一些灰蒙蒙的云团。他跟着老范继续往上爬,脚步比之前稳了许多,紧握着断剑的右手始终护在胸前,左手学着老范的样子抓住石棱借力。沈酌跟在他身后保持大约两个人的距离,偶尔在他看不见的身后替他踢掉松动的碎石块,不再提醒他咳嗽,只是观察他爬坡时呼吸的频率。
苍梧阁后隘口的石阶已经在晨光里时隐时现。那些石阶很旧,人工凿的痕迹被岁月磨得模糊,却还能看出当年砌阶时极为考究的收边。隘口两侧是两道天然石墙,墙上爬满了老藤,藤条粗得像小孩子的胳膊。风从隘口灌进来时,藤叶沙沙响成一片,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窃窃私语。
沈酌在距隘口最后一处石缝前停了下来,望着那堵由巨岩和古藤构成的天然城墙,目光缓缓扫过隘口两侧的石壁。谢寻微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石壁上每隔几步就凿着一个极浅的暗槽——那是放哨灯的位置,里面的灯油早已干涸,但灯槽边缘被烟火熏出的焦痕还很清晰。
“你以前来过这里,”谢寻微说,“不是从西南绝壁爬上来的。是从正门进的。”
沈酌没有回答。他伸手把隘口石阶上一片被藤蔓缠住的老旧铜铃拨开。那铜铃已经锈得发绿,却还倔强地挂在藤蔓上,被他拨开时发出极微弱的一声叮当。老范在旁边找了一个避风的石窝蹲下来歇腿,把竹篓垫在下巴底下当枕头,眯着眼睛看这两个人的背影,不紧不慢地开口。
“苍梧阁这些年换了两任阁主。现任阁主姓顾,叫顾惊鸿。名字是花哨了点,人是实的。他师父当年和陆问秋是一辈的,他自己比我年轻两轮,但做事老成,护着陆问秋在山里养伤好几年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他不一定肯放你们进去。这几日殷正阳的人在北坡蹲得太近,苍梧阁封了所有正门,来客一概不见。你们得想好由头,理由不够硬,那位顾阁主连后门也不会开。”
谢寻微把断剑往肩头靠了靠,声音淡得很自然:“我拿的是谢长渊留下的剑,他要找的证据也在我的剑里。这理由够不够硬。”
老范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从石窝里站起来拍拍屁股上沾的碎石屑,弯腰拎起竹篓往肩上一甩。他没有回答够不够,只是朝隘口方向扬了扬下巴。
“到了。那扇黑铁门就是后隘入口。门没锁,但门后面站着人。你们自己进去。我在外面等——顺便帮你们听着北坡动静。万一殷正阳的人今天不蹲北坡改走后山,我给你们发信号。”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吹鹞哨,和顺风镖局周百川用的一样。那哨子是十年前从苍梧阁一个熟人手里得来的,没想到后来武林盟那边也用上了。反正你们听见三短一长就往回跑。”
谢寻微想说你怎么知道周百川的鹞哨,但话还没出口,沈酌已经朝老范点了一下头,迈步走向那扇黑铁门。他跟在沈酌身后穿过隘口,断剑在怀里轻轻叩着他的肋骨,隔着衣料传来一下一下冰凉的钝响。隘口藤蔓的阴影落在他肩上,又落在沈酌替他拂开的旧铜铃上——那铜铃还在轻轻晃荡,余音细细的,像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挂铃时也轻手轻脚的,生怕吵醒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