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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春第14章 故人
92 段

第14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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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帘外的人没有等里面回应,自己掀了帘子走进来。

他比沈酌矮了半个头,身形瘦削得厉害,一件灰白旧衫罩在身上空空荡荡的,像借来的。左腿走路时拖了半拍,每一步都踩得不轻不重但绝不对称,仿佛那只脚不是被他提起来的,是被某根看不见的线勉强拽起来的。

但他的眼睛很亮。那双眼睛嵌在深陷的眼窝里,瞳仁里的光像冬夜炉膛里最后两块炭火,闷闷地烧着,不烫人,却让你知道它已经烧了很久。

谢寻微看见顾惊鸿跟在他身后,虚虚伸着一只手护在他后腰半尺的位置,没有碰到他,但随时准备扶。那只手的姿势很熟练,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做。

陆问秋走进来,在沈酌对面的蒲团上一屁股坐下来。他坐得很重,像是腿已经撑不到他调整一个轻巧的姿势。然后他上下打量沈酌,那种打量不是久别重逢的打量,是“我要先看看你这十年有没有亏待自己”的打量。

“瘦了。”他说。声音沙哑,但中气比他虚弱的外表要足得多。

沈酌给他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语气平淡得像昨天才见过:“你自己也没胖。”

“我是病人,你是大夫。病人有资格瘦,大夫没资格。”

“你这话十年前说过。”

“那你十年前就没听进去。”陆问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皱眉,“还是苦丁。你就不能带点别的茶来?”

“来得急。下次带。”

“下次是十年后?”

沈酌没有接这句话。他把茶壶放回炉子上,提起炉边温着的水壶往壶里添了新水,然后把陆问秋面前那杯已经凉了半盏的茶倒进自己杯里,给他换了热的。整个动作做得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在做的事。

陆问秋看着他的动作,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他没有说谢谢,只是把热茶捧在手里,低下头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忽然抬头看谢寻微。

“你带了个孩子。”

“他自己来的。”沈酌说。

“少来。你自己不想来,他能把你从那个破草庐里拽出来?”陆问秋朝谢寻微招招手,“过来,让我看看。”

谢寻微放下茶杯,起身走到他面前。他没有刻意挺胸抬头,也没有因为对方是个病弱的老人就显得局促。他只是站得很直,断剑抱在怀里,平静地迎上那道审阅的目光。

陆问秋看了他很久。那目光从谢寻微的眉眼一寸一寸往下移,扫过他的肩膀、手臂、怀里那柄被旧布裹着的断剑,最后落在他脸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上。那双眼睛是双眼皮。

“……你娘是双的眼皮。”陆问秋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融进窗外竹林的沙沙声里,“她年轻时候是江南有名的美人,嫁给你爹时整个苏州城都在传——说谢将军打了半辈子仗,最后被一个江南姑娘一眼睛就收服了。”

谢寻微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蜷了一下,但没打断他。

陆问秋又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开口。这一次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和沈酌斗嘴的轻松,而是一种更沉更慢的节奏,像是把某个压在心底的旧账本一页一页翻开,每翻一页都要在指尖沾一点水。

“孩子,我先告诉你一件事。我不是主动参与你爹的事的。十年前我在武林盟做客卿——不是替殷正阳卖命,只是帮他们训练几个弟子的剑法。殷正阳那个人,表面上是正人君子,背地里做什么,我当年也不清楚。你爹灭门那夜我不在场,我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的。”

“知道什么。”谢寻微的声音很平静。

“知道你爹死前托人送出过一封信。信里是朝廷里有人和北狄暗通款曲的名单,还有殷正阳在中间牵线的证据。你爹不是死在北狄刀下,是死在殷正阳灭口的手里。”

谢寻微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怀里的断剑抱得更紧了一些。剑柄上的布结硌进他胸口,隔着衣料传来钝钝的触感。

沈酌端着茶杯,没有插话。但他的视线从窗外的竹林收回来落在陆问秋身上,目光很静,静到连呼吸都放轻了。谢寻微余光扫到他扣在膝头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白,和他每次在医书上批注到要害处时会停顿的那一拍一模一样。

陆问秋喝了一口茶,继续说下去。他说话的时候右手不停摩挲着茶杯边缘,那是一种很细微的自我安抚,像是要把杯壁当成挡板,挡住接下来那些话对自己造成的反震。

“那天早上殷正阳召集武林盟所有在总坛的人,说谢家被北狄灭门,让所有人去谢府收殓遗骨。我去了。我走进你爹书房时,里头只有殷正阳一个人。他跪在你爹的书架前面,把每一本书都翻了一遍,翻开一页抖两下,翻到下一本——那不是在找书,那是在找东西。他看到我进来停了一拍,然后跟我说:‘陆兄,谢将军生前与我有旧,我想替他整理几件遗物。’”

“你信了?”谢寻微问。

“我没信。”陆问秋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但我当时也没揭穿他。不是不想,是不能。他是武林盟主,我不过一个客卿,无凭无据说他翻谢将军遗物,谁信?我唯一能做的事,是让寒山派暗中派人去查。结果殷正阳先动了手——他查出了我的动作,反口咬定寒山派和魔教勾结,派人在雁荡山外蹲了两个月,逼得我门下弟子四散。”

“你自己的伤呢。”

“内伤是被殷正阳的亲信围堵时留下的。手筋是我自己断的。”陆问秋伸出右手摊开掌心,手腕内侧有三道旧疤,细而深,已经发白,像三条被冻在皮肤上的霜痕,“殷正阳最想要的是我这双手。他怕我把他的路数默出来传出去。所以我自己挑了——这样他就不用费心了。”

谢寻微低头看着那只手。那只手已经废了,五指虽然完好,但指关节僵硬地蜷曲着,看得出早已无法正常屈伸。

他忽然明白沈酌为什么说“我也没接上第四根筋”。有些东西不是接不上,是接上了反而会让那个人更痛苦。手筋能接,但被自己亲手挑断的决绝,不需要被弥补。

“……你的右手废了,那你在医书上批注的字,用的是左手。”

陆问秋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沈酌,哑着嗓子笑起来:“你带来的这个小孩,比我当年教过的所有弟子都机灵。他刚才在茶室里翻了我的医书——沈酌,你带来的人,把我的书翻过封面,还看见了什么?”

沈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平的:“他还看得出你写批注用的是炭条不是毛笔。你能用左手写字就已经比我预想的强了——也不全是坏事,以后逢人就说左手练出来的字才叫独门暗器,江南无人能仿,也省得别人冒充你的药方。”

谢寻微唇角压不住,别过脸去,拿手里的茶杯挡了挡。他笑得很轻很淡,只一瞬就收住了。但陆问秋看到了,沈酌也看到了。陆问秋又灌了一大口茶,用左手端着茶杯那姿势还有点生疏,茶水洒了两滴在袍子上,他也不在意,抬眼重新看沈酌。

“说正事。殷正阳在外面蹲了这些年,无非是要找两样东西。一样是谢将军那封信,一样是寒山派存下来的账册——北狄人给朝廷内鬼付银子的账册。谢将军那封信里有内鬼名单,我的账册里有收账记录。一个钉人,一个钉钱。这两样东西列在一起,就是证据:谁通敌、谁付钱、谁经手。殷正阳在谢府翻的就是那封信,他以为信还在你爹书房里夹在某本书中。”

“信不在我爹书房。”谢寻微说,声音很沉,“信在剑里。”

陆问秋的目光落在他怀中断剑的剑柄上。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对某个已经发不出声音的人说一声“谢长渊,你儿子替你活成了你当年的样子”。

“我爹把信藏进了这柄剑。”谢寻微的右手不自觉地抚过剑柄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谢”字,声带被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爹,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只有把这封信封进我不敢丢的东西,它才能一路走到今天。”

茶室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竹林里的风停了,竹梢不再沙沙作响。那只鸟又叫了三声,然后扑棱棱飞走了。院子的槐树下,两个小药童正蹲在地上捡落下的槐花。

陆问秋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册子很薄,纸页已经发黄,边缘被翻得起了毛边。封皮上用左手写的字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北狄往来账目抄本。

“这是我的那份证据。寒山派存下来的账册原本不在我这里,但抄本足够和谢将军的信互相印证。账册原本藏在哪里我不能告诉你,为的是保护持有原本的人。但这一份抄本是我一笔一画自己抄的,每一个字都核对过,每一笔账都经得起查。”

谢寻微接过那份抄本,低头翻了翻。纸页里夹着一片干透的竹叶,已经脆得快要碎掉。他没有问这片竹叶是谁放的,只是把它小心地拈出来搁在茶几边上,然后把抄本收进自己行囊里。收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行囊里那只沈酌给的小布包,两样东西在布袋里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还有。”陆问秋忽然伸手按住了他正在收行囊的手,手指干瘦,力道却不轻,“你爹查出的事情,远不止殷正阳。殷正阳只是武林盟这边的钉子——北狄在朝廷里埋的人比他这颗钉子大多了。你爹当年查案时没有把这些人的名字写在信里。那些人的名单不在剑中。”

谢寻微抬起头,眉头慢慢蹙起。

“你外公应该还活着。”陆问秋放轻了声音,“他手里有一本你们谢家的族谱。族谱的夹层里藏着你爹查出的所有东西。”

谢寻微的手停在了行囊口。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怕把什么东西碰碎:“我外公确实还活着。我在谢家旧宅和他一起住到出门那天。他没给过我族谱。”

“那是他不想让你看到族谱里的东西。”沈酌放下茶杯,看着窗外那条碎石小径,竹林在渐斜的日色里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已经快要够到砖房的木门,“你外公是故意留在旧宅的。他留在那儿,谁来找你都会先惊动他。你活到今年,不只是药够多。”

谢寻微坐回蒲团上。他把断剑放在膝头,双手压着剑鞘,压得很重。

顾惊鸿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搁着几碟细点和一壶新沏的桂花茶。他把托盘轻轻放在矮几上,自己也在蒲团上坐下来,动作安静得像一片竹叶落在石阶上。他给每人斟了一杯桂花茶,然后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大家都该知道但一直没人提的事。

“谢家旧宅一直有人在暗中守着。不是武林盟的人,也不是我苍梧阁的人。是一个一直在暗处活动、专跟殷正阳作对的小门派,叫‘碎星’。门主姓裴,单名一个‘隐’字。据传此人当年曾被殷正阳灭过师门,幸存之后便专门收留被武林盟追杀的人。这消息是昨天夜里到的,信鸽脚环上有碎星的标记。”

谢寻微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裴隐。”

“我没见过此人。但碎星门送来的消息,这十年没有一次出过差错。”顾惊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看着谢寻微,“他们还说了一件事。你的药,前些年都是由裴隐亲自送去谢家旧宅后门的。不是孤例——这些年裴隐一直以类似方式在暗中给被武林盟迫害的人送药、送粮、送线索。只是他从不露面,做完就走。”

谢寻微低下头。他想起外公说过送药的人风帽压得很低从来没见过正脸,想起后门口那包每三年准时出现的蜡丸,想起自己吃了十年的无名药原来是另一个人十年的坚持。

“……我不认识他。”

“他认识你爹。”沈酌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语调平淡如常,但谢寻微听得出他在用那种“不好听的话也要一次说完”的语气说话,“你爹在雁门关外救过的人很多。你走到现在遇到的所有人,都是你爹当年种下的树。”

谢寻微没有抬头。他把断剑抱在怀里,剑柄抵着下巴,下巴搁在那道歪歪扭扭的“谢”字上。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了一句。

“……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你自己说剩下两个字之前,先把药喝完。”沈酌从褡裢里掏出药包搁在桌上,那语气和他在草庐里每天早晚说“趁热喝”时一模一样。

陆问秋看着这两个人,忽然笑了。他笑得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抖,但还是在笑。他用左手把顾惊鸿递给他的外衫往肩头一披,上气不接下气地拍了拍桌沿。

“……沈酌。你当年跟谢长渊也是这副德行——明明自己伤得比谁都重,偏要先把别人的药煎好。我那时候就想,这人总有一天会在熬药的锅子里把自己炖了。”

沈酌没有说话。他把药包往谢寻微那边推了推,然后端起自己那杯凉透了的苦丁茶一饮而尽。

谢寻微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想起歇剑坪老板娘说他当年留药的事,想起外公说每次有人送药来都风帽压得低低的从来不看人,想起沈酌在草庐里说的那句“大夫说的三天不收钱”,想起周百川那句“谢家幼子身边有人护着”。

这些当时听来再寻常不过的片言只语,此刻一一浮上来,竟拼出了一条暗线:有人替他煎药,有人替他跑腿,有人替他守后门——所有这些“有人”,也许从来都是同一个人。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竹林尽头那棵枇杷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银白色的叶背,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有人在树上挂满了细碎的镜子。树下新笋的尖角上还凝着露珠,在日光下折出极淡的虹彩。药圃边的竹篱上攀着一蓬野牵牛,紫蓝色的小花在风里轻轻摇,花心里躺着一只正午睡懒觉的蜜蜂。

顾惊鸿望着窗外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像在说一件生死攸关的事:“既然两份证据已合,你们打算如何行事。”

“去京城。”谢寻微把行囊系紧,“现在就去。”

“不急这一时半刻。歇一晚,明早我派两个弟子护送你们下山。”顾惊鸿放下托盘,起身拂了拂衣襟上沾的竹叶,“北坡还有殷正阳的人蹲着。今晚他们要换防,半夜换防时防线最薄,正好趁那个空当出去。我会让弟子往南坡放几盏孔明灯给他们报信——北坡的人望见南坡有灯就会调派人手绕过去巡。调动的间隙够你们走西南绝壁原路折返。”

谢寻微想说不需要护送到山脚就够了,但沈酌先他一步开口:“谢阁主。苍梧阁后隘之外有一道天然石墙,墙上的藤蔓根深,门旧但不脆——只要抵住正门,后路断不了。”

他说得很平,但谢寻微注意到顾惊鸿的眼神忽然变了。那变化不剧烈,很轻很细,像一个人在抽屉最深处找到了一件以为已经丢了的东西。

顾惊鸿看了沈酌一眼,把手里折好的披风搭在臂弯,站了片刻才开口:“我只是做了我师父交代的事。”

沈酌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和他在歇剑坪对老板娘点头是一样的——不轻不重,不说“谢谢”也不说“欠你”,只无声地认下了一笔债。

谢寻微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陆问秋面前,看着眼前这个瘦得只剩一副老骨头的旧客卿,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陆长老。等京城的事了了,我和沈酌回来看你。”

陆问秋瞪了他一眼。那双眼睛虽然陷在眼窝里,却仍然跟一个时辰前嫌弃沈酌时一样亮。

“别回来看我。你办完事以后该去哪儿去哪儿——别学你旁边那个姓沈的,十年不写信,一写就是‘还活着勿念’。连个问候都写不满三行,这种人你不要学。”

沈酌面无表情地站起来,把布褡裢甩上肩:“那本书不是留着给你学医的,是垫桌子腿的。你再乱用上面的药方,下次来我带的是棺材不是茶。”

陆问秋扬起左手把茶杯朝他砸过去。茶杯没砸中,在门槛上碎成几片。顾惊鸿弯腰把碎片捡起来,放到矮几边角,没有责备也没有惊讶,像是这间茶室里发生过无数次类似的场景。

“墙角有扫帚。”他淡淡地提醒道。

晚间的山雾渐渐漫上来,苍梧阁的廊灯一盏接一盏地点亮了。两个小药童端着脸盆从厨房出来,其中一个脸上还沾着炭灰。谢寻微坐在侧院厢房的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月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洒在地上像碎银子。行囊搁在脚边,里面装着陆问秋那份账册抄本和沈酌昨天在绝壁上塞给他的火精。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心——指腹上有今天在绝壁上抓石棱磨出的红痕,有断剑剑柄上经年累月硌出的旧茧,还有今早在山道上扶过沈酌肩头时蹭上的皂角味。他把这只手轻轻覆在胸口那截硬硬的剑柄上。信在剑里,账册在身上,碎星的人在暗中守着谢家旧宅。他不是一个人。他从来没是一个人在走这条路。

旁边厢房的门虚掩着,漏出一线烛光。沈酌坐在灯下翻医书,烛火把他执笔的侧影投在窗纸上,一动不动。每隔一阵,那侧影会微微偏向窗外,停上片刻,像在听风里是否夹着不该有的脚步声。谢寻微看着那个侧影,忽然想起陆问秋说沈酌年轻时也总是先把别人的药煎好。他想——这个人大概这辈子都改不了这个毛病了。

院角传来极细微的虫鸣。那只断了一条腿的蛐蛐,每到入夜就会准时开唱。

竹林深处,那间旧砖房的灯也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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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二:寻药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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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读完:第14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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