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从屋檐垂下，蝉鸣一声接着一声。
沈栖舟刚踏进后院，就看见柳姨娘站在他房门口，手里端着个青瓷碗，另一只胳膊上搭着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
“小少爷回来了。”柳姨娘赶紧迎了上来，将衣裳递给他，“天热了，妾身给你做了几件薄衫，都是淡色的，穿着凉快。”
衣裳料子是上好的细葛布，针脚细密，领口袖口还绣着几竿翠竹。
沈栖舟接过来翻了翻，面不改色道：“姨娘费心了。”
“不费心。”柳姨娘笑着将手里头的绿豆汤也递了过来，“熬了一个时辰，少爷趁热喝。”
沈栖舟接过碗，低头看了看碗里碧绿的汤水，没有动。
“怎么了？”柳姨娘抬眸看他，“可是不合胃口？”
“不是。”沈栖舟摇摇头，将碗放在门边的矮几上，“只是快用晚膳了。还是先放着，等晚膳用完再喝。”
柳姨娘的目光在那碗绿豆汤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笑着应道：“也好。那少爷记得喝，妾身先回去了。”
“……”沈栖舟见她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将衣裳拿进屋，随手搁在椅子上。
至于那碗绿豆汤，他看都没再看上一眼。
晚膳摆在正厅，池国平坐在主位，池延坐在他左手边，沈栖舟坐在右手边。
桌上摆了几样家常菜，一盆冬瓜排骨汤，米饭则蒸得粒粒分明。
吃饭之前，池国平对沈栖舟说：“今日下学倒是早。”
“嗯，跟同窗聊了几句就回来了。”
“哪个同窗？”
“赵砚。”
池国平点点头，又问池延：“延儿，你手里那个案子可是已经结了？”
池延“嗯”了一声：“结了。凶手供认不讳，赃物起获了，苦主家属也签了结状。”
“那就好。”池国平叹了口气，“这几个月你东奔西跑的，瘦了不少，趁这几日在家好好歇歇。都先吃饭吧。”
池延应了一声，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用完膳，沈栖舟见时机差不多了，搁下筷子问：“爹，大哥，我听说京城最近出了好几起学子失踪的案子？”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池国平擦嘴的动作顿住，池延放筷子的手也停了一下。
“你听谁说的？”池国平皱紧眉头。
“赵砚。他的笔友约他在城隍庙见面，却碰见个蒙面人，吓得他赶紧跑回来了。”
池国平的脸色变了变，转头看向池延。
池延拿起帕子擦了擦嘴，方才开口：“确有此事。大理寺已经在查了，目前已知的失踪学子有七人，都是十六到二十岁的年轻男子，且都是在放学路上不见的。”
沈栖舟心里一跳：“可查到什么线索了？”
“不多。”池延摇头，“失踪的时间都在傍晚，地点都在人少的地方。作案手法干净利落，没留下什么痕迹。大理寺那边怀疑不是一个人干的，应该是团伙作案。”
“团伙？”沈栖舟蹙眉，“难道是拐卖？”
“不像。”池延顿了一下，“失踪的学子家里都报过案，但至今没人收到勒索信。若为拐卖，总该有个去处。可这些人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池国平在旁边听不下去了，一拍桌子：“这些人胆子也太大了！天子脚下，竟敢对读书人下手！”
“爹，您先别急。”池延给他倒了杯茶，“大理寺已经在查了，苏大人亲自督办的。”
听到“苏大人”三个字，沈栖舟微微一愣。
“苏大人？”池国平接过茶盏，“他办案向来利落。你那个案子，不也是他派人协助才结的？”
“嗯。”池延点头，“苏大人手段利落，心思也细。这案子交到他手里，应该很快就能破。”
沈栖舟静静听着，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若苏珩在查学子失踪案，为什么又匆匆赶来临安？
真的只是为了给他送桂花糕？
还是说……临安也开始有了学子失踪的苗头，他是来查线索的？
“棠儿。”池国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嗯？”
“你近来上下学，得多带几个人。实在不行，爹让人套马车接送你。”
“不用。”沈栖舟摇头，“学堂离家不远，走几步就到了。况且我腿已经好了，不碍事。”
“那也得小心。”池国平皱眉，“你上次出事，爹这心里头到现在还悬着。你要是再有个好歹——”
“行了爹。”池延出声安慰他，“二弟的事我来安排，您就别操心了，保重身子要紧。”
池国平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
沈栖舟刚想拒绝，但见两人都一脸严肃，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吃完饭，沈栖舟帮着收拾了碗筷，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推开门，那碗绿豆汤还搁在门边的矮几上，已经凉透了。
他端起碗，来到窗边，正准备将汤倒进花盆里。
又像是想到什么，手中动作忽的一顿。
窗外的竹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蝉鸣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月光照在碗中的汤面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幽光。
沈栖舟盯着手里的汤看了片刻，将碗放回桌上。
这柳姨娘，想毒害他？
池延那边，估计也不安全。
他得趁此机会收集证据，把柳姨娘这个潜在威胁，彻底除掉。
翌日清晨，沈栖舟起了个大早。
晨雾尚未散尽，院子里的竹叶上还挂着露珠，微风一吹，露珠颤颤巍巍地流至叶尖，随后滴下。
他从厨房借了只粗陶碗，将柳姨娘昨日送的绿豆汤倒了一半进去，分成两份，分别用油纸封好，塞进书箱底层。
去学堂的路上，沈栖舟让马车绕了个弯。
“少爷，这不是去学堂的路。”赶车的老刘回头说。
“先不去学堂。”沈栖舟掀开车帘，“去城南的仁心堂。”
仁心堂是临安城最大的医馆，坐堂的大夫姓许，据说医术高明，在临安城颇有声望。
马车在医馆门口停下，沈栖舟拎着书箱跳下来。
清晨的医馆刚开门，药童正在扫地，见他进来，忙放下扫帚迎上来：“这位公子，是来看病还是来抓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