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看向他的时候就变的恐惧。
或许是从冉壹第一次无法控制自己的愤怒，打伤少年的时候。
冉壹是一个劣质的、残疾的低等alpha，因为基因上的缺陷，他经常会发脾气，动手打人。
等他恢复理智的时候，弟弟的手臂上已经流出很多的血，把原本白色的衣服染成红色。
黑白分明的眼睛里蒙上一层雾水，嚼着泪看着冉壹。
在下城区长大的顾冬，一直都很坚强，很少会哭。
他正在哭泣，却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恐惧。
家里的妈妈已经不在了，爸爸又是一个只知道每天喝酒赌博，动辄动手打人的混蛋，如果连哥哥都变得不正常，顾冬自己一个人该怎么办？
他该怎么才能活下去？
那天顾冬拿出偷偷藏起来的钱，和冉壹凑了凑，带着他去医院，去看医生。
医生一定有办法的，只要听医生的话，冉壹就会变成之前的样子。
可医生也没办法，最后给出的诊断是基因缺陷导致的阶段性狂躁，无法使用药物治疗。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顾冬就不再敢靠近冉壹。
因为他会伤害他。
冉壹回过神，嗓音干涩：“对不起。”
顾冬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他低头在帆布包里翻找，拿出一罐药攥在手里。
顾冬走上前，朝着男人摊开手掌。
“这个是烫伤药，很好用。”
冉壹身体僵硬，半晌才反应过来，接过药膏。
精致的包装，写着外文的字符，一看就是从下城区弄不到的高档货。
冉壹扯了扯嘴角：“谢了。”
顾冬低声叮嘱：“外敷的，不能吃。你好好涂药，时间久了，背上的伤就会好。”
十几岁的时候，冉建平拿开水泼向顾冬，是冉壹冲上来把顾冬护在身后。
顾冬一直都记得，有时候做梦还会梦见那一天。
冉壹：“知道了。”
说完这句话，他没有去看顾冬，转身离开。
一辆黑色轿车从他身旁经过，顾临川隔着车窗认出冉壹。
他去冉家那天，和冉壹见过一面，对他有些印象。
这个alpha的脾气和顾野望有两分相似，尤其是对方身上的某些气质，让顾临川心生忌惮。
他把顾冬领走的时候，这个alpha也全程冷着脸，没有多说一句话。
“大哥。”
顾临川刚走下车，就看到自己可爱的弟弟跑过来，撒娇的抱住他的腰。
顾临川心头一跳，顿时没再想别的。
“怎么了？”
他动作熟练的摸摸少年的脑袋，淡声问道。
“有人欺负你？”
顾冬松开手，摇摇头。
“我们回家吧。”
顾临川眸色深了深，却没有多问，他按照少年的意愿把人带回家。
顾冬今天的心情很不好。
就连感情迟钝的顾野望都有所察觉。
餐桌上几人聚在一起吃晚饭，顾野望犹豫的夹起盘子里的一大块糖醋排骨，朝着少年的碗里放过去。
见到顾冬要抬头，顾野望脑子一秃噜，手在半空中拐个弯，把排骨放到旁边的顾临川碗里。
他语气僵硬：“你多吃点。”
顾临川：“？”
顾冬注意到两人的互动，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又反应平淡的垂下眸。
看来大哥二哥他们两个人的情感发展的很好。
最开始得知两人之间的情感，顾冬短暂的震惊过，还是选择很不能接受的接受。
这么多天了，除了偶尔还会有些不解，顾冬很少会为两人的感情惊讶。
顾临川吃完排骨，试探性的询问：“小冬，明天维蒙洛歌剧院演出,大哥带你去看？”
顾冬抿唇露出一个微笑：“好。”
面上笑着，少年眼底却并没有多少笑意，反而藏着几分疲倦。
他吃到碗里最后一点米饭，放下碗筷，神情恹恹的。
“吃饱了，我先上楼。”
少年乖巧的依次和餐桌上的家人说再见。
但由于是低着头，他并没有看到顾野望举着筷子的动作。
顾冬动作很快的上楼，进屋。
顾云默默把碗伸到二儿子的筷子下面。
他言简意赅：“多谢。”
顾野望淡淡瞥了一眼男人，然后把排骨塞到自己嘴里。
顾云：“……”
儿子太叛逆怎么办？
*
一回到房间，顾冬就踹掉脚上的拖鞋，弯腰把它们整齐的摆放好。
他坐到书桌前，拿出抽屉里拼图，一点点拼凑。
[您不开心吗？]
001发问。
作为一个人工智能，它无法理解人类的情绪波动，数据库里记载的资料也无法给出它答案。
顾冬低头拼拼图：“没有。”
001：[好的，如果您需要心理治疗，请呼唤我。]
001不出声了。
偌大的房间里，安静到几乎寂静的感觉。
顾冬眼睫颤抖，他拿起手里的拼图又放下，想要叫001的名字。
他没有叫。
放到一旁的手机忽的闪烁，顾冬放下碎片打开。
是年溪衍发来的消息。
年溪衍：[明天有时间吗？]
顾冬很慢的打字：[没有，明天我要跟大哥去看话剧。]
年溪衍：[什么话剧？]
巧克力雪人：[不知道。]
年溪衍：[去哪看？]
怎么这么多问题。
顾冬抿唇：[不告诉你。]
对方没再回答，可能是生气了。
顾冬这才猛的惊醒，自己是在冲一个无辜的人发脾气。
这是不对的。
少年的两根手指纠结的在屏幕上敲敲打打，犹豫的想要道歉。
年溪衍：[你不开心。]
是陈述句。
紧接着，对面又发过来一条消息。
[有人欺负你？]
顾冬删掉打字框里原本的话，他认真的反驳：
[没有不开心。]
年溪衍收到这条信息的时候气笑一瞬，他打字：
[不开心就早点洗澡刷牙睡觉，少吃巧克力，小心牙都掉光。]
顾冬倔强打字：[没有不开心。]
也不可能把牙都掉光。
年溪衍：[骗鬼呢。]
这人怎么这样。
顾冬气鼓鼓的把手机扔到床上，把自己也扔到床上。
他陷入到柔软的床铺上，身体像是被云朵包裹住。
顾冬的腿曾经被冉壹打骨折过。
挺疼的。
……其实冉壹说的也没错。
顾冬也能感觉出来，他和顾临川他们是不一样的。
他是下城区千辛万苦活着长大的beta，而他新的家人却从小就接受高等精英教育，他们看过的听过的做过的，随便哪一件拿出来，都是下城区的顾冬一辈子都追不上的。
不过没关系，等到顾冬完成了任务，001就会给他一大笔钱，到时候顾冬就开个包子铺，在街上卖豆包子、菜包子、肉包子。
或者便利店也行，可以整箱整箱的进巧克力。
顾冬睁眼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小小的脑袋瓜里充斥着大大的思想。
他想到今天一天发生的事，心里生出隐隐的不安。
先是冉建平，后是冉壹。每次见面，都像是在对顾冬的提醒。
感受到手机的振动，顾冬翻个身把手机拿起来。
年溪衍：[说晚安。]
顾冬慢腾腾的打字：[晚安。]
年宝宝。
顾冬拽起被褥盖住自己，或许是心里想着事，很晚才睡着觉。