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示意侍卫先带小福子离开，转向更深处的牢房。
沈栖珩被单独关押在最里间，肩膀处的箭伤已被太医简单包扎，白色绷带上还渗着暗红色的血。
他靠坐于冰冷的石壁，听见脚步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沈栖舟示意一旁的狱卒打开牢门，迈步走了进去。
“来看我笑话？”沈栖珩声音异常干涩。
两人之间隔着一地潮湿的稻草，沈栖舟就这样垂着眸看他：“没那个闲心。父皇临终前……让我别杀你。”
沈栖珩唇瓣微颤，沉默良久，才嗤笑一声：“他到最后都还在装仁慈。”
沈栖舟命人搬来一张椅子，在沈栖珩对面坐下。
潮湿的霉味混合着血腥气，弥漫在昏暗的牢房内。
“你若是想要皇位，大可以光明正大地同我竞争。”沈栖舟不解，“为何要下这么大一盘棋？”
沈栖珩终于舍得抬眼，目光充斥着讥讽：“你虽是个纨绔，但父皇却从未真正放弃过你。而我，就因为这双腿，连争这个位置的资格都没有。”
他略显颓废道，“我能看出来，你以前的一些所作所为……都是装的。”
沈栖舟心里一咯噔，皱眉问：“何以见得？”
这原主的记忆，也没任何蛛丝马迹表明他是装的啊……
究竟是沈栖珩看错了，还是自己这记忆，出了问题？
“你的名声……确实一直是我在背后推波助澜。”沈栖珩抿了抿干裂的唇，冷笑道，“毕竟……我的腿，是因为你，才废的。”
说到此处，沈栖珩的眸中染上恨意。
沈栖舟瞬间怔愣：“真的是因为我？”
“呵……”沈栖珩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肩上的痛意令他气息有些不稳，“你当然不记得了。那年我才九岁，于御花园的假山上玩耍时……被六岁的你，从上面给推了下来。”
沈栖舟冷静道：“我没有推你。”
“没有？”沈栖珩立马激动起来，不小心牵动伤口，脸色变得越发惨白，“当时只有我们两个人在那边。我摔下去之前，看见的就是你的脸。父皇为了保你，硬说那是一场是意外……可我这双腿，废了就是废了！”
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沈栖舟，“不然这皇位本该是我的。你说，我该不该恨你？是你，抢走了我的一切！”
“……”沈栖舟一时无言。
原主骄纵混账，但幼年是否真的无心酿祸，已无从考证。
沈栖珩的恨意却是实实在在积攒了十几年。
他最终只道：“无论如何，你与楚魏勾结，伏击舰队，害死那么多的将士……是事实。父皇让我留你一命，那我便将你圈禁宗人府，终身不得出。”
他起身，犹豫片刻，又道，“当年的真相……我会调查清楚，给你一个交代。”
沈栖珩闭上眼睛冷笑：“自古成王败寇……随你。”
……
他径直回了东宫。
殿内灯火通明，熟悉的环境让他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
小福子已收拾干净，换了新衣，正指挥着宫人打扫卫生。
他眼眶虽还有些红，精神却已经好上了不少。
“殿下，热水备好了，您先沐浴解解乏吧？”小福子看见他，立马迎上来。
沈栖舟点点头，他一身尘土，还有血腥味，确实难受得紧。
泡在热水里，疲倦层层泛上来。
他闭着眼，脑海里却在反复回忆原主小时候是否推人的细节。
还没等他想出个头绪，屏风外忽地响起了脚步声。
“栖舟。”萧戾的声音传来，人已绕过屏风走到浴桶边。
他俯下身，伸手试了试水温，“水已凉，该起来了。”
沈栖舟睁开略微困顿的双眼：“皇叔？”
“嗯。”萧戾从一旁拿过宽大的布巾展开，垂眸道，“起来，当心着凉。”
“哦……”沈栖舟没招，只得从水里缓缓站起。
伴随着哗啦啦的水声，萧戾呼吸猛地一滞：“栖舟……”
沈栖舟眨了眨眼，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在洗澡：“……”
他满脸慌张，迅速坐了回去。
浴桶内的水因他的动作四溅而起，有的还撒在了萧戾的长袍下摆，瞬间洇出朵朵水渍。
沈栖舟结巴道：“皇、皇叔……你弄得我怪不好意思的，不如先出去等我？”
萧戾被他这副样子逗得轻笑出声：“方才已经看过了，现在说这些，是不是有些晚了？”
“……”沈栖舟闻言，脖子以上皆是爆红。
天气早已转凉，若是再逗留，沈栖舟恐怕真的会生病。
萧戾不再逗他，拽着他的胳膊起身，又用布巾将他裹住，细细替他擦干水珠，取来干净的寝衣给他穿上。
“谢昭时在书房等你，说是有几件登基前紧要的典仪章程需要你定夺。”
“嗯。”
萧戾替他系好衣带，手却没有松开，反而揽住他的腰，将人带近了几分：“不过……让他先等着。”
“嗯？？？！！！”沈栖舟下意识抬眸望向他。
萧戾顺势低下头，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登基之后，你便是皇帝。有些话，我得现在说清楚。”
“我不可能会放手。你想平衡朝局，利用谁去制衡谁，我不管。但在我这里，没有君臣那一套。”
沈栖舟刚想解释解释，外间又传来动静。
“殿下。”
是谢昭时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萧戾蹙眉，揽着沈栖舟的手臂收紧了些。
谢昭时已走到寝殿门口，看见里面情形，脚步顿住，面色淡了下来：“看来，臣来得不是时候。”
沈栖舟红着耳根推开萧戾：“没有没有。先生来得正是时候，咱们去书房说吧。”
萧戾：“……”
谢昭时目光似有若无地在萧戾手上扫过，侧身让开路。
沈栖舟率先走向书房，萧戾不放心，自然也就跟了过去。
刚踏入书房，沈栖舟见陆去疾也在，心里竟毫不意外。
他正大刀金马地坐在椅子上，见沈栖舟进来，立刻起身迎接：“殿下！京郊大营已彻底收回，作乱的那些将领都被末将给扣押了！”
他汇报完才看到沈栖舟身后跟着的萧戾和谢昭时，愣了愣，脸顿时垮下，“你们也在啊？”
萧戾臭着脸，没搭理他。
谢昭时则对他微微点头。
“陆将军辛苦了。”沈栖舟走到书案后坐下，视线落向谢昭时，“先生请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